茶會上的談心
《小書癡的下克上:漢娜蘿蕾貴族院五年級生》 · 香月美夜 · 1萬 字
「漢娜蘿蕾大人,感謝您的邀請。」
「羅潔梅茵大人,歡迎。感謝您在土之日撥出寶貴的休息時間。」
「哪裏,請別放在心上。而且若不是土之日,目前我的近侍們都還無法在課堂外相伴同行。」
上前迎接的我,在看見與羅潔梅茵大人一同走進茶會室的隨行人員後,喫驚得瞪大眼睛。因爲團團圍住羅潔梅茵大人的,竟是與休華茲他們一樣會動的蘇彌魯魔導具。
……天哪,這也太可愛了吧!
「呵呵,他們是斐迪南爲我製作的新近侍喔。淺綠色的是阿德雷,在圖書館專門負責資料的搜尋等工作;茶色的是莉莎,紅色是尼利,他們是保衛圖書館的特製魔導具,有人膽敢毀損書籍就會挺身戰鬥。平常是亞歷山卓圖書館的守衛,負責趕跑在館內鬧事的人,到了貴族院則是我的護衛騎士。」
羅潔梅茵大人一邊介紹,一邊撫摸他們額頭上的魔石。
「水藍色的叫作迪南,是所有蘇彌魯魔導具的指揮。他和休華茲他們一樣,既能護衛也能處理圖書館業務,還能說幾句話喔。迪諾,這位是我的朋友漢娜蘿蕾大人。」
羅潔梅茵大人介紹我之餘,伸手摸了摸迪南。中途稱呼的「迪諾」是小名嗎?迪南那圓滾滾的大眼睛轉向我。
「漢娜蘿蕾,主人的朋友。我記住了。」
「天哪,真是太可愛了。迪南,以後請多多指教。」
「其實我本來想用小熊貓巴士擔任護衛,但大家都說這樣會嚇到貴族院裏的其他人,所以就採用蘇彌魯的外型了。」
說話時羅潔梅茵大人滿臉遺憾,但我非常贊同她身邊人們的意見。記得小熊貓巴士就是羅潔梅茵大人以窟倫做爲騎獸的名字吧。若帶着那種造型的魔導具在貴族院內到處移動,我想確實不太適合。
在我們聊着蘇彌魯的話題時,柯朵拉她們則是檢查亞歷山卓帶來的甜點,檢查完後放在桌上。看見柯朵拉示意準備已經就緒,我便邀請羅潔梅茵大人入座。
「這天的茶點是餅乾,參考了向艾倫菲斯特購買的食譜喔。從前羅潔梅茵大人曾用戴肯弗爾格的璐萊製作磅蛋糕吧?我們參考您的做法,也試着加在餅乾裏頭。」
戴肯弗爾格在春季的領主會議上購得食譜之後,爲了做出美味的餅乾,宮廷廚師們不停地摸索試驗。得到了新的食譜後,廚師們都非常振奮,所以做了很多試做品,我也喫得十分開心。
其中一項研究結果發現,與其直接加入幹璐萊,將其切碎後再添加會更好喫。還有一種做法是,把餅乾用的麪糊烤成薄片,然後夾上奶油或璐萊一起享用,這樣也非常美味。只不過,想要維持優雅的喫相併不容易,所以還有許多需要改進之處,才能在茶會上端出來。
我示範性地喫了一口璐萊餅乾,順便回想廚師們的報告,與羅潔梅茵大人分享。她喫了一口後,神情有些嚴肅地品味,接着仔細端詳餅乾,最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戴爾弗爾格會認真鑽研並活用從他領購來的食譜呢。添加了具有甜味的璐萊後,砂糖的用量似乎也相應減少……有這麼熱中於鑽研食譜的廚師,真是令人欣慰。」
……只喫了這麼一小口,居然就能嚐出這些差異嗎?
覺得羅潔梅茵大人不尊重前未婚夫韋菲利特大人、對她感到不滿的我,此時此刻正也非常不尊重肯特普斯與拉薩塔克。甚至心裏早就意識到了,但在乎的仍然不是候補未婚夫。盤據在腦海裏的,全是韋菲利特大人對於現況有何感受、爲何不想當下任領主、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這些想法。
「其實……那也是斐迪南大人做給我的護身符喔。當時顧及蒂緹琳朵大人的感受,便對外宣稱是韋菲利特哥哥大人送的,但事實上哥哥大人從未送過我任何東西。」
羅潔梅茵大人說她正致力於使用當地食材,但由於許多人仍難以改掉原有的飲食習慣,因此推行上十分困難。
……啊……
……對喔,羅潔梅茵大人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我怎會如此一廂情願地想像兩人情深意切的模樣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我當然知道,只是比起韋菲利特哥哥大人,漢娜蘿蕾大人應該優先思考他們的事情喔。因爲無論身陷何種危機,一旦擔心的對象是未婚夫以外的男士,身邊的人都會制止自己……明明擔心的心情與旁人無關,而且也根本無法控制啊,您說對不對?」
「今年不管去哪裏參加茶會,恐怕大家都會問我一樣的問題吧。可是,我緊急邀請羅潔梅茵大人舉辦茶會,纔不是爲了討論有關肯特普斯他們的事情。」
「……我已經明白兩位共同創作歌曲並非基於戀愛關係,而是出於非常現實的利益交換了。但是,以斐迪南大人與羅潔梅茵大人目前的情況來看,您若在音樂課上彈奏情歌,不僅會引來無謂的誤解,韋菲利特大人也會因婚約解除一事而遭人非議。」
「我聆聽的時候,只覺得您是在演奏與心愛之人訂婚的喜悅,並且滿心期待着星結儀式的到來呢。至於在場衆人嘛……雖然難以啓齒,但恐怕大多數人都和我是一樣的想法。」
我大受衝擊,彷彿被人當頭打了一拳。因爲我從來沒有想過,韋菲利特大人竟然會有不想當下任領主的念頭。
我想像中的畫面,是現在的羅潔梅茵大人與斐迪南大人在一同作曲,但原來是在她更小的時候。但既然是她從小就喜歡的人,心情上應該沒有什麼不同吧。
「……但沒想到韋菲利特大人竟然曾想解除婚約,真是教我大喫一驚。因爲兩位看來相處得非常融洽……我還很羨慕他送給您的虹色魔石髮飾呢。」
「目前研究進展最快的是砂糖,預計明年就能自行生產一些了。但從氣候來看,我認爲戴肯弗爾格纔是最適合的砂糖生產地,所以很希望明年能在領主會議上討論這件事情呢。」
「聽說他的回覆是,羅潔梅茵大人絕不可能主動挑選情歌,但既然旁人如此誤會,那也沒有什麼問題。」
羅潔梅茵大人露出遺憾的笑容,但我想這也無可奈何。
儘管現在已經換上斐迪南大人所製作的,但先前韋菲利特大人送的那個髮飾也是精美絕倫。聽到我這麼說,羅潔梅茵大人有些難以啓齒似的開口。
這麼說來,我也從未見過羅潔梅茵大人戴上韋菲利特大人所送的訂婚魔石。若是從小就訂婚,無法準備訂婚魔石也很正常,通常會等到魔力感知開竅後再製作。我還以爲那個髮飾是正式製作訂婚魔石前的替代品,原來並非如此。
「爲了誇耀自己是唯一國境門還開着的領地,舊亞倫斯伯罕曾經一味地推廣砂糖,卻鮮少有特產活用當地的資源。前領主一族與貴族區裏的人,說不定還以爲領內的糧食作物只有平民纔會食用。因爲原先的日常飲食中,進口食材的使用量非常龐大,讓我們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推論。」
「請您喝口茶,稍微冷靜一下吧。」
樂譜集的販售這句話隱隱讓我有種答非所問的感覺,但還是接着提問。然而,羅潔梅茵大人卻露出了非常爲難的表情。
她說爲了喫到自己習慣的口味,亞歷山卓的文官們全都一頭栽進研究中。羅潔梅茵大人口中的研究所,聽起來真是既溫馨又充滿活力。
……向家人展示自己的價值?……啊!
「哈夫倫崔與格里森邁亞因爲領地的邊界維持不變,應該很快就會要求開啓國境門吧。尤其格里森邁亞又急着洗刷污名……」
我下定決心,表明了自己在音樂課上的感受。羅潔梅茵大人於是露出爲難的苦笑,說道:「我暫時都先變回以前的稱呼方式吧。」她微笑着說若不更改稱呼方式,很難表達自己的意思。
「羅潔梅茵大人,您歌詞裏寫到的,在最高神祇的見證下訂定契約、得到新的家人,指的是星結儀式吧?」
「戴肯弗爾格已經做好準備了嗎?」
其實我自己也不喜歡練飛蘇平琴。若是羅潔梅茵大人每次想到新曲,就提出一起編曲的要求,確實會很傷腦筋吧。當時的韋菲利特大人,或許真的毫不在意羅潔梅茵大人與斐迪南大人一起作曲。
「看來許多事情都是因爲我們的認知有所出入。但是,羅潔梅茵大人也不曉得韋菲利特大人現在的處境,以及與他有關的流言蜚語嗎?」
「那麼無論何時何地,您的心都與對方同在,這句歌詞的意思又是……?」
……和那時一樣,難道斐迪南大人是故意想讓旁人誤會的嗎?
「……就算是爲了領地,但竟然強行撮合你們二人……」
「早在受洗之前,我便會與斐迪南大人一同作曲,一直持續到了他前往亞倫斯伯罕爲止。當時或許是因爲我的外表還很年幼,所以從未有人提醒過我,與監護人一同作曲恐會引起旁人的誤會。大家不僅接受了我們一起舉辦飛蘇平琴演奏會,還有許多人希望我們創作更多歌曲。」
恐怕還要再過幾年,戴肯弗爾格纔會向君騰提出開啓國境門的請求。當務之急,是舊孛克史德克貴族的評估與接納,以及新土地的整頓。
「我今天帶來的亞歷山卓甜點是梨根子塔。爲了與艾倫菲斯特做出差異,我也試着使用了亞歷山卓當地特有的食材。其實,若能與舊亞倫斯伯罕的甜點做出完美結合,那就再好不過了……」
「嗚嗚……該不會所有人都以爲這是一首情歌吧?」
「意思是就算身分和地位發生改變,我的心仍與原本的家人同在……」
「而且,只是因爲販售樂譜集的時候,情歌的接受度最高,但實際上我所創作的有很多都不是情歌喔。因爲我的專屬樂師在神殿里長大,不太懂男女情愛。」
看着那雙飽含促狹的金色眼眸,我忍不住鼓起臉頰。羅潔梅茵大人於是輕笑起來,「哎呀,之前漢娜蘿蕾大人不也很開心地問我嗎?」
「庫拉森博克與格里森邁亞能在領地北邊採到蜜,所以大家今年的需求都集中往那邊去了呢……國境門也預計從明年開始開放嗎?」
「多顧及韋菲利特大人的感受嗎?這是爲什麼呢?」
今年因爲要爲許多領地重新劃定邊界,又要創建普魯梅菲德與康林茲丹姆這些新領地,君騰已是分身乏術。領主會議上已經宣佈,從明年開始只要各領做好了萬全準備,便會打開國境門。
「上級貴族所呈交的報告上也是這麼寫的,所以斐迪南大人也知道喔。」
雖然表面上對前未婚夫韋菲利特大人十分不尊重,還害得他因此被衆人冷嘲熱諷,但對於奉王命訂婚的二人並無任何影響。反正只要不影響到羅潔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根本不在乎這些吧。我忽然想起蘭翠奈維之戰時的情況。
「其實是關於您的前未婚夫韋菲利特大人。我希望您能多顧及他的感受……」
我得體地這麼應道,內心卻非常渴望得到更多的消息。
漢娜蘿蕾大人也這麼覺得吧?羅潔梅茵大人向我徵求同意道。然而,在慚愧與羞恥的雙重打擊下,我只覺得想哭。
「可是,不一定非得與斐迪南大人,也可以與未婚夫韋菲利特大人一同作曲吧?在我聽來,只覺得您總以斐迪南大人爲先,卻對未婚夫不聞不問。」
「所以就是這樣,我想韋菲利特哥哥大人對於現在的情況與謠言,多半不如漢娜蘿蕾大人所擔心的這般在意喔。那麼現在先把哥哥大人撇到一邊,來聊點開心的事情吧。反正防止竊聽魔導具都拿出來了……」
「所以今年奉獻儀式的時候,羅潔梅茵大人還是會返回領地囉?」
腦海裏,艾倫菲斯特的貴族們都歡喜地討論著羅潔梅茵大人將嫁予王族一事。當時的韋菲利特大人還很開朗又堅強,覺得既然這是王命,那也無可奈何。
羅潔梅茵大人發出沉吟,有些苦惱地以手托腮,朝我看來。
這樣的回答實在教我始料未及。因爲我想像中的情景,是兩個人在暗地裏心意相通之後,便瞞着領主定下的未婚夫一起創作情歌。然而,報酬與交換條件這些字眼卻在一瞬間擊潰了我的想像。
「我不希望被漢娜蘿蕾大人誤會,所以還是把話說清楚吧。目前這樣的情況,其實正如韋菲利特哥哥大人所願,所以他並不需要我的幫忙喔。」
羅潔梅茵大人捂着嘴角,全身僵硬不動。雖然這種情況極爲少見,但羅潔梅茵大人似乎是將她深刻難忘的回憶寫成了歌曲。我一時間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
「這我倒是有所耳聞……」
「雖然知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但你們畢竟是我的朋友嘛……那我想再確認一次,你們彼此都很慶幸婚約解除了吧?」
「喜歡喔。只要以新食譜或新曲做爲報酬或是交換條件,斐迪南大人就會答應我的請求呢。常常想找他比迪塔的戴肯弗爾格衆人,想必非常清楚斐迪南大人不是光靠金錢與熱忱就能打動的對象吧?」
「漢娜蘿蕾大人,您想商量的事情是什麼呢?」
「聽說早在國王下令解除婚約之前,哥哥大人便已找了養父大人商量,說他想要卸下下任奧伯的職責,並與我解除婚約。」
「因爲訂下婚約那時候,我們的魔力都還在成長期,而且若想團結領內的貴族,這也是最好的辦法了。貴族的婚姻不都是這麼一回事嗎?」
「因爲舊亞倫斯伯罕的特產是砂糖點心,如今與蘭翠奈維相連的國境門已經關閉,就很難再製作了吧。」
接着我更是想起,之前明明是在討論戀愛話題,羅潔梅茵大人卻突然激動地講述起她對圖書之都的想像,聽得我目瞪口呆。看到以斐迪南大人魔力製成的無數飾品,我便因此斷定了兩人的戀愛關係,但難不成是我誤會了?可是,韋菲利特大人曾說羅潔梅茵大人從小就喜歡斐迪南大人,難道他也誤會了嗎?
我們互相對看,眨了好幾下眼睛。看來彼此的認知有很大的出入。
「很抱歉。因爲韋菲利特哥哥大人討厭練飛蘇平琴,所以我不認爲把他叫來神殿、陪我一起編曲,是未婚妻該有的行爲。」
「這請您去問本人吧。因爲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情況也有所改變,我並不曉得韋菲利特哥哥大人如今的想法。而且,在我搬到其他領地,成爲奧伯•亞歷山卓以後,這也不是我能隨便議論的事情。」
我這麼確認後,羅潔梅茵大人旋即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是,您能明白真是太好了。」我也很慶幸自己沒有基於揣測行事,而是先向羅潔梅茵大人本人確認。
羅潔梅茵大人縮着身子,一臉過意不去地小聲回答。原來這首歌是在她成爲養女的時候,因爲思念原本的家人而寫成的。雖然在聽完詳細的說明後可以理解,但是單聽歌曲,根本沒有人能想到她是基於養女這種特殊的身分在作曲吧。真沒想到同一首歌,創作者的原意與聽衆的解讀會有如此大的差異。
我放下手中的防止竊聽魔導具,向不安地注視着羅潔梅茵大人的侍從們揚起手,指示她們重泡一壺茶。
至少,要是羅潔梅茵大人沒在音樂課上彈奏情歌作爲自選曲的話,我也不會產生這樣的誤解,還爲此要求她說明。聞言,羅潔梅茵大人困惑蹙眉。
「哪裏,我才應該道歉。羅潔梅茵大人說得沒錯,畢竟您創作的曲子數量很多嘛。倘若韋菲利特大人並不喜歡音樂,確實不應該強迫他。那斐迪南大人喜歡作曲嗎?」
「咦?」
羅潔梅茵大人側過臉龐,似乎不明白我爲何這麼說。不知她是在觀察我的反應,還是真的毫無頭緒,但今天絕不能讓這個話題被草草敷衍結束。
我點頭同意羅潔梅茵大人說的話,並指示侍從們再泡一壺茶。換壺茶後,盤子上也重新盛滿點心。多半是察覺到了話題即將改變,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們也在重新沏好茶水後,稍微退到後方。我向羅潔梅茵大人遞出防止竊聽魔導具。
「韋菲利特大人爲何想要卸下下任奧伯的職責呢?」
「漢、漢娜蘿蕾大人,如果韋菲利特哥哥大人也想要新曲或是新食譜,我當然會以同樣的做法,請他答應我的要求做爲交換條件,或是以賣給養父大人的價格賣給他喔。可是,哥哥大人從未提出過這種要求,之前我也都是透過養父大人把新曲讓給他,與他個人並沒有過任何交易。」
「漢娜蘿蕾大人現在也有候補未婚夫了吧?我知道分別是肯特普斯大人與拉薩塔克大人……不知道兩位的爲人如何呢?拉薩塔克大人看起來很珍惜您。那您比較喜歡哪一位呢?」
我暫時不去正視自己內心的苦澀,面帶微笑繼續閒聊,並且儘可能自然地把話題從候補未婚夫們身上帶開,轉到羅潔梅茵大人的貴族院生活上。比如我們上課的時候她都在做什麼、今年會和往年一樣返回領地嗎?
「其實自羅潔梅茵大人出現後,領民便引頸期盼着國境門的開啓。但是邊界重新劃分後,戴肯弗爾格的領地範圍也擴大了,所以現在更把心力投注在新土地的整頓上。」
無論是明知魔力不匹配,仍不得不與未婚妻成婚才能當下任領主的韋菲利特大人,還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無法懷有子嗣,卻仍被迫成婚的羅潔梅茵大人,都不可能得到幸福吧。我對定下這門婚事的奧伯•艾倫菲斯特感到憤怒。
自己竟然在擅自揣測後產生誤會,令我深感慚愧,但同時也發現,羅潔梅茵大人並未正確理解旁人的眼光。
舊亞倫斯伯罕因爲與蘭翠奈維有貿易往來,曾經壟斷砂糖的進口,所以做爲特產的甜點,自然是僅由砂糖製成的精緻糖塊。如今國境門關閉,無法進口砂糖,也就沒有辦法再製作了。
「因爲您明明與韋菲利特大人有過婚約,卻從那時開始,便只與斐迪南大人創作過情歌,我認爲這很容易引起旁人的誤會。」
羅潔梅茵大人很努力地想要解釋,但我在聽到「賣」這個字後只感到暈眩。真不敢相信她竟然要求奧伯•艾倫菲斯特付錢。
「請別問我,我自己也還不曉得呢……倒是羅潔梅茵大人看起來也太開心了吧。」
羅潔梅茵大人喫了點心、喝口茶後,再次拿起防止竊聽魔導具,我們重新開始祕密的談話。現在我已經知道羅潔梅茵大人沒有惡意了,那麼只要好好說明韋菲利特大人的現況,她多少會顧及他的感受吧。
「當初我們兩人的婚約完全是策略聯姻,從不考慮魔力是否匹配,目的就是要讓韋菲利特哥哥大人成爲下任奧伯。所以,未婚夫妻該做的事情,我們一樣也沒做過。」
「不、不是的。我指的不是星結儀式,而是自己要成爲養女的時候。」
「舊亞倫斯伯罕的貴族們長年來已經喫慣了蘭翠奈維的辛香料與砂糖,我也不能禁止他們懷念和追求從前的味道嘛。但也多虧於此,大家對辛香料的研究非常熱中。」
因爲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在面對羅潔梅茵大人時,態度親暱得就像親手足一樣,所以我完全忘了羅潔梅茵大人原是上級貴族出身的養女。她並非奧伯的親生女兒,當然需要持續展示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擔任領主候補生吧。
「既然是王命所定,那麼關於謠言的澄清與應對,便是王族的份內之事。我收到的指示就是保持和過往一樣的往來,所以只要哥哥大人沒有向我尋求協助,我個人並不打算爲他做些什麼。」
羅潔梅茵大人像在爲我打氣般投來微笑。茶會上,怎麼能讓客人擔心自己呢。「說得也是呢。」我這麼回應後,決定先放下有關韋菲利特大人的事情。
「真的嗎?」
明明身邊的人都在對自己指指點點,居然說這樣的情況正如韋菲利特大人所願,我完全無法理解。然而,心中卻也油然生起不祥的預感,讓我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這樣的回應,未免與她趕去救斐迪南大人時的反應太過不同了。竟然覺得羅潔梅茵大人真是冷漠,是我想太多了嗎?我還以爲一旦知道韋菲利特大人的現況,她會更設身處地爲他着想。
「是啊。因爲我必須展示自己的知識具有多少價值吧?」
「您是指我在音樂課上彈奏的自選曲吧?但我彈的那首曲子,內容是我發誓將永遠遵守與重要之人許下的約定,這和情歌有什麼關係呢?」
「莉瑟蕾塔,我在音樂課上演奏的自選曲,好像被所有人都誤以爲是情歌了。」
……我根本沒有資格對羅潔梅茵大人感到不滿。
羅潔梅茵大人的金色眼眸充滿興味地閃閃發光,稍微傾過身來這麼問我。
「羅潔梅茵大人對於家人與未婚夫,也都是以販售的方式提供新曲和食譜嗎?」
儘管羅潔梅茵大人並未挑明,但當時兩人的魔力想必並不匹配吧。兄妹關係無需魔力匹配也能維持,但如果是未婚夫妻關係,想要維持下去就會很痛苦。不難想像,當兩人到了可以感知魔力的年紀後,彼此間便有了無法挽回的鴻溝。
「漢娜蘿蕾大人,您參加過艾倫菲斯特的慶功宴,所以想必知道吧?我與韋菲利特哥哥大人的婚約將奉王命解除,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只是後來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最終我重新訂婚的對象不是王族。」
「您說得是呢。」
……意思是想請我預先知會父親大人一聲吧。
「是啊。因爲這對領地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儀式,冬季期間的社交活動我又全都交給了斐迪南大人。趁着回去的時候,有不少貴族要先打個照面。」
現在正是接見外地基貝的重要時期,但自己卻不得不來貴族院,羅潔梅茵大人說她對此有些歉疚。不過她也表示,團結宿舍衆人,並且確保萊蒂希雅大人與蘭翠奈維之戰後的孤兒們一切安好,也是領主的重要工作之一。
「雖然貴族院內有圖書館,也能像現在這樣與漢娜蘿蕾大人開心談天,但心裏還是有些寂寞呢。」
「是嗎?」
「哎呀,漢娜蘿蕾大人離開家人身邊,來到貴族院生活,不會覺得寂寞嗎?」
羅潔梅茵大人偏頭問道,我也歪了歪頭。受洗後,由於搬到北邊別館居住,一忙起來常常只有在晚餐時間才能見到家人;而哥哥大人成年後已經搬離北邊別館,因此現在住在一起的只有勞佛列格與琳格塔琴。但是來到貴族院後,身邊來去的人反而變多,每次在餐廳用餐也都覺得很熱鬧,所以我從不覺得寂寞。
頂多煩惱勞佛列格又闖禍了,還有該如何制止那些父母不在身邊後,就如同脫繮野馬般成天想比迪塔的學生們。雖然有許多令人頭痛的問題,但生活與寂寞全然無緣。
……羅潔梅茵大人爲何會覺得寂寞呢?
聽說目前在亞歷山卓,因爲斐迪南大人還是未婚夫,所以仍然住在客房,而萊蒂希雅大人是住在神殿。相比起貴族院,在領內的生活應該稱不上熱鬧吧。
「來到貴族院就不用聽母親大人嘮叨說教,所以我在這裏反而很輕鬆自在喔。羅潔梅茵大人在亞歷山卓的城堡,也是一個人住在領主的居住區域裏吧?那難道不是宿舍這邊更熱鬧嗎?」
羅潔梅茵大人露出了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的表情。我說的話很奇怪嗎?
「或許是因爲平常待在身邊的人都不在這裏,與城堡裏的成年近侍們分開後,您才覺得有些寂寞吧。但是,能夠遠離家人、正確說來是遠離雙親的束縛,我想更多學生都是很高興能來貴族院喔。」
「……漢娜蘿蕾大人不會想念家人嗎?」
羅潔梅茵大人一邊問一邊觀察我的反應,但我並沒有過這種心情。
「確實,我去年也還沒有這種感覺呢……」
「啊,今年是羅潔梅茵大人第一次與艾倫菲斯特的家人分開,自己來貴族院吧。是不是因爲與韋菲利特大人還有夏綠蒂大人分開,讓您很寂寞呢?」
哥哥大人畢業後的第一年,我也覺得有些不安。因爲在那之前,宿舍內若有任何糾紛,都是與哥哥大人一起處理,當時卻只剩下我一名領主候補生。羅潔梅茵大人肯定是把沒有人能商量的不安,當成是寂寞了吧。
「……或許是吧。」
「若從這方面來看,那我從未與家人分開過呢。一般領主候補生會與家人分開、相隔兩地,都是結了婚要前往他領的時候……我若嫁往他領,或許也能體會到您現在這種寂寞的心情。」
……搬到他領居住,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呢?
「實在抱歉,羅潔梅茵大人。」
然而,今天是我邀請客人蔘加茶會,絕不能因爲自己這邊出狀況而中斷。宿舍裏頭髮生什麼事情了呢?心生不安的我指示侍從重新沏一壺茶。柯朵拉立即端來一壺新的茶,悄聲向我報告。
「羅潔梅茵大人,請等一下。」
「那克拉麗莎呢?她見不到家人會寂寞嗎?」
向近侍們下達完指示後,我便帶着柯朵拉與護衛騎士離開茶會室。
「夏天的時候克拉麗莎就舉行星結儀式了,但她無論是在艾倫菲斯特,還是在亞歷山卓,都未曾表現出思念家人的模樣。或許在哈特姆特面前會表現出來吧,但我每次看到克拉麗莎,她總是神采奕奕的樣子。」
沒錯,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倘若拉薩塔克與肯特普斯真的起了衝突,我必須派出自己的護衛騎士阻止他們。
身爲主辦人的我還來不及挽留,羅潔梅茵大人便表明告辭之意。柯朵拉麪帶苦笑,附耳對我說:「您就照羅潔梅茵大人說的做吧。」接着開始準備送客人離開。
「爲了服侍羅潔梅茵大人,克拉麗莎還公開宣佈過想與您的近侍結婚,所以她的情況是特例吧。」
之前曾與從他領嫁來的女性交談過,但她們大多面帶苦笑,發着牢騷說要適應戴肯弗爾格的生活很不容易。而我自身,雖然模糊地有着想離開戴肯弗爾格的渴望,但也從未認真思考過遷往他領以後的情況。做爲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儘管學會了婚後在公開場合上應該如何應對進退,但是關於自己出嫁後的生活、心境上的變化,這些與個人更密切相關的事情卻從未思考過。聽完羅潔梅茵大人的吐露後,我忽然對於婚後要進入新環境這件事感到有些恐懼。
雖然很想知道嫁往他領的人有什麼心境變化,但克拉麗莎顯然無法當作參考。我正思索着還有誰能當作參考的時候,連接宿舍的轉移門冷不防打開。一名學生快步走了進來,附在柯朵拉耳邊說了些什麼後便離開。柯朵拉聽完後微微蹙眉,由此可知不是什麼好消息。
戴肯弗爾格禁止學生在宿舍內打架鬧事,但允許學生在徵得舍監的許可後比迪塔。因此,若有學生在訓練場內起爭執,旁人很難判定那究竟是已經徵得許可的迪塔,還是隻是訓練的一環,抑或個人的爭吵。
一般這種情況會通知舍監,由洛飛老師去處理。但既然跑來詢問正與他領舉辦茶會的領主候補生,代表舍監不在宿舍吧。
「漢娜蘿蕾大人,德蕾梵庫亞的絲線是否糾纏在一起了呢?今天的品茶我已心滿意足,就先告辭離開吧。」
「安德莉亞,茶會室的收拾就交給妳們,柯朵拉隨我來。海露莉瑟,你們負責撤離訓練場內的學生還有正在進行訓練的騎士,我要暫時關閉訓練場。路易波特,之後得向兩人問話,所以麻煩你去準備會議室。」
「遵命。」
「拉薩塔克與肯特普斯似乎在訓練場內起了爭執,所以學生來問他們二人是否徵得許可。我已命人聯絡洛飛老師。」
「嗯,我並未下達許可喔。而且肯特普斯是見習文官,就算看起來像是起了爭執,也不可能是騎士之間在做訓練吧。必須馬上阻止他們。」
……這下該怎麼辦?
多半察覺我們這邊出了狀況,羅潔梅茵大人立即準備離開。
「漢娜蘿蕾大人,您先別鑽牛角尖,現在趕快前往訓練場吧。他們二人並未徵得許可吧?」
……他們兩個人在做什麼啊!?
羅潔梅茵大人露出淘氣的笑容說完,便帶着近侍與蘇彌魯魔導具們離開了。我一邊感嘆她的隨機應變,一邊沮喪於自己還需要客人顧慮的不成熟。
「請不用顧慮我。若有糾纏的絲線,最好儘快解開喔。況且不久後還會在圖書館舉辦茶會,我們到時再好好閒話家常吧。莉瑟蕾塔,準備回去了。」
「漢娜蘿蕾大人,您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有許多賓客在場的茶會,那當然無法立即中止,但今天只是私人的茶會嘛。既然有突發狀況,我就不耽擱您的時間了。而且跟我從前突然失去意識、不得不中斷茶會時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克拉麗莎是我與羅潔梅茵大人都認識的人,也是因爲結婚而搬到其他領地,所以我問起她的情況。羅潔梅茵大人想了一下,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