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三 另一個結局（前世）

我有一名未婚夫。是打從年幼時期就和我感情很好，大我三歲的表哥。

跟我同樣是黑髮黑眼的他，有着一張清秀的臉蛋。他的個性穩重溫柔，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身心都很放鬆。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十四歲那年，跟他締結婚約一事，讓我欣喜不已。他是自己從孩提時代就渴望能相守一生的對象，所以讓我有種美夢成真的感覺。

然而，在十八歲那年，就讀同一間學院的某個男學生向我求婚。

他是公爵家的繼承人。只是低階貴族出身的我，跟他可說是完全門不當、戶不對。更何況我早就已經有未婚夫了，因此我回絕了他的求婚。

「不需要在意身分地位的差異。我就是喜歡妳啊。」

那個人笑着對我說。除了拒絕他個人的求婚，我也拒絕了來自公爵家的正式求婚，但是對方似乎絲毫不引以爲意。

雖然出身公爵家，那個人對所有人都很親切，臉上總是掛着笑容。一如他有些圓潤的體型，大家都說他是個穩重溫柔的人物。我原先也這麼覺得。

可是，被求婚之後我才發現，儘管他總是笑盈盈的，身段也十分柔軟，感覺是個無法溝通的人。或許他只是臉上帶着笑意，其實完全沒在考慮別人的處境或狀況？

這麼一想，我總覺得那張笑臉背後，或許藏着很駭人的東西，也開始害怕那個人。

周遭的人時常羨慕地說：

「公爵家的繼承人無視身分差異跟妳求婚，簡直就像童話故事呢。」

所以，我無法告訴他們：「那個人很恐怖。」

儘管如此，我的父母明白我一心只想和表哥結婚，因此也慎重地婉拒了公爵家高不可攀的求婚。所以，以爲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的我，終於放下心來。

然而事態發展變得愈來愈不對勁。

「對方好像完全沒打算放棄。」

父親這麼對我說。

在父親看來，他認爲公爵家不可能積極想跟低階貴族建立婚姻關係，所以他原本認爲是公爵家兒子自作主張向我求婚。因此，我們回絕的話，等於是幫了公爵家一個忙，可是事情並沒有進展得這麼順利。對方反而仗着公爵家的身分地位，以更爲高壓的態度逼婚。

此外，我家的領地還出現了「跟附近的貴族變得疏遠」、「商人出入的次數變少」、「領地內收穫的農作物賣不出去」等變化，導致領地的營運變得艱困。而且還是包含表哥一家在內的所有親戚，都遭遇了同樣的問題。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搞鬼。對國內屈指可數的貴族羅賽伯格家而言，這點小動作輕而易舉。

丈夫一如既往地笑着，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傷腦筋的樣子。

這種方式不可能養育出正直的人。無論繼承了什麼樣的血脈，她大概都會變成好喫懶做又愚蠢的人。

我的身子彷彿被灌入鉛那樣沉重。這個人絕對瘋了。

在教育方面，也只停留在勉強能維持住門面的程度。即使如此，瑟琳娜仍然相當排斥唸書。

◇　◇　◇

「討厭啦，這怎麼可能呢？那種孩子不可能繼承了公爵家的血脈。」

「因爲挺可憐的，我就給了她一點希望。『爸爸一定會想辦法』、『爸爸相信妳』、『爸爸馬上救妳出去』之類的。當然，我什麼都不打算做。噢，我也爲她流下眼淚嘍。雖然沒有血緣關係，我好歹也是她的父親嘛。我還做得到這點事。」

隨着年歲增長，那孩子的各種負面傳聞開始傳入耳裏。

一下子就懷孕的事，受到了周遭的祝福。丈夫表面上看起來也很開心。

我有些僵硬地躺上牀。

「只要那個男人還活着，我就無法成爲妳心中的唯一吧？因爲我太愛妳了。」

「對方是我的表哥，我們從小就玩在一塊兒了。」

「她一直嚷嚷『請您救救我，父親大人』、『請您馬上讓我離開這裏』、『我沒有錯』，連自己目前的處境都搞不清楚，真是愚蠢。要是血脈太低賤，腦袋也會變得不中用呢。不過，這不是那孩子的原罪，而是妳的。」

即使想盡辦法編造理由，我最多也只能對熟睡中的她匆匆一瞥。

可是，在臥房跟他單獨相處時，他果然帶着笑容開口：

去監獄高塔探望過瑟琳娜後，丈夫笑盈盈地返家。

不讓母親照顧孩子？我無法相信有人說得出這種話。

「她不是我的孩子，是你們的孩子。倘若真的是我家的孩子，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喲。」

「您認真這麼想嗎！」

我不禁詛咒起不得不跟這個男人結婚的自己。

「我們註定要成爲夫婦呢。」

可是，這個家沒有半個人站在我這邊，自己只能服從他的命令。

◇　◇　◇

「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不然這麼做吧。我來養育這個孩子。我不會讓妳照顧她。」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這就是家族階級高低的差異喔。假設現在有個血統高貴的孩子，以及平民之家出身的孩子，就算用相同的方式將他們養大，這兩人也會出現明顯差異。品德、能力、人品等方面都會截然不同。妳好歹也是貴族出身，應該能明白這點道理吧？」

「我總覺得好像太快了一點。」

那封信是我拜託有時來探望自己的親戚轉交給表哥的東西。他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寫信給我。保險起見，我並沒有提及任何和丈夫或公爵家相關的事情。儘管如此，這仍舊是我生活中唯一的樂趣。

受到唯一願意跟自己當朋友的馬裏烏斯影響，瑟琳娜變得偶爾會讀書學習，然而光是這樣根本不夠。

他和藹地笑着。

明明在坦承自己殺人，他卻露出沒有一絲愧疚的笑容。

嘴上將我定罪的他，此刻仍然笑容滿面。

「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精神狀況極度惡劣的情況下，我順利產下了孩子。是個黑髮黑眼的女孩子。

可是──

我只覺得戰慄不已。我無法從這個怪物手中逃走。

「您在說什……」

同時，丈夫對瑟琳娜無比溺愛，總會實現她的每一個願望。無論那是多麼任性的要求。

隨後，這一天終於到來了。瑟琳娜因爲企圖加害等同國家珍寶的聖女，被定罪而關入監牢。

「是我去拜託陛下的喔。『對聖女大人出手，是無法被赦免的罪行。即使她是我深愛的孩子也一樣。請您原諒我。是我教育孩子的方針錯了。這樣的污點，同時也是公爵家的污點，只能讓她以死謝罪了，請您賜小女死罪吧……』我這樣說了喔。陛下原本表示：『無須做到這種程度。』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要求喔。其他貴族甚至還稱讚我『果斷英明』呢。」

「不知爲何，他手邊有一封來自妳的信件。裏頭的文章還真是熱情啊。妳都不願意對我說這樣的話呢。」

◇　◇　◇

「那是……」

我們和其他親戚一起召開了家族會議，出席者全都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要緊喔。就算這樣，我也願意原諒妳。因爲我深愛着妳啊。孩子再生就有了。」

他的臉上仍然保持着微笑。不過這樣的他看起來更讓人毛骨悚然。

他看起來沒有半點愧疚。對我的族人做出那種事情，他仍舊真心不覺得自己有錯。

「看來她果然不是我的孩子呢。」

我懷孕一事確定後，過了一陣子，我的表哥死了。據說是遭人殺害。

在婚禮舉行當天，丈夫帶着滿面笑容這麼說。

「跟公爵家變成姻親並不是一件壞事。」

雖然我很想這麼回嘴，還是害怕得開不了口。因爲這個男人說不定真的做得出這種事。我的身子止不住地打顫。

「我跟他之間什麼都沒有啊！你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不知是誰這麼開口。我哭了。因爲我明白已經別無他法。

「那孩子哭了呢。」

這樣一來，我就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我會以百般寵溺的方式將她養大。如果這孩子真的繼承了公爵家的血脈，就算被溺愛，也應該能成爲獨當一面的優秀人物纔對。相反地，如果她繼承的是你們一族的血脈，恐怕就會變成一個好喫懶做又愚蠢的人吧。」

◇　◇　◇

「是這樣嗎？噢，我當然相信妳嘍。真期待看到孩子出世呢。要是髮色和眼睛像我，我就能放心了。」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喔。」

「……如果是在新婚之夜懷上的孩子，時期差不多就落在這時候。」

結婚後沒多久，我就懷孕了。

丈夫拿出一張紙。

真是難以置信。這個人瘋了吧。

尤其是擔任丈夫貼身護衛的那名管家。雖然年事甚高，據說他其實是極爲優秀的殺手。這點程度的事情，他想必能輕易做到吧。

我不明白。我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

我試着期待些許的父女之情。

「可是在結婚前，妳不是一直都跟前未婚夫感情很好嗎？」

一如丈夫所言，我無法和這個被命名爲瑟琳娜的親生骨肉見面和說話。

就這樣，我和表哥解除婚約，嫁到羅賽伯格公爵家一事就此定案。

◇　◇　◇

「真傷腦筋呢。」

「嗯，因爲我想看她會長成什麼樣的孩子，再來判斷她是誰的孩子。」

丈夫毫不避諱地承認就是自己所爲。

（你要成爲我心目中的唯一，得把這個世上的男人全部殺光纔行呢。）

「……瑟琳娜繼承了您的血脈，是您的親生女兒，您真的不救她出來嗎？」

我氣急敗壞地逼問丈夫。我相信絕對是這個男人動的手。公爵家僱用許多專家，專門在背地裏幹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丈夫微笑。

◇　◇　◇

丈夫就像聽到有趣的笑話那樣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

「您拜託陛下賜我們的孩子死罪？」

丈夫是藍眼金髮，我跟表哥則都是黑眼黑髮。只要孩子的頭髮或眼珠顏色跟丈夫相同，我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不過再怎麼說，那孩子都是公爵千金，應該不至於被判重罪吧。我原本這麼想。

「……是，我也跟您有相同的期待。」

「像這樣一一剷除比起我更讓妳喜歡的男人，我就能成爲妳心目中的唯一吧？」

就算想見她，也會被直屬丈夫的家臣們攔阻而無計可施。「夫人」不過是有名無實的頭銜，沒有人願意聽我的請求。

只有在舉辦對外活動時，我才能跟瑟琳娜待在一起。就算這樣，我仍然不被允許跟她對話。

「爲什麼！」

儘管在王城顏面盡失，丈夫仍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