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討伐

4─1　避暑

我跟愛德華殿下三兩下就締結了婚約，時間約莫比上輩子提前了一年。

當然，提前並不是什麼問題。

然而，我原來明明那麼渴望再次跟他締結婚約，現在心願達成了，我卻沒有想像中來得開心。畢竟八成是託那些狗的福。

再說上輩子那樣完美無缺的愛德華殿下，現在看起來不太有魅力。

跟這樣的愛德華殿下相比，別說是奧斯卡了，或許連理查和路易斯都比他還要像樣。

是因爲加上上輩子的人生後，我現在已經是超過三十歲的年紀了嗎？我開始不明白自己懷抱的感情了。

在我陷入這種混亂的時候，路易斯道出一個很不得了的提議。

「瑟琳娜大人，既然您已經跟喜歡狗的皇太子殿下締結婚約，或許應該每天都跟狗接觸一下比較妥當，您覺得如何呢？」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每天跟狗接觸？這是哪門子的拷問？難道我其實討厭狗的事被他發現了？

「……你想說什麼？」

我努力佯裝出平靜的態度，全身上下卻不停開始冒冷汗。

「您要不要每天安排一小時，和我們養的狗一起玩耍？」

「一小時？」

大概是想報復我至今以來的嚴格訓練，路易斯的提案在自己聽來只像在找碴。

而且，因爲是以跟皇太子的婚約爲前提，我很難拒絕這樣的提議。真是太狡猾了！

「會太短嗎？」

「不！這個提議很不錯。不愧是我的侍從，值得誇獎。」

帶着連蟲子都不忍心殺死的溫和表情，做出企圖反叛主人的行爲，這孩子未免太可怕了。我甚至開始覺得奧斯卡跟伊莎貝爾比他還要可愛多了。

我勉強採納了路易斯的提議。

理查大喊。

「那間孤兒院是這種感覺的地方嗎？」

他們什麼時候纔會放棄用這句話回應我啊？

◇　◇　◇

先撇開狗的問題不談，我還有其他得做的事情。雖然已經跟愛德華殿下締結婚約，維持現狀的話，我八成會像上輩子那樣被艾蕾諾亞毀了一切。

今年夏天，艾爾芬湖會出現巨大的蛇型魔物肆虐。爲了搶在艾蕾諾亞之前打倒牠，我才策劃這次的行程。

「鮮血！鮮血！鮮血！」

我還來不及制止，路易斯便帶着其他侍從們返回自己的房間。

「全員注意！」

再也忍不住的我不由得尖叫出聲。

「艾爾芬湖出現了蛇型魔物。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打倒牠。」

（我、我被陷害了！）

好啦，雖然跟侍從們說明了「我們要去打倒蛇型魔物」，我不可能這樣對父親據實以告。

「我們接下來要動身前往艾爾芬湖。所有人各自做好相關準備。」

父親似乎還是難以接受我的說法。

路易斯以柔和的嗓音宣告，執行死刑。

「哈！哈！」「呼！呼！」「嗷！嗷嗚！」「汪汪！」「咕嗚嗚！」「嗷嗚嗷嗚！」

「長官！是的，長官！」

現場沒有半個人站在我這邊。

「當然是這次避暑旅行用的行李呀，父親大人。」

「您說艾爾芬湖出現蛇型魔物……嗎？」

在上輩子，我滿十五歲那年，艾蕾諾亞以神聖力量擊退魔物的功績，讓她在國內一舉成名。聖女傳說也是從那時開始流傳，然而要是我比她先打倒那些魔物，就可以讓傳說在開始前劃下休止符。

「……身爲侍從，他們剛纔的發言聽起來不太和平呢？」

這時我索性把一切的罪狀都推給孤兒院。

真希望有人能讚美我這番豐功偉業。甚至以我現在的模樣鑄造銅像，讓這段事蹟永世流傳。

「瑟琳娜，那些東西是什麼？」

伊莎貝爾大喊。

伊莎貝爾的表情有些困惑。艾爾芬湖是貴族之間知名的避暑聖地，近年並沒有傳出魔物出沒的消息。

「……妳說那些是……避暑旅行用的行李？」

我望向侍從們，試着以眼神求助。

「……他們在做什麼啊？」

◇　◇　◇

當然，我佯裝沒聽到他的疑問。

咦，不會吧？從今天開始？

爲了避免同樣的事情再次上演，當務之急就是搶先一步奪走原本屬於艾蕾諾亞的功績。

那些侍從看起來宛如身經百戰的傭兵團成員。

伊莎貝爾爲自己的失言向我鞠躬賠罪。

然而站在那裏的，是面帶笑容看着他人陷入不幸的六名惡魔。

這不是謊言。儘管我也覺得他們有些激昂過頭了。

即將啓程前往艾爾芬湖的當天，父親特地來到外頭目送我出發。

「那麼，請您慢慢來。」

最後，我丟下一頭霧水的父親，跟侍從們一起踏上前往艾爾芬湖的旅程。

「畢生忠誠！賭命效忠！忠誠！忠誠！忠誠！」

不過這羣野獸並沒有放過我。首先，理查養的那隻大狗將我撲倒。另外五隻狗見狀，也加入凌遲我的行列。

他們咬住我的衣服拉扯、將腳踩在我身上、輕啃我的手腳，還有不停以屁股推擠我，完全是爲所欲爲。

「殺戮！殺戮！殺戮！」

所以，我選了一個安全牌藉口。

「因爲我聽說最近路上危險比較多。」

「噫、噫噫噫噫！」

咦？這種狀態要持續一小時？做不到，我會死！

展示自身力量的時刻終於到來。

伊莎貝爾輕輕揚起手發問。

侍從們異口同聲地回答。他們個個守口如瓶，所以不用擔心情報外泄的問題。

這樣的銅像標題太棒了。

「但是我沒收到這樣的報告啊……」

父親似乎不太能接受這番說法，將視線移往他處。

打從踏進公爵家那天開始，他們八成就在靜待向我復仇的機會到來。

「這次的討伐行動，跟以往作爲訓練一環的戰鬥不同。無論對我來說，還是對你們來說，都會是一場動真格的實戰。另外，我必須透過這次的戰鬥，讓自己變成全國上下知名的人物。儘管如此，對手是強大的魔物，各位絕不能掉以輕心，必定要做好妥當的行前準備。沒問題吧？」

放在馬車載貨臺上的鎧甲、頭盔、盾牌、劍、長槍與弓箭等各式各樣的防具和武器，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征戰的光輝。除此之外，還有裝在木桶裏的回覆藥水等物品。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輛軍事用馬車。

◇　◇　◇

「長官！是的，長官！」

「關於這頭蛇型魔物，目前只有我知道相關情報，你們不準泄漏出去。明白了嗎？」

沒錯，這樣的地獄，從明天開始會一直持續下去。我趁着泡澡的時候哭了出來。

我這麼對父親說明。

「這是他們以侍從的身分第一次出遠門，所以纔會那樣吆喝來鼓舞士氣。」

他們臉上仍舊帶着笑容。這樣的表情想必意味着：「今天姑且先放過妳吧。」

「吾等是否深愛着瑟琳娜大人？」

不過，我可是瑟琳娜•羅賽伯格。是公爵家的千金。也是總有一天會成爲王妃，治理這個王家的人物。要是因爲這點程度的霸凌就屈服，未免太不像話。

「妳不相信我說的話？」

要我形容這段時間的話，大概就像上輩子枯坐在房裏，等待行刑那一刻到來那時候。

我從原地起身。儘管同時被六隻狗凌遲，我還是努力站起來了。

我瞪着六名侍從這麼想。

在奧斯卡一聲令下，所有侍從排成一列，準備聽我宣佈大事。

可是，神沒有實現我這個渺小心願。六名侍從帶着活力充沛的六隻狗來到面前，我好難過。

「非常感謝您！那麼，我現在就把狗帶過來！」

被飼主們一口氣放開的六隻狗，體型全都比過去襲擊我那時長大不少，看上去簡直就是嗜血的野獸。

「吾等的存在意義爲何？」

「不，是我失禮了！瑟琳娜大人所說的話絕不會有錯！」

「我想去艾爾芬湖避暑。」

奧斯卡這麼喊道。其他五人聽聞便跟着大喊：

他的視線停留在我的侍從們身上。出發前，他們六人圍成一個圓圈，不知在吶喊些什麼。

然後，我今年就滿十五歲了。

我向神祈禱。希望那六隻狗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突然染病，然後全滅。

「就是呀。或許還改不掉以前待在孤兒院時的粗鄙用詞吧。」

「瑟琳娜大人，恕我冒昧，請問這是爲了什麼樣的目的前往呢？」

父親一如往常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教育吾等的是什麼？」

如何，見識到了吧！這就是公爵家千金的自尊！

〈勇敢和野獸們正面對決的瑟琳娜•羅賽伯格〉

……我試着用這樣的妄想分散注意力，同時以毅力對這六隻狗擠出笑容，站着撐過宛如苦行的一小時。狗的口水將我的衣服弄得溼答答的。

他指着在這趟旅程中負責載運行李的馬車這麼問。

想當然耳，父親笑盈盈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4─2　伊莎貝爾

母親原來是一名娼妓。我不知道父親是誰，八成是她的恩客之一吧。

我在娼館出生並長大。裏頭也有幾個出身背景跟我差不多的孩子，大家就像手足那樣相處。

雖然不是因爲這樣，我沒有什麼被母親呵護的記憶。或許她是個很受歡迎的娼妓吧，照顧年幼的孩子，是還無法接客的年輕女孩的工作。

長大之後，女人成爲娼妓，男人負責打雜。那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當時我覺得娼館並不像其他人想得那麼令人厭惡。或許當年的我過得挺快活的吧。

不過年紀稍長之後，我開始理解那裏是個什麼樣的場所。看到比自己年長的女孩因爲必須開始接客而哭泣時，我的心境也慢慢出現變化。

最關鍵的契機，是母親的死亡。

她因爲娼妓很常染上的疾病而死去。可是看到她在死前精神錯亂、陷入妄想的模樣，恐懼籠罩了我。我心想自己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母親的葬禮十分簡略。她被埋在合葬墓園裏，然後就結束了。

那座墓園的隔壁，剛好就是聖天堂孤兒院。

我趁着葬禮結束後溜出來，來到孤兒院門口拍打大門。

然後對着來應門的院長說：

「我不想變成娼妓。」

雖然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院長還是讓我躲在孤兒院裏。

娼館的人好像有到孤兒院來找我，但是院長以堅毅的語氣回絕：「我們這裏沒有那樣的孩子。」幸運的是，這間孤兒院是透過貴族的金援在營運，所以可說是在權力者的庇護之下。因此，娼館那些一臉凶神惡煞樣的男人們，也無法闖進孤兒院進行搜索。

◇　◇　◇

儘管在孤兒院的日子並不壞，跟娼館相較之下，這裏乖巧有禮的孩子比較多，因此出身教養不好的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不過，因爲我的運動細胞不差，腦袋也還算聰明，最後順利融入個性比較叛逆的孩子們的團體，得到自己的歸屬。

在那裏，我慢慢成爲對其他孩子也能造成影響力的人物。幾年後，我成了孤兒院的女孩羣體之中宛如領導人一般的存在。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畢竟當年協助藏匿我的院長對自己有恩。

我不過是稍微懲罰了做壞事的人而已。

這個夏天，我們會跟瑟琳娜大人一同前往艾爾芬湖。那裏原本是知名的避暑聖地，然而根據瑟琳娜大人的說法，湖裏似乎有蛇型魔物出沒。

瑟琳娜•羅賽伯格。公爵家的千金。

「神絕不會放過爲惡之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總有一天都會受到應得的報應。」

遺憾的是，瑟琳娜大人似乎覺得這樣的自己不太檢點，隨即起身以站着的方式跟狗玩耍，不過這樣的她依然相當迷人。

所以選擇隨便矇混帶過。

在孤兒院裏，有蠻力的人是理查。不管遇到什麼事，那傢伙總會用暴力解決。

「伊莎貝爾，妳不能擅自懲罰其他人。」

「您要不要每天安排一小時，和我們養的狗一起玩耍？」

這種殺雞儆猴的行爲，能讓我身邊的跟班看得很開心，而我的影響力也會變強，是一箭雙鵰的做法。

理查以充血的雙眼怒瞪管家，同時還將雙手的指關節折得喀答作響。儘管還年輕，他不僅體格魁梧，相貌也很兇狠，所以相當有魄力。

……原來如此。看來我的確有必要養這隻狗。

我們必須正視過去的自己。而瑟琳娜大人看準了這一點。

她宣佈要從孤兒之中挑選自己的侍從，便以挑選衣物那樣的輕鬆態度審視院裏的孩子。

「這些看起來跟避暑沒什麼關係……」

不管是蛇還是龍，我們應該做的，就只有成爲瑟琳娜大人的劍與盾起身奮戰。

聽到我主張神不存在，院長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爲了準備跟蛇型魔物一戰，我們在別墅附近進行訓練。

我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每天爲了活下去而拚死努力的我們，還得再花力氣照顧狗？

到頭來，無論想成就什麼，都需要力量。這樣的力量五花八門，可以是蠻力、人數，又或者是權力。

原來瑟琳娜大人其實非常喜歡狗，我卻對這點渾然不覺。

我看過這樣的眼神。是待在娼館裏的孩子們的眼神。總是害怕着什麼的我的眼神。

那隻狗完全不親近我。就算喂牠喫飯、帶牠去散步，還是替牠清理排泄物，感覺我們之間仍然有段距離。

不過，我唯一能夠理解的，就是院長一開始挑選出來的那些乖巧孩子，在這裏絕對撐不下去。儘管不願承認，只有像理查、奧斯卡或我這種頑劣又不受教的孩子，或許纔有辦法在這個家活下去。

她是個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人物那樣的漂亮女孩。不過，臉上的那對眸子，透出不同於孩子的堅強意志。

爲什麼？

根據上輩子模糊的記憶，我只知道對手是一隻大蛇，因此事前又另外指示艾莉絲調查這裏有沒有其他相似的魔物。

我們現在聚集在別墅的某個房間裏，召開聽艾莉絲說明調查內容的作戰會議。

負責管理別墅的中年管家戰戰兢兢地詢問。

開始養狗之後，我在很多方面都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　◇　◇

自己有幸侍奉這樣的人物，真的太好了。

然而，我的孤兒院生活無預警地劃下句點。

她抱着理查的狗一起倒在地上。那個跟六隻狗嬉鬧的身影，看起來宛如天使。

不管怎麼想，她所追求的，都是一般侍從所不需要的能力。我無法理解這麼做的目的。

院長時常這麼告誡我。

路易斯、艾莉絲和艾瑪三人，是跟我們不同類型的怪胎。或許是因爲這樣，他們也跟得上每天的訓練內容。

「也讓這孩子成爲侍從候補吧。」

因爲愛。

因爲惡魔來訪了。

管家頂着蒼白臉色表示同意。互相理解是很重要的事呢。

無論在哪裏，衝突都會發生。力量果然是必要的。

「神什麼都沒做啊？」

在克服嚴苛的訓練後，我們獲得了力量，就是最好的證據。只要本人有意願，這股力量足以讓我們成爲騎士，或是任何自己想要成爲的存在。

「倘若瑟琳娜大人說烏鴉是白色的，我們就會把烏鴉塗成白色；倘若她說鮮血是藍色的，我們就會爲她流淌藍色的鮮血。我們的赤誠、我們的一片忠心，就是這樣的東西。懂了嗎？」

能以人數施展力量的，則是奧斯卡。他時常率領一票男生恣意妄爲。

「根據瑟琳娜大人提供的情報，我判斷這頭魔物是蛇怪（Serpent）。牠是被喻爲惡魔化身的傳說中的魔物，會對人類造成爲害。據說蛇怪的弱點是光魔法，但是因爲牠約莫百年纔會出現一次，詳細狀況無從得知。大部分的情況下，牠似乎都是被國內現身的『聖女』降服。有一說牠是具備高度智慧的魔物，而且聽得懂人類的語言……雖然應該是古代語言就是了。」

我無可奈何地開始養育分配給自己的幼犬，一開始卻進行得十分不順利。

仔細想想，她是個甚至會跟狗同牀共枕的人，豈有不喜歡的道理呢？

我們的命是爲了瑟琳娜大人而存在。

但是，我無法以「神確實存在」爲前提活下去。打從出生以來，我便明白依靠這樣的信仰，並無法讓人活下去。

爲了維持孤兒院的秩序，我時常和這兩人起衝突。

過了一年後，我們一人得到了一隻狗。

可是在這個瞬間，我和牠對上雙眼，緊繃的身子也跟着放鬆。

我無法忘記正式成爲侍從那一天。因爲我們甚至謁見了國王陛下。不過是娼妓女兒的我，竟然也有這樣的機會。

她應該已經聽院長介紹過我是個什麼樣的孩子纔對。儘管如此還是執意選擇我的話，代表她挑選侍從的標準恐怕別有用意。所以，我儘可能表現得不讓自己被選中。

「王都現在流行這麼做呢。」

位於王國北側的艾爾芬湖，是個風光明媚的地方。

4─3　蛇怪

可是，我一直都只顧慮到自己。

雖然沒聽說過這樣的消息，瑟琳娜大人說的話是絕對的，不能質疑她的一字一句。

在謁見國王陛下之後，路易斯向瑟琳娜大人進諫：

對瑟琳娜大人來說，我們是「特別」的。我們是被她選中的人。瑟琳娜大人是以父母的身分給予我們愛情。

嚴苛的體力訓練、繁重的學習、使用武器的戰鬥訓練，還附帶會重創心靈的辱罵。

這裏被羣山和森林環繞，景色相當優美。雖然冬天極爲寒冷，夏天則很涼爽，可說是最適合避暑的去處。

「我可沒聽說王都有這種暴戾的流行喔？不管怎麼看，這些都像在爲戰爭做準備。」

在公爵家等着我的，是遠超於想像的地獄。

別墅裏頭理所當然可見畫作和雕刻等室內裝飾。儘管比不上位於王都的主宅邸，一樣能在這裏度過優雅的時光。公爵家的權威，在這種地方也可見一斑。

起初我以爲是院長事先挑選的那些乖巧孩子會被相中，但是聽到她選擇了理查和奧斯卡時，我有種危險的預感。

「是避暑所需的用品呀。」

我彈了一下手指，理查隨即趕到身邊。

雖然想馬上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惜爲時已晚，院長帶着惡魔來到我眼前。

在這一刻，我的命運決定了。

可是，我們必須服從瑟琳娜大人的命令。要是疏於照顧這些狗，不知道會被她怎麼懲罰。

「神會懲罰他們。」

要求大家把當事人當空氣、把她的私人物品藏起來、減少她的餐點分量，或是把她關進據說有幽靈出沒的倉庫裏。

「可是，院長，如果神真的存在，這世上應該就不會有半個孤兒了啊？所以神並不存在。」

我無法回答：「是打倒之後會在湖中現身的蛇怪所需的裝備。」

瑟琳娜大人總是看着我們。她對我們的關注，甚至可說有些異常。

艾莉絲淡淡道出調查結果。在六人之中，就屬她個性最沉着，鮮少表露出自己的感情。

武器和防具等裝備陸陸續續被搬進這個高貴的場所。其實只要備妥七人份就夠了，但是因爲我們又準備了大量備用品，這堆行李看起來大概是幾十人的分量。

打從過去，夏天能到艾爾芬湖湖畔度假，便是上流階級的象徵之一，知名貴族基本上都在湖畔建有別墅。不用說，我們羅賽伯格家自然也持有一間佔地寬廣的別墅。

就這方面而言，瑟琳娜大人的眼光確實獨到。

「爲什麼？那些傢伙不是做了壞事嗎？」

別墅大廳轉眼間彷彿變成了騎士團的值勤所。

某天，瀕臨極限的我，幾乎想把那隻白色幼犬抓起來往地上砸。

「……是，我明白了。」

「那個，瑟琳娜大人……請問這些究竟是？」

◇　◇　◇

惡魔精準戳中我內心最黑暗的那塊污點。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

「那個，我覺得自己可能什麼忙都幫不上……」

「哎呀，難道妳想成爲像母親那樣的娼妓嗎？這樣的夢想很棒呢。」

我們直直盯着瑟琳娜大人和狗玩耍的光景，試着把這一幕烙印在腦中。

瑟琳娜大人也欣然接受路易斯的提議，馬上就跟狗玩在一塊兒。

從她的報告聽來，這頭蛇怪感覺只是提升聖女形象的存在。

弱點是光魔法？什麼跟什麼啊。這樣不就像是爲了被聖女打敗而存在一樣嗎？

「光魔法以外的攻擊對牠無效嗎？」

我詢問艾莉絲。

「就魔法而言是如此。如同我過去向您報告的，物理攻擊的話，只有祕銀材質的武器管用，鐵製武器完全無法對牠的鱗片造成損傷。」

在前來別墅前，我已經從艾莉絲那裏聽說祕銀對蛇怪有效一事，所以準備了大量祕銀材質的武器帶過來。

「可是，一般騎士和士兵都不願和這頭駭人的蛇型魔物交手，因此實際留存的戰鬥紀錄相當稀少。此外，雖說牠會危害人類，影響範圍只限水域周遭，似乎不曾造成大規模的損害。王國慣例的做法也是放着蛇怪不管，等聖女日後前往再打倒牠。不過，至今不曾有過以武力成功打倒牠的紀錄，所以牠是強大魔物這點恐怕不會有錯。」

這樣感覺根本是敵我攜手合作，爲現身的聖女炒熱氣氛嘛。

我的怒氣緩緩湧現。

「在水中戰鬥感覺有難度。牠不會上岸嗎？」

奧斯卡提問。

「蛇怪好像也能在陸地上行動，但是基本上還是在水裏的時間居多。」

「在湖裏下毒的話，是不是就能把牠逼到岸上？」

伊莎貝爾這麼提議。這個意見不錯。這是正義的對決，多少造成一些損害，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要引誘牠的話，以女性當誘餌會比較有效果。據說蛇怪十分喜愛美麗的女性。」

害怕神聖的力量，又迷戀女色……真的完全是爲聖女量身打造的敵人耶。

「既然這樣，就由我跟伊莎貝爾引誘蛇怪上岸，斷了牠的退路後，再發動攻擊如何？」

我是這個世上最美麗的女子，伊莎貝爾的容貌也相當出色，想必是擔任誘餌的最佳人選。

「我覺得這麼做很妥當。瑟琳娜大人和伊莎貝爾先引誘牠現身，再慢慢讓牠離開湖中，應該就可以了。」

艾莉絲也表示贊成。

即使是蛇怪的鱗片，也無法澈底擋下祕銀劍的攻擊。牠的尾巴眼看就要被砍斷。

我得在佈下沉之前踏出另一隻腳。只要快速地交互踏出兩隻腳，就可以在這條布上奔跑。我花了一星期的時間，才確實做到這一點。

牠可是聖獸，怎麼可能輸給區區人類呢？實際上，這些人類的攻擊，也並未對自己造成嚴重傷害。

◇　◇　◇

沉思半晌後，蛇怪的身體再次感受到輕微痛楚。這次是幾支箭矢刺進牠的胴體。能穿透牠體表的鱗片，就表示箭頭也是祕銀材質吧。

縱然那名人類男性閃過了第一擊，他的動作算不上敏捷。牠想必馬上就能撂倒他。

我不記得自己進入孤兒院之前的事情。

女孩們終究沒能順利逃掉，跌倒在地。

『反應很不錯。』

就在蛇怪開始在腦中妄想時，突然感覺尾部傳來一陣劇痛。

轉頭一看，牠的尾巴完全被砍斷了。雖然只是末端的一小截。

儘管曾經從較高的地方摔下來過，我覺得這種失誤也是自己可愛的地方。

「艾瑪，妳安分一點！」

蛇怪將微微張開嘴的頭部朝女孩們靠近。

就這樣決定大致的行動方針後，我們直接開始討論擊退蛇怪的作戰細節。

『好像沒看到美麗的女性呢。』

可是，這次是另一波魔法攻擊從側面來襲。仔細一看，遠處有個高舉魔杖的紅髮女孩。

蛇怪吐出一口氣。「沙～！」的高亢咆哮聲響徹這一帶。這是牠動怒的表現。

我開始練習。只要有時間，我就會以雙手握劍，不停練習揮劍的動作。

被帶往公爵家後，等着我的是如夢似幻的生活。

心情大好的蛇怪澈底從湖裏現身，就像在玩弄獵物那樣緩緩追逐兩名年輕女孩。

蛇怪感到錯愕。照理說應該無人知曉牠今天會現身才對。畢竟這跟偶然發生的事差不多。

她們的理由是「這麼做很危險，會受傷」，可是我並沒有因此受傷過……偶爾纔會啦。

『唔嗯，做到這樣就行了吧。希望聖女趕快來……』

蛇怪環顧周遭，發現有兩個年輕女孩仍舊坐在椅子上。她們擁抱着彼此，全身發抖地望向蛇怪的所在處。

『是陷阱！』

牠的目的是評斷聖女，爲這個世界帶來安寧祥和。

蛇怪揚起頭吐信，緩緩朝兩名女孩靠近。

蛇怪甩動尾巴。要是被牠揮舞的尾巴直接命中，人類可能輕易就會喪命。

黑髮弓兵的身影映入蛇怪眼簾。這些人類不是聚集在同一處，而是各自散開對牠展開攻擊。惱人。實在太惱人了。

理查也這麼附和。

騎士先生這麼對我說，然後指導我各種使劍的方式。縱然像這樣學習劍術也很有趣，我不知道這樣下去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打敗他。

於是自己變得無事可做。

雖然感覺有些無趣，蛇怪仍舊盡責地開始進行自己分內的工作。

牠的尾巴再次感受到劇痛。

然而人類男性並未因此退縮，反而展開更激烈的攻擊，蛇怪甩動尾巴試圖反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瑟琳娜大人這麼說的時候，表情看起來似乎有點僵硬。

伊莎貝爾等人不知爲何看起來很不滿，但是我完全不這麼覺得。

啊，不對。我討厭唸書。那是我很不擅長的項目。因爲得一直乖乖坐着嘛。

『……遠處感覺出現了神聖力量。』

黑髮女孩臉上沒了方纔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充滿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試着思考。既然只有一把劍砍不到他，那麼兩把劍或許就可以了？

這樣的光景讓牠很愉快。

至此，她們兩人才終於發出尖叫聲，跌跌撞撞地試圖逃跑。

這項訓練十分困難。因爲我的腳一踩上去，那條布就會沉進水裏。

『就捉弄她們一下吧。』

爲了將聖女引導至此地，牠必須引起一些騷動，但是蛇怪也很喜歡這樣的任務。捉弄美麗的人類女性，更是牠的嗜好之一。

儘管攻擊遲遲無法命中這些人類，讓蛇怪有些心煩，牠判斷最終還是自己會獲得勝利。就在這時，有什麼從牠的上方降下。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身體嘗試各種挑戰而已。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被指定爲她專屬的侍從候補之一，但是這個怎麼樣都無所謂。

她們分別是黑髮和藍髮的女孩。儘管看起來還很年輕，兩人都是無可挑剔的美女。其中的黑髮女孩，更是蛇怪在漫長生涯中沒見過幾次的絕世美女。

這項訓練由爲公爵家效力的某位騎士先生擔任老師，所以只要變得能打倒他就行了。

等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在那裏了。聽院長說，我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被扔在孤兒院門口。

我已經登上孤兒院的屋頂，也攀爬到最高那棵樹的頂點。

牠從湖面現身，現出自己巨大的軀體後，人類便嚇得四處逃竄。

這兩個女孩似乎是嚇到無法動彈了。這種情況點燃了蛇怪的嗜虐心。

而且，因爲我一臉開心地克服這些訓練關卡，瑟琳娜大人甚至還爲我規劃了個人專用的訓練內容。

『不可原諒。』

不過，我時常因爲這樣捱罵。

因爲人有兩隻手啊。

比起這個，我更喜歡活動身體。我熱愛攀爬各種建築物和樹木，也很喜歡四處奔跑。

蛇怪對魔法的防禦力極強，光魔法是牠唯一的弱點。不過畢竟是水中生物，牠比較不擅長應付火魔法。而現在同時有兩名魔法師對牠施展火魔法，情況有點棘手。

在這種時候，瑟琳娜大人出現了。

然後奪走了蛇怪的光芒。

然而，在體型隨着年齡成長後，這裏的生活逐漸無法滿足我了。

4─4　艾瑪

蛇怪認真暴動起來。牠將尾巴像鞭子那樣靈活地揮向一段距離外的人類，再以毒牙攻擊較靠近自己的人類。

『是祕銀嗎！』

而最有趣的，莫過於劍術訓練了。

牠轉頭望向兩名女孩所在之處，發現黑髮女孩四周飄散着殘餘的魔力因子。

蛇怪的鱗片比鐵還要堅硬，一般攻擊無法對牠奏效。然而，那名男子所握的大劍透出銀白色的光芒。

此外，瑟琳娜大人甚至還送我一隻狗。牠是隻活潑好動的幼犬，跟牠一起運動也很開心。

『舔她們幾下應該也無妨吧。』

不過在成功之後，瑟琳娜大人相當爲我開心。

要是不需要念書，就更完美了呢。不過，瑟琳娜大人真的是一位超棒的主人。她破天荒的無理要求，總是讓我樂在其中。

「引導聖女」的目的，此刻已經被蛇怪拋諸九霄雲外。

牠轉頭一看，發現身穿鎧甲的人類男性正舉劍猛砍自己的尾巴。

藍髮女孩則身穿鎧甲，手中握着劍。她八成是在剛纔那身裝扮下穿了鎧甲吧。

儘管世間一般將牠視爲邪惡的魔物，蛇怪其實是神的使者，肩負着引導聖女的職責。

「假如瑟琳娜大人願意當誘餌，無論是哪種魔物，一定都會被引誘出來！要是牠沒現身，就由我把牠拖出來！」

蛇怪從湖面探出頭，發現湖畔有幾名穿着打扮看起來很高貴的人類在休憩。

「妳好厲害呀，艾瑪。我原本只是開玩笑的。」

『有兩名魔法師？』

不用說，同時握着兩把劍，一開始當然覺得很重，要雙手同時揮劍也很困難。不過，正因爲困難，才更有趣。

以整根圓木打造而成的巨大爬梯、深不見底的沼澤、外型跟斷崖絕壁沒兩樣的巖山等，光是看到這些設施，就讓我雀躍不已。另外還有揹着重物練跑、去找回被扔進森林裏的小巧寶石、在橋上一邊奔跑一邊閃避魔法、用頭頂着水盆維持平衡站姿等，這種彷彿每天都在挑戰體力極限的日子，真的很開心。

因爲孤兒院太無趣了。

下一刻，牠的頭部後方感受到一陣衝擊，而且還帶點灼熱感。是魔法的效果嗎？

在湖底沉睡的蛇怪緩緩醒來。

「妳有這方面的天賦。」

然而，這羣人類看起來明顯早就做好迎擊的萬全準備。

不過，這位騎士先生很強。據說他原本是國內實力頂尖的騎士，我的攻擊完全無法觸及他，他的攻擊卻總是輕而易舉地命中我。

她讓一條長長的布浮在水面上，要我在那條布上面跑步。

『好啦，要怎麼玩弄她們呢……』

『真是狼狽啊。不過，就算這樣還是很美麗。』

她們的尖叫聲聽起來令人愉悅不已。

我經常被院長、其他大人，以及比我更晚進入孤兒院的伊莎貝爾這麼斥責。

不過，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對自己的雙親一點興趣都沒有。

努力了一年左右，我終於能雙手握劍，隨心所欲地揮舞。

於是，我向騎士先生髮起挑戰。

「二刀流？雖然曾經聽過傳聞，這可是邪魔歪道喔？」

騎士先生看起來不是很贊同。

可是無所謂。就算是邪魔歪道，只要能讓我早日打贏他就好。

對決開始後，騎士先生馬上展開攻擊。只論動作的話，我比他更敏捷。

過去騎士先生總會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避開我的攻擊。

不過那是隻有一把劍的情況。

現在我的雙手各握有一把劍。我就像跳舞那樣，順着節奏感揮舞手中的劍。

縱然騎士先生以不曾見過的喫力表情持續擋下我的攻擊，最後終究還是露出破綻。

我抓準這個瞬間將劍身往前，以劍尖抵住他的喉嚨。

「……我投降。」

萬歲！我終於打贏騎士先生了！

……可是這樣一來，我明天開始該做什麼纔好？

◇　◇　◇

打贏騎士先生後，過了一陣子，我正式成爲瑟琳娜大人的侍從。

我們還去謁見過國王，但是這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比起這個，「去湖畔打倒名爲蛇怪的蛇型魔物」這種鼓舞人心的任務在等着我。

不愧是瑟琳娜大人，總是爲我帶來各種樂趣，從來不會讓我感到厭倦。

爲了打倒蛇怪，我跟其他人一起接受訓練，而我的任務是爬到蛇怪頭上，然後以兩把劍刺瞎牠的雙眼。聽起來固然困難，同時也很有趣。

我每天都滿心期待着蛇怪現身的日子到來。

「謝謝您，父親大人。」

「……這樣呀。不過，沒能打倒蛇怪的話，妳不就無法證明自己是聖女了嗎？」

那樣全副武裝地出發，哪來什麼湊不湊巧呢？不過，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我們只是在避暑期間湊巧遇上魔物……」

「妳爲什麼要跟我道謝？」

瑟琳娜大人和伊莎貝爾充當誘餌，將蛇怪引誘到岸上，理查再從牠身後攻擊。接着在艾莉絲和瑟琳娜大人以魔法牽制牠行動的同時，奧斯卡在遠處以弓箭攻擊；負責替大家回覆體力的路易斯，則在一旁待命。

艾蕾諾亞一身樸素打扮，看起來着重活動的方便性。比起貴族，感覺更像平民會穿的衣物。留長之後想必相當迷人的金髮，也剪短到不會妨礙活動的程度。雖然臉蛋不至於美到引人注目，仔細看的話，她的五官長得相當清秀。

『因爲體型過於巨大而不被同類接受，就轉而對人類女性出手，未免太沒節操了吧？而且還只會對擁有神聖力量的對手感到興奮？這種愛好還真是反常。要我替你介紹貴族專用，能滿足各式各樣需求的娼館嗎？他們說不定能替你找來母蚯蚓喲。』

仔細想想，上輩子的我撇開公爵家千金這個身分，根本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小丫頭。

或許是年歲比上輩子增長不少，現在的我開始會這麼想了。

然而，蛇怪的動作相當敏捷，難以鎖定牠的破綻。

抵達蛇怪的頭部後，我抽出背在背後的兩把劍，直接往牠的雙眼一捅。

三天三夜？我們頂多花了半天時間而已，這件事被加油添醋得真誇張。

光魔法是隻有聖女能施展的特殊魔法，也可以說是施展者身爲聖女的證明。

「初次見面，瑟琳娜大人。我叫做艾蕾諾亞•漢彌頓。這次有勞您出面打倒蛇怪，真的非常感激。」

我持續戰鬥，但是手中的武器早一步宣告退場。以更勝於鋼的硬度聞名的祕銀劍，在數度猛砍蛇怪的堅硬鱗片後，終於再也不堪使用，我被迫去更換備用的劍好幾次。

「是的，非常感謝您。」

跟那個訓練相比，這樣的長期戰根本不算什麼。

之後，蛇怪同樣是個難纏的敵人。牠的身體果然很強壯，雖然雙眼被我刺瞎，光是稍微被牠的攻擊掃到，便足以讓我們身受重傷。

「陛下對妳期待有加。妳應該也知道，王都還有很多魔物肆虐的地方。陛下交代，希望妳務必也能討伐這些地方的魔物。」

蛇怪努力試着返回湖中，但是因爲失去方向感，牠遲遲無法順利前進，反而還因爲瑟琳娜大人的挑釁，而更往陸地的方向深入。

「聽說妳在艾爾芬湖大顯身手了啊，瑟琳娜！陛下也很高興喔。」

咦？

好不容易跟愛德華殿下締結婚約，要是沒能在學院裏好好跟他培養感情，就沒有意義了。更何況，艾蕾諾亞也有可能做出橫刀奪愛的行爲，我在這方面不能讓步。

她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驚訝。

蛇怪似乎這麼輕喃。

而是那六隻狗。

至此，艾蕾諾亞看起來還是不像在撒謊。又或者，她只是巧妙隱藏住自己真正的想法嗎？

沒有人比她更美麗、殘酷又強大了。所以，她想必就是惡魔吧。

我判斷自己無法應付這樣的牠，所以迅速抽出兩把劍，從蛇怪頭上往下跳。

艾蕾諾亞朝我走近。

對着蛇怪的屍體思考這些時，我在附近的圍觀民衆之中發現了艾蕾諾亞的身影。

「可是，因爲教會的人說：『擊退蛇怪向來都是聖女的任務，所以妳必須走這一趟。』我纔會來到這裏。在前來這裏的路上，我一直害怕得要命。不過，由於您率先打倒了這頭蛇怪，我由衷感到安心。」

以謙卑的態度向我道別後，艾蕾諾亞便離開了。我靜靜望着她遠去的背影。

她倒是來得意外得快。有可能是知道我們已經跟蛇怪開打了，才匆匆忙忙趕來。

我試着慎重地觀察牠的行動模式。

「沒有這麼做的必要。我原本就擔當不起聖女這個頭銜。只要能跟家人一起好好治理家父的領地，我就心滿意足了。」

根據艾莉絲的說法，在死前──

不過，想被世人當成聖女看待，需要先成就一番豐功偉業纔行。因此，要是我搶先打倒了蛇怪，她的立場應該會變得不利纔對。

話雖如此，大家都已經習慣耐力賽了。畢竟瑟琳娜大人每年都會實施一次同時磨耗我們的精神和體力，並且持續一整晚的耐力訓練。

於是，直到入學爲止的這段期間，我都得到各地討伐魔物了。

可是，我們的攻勢依舊沒有太大的效果。

我身上只穿了最低限度的鎧甲。而且因爲是以祕銀打造而成，重量很輕，完全不會爲我的行動帶來負擔，是非常優秀的裝備。

真虧我能這樣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

「我明白了，父親大人。不過，我明年就要進入羅斯伍德學院就讀，我希望討伐期限能到那時候爲止……」

「當然是因爲您打倒了蛇怪呀。」

刻意用古代語言來辱罵對方的瑟琳娜大人，還真是有一手。

「妳爲什麼打倒牠？」她會這麼說嗎？「請妳不要擅自做出這種事！」又或者會這樣說也說不定。她想必會以滑稽不已的表情這麼吶喊吧。

艾蕾諾亞望向倒在我面前的蛇怪屍體，眼中滿是恐懼。

剛步下馬車，六隻野獸便一起衝過來將我撲倒。

不過路易斯能完全治好這些傷勢就是了。

憤怒到發狂的蛇怪，循着瑟琳娜大人的嗓音往陸上前進。

在上輩子，各種霸凌手段都對她不管用的聖女，終於被我的所作所爲嚇到了。

艾蕾諾亞謙卑地向我表達謝意。

「不，瑟琳娜大人。其實我很害怕。」

（既然要成爲王妃，還是打造出跟身分相符的功績比較好。）

艾爾芬湖是個好地方。至少那裏沒有狗。

我這麼感慨的同時，拚命將逐漸遠離的意識拉回來。

其他夥伴也頻繁地更換武器，同時換下受損的防具。要是瑟琳娜大人沒有事先準備大量裝備，我們或許早就打輸了。

「害怕？害怕什麼？」

回到位於王都的宅邸後，率先出來迎接的不是父親，也不是宅子裏的侍從。

「當然是蛇怪呀。雖說變得能夠施展光魔法，我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年輕女孩。我一點都不想跟如此駭人的魔物對峙。」

「是這樣啊？那麼，我應該要把蛇怪交給妳負責纔對嗎？」

等到她進入學院，看我怎麼好好折磨她。

（這點事情自己看着辦好嗎？）

◇　◇　◇

當然，我沒辦法這麼說。騎士團有守護國境和城鎮的責任在身，只要魔物沒帶來太嚴重的損害，國家通常會採取放任政策，任憑冒險者去擊退牠們。可是，要是損害較嚴重的城鎮或村落沒有資金，就無法僱用冒險者；要是魔物太強，討伐委託也可能被冒險者拒絕。因此，爲魔物所苦的地區其實並不少。基於這樣的背景，願意不求回報地前往擊退魔物的聖女，是令人感激不盡的存在。

我們成功打倒了蛇怪。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也因爲這樣，有許多貴族目擊到我們打倒牠的過程。這樣一來，艾蕾諾亞也就玩完了。她會失去聖女這個唯一的自我認同，單純以低階貴族女兒的身分進入羅斯伍德學院就讀吧。

4─5　聖女

光憑路易斯一人，也來不及替所有人回覆，於是我們拿起裝在大木桶裏帶來的回覆藥猛灌。

「妳不需要這麼謙虛。聽說你們奮戰三天三夜，才終於打倒蛇怪？好像有吟遊詩人打算把這場聖戰改編成詩歌喔？」

儘管我希望國王能自行想辦法，因爲不能讓艾蕾諾亞有活躍的機會，自己也只能接下這樣的任務了。

蛇怪的動作逐漸變得遲鈍。花了半天的時間不停戰鬥後，牠終於不支倒地。

不過，因爲可以藉此提升名聲，倒也不全然是壞事就是了。

好期待她接下來的發言。

爆炸迸出的火花遮蔽了蛇怪的視線。這個瞬間，我開始狂奔。先是跳到蛇怪身上，再不停地往上彈跳，目的地是牠的頭部。

來到湖畔大約經過一星期後，蛇怪終於現身了。牠是一條極爲巨大的蛇。我至今還不曾看過體型如此龐大的生物。

下個瞬間，蛇怪發出刺耳的尖銳慘叫聲，同時就像發狂那樣暴動起來。

「其實我最近剛學會光魔法……」

「我可不是爲了妳而打倒牠呢。」

4─6　託雷奇村

搶走原本屬於聖女的功績，藉此提升自己的評價。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身爲飼主的侍從們好不容易將那些狗拉開後，在一旁等待場面穩定下來的父親開口誇讚：

一如我上輩子遇到的那個艾蕾諾亞。

這時，瑟琳娜大人的魔法從正面直擊蛇怪的臉部。

之後只要進入學院就讀，剷除感覺會成爲絆腳石的人物，就能入手下一屆王妃的寶座。

侍從們有些提高警戒。

「我明白。我會這麼替妳向陛下說明。」

「聽說妳培育出來的侍從們也相當活躍，爸爸真是與有榮焉。」

是我們所侍奉，令人崇敬的惡魔大人。

『妳這個……惡魔──』

嗯，牠說得沒錯。瑟琳娜大人確實是惡魔。

「我明白了。不過讓妳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回去的路上，請多加小心。」

我靜靜盯着艾蕾諾亞瞧。她看起來不像在撒謊，比較像是發自內心在感謝我。

馬車緩緩在往下坡的山路上前進。

由於鮮少離開王都，被雄偉山脈和鬱蓊森林環繞的偏僻風景，對我來說相當罕見。話雖如此，不到一個小時，我就感到厭倦了。

因爲不管馬車前進多久，窗外的景色都一成不變。畢竟是樹木跟山丘，就算多少有些變化，也不會特別吸引目光。

好無趣啊。

伊莎貝爾就坐在我的正對面，不過生性認真的她，並不是什麼聊天的好對象。若是沒有什麼特別的要事，很難跟她攀談。

倘若是上輩子的侍從──

「說點有趣的事情來逗我開心吧？」

自己還能以這種輕鬆的口吻下令，然而伊莎貝爾時常會過度解讀我的發言。

爲了打倒蛇怪而搭乘馬車前往艾爾芬湖時，在馬車裏──

「說點有趣的事來聽聽吧。」

我曾經這麼要求伊莎貝爾。

結果她一本正經、鉅細靡遺地爲我說明了「讓人的肉體感受痛苦的最有效方法」和「確實掌握他人弱點的方法」，一點都不有趣。

看來她似乎以爲我想聽到的是這樣的內容。不，這些的確是將來或許能派上用場的知識，可是我還不至於想用這種肅殺的話題來打發無聊時光。

所以，要跟伊莎貝爾搭話有些困難。

坐在她身旁的艾莉絲則一直在看書。

不管問艾莉絲什麼，她幾乎都有問必答。不過，該怎麼說呢……會讓人有種在跟字典對話的感覺。

一直聽她單方面傳達知識，果然還是有些無趣。艾莉絲的知識來自大量書籍，所以她能提供五花八門的話題，然而她總是面無表情地以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說話，因此無論內容怎麼有趣，都會變得乏味。她的社交能力簡直已經死透了。不過，想好好睡上一覺的時候，或許很適合聽她說話。

然後，本來應該坐在我身旁的艾瑪，現在不見人影。

她在外頭。在馬車旁邊狂奔。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她大力朝我揮手。

「咦？」

山？那座巖山現在已經半毀，化爲八成有好幾百只低階惡魔的巨大墳墓了。

神山也跟着崩塌了。

『寄宿吾掌之業火，將在此刻解放。爆裂吧！』

我伸出雙手，將掌心對準那座神山。

仔細一看，確實有一羣黑色的東西朝這裏飛過來。

男性侍從們從馬車裏頭搬出桌椅，伊莎貝爾取出茶葉，艾瑪準備好茶具。艾莉絲以魔法瞬間將水煮沸，藉此溫熱茶壺，緊接着伊莎貝爾將分量恰到好處的茶葉放進裏頭。隨後，艾莉絲再次以魔法把冷掉的水煮沸，然後注入茶壺之中，蓋上蓋子悶泡茶葉。

討伐魔物也不是我自願的。只是因爲國王有令，我纔不得不走這一趟。所以，我倒希望他們能做些提升我士氣的行爲呢……

看到宛如一幅畫作那樣優雅放鬆的我，村民們想必也會覺得很親民……咦？大家爲何一臉傻眼的表情？

「艾莉絲，魔力支援。」

◇　◇　◇

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人類做得出來的動作呢。要是不慎墜地，恐怕必死無疑。難道她都不會害怕嗎？

艾莉絲跟我同樣消耗了大量魔力，所以暫時維持待命狀態。路易斯則擔任回覆員和我的陽傘負責人。

方纔的茶壺和茶點被端到桌子上。在茶葉充分悶泡完畢的絕佳時間點，伊莎貝爾以極其優美的動作將熱水注入茶杯。

聽到艾瑪這麼說，我暗自心想：「反正妳馬上就會哀叫了吧。」

因爲這樣，我的馬車之旅乏味到了極點。

『吾等魔力乃包覆萬象之烈焰、破壞一切之斑斕暴風、冷血無情之力。吾乃帶來破滅之人，吾之意志不滅，吾之魔力永恆。無盡的、無盡的烈焰召來……』

村長茫然地回答一句。發現侍從們惡狠狠地瞪着自己後，他連忙接着說明：

奧斯卡代替我開口。

不過，伊莎貝爾隨即拔劍，俐落地砍殺這些可悲的魔物。光論劍術的話，她在六人之中也算是頂尖，一般騎士已經敵不過她。

算了，沒辦法。我現在恐怕得秉持和這些庶民平起平坐的心情跟他們交流吧。因爲我必須代替艾蕾諾亞接下討伐任務。此刻我得以貼近庶民生活的方式行動，打造出極具親和力的貴族千金形象纔行。

村長正在說些什麼，可是我不是聖女，所以無法封印牠們。

長有翅膀的低階惡魔理所當然在空中飛行，但是艾瑪猛力一跳，從比對方還高的高度揮劍往下劈砍。那孩子上輩子難不成是隻鳥嗎？下一刻，她將低階惡魔的屍體當成踏板縱身一躍，撲向下一隻低階惡魔。

難不成是爲了刻意留工作給下一代聖女？

不過，這裏的村民看起來真的很困擾。

「所以，希望您可以再次封印那些低階惡魔……」

不過，看到我揮手回應而露出開心笑容的她，看起來有點可愛就是了。

村長這麼懇求我。他所說的低階惡魔，是一種看起來就像生有人類手腳的巨大蝙蝠，樣貌噁心的魔物。縱然實力不強，牠們有團體行動的習性，如果同時有一大羣來襲，就會變得很棘手。聖女會採用封印的方式，恐怕就是因爲數量相當龐大，說不定有幾百只。儘管不至於無法打倒，仍然稍微有點麻煩。

那座山跟這裏有一段距離，我得吟唱比較大規模的咒語纔行。光是靠自己的魔力，讓我不太放心，所以要求艾莉絲進行魔力支援。

吟唱完畢咒語後，巨大火球從我的雙手掌心浮現，化爲一道閃光飛向巖山。

「我想跟馬比賽！」

「是……這樣嗎？」

不過，儘管如此，還是有幾隻漏網之魚朝這裏靠近。

度過好幾天在馬車裏搖晃的日子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託雷奇村。

我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是、是的！前代聖女大人用來封印魔物的洞穴，位於從這裏也能看得到的地方。就是那座山的半山腰處。」

特別是年長的村民，他們看起來明顯憤怒。看到這一幕的侍從──主要是伊莎貝爾和奧斯卡以充滿魄力的眼神回瞪，現場的空氣變得相當緊繃。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名青年朝村長伸出手。

「爸，那座山怎麼樣都無所謂啊！」

然而，出發已經經過四小時的現在，她完全沒有要求饒的樣子。

老實說，我已經不想動了。喝過茶之後，我覺得身心都變得平靜許多。事到如今還要遠赴那座山，把低階惡魔們一隻只打倒，實在太麻煩了。

村長望向我。怎麼辦？要跟他說實話嗎？

真會給人添麻煩。爲什麼要採用封印這種半吊子的做法呢？假如確實把魔物殺死，現在也不至於發生這種事了。

而且，其他村民不知道是對我抱持懷疑態度，還是覺得這樣的訪客很罕見，全都不客氣地直直盯着我看。他們八成不相信這種年輕美麗的貴族少女有能力打倒魔物吧。

「神山……我們的聖地啊……」

「求求您，聖女大人。我聽說您先前打到了蛇怪，那頭傳說中的大蛇！這樣的話，您應該也能制裁現在讓我們陷入水深火熱的低階惡魔纔對！」

總之，我的女性侍從無法勝任讓人開心閒聊的工作。

「瑟琳娜大人。」

另一方面，無法像艾瑪那樣靈活跳躍的理查，則待在地表扔石頭。

三隻低階惡魔閃過他的箭矢，直逼我的身旁。

他們的穿着打扮看起來連我家的侍從都不如。大家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手腳等外露的部位黑黑髒髒的，皮膚看起來也很粗糙，很難想像他們跟我們同樣是人類。

那裏只是低階惡魔的家而已吧？

剛纔的魔法攻擊讓我累壞了，接下來就交給這些侍從吧。

唔嗯，大家都很能幹嘛。之前把這幾人丟進森林深山中十天左右，讓他們無止盡地和魔物戰鬥後的成果，看來在這一刻展現出來了。

據說約莫一百年前被聖女封印的魔物最近復活，開始在這一帶暴動肆虐，這個村莊也因此遭到波及。

自稱村長的一名長者，打扮看起來稍微像樣一點。儘管如此，還是讓人不太想親近。

低階惡魔被我們一隻不剩地殲滅，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身型嬌小的紅髮少女點點頭，將雙手貼上我的腰部附近，開始進行魔力供給。艾莉絲的魔力流進體內，我感覺身體慢慢變熱。

艾瑪和理查朝低階惡魔衝了出去。伊莎貝爾和奧斯卡舉起武器保衛村落。伊莎貝爾持劍，而奧斯卡握着弓。

「當然是這樣，村長。」

「長官！是的，長官！」

滿心不安的村長試圖朝我靠近，卻被理查一把攔下，還被他粗魯地捂住嘴巴。鄉巴佬就是這點讓人傷腦筋。有人在吟唱魔法咒語時，爲了讓對方集中精神，旁人必須保持安靜，這點不是常識嗎？

奧斯卡以弓箭瞄準這些不速之客。能夠運用各種武器的他，最擅長的便是弓箭。能從遠處單方面攻擊對手這點，或許很符合他的個性。

俐落地舉起雙筒望遠鏡確認洞穴狀況後，奧斯卡開口。

扔石頭。儘管聽起來像小孩子的攻擊方式，他扔出去的石頭，每顆都劃破空氣精準地重擊低階惡魔的頭部，看起來很痛呢。被理查的石頭擊碎腦袋的低階惡魔，接二連三從空中落下。

「約莫還有二十隻魔物倖存。或許是打算反擊，牠們此刻正朝這裏飛來。」

魔法在洞穴所在的半山腰爆炸。伴隨一聲巨響，整個洞穴被炸開。

「您說的魔物在哪裏呢？」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神山可是咱們的聖地啊！」

「那座山是我的祖先代代祭祀至今的神山，總是守護着我們的生活。多虧聖女大人的加持，過去在這一帶作亂的低階惡魔，最後全都被封印在那座山裏，然而……」

或許是因爲我過於美麗，讓他們爲了該不該跟我攀談而猶豫。真沒辦法。我就主動向村長搭話吧。

我都特地來這裏替他們打倒低階惡魔了，真是令人不悅。乾脆在離開時，順手把這個村落炸掉吧？

「上茶。」

這樣村子就能重獲和平，我覺得已經算划算了耶？

看來是村長的兒子。

我輕聲這麼開口後，六名侍從一起開始動作。

「所以……」

◇　◇　◇

聖女的加持？就是因爲做這種半吊子的事，日後纔會給他人帶來困擾啊。

我特地準備的豪華馬車變得毫無意義。

在我們準備出發時──

男性侍從們坐在跟在我們後方的另一輛馬車上。那些傢伙感覺還有辦法跟我聊上幾句，但是在馬車這種密閉空間裏長時間跟男人待在一起，就世間觀點看來並不妥當。

可是村民們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微妙。「妳怎麼能做出這種事！」這樣的不滿情緒不言而喻。

「請問……您究竟在……呣咕……！」

「被你們當成神山崇拜的那座山，其實不過是低階惡魔的巢穴。上一任聖女顧慮到你們的信仰，纔會選擇封印魔物這個手段，但是這樣根本沒解決問題。實際上，在封印被破除之後，你們就再次蒙受損害了不是嗎？是瑟琳娜大人從根本解決了這個問題。而且，她刻意在你們面前毀掉那座神山，就是爲了解放你們被信仰禁錮的心靈啊！如果這麼做還不算超越聖女的偉大功績，那麼什麼纔是？」

但是因爲理查和艾瑪的體能異常優秀，一般都是他們倆負責進攻，伊莎貝爾則擔任我的貼身保鏢。畢竟她的外貌也能保養眼睛。

能撐過侍從們的猛攻抵達這裏，你們還真是勇氣可嘉。

我朝村長所指的方向望去，便發現一座有着大量岩牀裸露的山。其他山脈都因爲林木叢生而呈現濃綠色，所以這座山格外顯眼。在半山腰處確實可見一個漆黑洞穴。

能以跟馬同等速度奔跑的人類……

不，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總之讓低階惡魔全數消滅就行了吧。

「不能一直被那座山限制住吧！那座山爲我們做過什麼了嗎？沒有吧？我們不能永遠被古老的陋習綁住啊！是聖女大人的魔法，打破了被我們視爲常識的框架！她想讓我們往前進！」

然而，村長不知爲何雙膝跪地，雙手也撐在地上。

茶也非常好喝。我終於有小憩片刻的感覺。

在這段期間，奧斯卡將椅子搬到剛好能讓我就座的位置。我在椅子上坐下後，理查隨即將桌子搬來我伸手可及之處，路易斯在我身後撐起巨大陽傘，讓我不會直接曬到陽光。

看着侍從們以流暢又俐落的動作爲自己服務的光景，我相當滿足。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觀望戰場，發現艾瑪已經開始跟低階惡魔交戰。

「艾瑪跟理查負責進攻，伊莎貝爾跟奧斯卡負責防禦，艾莉絲跟路易斯負責後援。請你們打倒剩下的所有魔物。」

因爲無法封印那些魔物，我才選擇直接炸掉那座山，可是多虧有奧斯卡的正面解釋，村民們望着我的眼神也變了。

「非常感謝您，瑟琳娜大人！」

村長的兒子率先向我道謝後，其他村民也有樣學樣地跟着感謝我。

……感覺不錯。話說回來，至今有誰像這樣感謝過我的所作所爲嗎？

上輩子的話，我倒是曾經收過表面上的感謝。像是「謝謝您願意體貼我這種身分卑微的存在」之類的。

可是，眼前這些人現在是打從內心感到欣喜。終於擺脫低階惡魔的威脅，想必讓他們開心不已吧。

嗯，果然很不錯。我看着村民們的笑容這麼想。

4─7　多茲領

將困擾託雷奇村的低階惡魔全數殲滅後，返回王都的我收到了下一個討伐指令。

這次的目標，是暌違百年再次開始活動的魔龍。不過，雖說是魔龍，牠的體型並不算大，似乎是剛成長到勉強能飛上天空的個體。

而牠出現的區域，不意外是王國國境附近的某塊領土。那塊領土對王國的利益不大，因此相關對應措施一再被延後。

這頭魔龍據說也是百年前被聖女降服的魔物。根據我聽聞的情報，被歷代聖女封印、降服的魔物，似乎遍佈王國各地。

爲什麼要做這種半吊子的事情啊？都是因爲這樣，我現在纔要辛苦地四處奔波。

「聖女沒有打倒魔物的力量。」

聽到我在馬車裏抱怨聖女後，艾莉絲回答。

「光魔法不是攻擊對手的招式，比較像是介入精神的魔法。」

「介入精神？讓對手產生幻覺，或是被蠱惑之類的嗎？」

難道艾蕾諾亞是用光魔法讓愛德華殿下爲她神魂顛倒？

「有點不一樣。光魔法的光，是指內心的光芒。或許也可說是一個人的良善之心。以這種良善之心的影響，消除對手的敵意或加害慾望。」

原來如此。被上輩子的我僱來殺害艾蕾諾亞的小混混，之所以會突然洗心革面，就是中了光魔法嗎？

位於後方的多茲侯爵的城鎮，目前正由騎士和士兵們堅守着。居民們陸陸續續聚集到平原外圍，屏息觀看事態發展。

那座高山的規模之大，是託雷奇村裏被低階惡魔當作巢穴的巖山所完全無法比擬的。

「這樣啊，原來這麼花時間呀……」

「那麼，我出發了！」

艾瑪的身影終於變得清晰可見。她以驚人的速度在平原上狂奔。

「看來魔龍似乎讓你傷透腦筋呢，多茲侯爵。」

「不，據說如果對手沒有半點良知，就無法起作用。」

艾瑪毫不猶豫地脫下鎧甲和外衣，只剩下裏頭的貼身衣褲。

「艾莉絲，光魔法對所有生物都有效果嗎？」

『劈開一切吧，暴風雨的使者！』

◇　◇　◇

不愧是當年在孤兒院支配女生陣營的伊莎貝爾，口才真好。

我純粹覺得要大老遠跑去那座山很麻煩而已。

就算從這裏發射魔法，頂多也只能削掉表面的一部分吧。

魔龍就像眼裏看不到艾瑪以外的存在那樣，一路固執地追逐着她。看來牠很中意艾瑪呢。是喜歡喫那種類型的人類嗎？

將第三杯茶湊近嘴邊時，我看到有東西從山裏飛了出來。

魔龍出沒的那座高山，緩緩出現在馬車車窗外的景色之中。

失去一對翅膀的魔龍，伴隨着極爲淒厲的咆哮聲墜落地面。

「您說這是什麼話，多茲侯爵！」

在城鎮入口迎接我的，是這塊土地的領主多茲侯爵。他是年齡在三十歲前後，體型削瘦的一名男子。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一雙感覺疲憊不已的眼睛，再加上凹陷的雙頰，看起來十分虛弱。從有些蓬亂的髮型看來，他恐怕連好好梳理頭髮的餘力都沒有。

「原來如此。就算穿着鎧甲，恐怕也無法防禦魔龍的火焰噴射攻擊。既然如此，還不如把鎧甲脫掉，讓身子變得輕盈，行動也會更俐落！」

聽完伊莎貝爾的說明，多茲侯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帶來的那些騎士，神情也變得不一樣。順帶一提，我的表情也變了。因爲我根本沒想這麼多。

「妳說理由？」

我不想跑那麼遠耶。

如果只是他多心，我現在就想回家。

我們即將踏上的新戰場，是位於城鎮附近的一片平原。因爲不需要遠距離移動，我個人覺得也覺得沒問題。

理查等人隨即朝牠的墜落地點衝了過去。先回來一趟的艾瑪，也在迅速套上鎧甲後跟進。她大概判斷近距離戰鬥要穿上鎧甲比較妥當。平時看起來少根筋的她，在戰鬥時的判斷相當犀利。

「我也過去吧。艾莉絲、路易斯，後方援護就麻煩你們了。」

「被牠溜掉就麻煩了，所以必須確實將牠引過來再發動攻擊。艾瑪回到這裏後，我和艾莉絲先以魔法攻擊。待魔龍降落地面後，理查、奧斯卡和伊莎貝爾再展開近距離攻擊。路易斯，你先對理查他們施加神的庇佑。對了，也記得替我施加。」

「我明白了！讓年輕的瑟琳娜大人一行人單方面爲自己作戰，這樣的想法確實太自私自利了。我們會作好在危急關頭起身奮戰的覺悟，就把魔龍引誘到這個城鎮附近吧！」

移動到之後會成爲戰場的平原後，我繼續品茶。因爲在魔龍出現前，我們完全沒事做。

我指着從馬車裏看到的那座高山。

艾瑪的發育不算好，所以有些缺乏女性魅力，不過作爲食物的話，魅力應該足夠。

「這個嘛……魔龍棲息的那座山的山腳下，有一片開闊的平地。您覺得那一帶如何呢？」

……她大概是覺得對公爵家的千金使用光魔法太無禮了，纔沒有這麼做。總不會是判斷我比魔物更沒有良知吧。

「城鎮附近沒有這樣的平原嗎？」

「多茲侯爵，你何以判斷那頭魔龍會攻擊這個城鎮？」

「那麼，艾瑪，妳去把魔龍引誘到這個地方來吧。」

「是的，您說得沒錯。只不過，我們不清楚牠躲在那座山的哪個地方。」

這種魔法對牠被鱗片包覆的軀體不管用，但是對近似薄薄皮膚的翅膀，具有極大的殺傷力。

「那麼，魔龍出沒的地點在哪裏呢？那座山嗎？」

「不。據說必須先以其他光魔法鎮定對手的內心後，才能接着使用封印魔法。想鎮定魔物的心，得耗費相當多的時間。傳說中，聖女似乎也曾經爲此花上三天三夜的時間。」

這孩子還真是誇張。明明是必須賭上自身性命的賽跑，她看起來卻真的滿心期待。

和我吟唱相同魔法的艾莉絲，將雙手對準魔龍的左翼。

「是的。老實說，這個城鎮什麼時候遭到攻擊都不意外。一想到這裏，我晚上就睡不好。讓您見笑了。」

「長官！是的，長官！」

「對瑟琳娜大人來說，無論要深入山中，還是對手是魔龍，都不成問題！她之所以想在城鎮附近打倒魔龍，是有理由的！」

路易斯連連點頭，語帶佩服地這麼說。

「魔龍來了。艾瑪也平安無事。」

「歡迎您大駕光臨，瑟琳娜大人！」

以貴族而言，他的發言有些老實過頭。不過，這樣就沒必要以言語互相試探彼此，我反而樂得輕鬆。

多茲侯爵有些愧疚地縮起脖子。

「爲了讓這個城鎮的居民確實明白自己是當事人之一。秉持『和平得來不易』這樣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事情。能造成威脅的並非只有魔龍，沒人知道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儘管如此，要是瑟琳娜大人在他們無法親眼見識到的地方默默打倒魔龍，只會讓人民誤以爲和平是能輕易入手的東西。她想避免這裏的人民耽於逸樂。瑟琳娜大人必定會打倒那頭魔龍，但是各位也必須要有『自己的城鎮由自己守護』這樣的擔當。」

「還有，艾瑪，把鎧甲脫掉再出發。身上的衣物也是愈少愈好。」

這麼說來也是。畢竟城鎮的存在，感覺就像在卯起來宣傳：「這裏有人類喔！」看在魔龍眼裏，跟不知道動物躲在哪裏的森林或平原相比，這裏想必是個狩獵的好地方。

眼看魔龍進入平原上空，我舉起雙手開始吟唱咒語。

那頭魔龍似乎正不停朝森林噴火，所以艾瑪大概在那一帶吧。

以望遠鏡確認過狀況後，奧斯卡這麼向我報告。

我命令艾瑪褪去身上的鎧甲。

我倒覺得他們逃走也無所謂呢。反正待在那邊也只會礙事。然而，在伊莎貝爾剛纔那番發言之後，實在無法用「你們走開」來驅趕他們。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要跟魔龍賽跑嗎！感覺很有意思呢！」

◇　◇　◇

「多茲侯爵，這附近有適合戰鬥的場所嗎？」

從這個距離下所見的體型大小來判斷，那頭魔龍實際上或許滿大隻的。

『偉大的風啊，回應吾之呼喚。風刃、疾風劍、暴風雨漩渦。震撼空氣、劃破天空。風啊、風啊，化爲撕裂敵人之力，寄宿於吾之掌心的狂風，將在此刻解放。』

再加上她的體能極爲優秀，是最適合當誘餌的人選。

那就是艾瑪吧。

也就是說，必須進到那座山裏打倒牠纔行。

「我明白了。」

我的目標是魔龍的右翼。

咦？要攀爬那座險峻的山？我可不想去。

我望向艾瑪。她健康而修長的四肢，看起來應當很美味。

伊莎貝爾開口譴責。

「封印咒語簡單嗎？」

既然如此，爲何艾蕾諾亞不直接對我使用光魔法？

只能透過對話說服對方嗎？看來光魔法好像沒有自己原先想像得那麼方便。不愧是被尊稱爲聖女的人物，真溫柔啊。然而我可不溫柔。我跟聖女不一樣。無論是魔物還是宿命，我都會以自己的力量加以摧毀。

身爲僧侶的路易斯開始祈求神的庇護。有了這個，應該就能承受魔龍的火焰直擊一次纔對。艾瑪目前距離太遠，所以無法替她施加庇護，可是大概不會有事吧。

原本疲憊不堪的多茲侯爵，此刻雙眼再次浮現光芒。他是容易跟着他人起鬨的類型呢。這樣要在貴族社會中活下去，恐怕會很辛苦。

雖然不是很想親上前線，只讓侍從應戰，自己則坐在一旁看好戲的話，外界觀感不太好。這是爲了提升我名聲的戰鬥，有很多觀衆。我必須趁現在發揮自己的力量纔行。

「那麼，所有人就戰鬥位置。」

片刻後，我看見一個像跳蚤般彈跳着朝這裏靠近的身影。

「您說城鎮附近嗎？那個……我希望您能在儘可能遠離城鎮的地方開戰……」

「另外，倘若對手是魔物，似乎就能讓牠在一定期間內完全停止活動。這是被稱作『封印』的一種魔法。聖女便是以這種魔法降服各地的魔物。我想光魔法應該不是會對對手產生物理傷害的魔法。」

「長官！是的，長官！」

儘管我的侍從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多茲侯爵似乎毫不在意，反倒是一旁的我捏了把冷汗。

顯現在我們眼前的風魔法，化爲強力的真空刃，撕裂了魔龍的一對翅膀。

我一聲令下，侍從們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

那麼，只要把食物拿到魔龍眼前搖晃，就能把牠引出來了吧。

「那頭魔龍主要以動物爲捕食對象，其中也包括人類。對牠來說，這個城鎮無疑是大剌剌攤在自己面前的狩獵區。雖然我指示領內的騎士和士兵組成守衛隊來抵禦魔龍，敗北也只是時間問題。感覺魔龍至今都還是小試身手的程度，然而光是這樣，便已經讓守衛隊精疲力盡，防線隨時都有可能瓦解。」

所以，侯爵判斷魔龍會爲了捕食而襲擊這個城鎮。

俐落地朝我行舉手禮後，艾瑪便像野生猿猴那樣輕快地朝高山所在的方向跑了出去。

咦？因爲多露出一點膚色，看起來會更美味吧？要是穿着鎧甲那種看起來就很硬的裝備，不能吸引魔龍現身怎麼辦啊？

墜地的魔龍已經打算爬起來了。不愧是魔物中最強的種族，光是墜落造成的傷害，並不足以打倒牠。

理查瞄準牠的腳，猛力揮下外型宛如斧頭的大劍。

「喝啊──！」

劍刃劃開鱗片，鮮血跟着噴出。體型跟我家差不多高的魔龍開始踉蹌。

魔龍以兇狠的表情張大嘴，企圖朝理查噴射火焰，不過繞到後方的奧斯卡靈巧地攻擊魔龍的尾巴，藉此分散牠的注意力。

伊莎貝爾則持劍劈砍不帶鱗片的腹部。

憤怒不已的魔龍，改以自己生有利爪的四隻腳展開物理攻擊。

此時艾瑪也加入戰局。再加上有在後方適時施展攻擊魔法和回覆魔法的艾莉絲和路易斯，我們佔有相當大的優勢。

我對手中的劍注入魔力。這是公爵家珍藏的一把魔劍。注入的魔力愈多，它的威力就能夠變得愈強大。簡直是爲我量身打造的劍。

魔龍漸漸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我將自己所有的魔力注入魔劍，朝這樣的牠高高揮下。

◇　◇　◇

「非常感謝您，瑟琳娜大人！」

多茲侯爵雙眼泛淚地向我道謝。

被我砍下來的魔龍頭顱就躺在一旁。那雙空洞的眸子，死前在想些什麼呢？

這頭魔龍一定也有話想說。如同上輩子的我那樣。

畢竟八成是牠先來到這塊土地上，將這裏當作棲身之處，之後才慢慢開始有人類進駐此處。

「您怎麼了嗎？」

或許是擔心自己的言行有失禮數，多茲侯爵以戰戰兢兢的眼神望向我。

「不，沒什麼。」

我拋開對魔龍湧現的些許憐憫，望向多茲侯爵說道。

除了騎士和士兵以外，衆多居民此刻也聚集在他身後。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人類陣營其實還有勝算──負責守護這塊領地的騎士團長曾經這麼向波多卡伯爵諫言。然而，看到再度來襲的半獸人大軍，膽小怕事的波多卡伯爵選擇交出糧食換取和平。而且這樣的事情還不只上演一次。

我高聲喊道。

有人這麼吶喊。

所以，波多卡伯爵纔會慌忙要求國王派遣討伐軍。

艾瑪則靈活地運用兩把劍，確實攻擊敵人的致命部位。

我也覺得很不愉快。對別人的所有物出手，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嘛。

『以紅蓮華籠罩三千世界，殲滅之！』

我沒打算抱怨什麼。

雖然波多卡伯爵飛也似的逃走了，他留在現場的部下向我們說明了半獸人的現況。

「我能夠打倒魔龍，代表只要秉持勇氣相信自己和同伴，然後團結一心，無論面對多麼巨大的敵人，必定都能取得勝利。這場戰鬥不光是肉體的戰鬥，同時也是精神和靈魂的戰鬥。我不畏強敵，相信自己的同伴而走到這裏，是這樣的信念將我導向勝利！這不單是我們的勝利，也可說是住在這塊土地上所有人的勝利。我們會透過這樣的經驗成長，將這塊土地栽培成更爲強大、美好的地方。請各位將今天的事銘記在心，然後共同步向未來！」

理查將手中的長槍折斷，帶着自信的笑容望向波多卡伯爵等人。

身爲我的侍從，理查的態度其實有點不妥。不過，因爲出問題時可以全都怪罪到他頭上，我倒是不在乎。

「路易斯，魔力支援。」

「哼！」

也就是說，這次不是聖女的爛攤子，單純是地方領主的疏忽。

「我是和平主義者，所以選擇以對話來解決紛爭，而不是仰賴武力！」

聽到我這番發言，波多卡伯爵身後的衆多士兵慌忙舉起手中的劍和長槍，將我們團團包圍。真虧你們能效忠這樣的領主耶。

就這樣跟他打起來也無妨，可是我接到的命令是討伐半獸人，所以得先完成這項任務纔行。而且，我也必須蒐集相關情報。

雖然跟牠們無冤無仇，我還是不禁輕笑出聲。半獸人的叫聲意外地悅耳呢。

因爲順利大顯身手一番，侍從們看起來也都很滿足。

半獸人也不是傻子，智商跟豬差不多。在攻擊行動數度失敗後，牠們選擇躲到深山和森林裏，花時間慢慢壯大勢力，最終成功打造出數量驚人的大軍。

「正合我意。我來當你們的對手吧？」

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活口。我不會失敗。

被波多卡伯爵丟下、只好代替他說明現況的部下，就像要一吐內心怨氣那樣，連我沒問的事情都全盤托出。聽來他跟波多卡伯爵的關係似乎並不好，所以纔會被迫擔起對我說明現況這種尷尬的任務。託他的福，我得到不少情報就是了。

採行的戰鬥方式完全不同的兩人，一下子就讓倖存的半獸人數量大幅減少。

而此刻，數量多到令人不適的半獸人正逐漸逼近這裏。

任憑牠們佔據自己的領地，甚至還三番兩次給牠們糧食，不明事理也該有個限度。

明白戰況對己方不利後，剩餘的半獸人準備轉身逃跑，然而奧斯卡和伊莎貝爾早已繞到後方，斷了牠們的退路。那兩人真的很擅長這種陰險的作戰呢。

甚至還有人哭了出來。不，就是眼前的多茲侯爵。

五名侍從這麼回應我的發言。這次只有艾莉絲採取個別行動。

然後這麼問。

「長官！是的，長官！」

似乎這麼引以爲傲。

就連總是冷靜沉着的伊莎貝爾，當下的表情也明顯變得不悅。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在對侍從們進行特訓的時期，我幾乎每天都會這樣演講。因此，我已經很習慣說這類激勵人心的發言了。

未免太愚蠢了。半獸人可是被喻爲「發現一頭，要想成有十頭存在」的繁殖力超強的魔物。一旦發現就得澈底殲滅，是不變的鐵則。再不然，也得把牠追殺到不得不逃往遠方的程度。

他對我和身邊的侍從投以懷疑的視線。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樣的心情。

半獸人是一種豬頭人身的魔物，可以簡稱牠們爲豬頭人。牠們的繁殖力也跟豬不相上下，要是放着不管，轉眼間就會瘋狂增殖。

發出長嘯聲揮舞大劍的理查，一刀能同時砍殺三到四頭半獸人。

打倒魔龍返回王都後，我隨即收到新的討伐命令。

「瑟琳娜•羅賽伯格萬歲！」

爬上高臺的我，不禁質疑自己正在俯瞰的這片光景。

「我累了，想坐一下。接下來就交給你們嘍？」

原本只讓我覺得麻煩的討伐任務，現在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充實。

4─8　波多卡伯爵

理查隨意握住其中一支長槍尖的根部，直接使力將持長槍的士兵整個人舉起來。

「呵呵呵！」

「是！」

自己的領地飽受魔龍威脅，他想必一直很苦惱吧。

◇　◇　◇

「接下來，我希望妳能去討伐半獸人。」

我的掌心冒出火焰。

理查用力一揮後，那名可憐的士兵便被拋飛得老遠，在宛如柔弱少女的尖叫聲中狠狠地直擊地面。

下方乍看是一片茶褐色的遼闊荒原。可是仔細一看，會發現那其實是不斷在蠕動的大量茶色個體。這羣數量驚人的半獸人大軍掩埋了整片大地。

他看着我的眼神令人厭惡。彷彿想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番的感覺。

「妳真的有辦法討伐半獸人嗎？」

我吟唱完咒語的同時，火舌襲向下方的半獸人們。烈焰宛如海潮那樣捲來，接二連三地吞噬牠們。

「如您所願。」

根據波多卡伯爵部下的說法，半獸人至今已經攻擊他們的城鎮好幾次。

被嚴正拒絕後，波多卡伯爵就像要找碴那樣開始懷疑我的能力。

起初牠們的數量並不多，卻因爲波多卡伯爵想避免無謂的損害，下令士兵不得執拗追殺半獸人，只要把牠們趕跑就好。

「那就是半獸人？」

「能把這個侍從讓給我嗎？」

幸運逃過祝融魔掌的幾頭半獸人，在看到高臺上的我們後發出叫聲。

就算是豬，似乎也能理解是誰造就這片宛如藝術的大火。

「總之先放火燒牠們吧？」

一見到我們，他就指着伊莎貝爾──

上輩子跟這輩子，我都幾乎不曾離開王都，不過在託雷奇村和多茲侯爵的城鎮，我親眼見識到了平民的日常生活。貴族之所以偉大，並非他們是貴族，而是他們以貴族的身分保護這些平民──我明白了這樣的道理。過去，我鮮少思考這樣的事情，不過現在，我開始覺得爲平民起身奮戰，感覺似乎不是壞事。

「不，我已經見識到你們……不，見識到瑟琳娜大人一行人的實力了。嗯，着實可靠。還請各位務必協助討伐半獸人。」

氣到發狂的半獸人們朝我襲來。雖說我剛纔的魔法幾乎讓牠們全軍覆沒，畢竟原本的數量實在過於龐大，所以倖存者不算少。至少還有一百頭左右吧。

放任領地裏的半獸人不管，導致牠們恣意繁殖，波多卡伯爵仍舊是一副頑劣的態度。

可是波多卡伯爵的態度惡劣到我無法一走了之。

如果以「我把他誤認成半獸人了」當藉口殺了他，應該也不成問題吧。把他烤得金黃焦香，再扔給半獸人當大餐，就不會留下證據或被揭穿。

不過，像剛纔那樣的發言，才能籠絡人心。

「讓這裏的人民苦惱不已的魔龍，已經被瑟琳娜•羅賽伯格打倒了！」

以此爲開端，居民們開始接二連三地高聲讚揚我。

豬頭人的慘叫聲響徹整片大地。

試着打圓場的波多卡伯爵，以顫抖的嗓音這麼肯定我們。

就這樣，半獸人殲滅戰在轉眼間落幕。

路易斯有些避諱地將雙手貼上我的背，開始供應魔力。雖然不及艾莉絲，路易斯的魔力量也不低。不過最高的是我就是了。壓倒性地高。

無論數量怎麼多，牠們終究只是半獸人。就算應戰的侍從少個一兩人，也不成問題。

「若是您懷疑我的能力，要不要現在見識一下呢？」

什麼精神和靈魂的戰鬥啊，我還真是能鬼扯。這單純是憑實力打贏而已。戰勝這頭魔龍，完全是我和侍從們的功勞。因爲眼前這羣人根本什麼都沒做。

『鮮紅烈焰精靈，足以熔燒岩石的灼熱。地獄業火寄宿吾掌、賜吾力量，遵從吾之所願以烈焰延燒世界……』

緊握住手中長槍的士兵，因爲被舉高而發出慘叫聲。

我在椅子上坐下後，理查和艾瑪率先衝上前迎擊。

火焰咒語是我擅長的魔法之一，跟我的契合度很高。因爲太高了，平常我沒什麼機會施展全力，不過這次要對付的數量驚人，我終於能認真一下。

我纔不管平民變得怎樣呢。我想回去了。

宛如酒桶那樣圓滾滾的身材，以及鬆垮垮的下巴。要是在王都，有着這番樣貌的貴族，恐怕很難參與社交活動。他或許一直都待在自己的領地裏，所以纔會像這樣自視甚高。

不知爲何，我在來到這裏之前的滿腔幹勁，現在一口氣澈底消失了。

至於波多卡伯爵本人──

豐沛糧食更進一步加速半獸人的繁衍，於是就變成現在的狀況。波多卡伯爵已經沒有可以交給半獸人的多餘糧食。不，就算是王都的糧食庫存，恐怕也無法滿足那般龐大數量的半獸人吧。

◇　◇　◇

「不愧是瑟琳娜大人！我從一開始就相信您做得到！」

鞠躬哈腰迎接我們歸來的波多卡伯爵，跟先前相比簡直變了一個人。

看他不停搓着雙手掌心的模樣，我不禁覺得這個人真好懂。

衆多居民也聚集到我們身邊。或許是聽聞數量排山倒海的半獸人被澈底殲滅，讓他們好奇地跑出來一探究竟吧。

「住口，波多卡伯爵！我現在要將你押往王都！」

我在衆目睽睽之下對波多卡伯爵這麼宣佈。

「您、您突然說些什麼呢！」

後者露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半獸人之所以會大量增殖，全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民因此蒙受損害嗎！國王陛下絕不會寬恕你的罪行！」

順帶一提，國王並沒有命令我逮捕波多卡伯爵，這完全是我個人的越權行爲。一想到自己爲了這種傢伙賣命，我就相當不悅，所以決定把他當成罪犯抓走。

「半獸人大量增殖不是我造成的！我沒必要因爲這樣接受裁罰！」

波多卡伯爵抖動着他肥滋滋的身體抗議。

他的說詞沒有錯。雖然他處理半獸人問題的方式值得詬病，要說這樣的做法必須被定罪，似乎又有些微妙。可是，這些怎麼樣都無所謂。我討厭這傢伙。

「你還有其他罪狀！關於你在自己領地進行的衆多不法勾當，我已經掌握到相關證據了！」

「怎麼可能！我完全不知道有這種事！」

波多卡伯爵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也不知道。畢竟我只是隨口胡謅而已。

但是，光看那張臉，我實在不相信他會採行什麼德政。再說他的部下們也很討厭他。

儘管聚集在現場的民衆沒有開口，目睹波多卡伯爵的窘態，他們臉上明顯浮現欣喜的表情，而這種情景也證實了我的推測。

這時，艾莉絲剛好回來了。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她朝我豎起大拇指。

「嗯、嗯，辛苦妳了。」

上輩子的我，或許真的太無知了。

幾天後，返回王城的我笑盈盈地報告。

就這樣，我離開了這塊土地。

不過，不管他有沒有罪，我打算做的事都不會改變就是了。

「是。在稅收的部分，實際金額跟呈報給國家的數字不符，因此波多卡伯爵有做假帳的嫌疑。此外，我也發現一些足以證明他是透過賄賂換取現今身分地位的書狀。還有記載着波多卡伯爵讓其他富商蒙上不白之冤，以非法手段奪取對方財產的信件。」

其他有參與不法勾當嫌疑的貴族和官員，也都被民衆們陸陸續續綁了起來。

這下變得面紅耳赤的波多卡伯爵對士兵們下令，但是他們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沒有半個人採取動作。因爲眼前的理查正把指關節折得喀喀作響來嚇唬他們。

感覺不錯。只要能端出既成事實，我就勝券在握。

真要說的話，不對的是把一切都丟給我處理的國王。要是不讓他幫忙收一下爛攤子，我可划不來。

「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各位！我是瑟琳娜•羅賽伯格。因爲國王陛下的命令，我來到這裏替各位討回和平的生活！爲此，我方纔已經放火燒死多達幾萬頭的半獸人大軍。討伐半獸人，的確是讓這塊土地重拾和平所不可或缺的事情。可是，我國真正的敵人不只是魔物。行徑惡劣、從事非法勾當的領主們，同樣是危害這個國家的敵人。他們是讓國家，以及身爲國家根基的人民遭受損害，讓和平蒙上一層陰影的存在。我們必須團結一心，鼓起勇氣對抗這樣的他們。虛僞表象和不法行爲無法讓我們屈服，面對困難、秉持勇氣行動，纔是最重要的。這正是國王陛下所追求的真正和平。就在今天，這塊土地將迎來新時代的序幕！」

根據他們的說法，我似乎成了四處打倒魔物的聖女。別開玩笑了。縱然我能施展一般魔法，對光魔法可是一竅不通。

我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用繩子將波多卡伯爵五花大綁，然後扔到破舊馬車的載貨臺上。

艾莉絲亮出幾張文件這麼說明。

現在除了擁有公爵家的權力，我還是順利討伐魔物的英雄。將這樣的我拱爲聖女，正合王室的意。

「國王陛下、父親大人，我按照命令，讓那塊土地重獲和平了！」

「喂，給我把那傢伙抓起來！」

聽到波多卡伯爵確實犯下一如他樣貌的諸多罪行，我真的很開心。

在上輩子，我遂行的這些魔物討伐任務，恐怕都由艾蕾諾亞一個人默默扛下了吧。就算能施展光魔法，這也不是簡單的事情。雖說是聖女，她畢竟還是才十五歲的少女。上輩子的我，十五歲時都在做些什麼來着？

國王之所以捨棄上輩子的我，指定聖女艾蕾諾亞爲下一任王妃，或許也跟這些脫不了關係。說穿了，比起公爵家這個後盾，下一任國王更渴望聖女的名聲。

◇　◇　◇

看來她已經蒐集到相關證據的樣子。

「那麼，艾莉絲，讓我們看看證據吧！」

在那之後，我也持續率領侍從們和魔物作戰。我們的所作所爲簡直跟傭兵團沒兩樣。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如果這一切都是下一任王妃所爲，就等於是國家的功績，同時也能成爲衆人對國王的向心力。

因爲這些人有可能作出不利於我的證詞，若是能一個不剩地處理掉，可說是幫了一個大忙。

似乎是國王這麼對外宣傳身爲皇太子未婚妻的我。

在各地奔波戰鬥、沐浴在魔物噴濺出來的鮮血之下，我現在不禁這麼想。

我一如既往地只是隨便胡扯，然而民衆紛紛回以熱烈的歡呼聲。也有不少人目光泛淚。

艾莉絲天生就適合當小偷。還待在孤兒院的時候，她便多次潛入他人房裏，尋找能夠閱讀的書籍或信件。我讓艾莉絲活用這樣的專長潛入波多卡伯爵的宅邸，尋找他從事不法勾當的證據。

每踏上一塊土地，那裏的領主和民衆都會熱烈歡迎我。

這樣一來，我的所作所爲，全都會變成國王命令的一部分吧。

這個國家並非由王權一面獨大。成員主要爲有力貴族的的合議機構，一樣擁有不小的權力。

儘管屢次這麼說明，我現在已經成了讓頑劣孤兒們改頭換面、疼愛流浪狗，還有擅長劍術和魔法的優秀聖女。

……我只記得自己把大量金錢耗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接下來只要獲得民衆支持，我返回王都時就能免於一頓叨唸了。

我對着民衆開口：

在我的要求下，國王宣判被我帶回王都的波多卡伯爵有罪，將他關進大牢。

雖然表情看起來都很僵硬，國王和父親並沒有特別責備我。我不只將半獸人全數殲滅，還制裁了無良領主，可沒有聽他們訓話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