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③
《偵探扮演與不悅青春》 · 野中春樹 · 1.9萬 字
▲
「……朝河,沒事嗎?」
「嗯,就劃了個小口子」
看着霧島優香騎車遠去,我們立刻離開了現場。她臨走時喊得那麼大聲,搞不好補習班的人會出來查看。
要是讓他們瞧見我滿頭是血的模樣,準得鬧出大動靜。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幸虧補習班旁邊就有個街心公園。
雖說小得可憐,倒還真塞進了沙坑和長椅。旁邊公寓樓裏的小孩,八成常被家長帶到這裏玩吧。
「坐吧」
青山扶着我的腰往長椅帶。我按緊她給的手帕,慢吞吞坐下。
頭皮的傷就是這樣,破點皮就血流如注。其實不怎麼疼,血也早止住了。多半是書包金屬扣撞上來時蹭破的。
「等我弄點」
她抽走手帕跑到入口處的龍頭邊。嘩啦嘩啦的水聲裏,她擰着溼手帕走回來。
「來,冰着」
「謝了」
「沒什麼好謝的」
重新按上額頭的手帕涼絲絲的,挺舒服。
我靠住長椅仰頭望天。沒有陽光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殘月和零星星星懸着。路燈忽然噼啪作響,大概又是飛蟲撞上燈罩。
「青山」我碰碰身旁沉默的她。「抱歉啊…我多此一舉了。剛纔說了謊」
明明講好只是試探下她的反應。
萬一搞出什麼幺蛾子,最頭疼的明明是青山纔對。
「朝河。你給霧島看的那張照片…到底是什麼?」
回家的路,我一直把青山送到了車站附近。路上我倆都沒怎麼說話。方纔被她抱住的觸感與溫熱,彷彿還留在身上。
「早啊,朝河同學」
當然,也有可能她什麼都不知道。
「朝河的樣子,特別帥氣哦」
「到家後,我就跟媽媽說清楚」青山輕聲說。
她的手伸過來,食指不輕不重地頂在我心口,話裏帶上了一點玩笑的腔調。
可青山仍在不斷重複。
我們現在腳踏實地的每一天,底下也藏着數不清的岔路口吧。我們簡直就是在踩着薄冰往前走。剛纔踏出的這一步沒踩空,純屬運氣好。說不定,旁邊一步之遙就是讓人『腸子都悔青』的小徑。
「媽媽她……沒做錯什麼」
擅自摻和別人的人生,又擅自替人了結。這樣的自己簡直糟透了。
山藤快跑着上了幾級臺階,站到我面前。她以略高的角度向我伸出拳頭。
山藤把手機遞了過來。我接過來,看向屏幕。昨天之前還在的賬號消失了。
我根本不覺得自己做得對。讓她道歉或許還算過得去,但後來動手抓住她手腕那一下,現在想想絕對是糟透了的選擇。
「這樣啊。那挺好」
「我說啊,朝河同學。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對霧島同學做了什麼……可是呢」
「怎麼說呢……明明全是那傢伙搞出來的事,可那時候要是我也……」
雖然和偷竊八竿子打不着,但想着霧島乍看之下說不定會上鉤。
山藤在樓梯平臺上向我揮手。她用朝陽般耀眼的笑容對我喊道。
至今爲止,即使我介入了問題,結果也總是讓周圍的人心情糟糕的人居多。但是,這次或許不一樣。
我像在確認似的,一步又一步地踏穩臺階往上走。就在這時,背後好像傳來了一瞬間的聲響。我回頭看去,卻一個人也沒有。正想確認樓梯下方時,山藤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心中懷抱着微薄的希望。
心裏那點渴望被看見的小聰明,那堆只想用來粉飾自我的本事,也許終於——有了點正經理由。
「抱歉…」
「我覺得超痛快的!幹得好!」
那些「要是當時我能察覺到……」的懊悔,這世上恐怕多得像山一樣吧。我自己不也是?要是中學那會兒,就能明白自己做的事有多自私……
山藤走下一級臺階,抓住我的肩膀。
「雖然我也覺得,爲這種事開心可能挺不像樣的,可是我還是沒法騙自己!老實說,我覺得真有點活該呢。雖然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但肯定做了讓她想刪掉SNS的事吧?」
「這…?」
明明是我毀約插手,霧島最終也沒認錯更沒道歉。今後大概也不會改變。
山藤說完後心情大好地哼着歌,轉過身又開始爬樓梯。
「總之呢」
話沒說完,她就閉上了嘴。
『咚』地一下,她指尖加了點力道,推得我晃了晃。
青山一步步朝我走來,腳步帶着點遲疑,彷彿在確認着什麼一般。
道歉的瞬間,溫熱的身體突然貼過來。雙臂環住我的上半身,發頂傳來她掌心的溫度。
我掏出手機轉向青山。屏幕上穿着神似青山初中制服的女生,手正伸向中年婦女的提包。
若真如此…這感覺居然還不錯。
我懂,知道她後半句想說什麼。
「…嘖,該死」
「咦?」
「其實吧……我並不太怪霧島」
「對我青山景來說啊……朝河你早就夠格當個『名偵探』啦!」
「朝河,你該對自己多點信心纔對。你這個人啊,其實遠比你自己想的,更願意爲別人出頭」
「真的謝謝,朝河…謝謝你」
「啊——真是的,」青山忽然用力把手高高舉過頭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我啊,之前到底在瞎忙活些什麼啊……」
這根本不需要什麼推理之類的誇張行動。只要單純地把山藤和霧島的過去,青山和霧島的交點,再加上——青山母親的事情放在一起。
當然,霧島大概會恨我吧。即便如此,我想她也不會再來找我麻煩了。不只是青山,連山藤都向我表達了感謝。不能爲了自我滿足而去解開謎題。那麼,如果是爲了別人而去做的話,就會得到像這次一樣的結果嗎?
「朝河同學,你實際上不僅幫助了青山同學,也幫助了過去的我!」
「……哪有的事」
「朝河」
不過今天——我覺着青山至少往回掰正了一點。肯定比悶着頭一直往前衝強得多。
「我這就來」
青山像是要跳起來似的,輕快地向前邁了一步。她側過身,半對着我。
青山走在我斜前方,離着點距離。她下巴微微揚起,邊走邊望着天。這條夜路很安靜,沒有車經過。
說到底,我不過是想逞英雄嗎?想在青山面前扮演帥氣角色嗎?若真如此,我的行動豈不全是爲了自我滿足?
把這些並列來看的話,應該就不難察覺了吧。
可人生就是這樣。
翌日,到校後在鞋櫃處遇到了山藤。看來上學時間正好重合了。
結果她確實動搖了。只要她瞬間產生"難道說…"的念頭,計劃就算成功。接下來只要趁她慌亂時套出真話——事實也正如所料。
青山反覆呢喃着。起初是平日清亮的聲線,漸漸變成帶着嘶啞的循環播放。
不過,說不定山藤已經察覺到了。
山藤溫柔地笑了。我並沒有告訴她具體內容。她只知道我從霧島那裏打聽了關於青山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謝謝你啊,朝河」
「朝河同學?你在做什麼呢——?」
「有什麼進展嗎?」
所以,她纔會刪除賬號,以避免和我們有更多的牽扯。
但這次不一樣。
不知何時停住腳步的青山,背對着月亮站在夜色裏,露出了無比溫柔的微笑,之前所有的棱角似乎都被撫平了。
「是啊」
「這個嘛……」
「山藤,早上好」
山藤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問道。看上去並沒有抱什麼期待,大概只是想確認一下吧。
真是窩火。
「那個時候你讓霧島向我道歉,我真的好高興」
到頭來不過是我蹭破點皮。鬧大了可能還難以收場。
「嗯,這樣比較好」
明明說着相同的話語,每句道謝卻像在說着完全不同的事。
看着那樣山藤的背影,我帶着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站在原地。
「雖然你大概不愛聽我這麼說——」
「霧島同學,她把SNS刪掉了哦」
我們簡短地打完招呼後換上室內鞋。山藤比我早一點換好鞋子,但她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我。
「朝河,時間……沒法倒回去吧?」
走在前面的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們並排走在走廊上,然後爬上樓梯。一大早就爬樓梯,對缺乏運動的我來說相當喫力。就在抵達二樓,正要再爬一層的時候。
「網上隨便扒的劇照。好像是什麼母子溫情片段來着」
如果真是這樣,那感覺就像…我第一次真正幫到了別人。
霧島刪除SNS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到。如果青山或是毫無交集的我想要獲取霧島的信息,那除了SNS也沒別的地方可查了。青山在人際關係上很淡薄,這點霧島應該也明白。至於我,和霧島又沒什麼交集。
「嗯,算是有一些吧」
我想成爲青山的助力。這些日子朝夕相處,她早就不只是"同班女生"那麼簡單了。
「……是啊」
「那個啊…」
從這個角度看,我和青山,肯定都曾踏錯過,都行走在懊悔之路上。
「你看」
我是打心眼裏希望是這樣。
「什麼?」
「爲什…麼…」
…不要。纔不是這樣。最討厭這種人了。明明最討厭——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或許能夠以另一種形式來發揮自己的價值。
「謝謝你——朝河」
「啊?那個……」
自我厭惡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朝河同學——?」
如果有人在的話,應該沒必要特意躲藏纔對。大概是錯覺吧。
「抱歉」
我想讓山藤等太久也不好,於是再次開始爬樓梯。
那天,青山直到班會即將開始前纔到校。她喘着粗氣踏進教室,紅腫的臉頰讓班裏一陣騷動。班主任老師看到青山的樣子,也當場愣住了。
不過,除了那腫起的臉頰,青山的態度實在太過平常了。那張和平時一樣板着的臉,那股冷淡勁兒。看到她這副模樣毫無異樣,我鬆了一口氣。
青山那紅腫臉頰的原因,八成是她母親。
青山說過要去向母親道歉。我雖然知道她的處境,卻不清楚她和母親實際的關係如何。也不知道兩人之間的隔閡有多深。只是,青山母親的精神變得不穩定,除了父親出軌這件事,另一個原因大概就是那次偷東西的事了吧。
青山不信任母親。而且,還看不起她。
那種態度她維持了兩年多。這對那位母親來說是何等痛苦的事情,我無從知曉。丈夫和女兒都背叛了她——她或許是這樣想的。
她們之間的鴻溝,恐怕遠超我的想象。正因如此,才需要努力去彌合。而青山選擇了這麼做……某種意義上,是我讓她這樣選的。
對青山來說,繼續憎恨母親或許會更輕鬆。即便如此,青山還是選擇了和母親重修於好的道路。那麼,我也會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裏爲青山着想。如果她覺得我這點微薄之力還用得着,我會拼盡全力去幫她。
正這麼想着,目光恰好和青山對上。青山輕輕笑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回應。
就算沒有言語,我們之間也有能相通之處。我覺得這份心意很珍貴。
第一節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我從廁所回來時,青山和黑木正在教室角落裏交談。黑木一臉擔心地用指尖輕輕戳着青山的臉頰。
「看起來好痛……不要緊吧?」
「很痛,別碰好嗎?」
「像打了腮紅似的呢」
「這是在關心我?還是在取笑我?」
她們的關係似乎還是一如既往。
妳不是對我說了嗎?——差點脫口而出又咽了回去。終究還是……我害怕讓奇怪的期待在心裏生根發芽。不對,可是……
……不,不對。
緊接着炸毛般嚷道。
關聯報道立刻跳出來。由於後來確認自殺,大多標題只用『某女初中生』帶過。
說到底——
「什——」
蹲身撿起那東西。帶着使用痕跡的海豚髮夾硌在掌心——那造型我死都認得。
「……這樣好嗎?」
腳步慢得像灌了鉛。現實感稀薄得可怕。這種犯下滔天大錯後的夢遊感,死死攫住了我。
「好看吧?」
沙沙。複印紙背面的角落飄落另一張紙片。伴隨清脆聲響,某個硬物從信封滑出摔在地上。
我試圖轉移話題,將視線投向正在和其他同學說話的黑木。
若只是這種新聞,或許還能當成世間常態。中學生的死雖令人心痛,到底不算稀奇。可我對這女孩的名字有印象,更記得事發地點就在鄰縣。
我當場石化。
我的鼻子捱了一記彈指。
「因爲朝河是特別的啊」
「……騙人的吧」
「我嗎?……呃,這個嘛,嗯。啊?非要我說?不要啦太羞人了!」
「害羞什麼啦?」
說沒受打擊是假的。自從我刻意和癒月保持距離,她另有依靠對象也不奇怪。
目光急切地掃過文字。報道說兩年前鄰縣有初中女生自殺,起初按自殺/事故/案件三方向偵辦,媒體連名帶姓登了出來——
「心裏對朝河的家人過意不去啊。這很正常吧?」
「不是這意思啦」
那天晚上。
指尖的震顫更劇烈了。展開那張紙片時,每根神經都在抽動。
「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早啊」
「妳和黑木解釋過情況了嗎?」
青山掩着嘴發出咯咯的笑聲。
預備鈴刺耳地響起,宣告班會課只剩幾分鐘。
睜開眼時,青山早已轉過身去了。望着走向黑木的青山背影,我將手按在自己胸口。一股酥酥癢癢的感情像雲朵般輕輕飄浮着。那到底是什麼?又該叫它什麼名字呢?
「……這是什麼?」
說到底妹妹終歸要離開哥哥。這年紀還像我們這麼親的才罕見。別人家的兄妹不是冷冰冰就是公開不和,那才正常。
第二天早上。
青山一看到我,便向黑木打了個招呼,隨即朝我跑來。
「喂,老實交代嘛。說實話……」我猛然釘在原地,「……妳喜歡他吧?」
想要去推理的話——反而顯得滑稽。
感覺自己說了句極其難爲情的話。但青山卻浮現出勝利般的得意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所以……這樣纔好。反倒該替她高興——畢竟找到了依靠對象,恐怕還是心上人。
「得走了……」
我喃喃自語,拖着灌鉛的雙腿悄悄離去。
我回家喫完飯,便在房間休息。
「臉好紅哦。太好笑了」
「不行。讓我檢查一下。不然……我會捱罵的」
發現遺書後定性爲自殺。死因是跳樓,地點在學校四層教室。
「哇……好厲害,超帥的~」
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我挪出了廁所。
「真是的!前輩幹嘛老讓人說這種話啊!」
……哈?
這個名字紮在心頭。小學那時,我親手解決掉她惹出的亂子,然後——
說着青山用指尖捏住我的劉海。她把臉湊近想查看傷勢,我頓時感覺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啪!
「誒?」
「朝河……你臉色好差?」
「騙人的吧……」
昨天癒月死纏爛打追問額頭的傷,我騙她是體育課撞的。她壓根沒信,撅着嘴最後賭氣嘟囔「哼,真是個淘氣鬼」。到了今天連問都不問了。
我猛地向後跳開,與青山拉開距離。
「呃?……這個嘛,青山確實很漂亮就是了」
打開鞋櫃的瞬間,發現裏面有東西。
和當時的我同歲,是十四歲的少女。
安藤裕子。
總感覺她的性格朝着和我預期不同的方向變得開放了。
「啊,沒事……真沒事」
裏頭到底是什麼?攥着信封拐進樓梯間的廁所,我扯開封口。
撲向洗手檯吐出胃液。所幸早餐喫得少,嘔吐物不過黏稠的苦水。可現在談什麼不幸中的萬幸,誰能笑得出來。
青山把臉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喜歡的」
「真、真的沒事啦!」
酸腐味猛地衝上喉頭。自己把活生生的人逼上絕路——這事實是真的?眩暈感裹着噁心翻湧,像高燒時的重感冒。
裝室內鞋的格子上,躺着一隻信封。這種橋段漫畫連續劇裏見多了——典型的告白場景定番。
「……搞什麼鬼?」
「……妳這自信可真是」
安藤裕子就此消失——轉學到了鄰縣。
「還沒。我就是隨口說了句跟父母吵架後捱了揍而已」
「還有,朝河你額頭上的傷沒事吧?」
我勉強扯出個笑。眼下青山正處在和母親修復關係的關鍵期,哪能她分神——
安藤裕子。
「這樣就好,肯定的」
「……有了」
可我捏着的這隻信封光禿禿的,別說情書氣質,連半點曖昧氣息都聞不着。
「我家人才不會爲這種事生氣呢」
「被誰罵啊?」
手指發顫地掏出手機,劃開屏幕的動作都變得笨拙。在搜索框輸入『安藤裕子+報道』。
「早啊,青山……那個,妳的臉沒事吧?」
正覺不妥要離開,又飄來細語。聲音太輕,聽得斷斷續續。
「嗚…」
裏面是『某篇新聞報道』的剪報。
「我知道朝河是這麼想的」
「騙人。朝河,你真是個過分的傢伙。家人怎麼可能不擔心你。遲鈍鬼!」
「啊」
深夜出房門上廁所時,隔壁癒月屋裏飄來聲音。
錯不了。這張剪報……是真的。
顯然在打電話。我不由停住腳步,明知不該卻屏息偷聽。
像是被對方逼急,癒月支支吾吾擠出蚊吟。
「先、先說正事吧」
全身血液彷彿瞬間湧上了臉頰。如果說有人臉紅得像番茄,那絕對非我莫屬。
下課鈴剛歇,青山就湊到我桌前。看我臉埋在臂彎裏,她聲音發緊。
「時機很重要的啦。而且我也不太想和朋友聊太沉重的話題」
鋼筋突然灌進四肢般,全身驟然沉重。
「我知道哦」
不過是不想讓她窺見我的過往罷了。
手探進抽屜,指尖觸到冰冷信封。整堂課上,這東西像塊烙鐵似的被我反覆摩挲。
隔幾分鐘就碰一下,彷彿要確認它是否真實存在。可每回指尖傳來的實感都讓我意識到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要不……我陪你去保健室?」
「真不用」
「……哼,隨你便」
青山眯起眼,腮幫子微微鼓起。
「朝河你這人……就愛死撐」
扔下這句,她鞋跟一轉向座位走去。那背影分明冒着火。
我盯着她後頸髮根,胃裏泛起愧疚的酸水。她連心底最軟的角落都剖給我看過,而我卻沒有這麼做。
「唉……」
起身推開教室門。喉嚨幹得發痛。
下一節是實驗課,得換教學樓。邁開步子前,得先衝去飲水處灌兩口才行……
我擰開飲水龍頭灌水,零碎記憶像走馬燈似的晃過。
那張夾在信封裏的紙片上寫的……是『遺書』。
八成是安藤裕子親筆。歪歪扭扭的字跡爬滿紙面,字句倒簡單直白。
通篇是對同班同學的怨毒詛咒。
還有——另外一個人。
名字沒寫,但塗鴉般的字句明明白白,全是小學時那個拿她當小丑耍的傢伙害的。讓她整個人變得不對勁,才落得如此下場。
整件事得倒回小學。
插手青山的問題時,難得真心想幫她解決麻煩。結果她成功擺脫困境,我也隱約找回了點自我認同。可過往的罪孽不會消失。我的所作所爲和校園霸凌沒兩樣。
怕最受歡迎的女生告白一定會成功,所以才把情書和巧克力藏了起來。
從癒月事件開始,過去種下的惡果再度找上門來。
既然信封出現在鞋櫃,必定是有人放進去的。那會是誰?
「確實」
報道里安藤裕子是兩年前死的。要算賬早幹嘛去了?
而我在安藤裕子身上刻下了這樣的烙印。
「——我們還沒有扯平呢」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亂了套。
後果就是——被指認的傢伙無論遭受什麼待遇都是活該。
「很方便。霧島的事也是靠這個查到的」
「該死,腦子糊住了……」
剛罵出聲,腿一動就帶翻了桌腳。
小學那會兒的事記不真切,連安藤的臉都模糊成一片。關於她的特徵,只有信封裏那個髮夾烙在腦子裏。
「在這幹什麼呢?」
走廊拐角差點撞飛抱着作業的山藤。她盯着我煞白的臉,瞪大了眼睛,聲音都飄了。
真他媽荒唐。
推算時間,排查書包衣兜能藏巧克力的可疑分子,最後斷定安藤裕子就是犯人。
「比翻報紙簡單多了,查個人背景輕而易舉」
撿起紙片的剎那,一股寒氣順着脊椎竄上來。後頸汗毛倒豎。
誰敢翻我抽屜?也就值日生搬桌子可能碰掉東西……可這節骨眼上操什麼閒心。
預感精準命中。
「……」
「吶,朝河」她目視前方開口。
我曾對此深信不疑。現在也承認某些情況下這話沒錯,尤其是單方面施暴的惡性事件。但那種案子本該交給警察處理。
放學鐘聲敲散人羣,我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口袋裏的紙條,紙面發出簌簌輕響。
沙啦。
從前想知道明星動態只能靠雜誌電視,現在連人家幾點起牀都一清二楚。說着又嘆氣『神祕感消失後,反倒覺得悵然若失』
失蹤的信和巧克力。
「剛在看什麼?」
「……什麼?」
「放學後有空麼?」
「我腦子進水了吧……」
我邁開腳步,青山自然地並肩而行。手機已滑進她制服口袋。
偵探、解謎、推理,向來被包裝成很酷的事。所以從前我堅信自己站在正義這邊。
我哪有資格扮演私刑法官。
全讓安藤給攪黃了。
兒時的創傷足以扭曲整個人生。
有些意外。原以爲她對他人毫無興趣。
所以我得意忘形地推理出『安藤的動機』,然後告訴了她。
安藤除了哭什麼也不辯解。
犯錯的人理應受罰。
環顧四周,教室裏空得只剩迴音。我對着慘白的天花板哈出口濁氣。
無論現在的我如何改過自新,對受害者而言都毫無意義。
一半是她本來就不扎眼——或許更大半是我薄情。現在就算撞見小學同學,十個裏有九個也認不出。
正如所言。霧島八成是網絡知商欠費,直接用實名發佈動態,但即便換個謹慎的人,想挖底細也沒比這更趁手的工具了。如今連藝人運動員乃至政客,都在這裏和普通人打交道。
這分明是在等我。或許自我離開教室起,她就一直守在這。
爲掩飾那張紙條引發的心悸,我刻意放穩聲線。
「怎麼?」
「算是。抱歉」
既然有人把信封塞進我的鞋櫃,說明始作俑者——不,在對方眼裏,我纔是將安藤裕子逼入絕境的兇手——正潛伏在這所學校。那人究竟想對我說什麼?
那張紙條驟然灼燒腦海——信封、報道、絕筆信。臉頰肌肉險些失控抽搐,我咬牙按下波瀾。
要被人看見怎麼辦?毒蛇般的恐懼瞬間纏緊心臟。
掏出來確認信封還在,整個人纔像斷線木偶似的癱進椅子。汗透的校服粘在後背,冰涼。
焦躁地拍上水龍頭,手插進褲兜。喉頭髮緊——這纔想起信封還撂在抽屜裏。
沒多久她就轉學了。
「正好?」
哐當!
記得她老說那是她媽親手做的,世界上獨一份的存在。
當場從她包里人贓俱獲。
……總之,是我乾的混賬事,把這姑娘親手推上了絞刑臺。
自從癒月被牽連的那件事後,我始終夾着尾巴做人。
「沒什麼」她收起手機,「正好順路,一起?」
海豚造型的髮夾,刻得比她的臉還深。
「沒事,不過啊,朝河——」她忽然轉頭直視我,瞳孔裏沉澱着某種堅硬的東西。
「青山…?」
「這樣」
細節記不清了,但那副唾沫橫飛、拿人家死活不肯說的私心當推理彩頭的得意嘴臉——那時的我,是真覺得對『犯人』不必留情面。不如說,純屬陶醉在自己連人心都能剖解的錯覺裏表演耍帥。
自升上高中。
心口擂鼓似的狂跳,我拔腿就往教室衝,好像慢一步就會天崩地裂。
「妳有在意的人嗎?」
瞥了眼時鐘,鐘錶指針冷冷指向上課時間。
「朝河」
『放學後,請到屋頂前的樓梯平臺來』
「……有點事」
「到底……誰幹的?」
糟透!
——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呃……」
簡直錯得離譜。像我們這種半大孩子周遭的所謂謎團,多半都是些不解開也無所謂的瑣事。即便當下會憤怒困惑,時間一衝就淡忘了。我卻偏要揪住不放,抽絲剝繭,把當事人拽到衆目睽睽下審判。
「哦」
「該走了」我從課桌抽出課本走向走廊。青山正倚在空無一人的廊道牆壁上。她握着手機,屏幕熒光映亮專注的側臉。
「……沒事」
「怎、怎麼了,朝河同學?」
「SNS」
當時的我,純粹是覺得班上出這種破事兒賊刺激。
『放學後,請到屋頂前的樓梯平臺來。要和你談安藤裕子的事』
「沒」她指尖劃過屏幕,「單純好奇罷了」
聽見我的聲音,青山從屏幕抬起視線。
事發後安藤倒沒被霸凌,但周遭眼神全變了。她喜歡的男生更是連正眼都不給。
根本沒心思應付,我撞開教室門直撲自己座位。手指發顫地捅進抽屜亂掏——直到摸到那個粗糙紙邊。
安藤裕子那會兒偷了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的情書和情人節巧克力。那個女生本來打算把那些東西交給班上的某個男生。
桌子晃盪的巨響裏,一頁紙片打着旋飄落腳邊。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青山重新點亮屏幕。
不是信封裏的東西,也不是我的活頁紙。粉嫩嫩的小熊貼紙印在紙角——女生們愛用這類花哨便籤。班裏幾個女生都用過差不多的,但具體誰的……鬼分得清。
「……陰魂不散啊」
那張疑似遺書的紙,字字泣血寫着這事是壓垮她的鐵證之一。
班主任好像提過句『家庭原因』。
「要緊事?」
哪個傢伙弄到這東西,又特意塞到我這兒來?
母親曾感慨。
她肯定也暗戀那男生唄。
這模糊的時間點,等教室空些再去比較好吧。畢竟那處少有人跡。可若被人撞見自己往樓上走……對方指定這種地方,顯然也怕被人目擊。
「朝河同學!」
山藤像彈簧般蹦到我課桌前。
「嗚哇!」
「這反應太傷人了吧~」
「誰讓妳突然閃現啊」
「閃現?當我是怪物嗎!」
她誇張地比出手刀姿勢。自霧島事件後,山藤對我倒是越發親近了。
「還不回去嗎?」
「等會兒就走」
「這樣啊——還以爲你要去約會呢」
這隨口一句卻像暗刺扎進心口。
「那先走啦,拜拜朝河同學~」
「嗯」
揮手時山藤的裙襬已消失在門後。
我抬頭望着黑板正上方的時鐘。秒針拖拽着粘稠的時間爬過錶盤,當它終於咬住數字12的瞬間,寒流突然竄過後頸。
「…先走了?拜拜?」
猛然起身盯住空蕩的走廊。
「難道…」
『先去屋頂等着』所以『待會兒見』——這說辭根本就是完美陷阱!
話音剛落的瞬間,黑木抬手撓了撓臉頰。她從口袋裏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目光垂落在紙面上。
這些全都是事實。站在黑木的角度,除此之外別無真相。
「那孩子已經死了哦。死於朝河之手」
黑木用近乎施虐的口吻質問。
她所希望的,僅僅是我和她珍視的朋友不再有瓜葛——回到不久前的狀態而已。這算不上是什麼無理要求。
通往頂樓的階梯蒙着薄灰,指尖劃過大概能繪出絮狀的塵埃山脈。磨砂玻璃門滲進的夕陽將浮塵染成漂流的金粉。
「要是真心幫人解決問題,多顧慮點他人感受,那種事根本不會發生對不對?」
「嗯,沒錯。被嚇到了嗎?」
「但那是因爲那個叫霧島的女生對青山做了很過分的事。她媽媽偷東西也是受那件事影響……」
險些和收拾書包的黑木迎面相撞。衝進走廊左右張望,山藤的身影已徹底消失。
「……」
「……黑木」
想打聽我的過去並不難。這所高中也有屈指可數的初中校友。所以黑木知道也不奇怪。這本就不是能瞞住的事。但果然……還是不想被她知道。我不由得這麼想。
「她曾是我朋友,轉學後也偶有聯繫。小學時在班級被排擠,轉校後也始終無法融入」
「不是明擺着嗎?看見景的臉了吧?腫得厲害,看着就疼」
「有件事得道歉。我就直說了」
「喂,裝模作樣的偵探先生?你的中二病幾時才肯畢業?」
那聲音裏混雜着錯愕、失望與怒意。
「……黑木妳肯定不瞭解青山家的狀況,等我說明清——」
黑木向前踏出半步。
「……我沒有玩」
「不懂嗎?真的不懂嗎?朝河啊」
「大概今天特別吧」
「那…那是因爲——」
——說白了,就是你用玩偵探遊戲的態度解謎,才招來別人深重的怨恨。
沒錯。正是如此。在黑木眼裏,我無疑是個將她朋友逼上絕路、還嬉皮笑臉插手他人麻煩的混賬。

「哇啊!」
青山的好友黑木正將脊背抵在牆壁上。
踏上轉角平臺時,倚在牆上的身影轉過臉來。
「……昨天早上?」
黑木用手指戳着自己臉頰說道。
「最初還以爲你變了呢?可你突然就摻和起景的問題,事情剛解決,這下又插足景的家事了」
「明明沒必要當衆揭露不是嗎?爲什麼非要幹出那種事?連對方暗戀誰都抖得乾乾淨淨。說啊,到底爲什麼?」
黑木又逼近一步。她的臉近在眼前,視野幾乎被黑木佔據。
身體先於思考衝出教室。
黑木的聲線突然沉降。不知何時起,她直直盯着我的眼神已化爲瞪視。
「那是朝河害的吧?」
何必驚慌。只要去頂樓就能見分曉。
我發不出半點聲音。
「對,早上。山藤同學不是說了嗎?說你做了什麼事,讓某個女生把SNS賬號都註銷了」
黑木抬頭望向天花板。
「那是爲了讓青山和她母親化解誤會才——」
「特地叫你來真不好意思啊,朝河」
這實在莫名其妙。
「我知道初中時的朝河。社團聯賽碰到過和你同校的人」
黑木歪着脖子追問。
山藤確實說過那樣的話。昨天在樓梯上感覺到有人在下面,原以爲是錯覺,看來那就是黑木。
心臟像被重拳猛擊。黑木繼續說着。
「朝河你啊,真是一點都沒變」
「聽我說完啊!」
剎那間,話語的意義沒能傳入腦海。
「爲…爲什麼?」
那張總是帶着我所熟知的溫和表情的臉,突然眯細了眼睛。
「答應我。我就這一個要求」
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然後呢?」
我緩步走上樓梯。
喧囂聲浪褪去後,同班們探究的目光針尖般刺在背上。我搖搖頭退回教室,重重跌進椅子。
「我問過景了。她說和你見面後的第二天就被母親打了。我追問『是不是朝河做了什麼?』,景回答『嗯,算是吧』。雖然沒具體說,但總之就是因爲你插手才捱打的吧?」
黑木嘴脣顫抖,從齒縫擠出低吼。
「少騙人!」
口袋裏的信封與紙片隨步伐沙沙作祟。
她直視着我的眼睛,目光裏沒有半點虛假。黑木是真心在意青山的。這我能明白。如果黑木直接去找青山問清楚,事情或許會有所不同。但這也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都是拜你所賜哦。
「即便如此,景好像還是挺中意朝河的,我也想過要是你能改變就好了。可是昨天早上,我聽到你在樓梯間和山藤同學的對話了」
獨自坐在漸漸濃稠的暮色裏,拖延帶來的反胃感在胃袋裏翻攪。
「嗯……」
「……哈?」
黑木不可能明白我面對青山時懷着怎樣的心情。即便我辯解,她也絕不可能相信。
黑木連珠炮般說完,嚥了下口水。我被她的氣勢壓倒,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彷彿耳語般,黑木輕輕吐出這句話。
環顧四周,教室已空了大半。青山的座位也不知何時空了。明明平時回家前總會打招呼的……
「我可不是來聽你辯解的。只要你保證,不再接近景,不和她要好就行了」
「……是黑木把那封信塞進我鞋櫃的嗎?」
「——能不能別和景走得太近?」
是我把安藤裕子逼上絕路,讓癒月受到傷害,以玩鬧心態屢次介入他人問題。也是因爲我,霧島纔會註銷賬號——
「所以你就把人家逼到刪賬號的地步啊。真行!——朝河,你太可怕了」
「我啊,自從上高中知道朝河的事情之後,就一直在留意你。」
別再說了。這句話卡在喉嚨裏,卻被無形的牆堵住。
「我之前說過的吧?——只要景不遭殃就行。可她居然被父母打了。明明以前從沒出過這種事」
她喚了我的姓氏。
我分明是被叫來談論安藤裕子的事。然而現在黑木口中卻說出了青山的名字。這兩者之間能有什麼關聯?黑木對着茫然的我嘆了口氣。
「朝河你總是橫插一腳,把別人攪得天翻地覆再解決——之後就撒手不管了」
「抱歉!」
「不是這意思」
此刻只想癱倒在地。連站立都變得痛苦不堪。
「朝河你想玩偵探過家家我不管。但能不能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自己玩?別拿我重要的朋友當玩具行不行?」
鞋底在寂靜的階梯踏出乾澀迴響。每聲足音都在通道里撞出孤零零的嘆息。
「我說朝河,你會讓景變得不幸。所以離她遠點」
「!」
「然後…就…」
「所以你妹妹纔會被推下樓梯吧?」
「然後事情就真能變好?你敢保證景不會更痛苦?」
「信封裏的東西看了吧?」
含混的微笑浮在她脣畔,眼尾卻曳着哀傷的餘燼。
遠處棒球部與足球部的吶喊混成模糊雜音,如同老舊收音機泄漏的電流聲。
「所以說……」
「啊……那當然……」
最後一句話如同剜肉刺骨。正因爲太過正確——這話我自己也無數次在心底詛咒過自己。
「……唉」
就算青山試圖說服黑木,黑木恐怕也會懷疑我。懷疑我不過是在青山面前裝出認真的樣子,其實心底裏樂在其中。
也就是說——對黑木而言,我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正因爲這種人總在她重要的朋友身邊打轉,她纔想要阻止。僅此而已。
「要是朝河你答應我,我就把安藤裕子的事忘掉」
她的聲音驟然變得溫柔,輕輕搔過耳畔。
「咦?」
「不過,要是你不肯答應——我就把你逼死安藤裕子的事,還有你以前那些胡來的遊戲,全都告訴景」
黑木面無表情地看着我。稍作停頓,她開口道。
「結果嘛……就算景從此改變看待朝河的眼神,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不會變哦?」
本不該在場的聲音在樓梯上響起。室內鞋踏上地面的腳步聲傳來。那腳步聲從離我們很近的地方開始,一步步走近。黑木霎時臉色大變。她雙眼圓睜,嘴巴半張,眉毛高高揚起。
「一牽扯到自己的事情就失去判斷力,這話說得真對呢,朝河」
「青山……」
踏着臺階走上來的,正是青山。黑木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景、景,妳怎麼了?」
「那是我要問的」
青山向前踏出一步。視線緊鎖着黑木,黑木被無形的壓力所迫,踉蹌着後退了兩步。
「給朝河寄那封信的是黑木妳吧?既然你們兩個都在這裏」
「那是……話說,妳怎麼知道信的事?」
「因爲我看見了。抱歉,朝河」
青山轉向我,抱歉地垂下了眉毛。
「朝河是爲我而行動,幫助了我。是【我】請求他這麼做的。所以,我覺得朝河不是壞人——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我不解地發出疑問。青山看着我苦笑。
我緊蹙眉頭揉着太陽穴。青山對我說道。
「黑木,我好像讓妳誤會了」
「當局者迷這句話還真沒錯呢。雖然我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這話」
但此刻並肩下樓時仍瀰漫着些許尷尬。這份微妙的氣氛也會隨着時間漸漸消散吧?畢竟我們並非朋友,只是同班同學,再加上——都是青山認識的人而已。
但從霧島的事和青山臉上的傷看來,她認爲我現在依然會不顧場合地介入他人問題、傷害青山。所以才做了這些事。
她向我這樣道歉道。
那種做了壞事的人才是壞人的道理,到頭來不過是紙上談兵。
「但是啊,黑木,」青山鬆開黑木,轉身面向我這邊,然後說道。
「我想這篇報道本身應該沒問題。那個叫『安藤裕子』的女孩也確實死了。可是,黑木妳本來的名字也是『安藤裕子』。而且黑木妳現在還好好活着。只是從朝河就讀的小學搬走之後,因爲父母離婚,妳的姓氏才從『安藤』改成了『黑木』。然後在高中入學時搬回了這裏。對吧?黑木」
那樣就好像拋棄了曾經的自己一樣,她做不到。
「可、可是那個叫安藤裕子的女孩確實死了。新聞上也刊登了的……」
黑木的視線左右飄忽。青山繼續道。
「我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身邊正經的朋友就只有黑木一個。連初中時發生的事情也都告訴她了」
我低下了頭。
「果然還是有一些恨你的成分……還有這次的事也是。我應該好好跟景談談的。僅僅因爲名字相同,就擅自利用了那位去世的『安藤裕子』……我做了最差勁的事」
我試圖梳理思路。腦中一團亂麻,思緒像打結的毛線般糾纏不清。我努力想將它們一條條解開。
青山彷彿在陳述事實般繼續說着。黑木怯怯地抬起頭。
「……我纔是,對不起」
黑木開始傾訴她的心聲。
她現在還無法立刻相信我吧。
黑木所做的事當然不值得讚賞。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小學女生藏了巧克力和信而已。而我施加於黑木的懲罰,無論怎麼想都太過分了。
「……哪裏古怪了?那孩子確實死了啊……」
她很重視青山。
「現在的自己外貌完全不同,父母離婚也改了姓。所以朝河不會發現。只要有同名同歲的女孩自殺的報道,朝河肯定以爲是『那個孩子』。於是妳僞造了遺書,還放了當初自己用的髮夾,就爲了讓遺書更可信對吧?」
「下次見喔」
「咦……?」
「我說錯了嗎?」青山追問黑木。黑木只是僵硬地沉默在原地。
青山重新轉向黑木,這次用銳利的目光瞪視着她。從未被摯友如此對待過的黑木徹底畏縮了。
我莫名地接受了這個解釋。確實,從時機來看,也只有那個時候了。
「我說黑木啊,妳該不會是利用了這個『安藤裕子』吧?」
走在前方的青山每下一級臺階,髮梢便隨之輕盈搖曳。
她用指尖指着文字。黑木深深低下了頭。
「我覺得黑木只是想保護我而已」
「雖然確實被母親打了,但那是我們隔了很久才真正面對面的交流。無論是她的哭泣還是憤怒,我卻比以前更不那麼抗拒了。因爲我只對妳說了被打的事,害妳誤會了,對不起」
「所以呢,」青山說着,走到黑木身邊,輕輕抱住了她的肩膀。
「還有這裏也很怪。這是什麼?『安藤裕子』。這個——是黑木妳上高中之前的名字吧?」
「……那時候嗎?」
聽說了初中時的經歷後,她就想保護好她。
我其實並沒有清晰地記住黑木——安藤裕子這個人。但我記得,在我解開謎題後,那個作爲犯人的叫『安藤裕子』的女孩轉學了。
「妳、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所以,青山纔出現在了這裏?
「不是嗎?」
如果我真的和過去不同,就算我和青山親近,她也打算就這樣看着。
「……認識景之後,我覺得她就像過去的我。總是一副無人站在自己這邊的表情,獨自一人……我沒辦法放着不管」
「……啊?」
從四樓通往屋頂的樓梯轉角平臺走到三樓時,我輕聲喚住青山。
「朝河,借我一下」
所以,黑木繼續說道。
「……嗯!下次見!……朝河也是,回頭見呀」
「小學時候,朝河說我是偷巧克力的犯人。確實是我做的,這點我承認……可是、可是啊,誰都不幫我!朋友也好,其他人也好,沒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話。就算錯的是我……至少也希望有個人能站在我這邊啊」
「……」
黑木哽咽出聲,捂住了嘴。
聽到這裏,我完全愣住。
「也就是說,呃……」
「什麼意思?」
我爲過往之事致歉。
只有故事裏,解開謎題就能迎來結局。現實哪有那麼簡單。
黑木的手在胸前劃出小小的弧線。
「就算這封遺書是真的也很奇怪。不是嗎?爲什麼一個幾年前就轉學、而且搬去了外縣的人自殺,會和朝河扯上關係?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但存在疑點吧?」
「所以我也大概猜到那時黑木往朝河的課桌裏塞了張約見的紙條。黑木離開之後,那張紙條我也看了」
「我覺得這是我第一次被『朋友』如此珍視。謝謝妳,黑木」
畢竟是我曾經傷害了黑木。
——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徹底相信自己。所以不需要相信我。
黑木用力咬住了嘴脣。青山繼續說。
黑木爲今日之事低頭。
「……怎麼?」
只看得見一絲困惑,混雜着些許『或許……』的情感。
青山從我手中取過信封,抽出裏面的東西。
最近她和青山保持距離,是覺得自己在場可能會妨礙青山和我、山藤的有友情。
「正因爲知道這篇報道的內容,黑木纔想到可以借用『安藤裕子』這個名字。肯定是看到同名同歲的人死了,所以印象特別深刻吧。說不定還有以前的熟人聯繫黑木,問她『是不是妳?』呢」
「抱歉,你們先走吧。我想在這兒稍微歇會再走」
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抬起頭,看到黑木正盯着地板。
「知道啦。吶,黑木」
「……吶,青山」
所以——即使知道我就是那個朝河,她也選擇了觀望。
稍稍停頓了一下,青山繼續說。
「沒什麼複雜的。純粹就是——有個和我們同歲的、也叫安藤裕子但毫無關係的女孩自殺了。很簡單吧?」
「利用……」
我們就在她的注視中拾級而下。
青山溫柔地注視着敞開心扉的黑木。
「……所以,朝河,對不起」
「景,對不起,我擅自做主……」
「那是……」黑木顯得慌亂起來。
「報紙報道是在圖書館之類的地方查了舊刊複印下來的吧?費了不小功夫呢」
「黑木,不……或許該叫妳安藤比較好吧。對不起。雖然事到如今……真的對不起」
「不過等教室沒人了,黑木馬上又折返回來,我嚇了一大跳,只好躲進講桌底下……」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
黑木說完朝我和青山輕輕揮手,示意我們先回去。青山雖然點頭答應,卻在即將踏下樓梯時忽然駐足回頭。
黑木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那裏沒有了先前的敵意,也沒有瞪視我。
「黑木啊,這封遺書是妳寫的吧?筆跡一模一樣。平假名的撇捺特徵完全一樣」
青山目光銳利地凝視着黑木。
「換教室的時候,我趁你不在的空隙看的」
青山緩緩轉向黑木,像確認般問道。
「我在大家面前炫耀自己的推理。把妳喜歡的人的事也抖了出來。做了那麼過分的事,真的對不起」
「景……」
但同時,如果她自己能交到其他朋友,這份心情她也想支持。
我發出一聲茫然的輕呼。我看向黑木,但她像是要避開我的視線一般,垂下頭髮遮住了臉。
「說到底,我當時看的時候就覺得處處透着古怪」
我們彼此都道了歉。
黑木一言不發。只是緊咬着嘴脣,單臂緊緊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黑木離開青山的懷抱,走到我面前。她深深地彎下腰——
黑木用膽怯的聲音問道,青山答道:「大概從一開始吧」
終究還是問出了在意的事。
「妳……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想說的話?」
聲音從前方傳來。我明明看不見她的表情,卻不由自主地點頭。
「比如……我以前做過的事,或者我妹妹的事」
青山聽到了我和黑木的對話。那麼這些內容她應該也聽到了。
從結果而言,我並沒有導致『安藤裕子』的死亡。至少與我有關的那個女孩沒有走上絕路。這件事本身讓我如釋重負——但過程的性質並不會因此改變。
「我說啊,朝河」
青山忽然停住腳步。我慌忙跟着駐足。
她緩緩轉身,自下一級臺階仰頭望來,忽的揚起脣角輕笑。
「這下就算扯平啦」
「……扯平?」
「之前視頻那件事,朝河你不是突然插手了嗎?所以這次換我自作主張介入啦。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啊……」
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之前在教室裏她那句話指的是這個。
「不過妳真厲害啊,居然能察覺到黑木和安藤裕子的關聯」
「我只是瘋狂搜索SNS和網絡資訊而已。如果真有遺書之類的內容,應該很容易查到相關記錄吧。話說回來,平時的朝河應該早就注意到了纔對」
「這個嘛……嗯」
或許我當時陷入了所謂的恐慌狀態。人一旦慌張起來,連最簡單的判斷都會失控。
「不過我本來就多少知道黑木家的情況,又親眼看到她往鞋櫃塞信,比朝河掌握更多線索纔會發現。說到底,我早就知道黑木以前的姓氏,所以瞬間就明白了」
我也不自覺地跟着笑起來。臉頰的緊張感漸漸消散,表情自然而然地放鬆了。
「!」
「關係好到這種程度的話,這樣才正常吧?」
說實話雖然有點傻,但又有種特別的感覺,這種反差莫名讓人開心。
「你妹妹還好嗎?」
我本應先爲此感到慶幸的。
除了癒月之外,我從未直呼過其他女生的名字。
「誒?」
「我會慢慢習慣的——遲早的事」
「直接叫名字確實很難啊……」
微妙的尷尬氣氛在空氣中瀰漫,正當我不知所措時——
「我想聽你直接叫我名字」
「景……」
「我想知道朝河究竟是怎樣的人,究竟經歷過什麼纔會變成那樣」
青山體貼地望着我,嘴角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倘若我知道黑木原姓安藤,應該也能立即聯想到吧。
「這個……有點難」
「該怎麼說,還不習慣……」
我的手臂正牢牢環抱着她纖細的身軀。
「說不準——但我覺得現在的朝河就很好。之前也說過的吧?對我而言,朝河就是名偵探。所以啊——」
青山有些羞澀地笑着轉向我。臉頰上還留着淡淡的紅腫痕跡。看來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青山的母親將積壓多年的情緒如同膿液般徹底傾瀉了出來。
「是、是的……啊,嗯……」
「爲什麼?」
「喂,朝河」
「我之所以會靠近朝河,是因爲你當時看起來快要哭出來了」
青山慌亂得連敬語都冒了出來,雙手拘謹地縮在胸前,仰頭望着我。
「朝河解釋視頻那件事的時候,整個人就像快要崩潰一樣。爲什麼這個人要如此痛苦地維護我呢?我真的非常好奇」
「怎麼了,青山?」
「朝河」聽見呼喚,我轉頭望向青山。
回過神來的我連忙問道,青山輕輕點頭。她重新站穩,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亂的衣襟。
「呃,爲什麼突然道歉?」
我默默跟在她身後。
對方一定很驚訝吧。
「……探(Saguru)」
「看着朝河的時候我就在想——我也希望能成爲敢於改變自己的人。所以我才邁出了這一步。這就是證明」
「我……真的有所改變嗎?」
「……這樣啊。」
我輕咳一聲,有些難爲情地輕聲說道:
……那個時候,我只是在拼命掙扎而已。因爲某個人的緣故,導致另一個人遭遇不幸。
正暗自懊惱時,忽然發現青山的神情不知何時變得凝重。
「……先下樓吧」青山率先邁開腳步。
總覺得一直跟在後面不太對,我加快兩步走到青山身旁。不知不覺間,我們的室內鞋腳步聲重疊在一起。一路無言地走下樓梯,徑直回到教室取書包。
「……」
「我其實——全都知道」
她的腳後跟已然懸空在樓梯邊緣。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仰去。
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失去。
真的假的。不過仔細想想,除了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確實沒怎麼提過自己的名字。
教室裏空無一人。只有我和青山的書包,以及黑木的包還留在原地。黑木現在還在那裏嗎?
啊,原來如此……
無數疑問在腦中翻湧,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也、也是」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從來沒注意過。其實除了黑木以外,根本沒人知道吧?」
或許我的疑惑寫在了臉上,青山輕輕點頭說道。
「探?怎麼寫?」
青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夕陽斜照的教室裏,青山輕輕倚着課桌歪過頭。長髮從臉頰垂落至頸側,每當她轉動視線,髮絲間便流淌起茜色的光暈。
可現在我卻躲着她,讓她寂寞,讓自己陷入自我厭惡。
「啊,嗯……」我勉強擠出回答,「身體方面……暫時還算穩定」
「真的嗎?超級適合你的!簡直不能更貼切了」
青山離開課桌向我走來。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停下腳步。
青山正要繼續說什麼,腳跟卻不自覺向後挪了半步。
「我討厭那樣」
突如其來的致歉讓我不知所措。青山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繼續說道:
青山捂着嘴笑個不停。
「是麼……」
「嗯?好像很害羞嘛。」
「……快要哭出來?」
這種心情難以言喻。但更多的細節我不能再說。每個人心裏都應該藏着這樣的枷鎖。
「話說,朝河的名字到底是什麼呀?」
……是啊,這樣就已經很好了。癒月沒有受重傷。
因爲我知道,即使不問,青山也會告訴我一切。
「青山……妳沒事吧?」
被她這句話擊中,我猛然驚醒。
「啊,青山」
「?討厭什麼?」
「確實呢」
「呵呵」
我們的臉此刻近得前所未有。身體緊密相貼,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比騎自行車和去卡拉OK時還要貼近,之間再無一絲間隙。
於是青山似乎調查了我的事。不過她也沒用偵探事務所那種手段,只是向我們學校裏和我同初中的學生打聽了些情況。
「那麼——不覺得這樣就已經很好了嗎?」
「然後我大概明白了,爲什麼朝河會露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你並不是出於多管閒事或好奇心才插手我的事」
我嚥了咽口水。
我們沿着階梯向下走。每踏出一步,放學後凝滯的空氣就像被指尖撕開的紙片般,發出細微的破裂聲。
「只有我必須用名字稱呼妳啊?」
「稱呼。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癒月得救了,真是太好了……」
雖然還會在樓梯上發作,但確實在慢慢康復。發作次數比之前少了,醫生也這麼說。
她讓我叫她的名字,我有些手足無措。
「對不起,朝河」
那一瞬間,癒月的笑容自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真是自說自話,好好笑」
「……會不好意思」
「我知道朝河初中時總愛插手別人的問題和謎團,結果招來怨恨害妹妹被推下樓梯。其他事情……我大概也都知道」
胸口驀地發緊。癒月得救了。她平安無事。
這確實是決定性的優勢。
「咦?」
「喏,快叫嘛」
不知爲何,這一切彷彿慢動作般在我眼前緩緩展開——她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千鈞一髮之際,我總算拉住了青山。
我不想看到這種事。不想聽到『都是因爲誰誰誰纔會變成這樣』之類的話。更不希望——由於我的緣故,讓癒月受到傷害。
那麼她爲什麼要主動接近我呢?從青山的立場來看,突然介入視頻事件的我,看起來應該還是那個『自以爲偵探』纔對。
「就是『探尋』的探字。」
因爲青山向來對他人漠不關心。這樣的她突然跑來打聽我的事。
「也是呢。我也還沒直接叫過你的名字」
知道什麼?知道多少?
「哈哈」
一陣酥麻的暖意掠過心頭。青山捂着嘴,眯起眼睛笑得格外動人。
笑夠之後,青山說着「啊~笑得肚子好痛」,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花,鄭重宣佈道。「朝河,我會好好改變的」
「……雖然具體要怎麼改變還不清楚,但我會找到方向的」
「……是啊」
她這份直率讓我有些目眩。
「就像朝河因爲過去的經歷而改變那樣,我也想要改變」
「拿我當參考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畢竟我並不是像現在的青山這樣,積極主動地尋求改變。
但青山搖了搖頭。
「朝河是在經歷痛苦之後,改正了自己認爲不好的地方吧?這有什麼不對?」
「話是這麼說沒錯……」
「既然能改掉缺點,就說明朝河向前邁進了一步啊。」
「……前進?我嗎?」
「朝河向前邁進的時候,撞見了在原地打轉的我。然後你伸手幫助了我。這樣不是很好嗎?」
青山用指尖在我和她之間來回比劃着。
「還是說,朝河覺得不幫我比較好?」
「怎麼可能!」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突然湧上的羞赧讓我頓了頓,吞嚥一下才繼續開口。
「我能幫上青……景的忙,真的太好了。這是我發自內心想做的事」
這次青山揚起帶着幾分挑釁的笑容挺直背脊。
「我說,朝河」
「明明朝河已經如願改變了——爲什麼還會消沉呢?如果可以的話,能告訴我理由嗎?」
她用平日裏的語氣說着,握住我的手指稍稍收緊了些。
筆直的目光,倔強的眉毛。長長的睫毛下隱約閃動着她的情緒。
「那我唯一能說的就是——謝謝你,朝河」
但現在的青山卻如此在意我的感受。這份心意讓我由衷感到溫暖。
「這樣啊。那就算啦。不過總有一天要叫哦。反正我遲早也會直接喊你名字的」
青山壞笑着從斜下方仰視我。她的手仍握着我的,距離近得讓人心慌……
「……抱歉,還是有點難爲情……」
「那、那個,青山……」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輕聲開啓了心扉。
「我——大概是因爲……」
「不是該叫我景嗎?」
她以前總顯得那麼冷淡。彷彿對他人漠不關心——而事實上我也曾這麼以爲。
她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那笑容親切得讓人無法想象和初次交談時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