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文 ③

《侦探扮演与不悦青春》 · 野中春树 · 1.9万 字

「……朝河,没事吗?」

「嗯,就划了个小口子」

看着雾岛优香骑车远去,我们立刻离开了现场。她临走时喊得那么大声,搞不好补习班的人会出来查看。

要是让他们瞧见我满头是血的模样,准得闹出大动静。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幸亏补习班旁边就有个街心公园。

虽说小得可怜,倒还真塞进了沙坑和长椅。旁边公寓楼里的小孩,八成常被家长带到这里玩吧。

「坐吧」

青山扶着我的腰往长椅带。我按紧她给的手帕,慢吞吞坐下。

头皮的伤就是这样,破点皮就血流如注。其实不怎么疼,血也早止住了。多半是书包金属扣撞上来时蹭破的。

「等我弄点」

她抽走手帕跑到入口处的龙头边。哗啦哗啦的水声里,她拧着湿手帕走回来。

「来,冰着」

「谢了」

「没什么好谢的」

重新按上额头的手帕凉丝丝的,挺舒服。

我靠住长椅仰头望天。没有阳光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残月和零星星星悬着。路灯忽然噼啪作响,大概又是飞虫撞上灯罩。

「青山」我碰碰身旁沉默的她。「抱歉啊…我多此一举了。刚才说了谎」

明明讲好只是试探下她的反应。

万一搞出什么幺蛾子,最头疼的明明是青山才对。

「朝河。你给雾岛看的那张照片…到底是什么?」

回家的路,我一直把青山送到了车站附近。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方才被她抱住的触感与温热,仿佛还留在身上。

「早啊,朝河同学」

当然,也有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

「朝河的样子,特别帅气哦」

「到家后,我就跟妈妈说清楚」青山轻声说。

她的手伸过来,食指不轻不重地顶在我心口,话里带上了一点玩笑的腔调。

可青山仍在不断重复。

我们现在脚踏实地的每一天,底下也藏着数不清的岔路口吧。我们简直就是在踩着薄冰往前走。刚才踏出的这一步没踩空,纯属运气好。说不定,旁边一步之遥就是让人『肠子都悔青』的小径。

「妈妈她……没做错什么」

擅自掺和别人的人生,又擅自替人了结。这样的自己简直糟透了。

山藤快跑着上了几级台阶,站到我面前。她以略高的角度向我伸出拳头。

山藤把手机递了过来。我接过来,看向屏幕。昨天之前还在的账号消失了。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做得对。让她道歉或许还算过得去,但后来动手抓住她手腕那一下,现在想想绝对是糟透了的选择。

「这样啊。那挺好」

「我说啊,朝河同学。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对雾岛同学做了什么……可是呢」

「怎么说呢……明明全是那家伙搞出来的事,可那时候要是我也……」

虽然和偷窃八竿子打不着,但想着雾岛乍看之下说不定会上钩。

山藤在楼梯平台上向我挥手。她用朝阳般耀眼的笑容对我喊道。

至今为止,即使我介入了问题,结果也总是让周围的人心情糟糕的人居多。但是,这次或许不一样。

我像在确认似的,一步又一步地踏稳台阶往上走。就在这时,背后好像传来了一瞬间的声响。我回头看去,却一个人也没有。正想确认楼梯下方时,山藤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心中怀抱着微薄的希望。

心里那点渴望被看见的小聪明,那堆只想用来粉饰自我的本事,也许终于——有了点正经理由。

「抱歉…」

「我觉得超痛快的!干得好!」

那些「要是当时我能察觉到……」的懊悔,这世上恐怕多得像山一样吧。我自己不也是?要是中学那会儿,就能明白自己做的事有多自私……

山藤走下一级台阶,抓住我的肩膀。

「虽然我也觉得,为这种事开心可能挺不像样的,可是我还是没法骗自己!老实说,我觉得真有点活该呢。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肯定做了让她想删掉SNS的事吧?」

「这…?」

明明是我毁约插手,雾岛最终也没认错更没道歉。今后大概也不会改变。

山藤说完后心情大好地哼着歌,转过身又开始爬楼梯。

「总之呢」

话没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咚』地一下,她指尖加了点力道,推得我晃了晃。

青山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带着点迟疑,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一般。

道歉的瞬间,温热的身体突然贴过来。双臂环住我的上半身,发顶传来她掌心的温度。

我掏出手机转向青山。屏幕上穿着神似青山初中制服的女生,手正伸向中年妇女的提包。

若真如此…这感觉居然还不错。

我懂,知道她后半句想说什么。

「…啧,该死」

「咦?」

「其实吧……我并不太怪雾岛」

「对我青山景来说啊……朝河你早就够格当个『名侦探』啦!」

「朝河,你该对自己多点信心才对。你这个人啊,其实远比你自己想的,更愿意为别人出头」

「真的谢谢,朝河…谢谢你」

「啊——真是的,」青山忽然用力把手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啊,之前到底在瞎忙活些什么啊……」

这根本不需要什么推理之类的夸张行动。只要单纯地把山藤和雾岛的过去,青山和雾岛的交点,再加上——青山母亲的事情放在一起。

当然,雾岛大概会恨我吧。即便如此,我想她也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不只是青山,连山藤都向我表达了感谢。不能为了自我满足而去解开谜题。那么,如果是为了别人而去做的话,就会得到像这次一样的结果吗?

「朝河同学,你实际上不仅帮助了青山同学,也帮助了过去的我!」

「……哪有的事」

「朝河」

不过今天——我觉着青山至少往回掰正了一点。肯定比闷着头一直往前冲强得多。

「我这就来」

青山像是要跳起来似的,轻快地向前迈了一步。她侧过身,半对着我。

青山走在我斜前方,离着点距离。她下巴微微扬起,边走边望着天。这条夜路很安静,没有车经过。

说到底,我不过是想逞英雄吗?想在青山面前扮演帅气角色吗?若真如此,我的行动岂不全是为了自我满足?

把这些并列来看的话,应该就不难察觉了吧。

可人生就是这样。

翌日,到校后在鞋柜处遇到了山藤。看来上学时间正好重合了。

结果她确实动摇了。只要她瞬间产生"难道说…"的念头,计划就算成功。接下来只要趁她慌乱时套出真话——事实也正如所料。

青山反复呢喃着。起初是平日清亮的声线,渐渐变成带着嘶哑的循环播放。

不过,说不定山藤已经察觉到了。

山藤温柔地笑了。我并没有告诉她具体内容。她只知道我从雾岛那里打听了关于青山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谢谢你啊,朝河」

「朝河同学?你在做什么呢——?」

「有什么进展吗?」

所以,她才会删除账号,以避免和我们有更多的牵扯。

但这次不一样。

不知何时停住脚步的青山,背对着月亮站在夜色里,露出了无比温柔的微笑,之前所有的棱角似乎都被抚平了。

「是啊」

「这个嘛……」

「山藤,早上好」

山藤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看上去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大概只是想确认一下吧。

真是窝火。

「那个时候你让雾岛向我道歉,我真的好高兴」

到头来不过是我蹭破点皮。闹大了可能还难以收场。

「嗯,这样比较好」

明明说着相同的话语,每句道谢却像在说着完全不同的事。

看着那样山藤的背影,我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站在原地。

「虽然你大概不爱听我这么说——」

「雾岛同学,她把SNS删掉了哦」

我们简短地打完招呼后换上室内鞋。山藤比我早一点换好鞋子,但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我。

「朝河,时间……没法倒回去吧?」

走在前面的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上,然后爬上楼梯。一大早就爬楼梯,对缺乏运动的我来说相当吃力。就在抵达二楼,正要再爬一层的时候。

「网上随便扒的剧照。好像是什么母子温情片段来着」

如果真是这样,那感觉就像…我第一次真正帮到了别人。

雾岛删除SNS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到。如果青山或是毫无交集的我想要获取雾岛的信息,那除了SNS也没别的地方可查了。青山在人际关系上很淡薄,这点雾岛应该也明白。至于我,和雾岛又没什么交集。

「嗯,算是有一些吧」

我想成为青山的助力。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早就不只是"同班女生"那么简单了。

「……是啊」

「那个啊…」

从这个角度看,我和青山,肯定都曾踏错过,都行走在懊悔之路上。

「你看」

我是打心眼里希望是这样。

「什么?」

「为什…么…」

…不要。才不是这样。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最讨厌——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能够以另一种形式来发挥自己的价值。

「谢谢你——朝河」

「啊?那个……」

自我厌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朝河同学——?」

如果有人在的话,应该没必要特意躲藏才对。大概是错觉吧。

「抱歉」

我想让山藤等太久也不好,于是再次开始爬楼梯。

那天,青山直到班会即将开始前才到校。她喘着粗气踏进教室,红肿的脸颊让班里一阵骚动。班主任老师看到青山的样子,也当场愣住了。

不过,除了那肿起的脸颊,青山的态度实在太过平常了。那张和平时一样板着的脸,那股冷淡劲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毫无异样,我松了一口气。

青山那红肿脸颊的原因,八成是她母亲。

青山说过要去向母亲道歉。我虽然知道她的处境,却不清楚她和母亲实际的关系如何。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有多深。只是,青山母亲的精神变得不稳定,除了父亲出轨这件事,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那次偷东西的事了吧。

青山不信任母亲。而且,还看不起她。

那种态度她维持了两年多。这对那位母亲来说是何等痛苦的事情,我无从知晓。丈夫和女儿都背叛了她——她或许是这样想的。

她们之间的鸿沟,恐怕远超我的想象。正因如此,才需要努力去弥合。而青山选择了这么做……某种意义上,是我让她这样选的。

对青山来说,继续憎恨母亲或许会更轻松。即便如此,青山还是选择了和母亲重修于好的道路。那么,我也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青山着想。如果她觉得我这点微薄之力还用得着,我会拼尽全力去帮她。

正这么想着,目光恰好和青山对上。青山轻轻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就算没有言语,我们之间也有能相通之处。我觉得这份心意很珍贵。

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我从厕所回来时,青山和黑木正在教室角落里交谈。黑木一脸担心地用指尖轻轻戳着青山的脸颊。

「看起来好痛……不要紧吧?」

「很痛,别碰好吗?」

「像打了腮红似的呢」

「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取笑我?」

她们的关系似乎还是一如既往。

妳不是对我说了吗?——差点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我害怕让奇怪的期待在心里生根发芽。不对,可是……

……不,不对。

紧接着炸毛般嚷道。

关联报道立刻跳出来。由于后来确认自杀,大多标题只用『某女初中生』带过。

说到底——

「什——」

蹲身捡起那东西。带着使用痕迹的海豚发夹硌在掌心——那造型我死都认得。

「……这样好吗?」

脚步慢得像灌了铅。现实感稀薄得可怕。这种犯下滔天大错后的梦游感,死死攫住了我。

「好看吧?」

沙沙。复印纸背面的角落飘落另一张纸片。伴随清脆声响,某个硬物从信封滑出摔在地上。

我试图转移话题,将视线投向正在和其他同学说话的黑木。

若只是这种新闻,或许还能当成世间常态。中学生的死虽令人心痛,到底不算稀奇。可我对这女孩的名字有印象,更记得事发地点就在邻县。

我当场石化。

我的鼻子挨了一记弹指。

「因为朝河是特别的啊」

「……骗人的吧」

「我吗?……呃,这个嘛,嗯。啊?非要我说?不要啦太羞人了!」

「害羞什么啦?」

说没受打击是假的。自从我刻意和癒月保持距离,她另有依靠对象也不奇怪。

目光急切地扫过文字。报道说两年前邻县有初中女生自杀,起初按自杀/事故/案件三方向侦办,媒体连名带姓登了出来——

「心里对朝河的家人过意不去啊。这很正常吧?」

「不是这意思啦」

那天晚上。

指尖的震颤更剧烈了。展开那张纸片时,每根神经都在抽动。

「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早啊」

「妳和黑木解释过情况了吗?」

青山掩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预备铃刺耳地响起,宣告班会课只剩几分钟。

睁开眼时,青山早已转过身去了。望着走向黑木的青山背影,我将手按在自己胸口。一股酥酥痒痒的感情像云朵般轻轻飘浮着。那到底是什么?又该叫它什么名字呢?

「……这是什么?」

说到底妹妹终归要离开哥哥。这年纪还像我们这么亲的才罕见。别人家的兄妹不是冷冰冰就是公开不和,那才正常。

第二天早上。

青山一看到我,便向黑木打了个招呼,随即朝我跑来。

「喂,老实交代嘛。说实话……」我猛然钉在原地,「……妳喜欢他吧?」

想要去推理的话——反而显得滑稽。

感觉自己说了句极其难为情的话。但青山却浮现出胜利般的得意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这样才好。反倒该替她高兴——毕竟找到了依靠对象,恐怕还是心上人。

「得走了……」

我喃喃自语,拖着灌铅的双腿悄悄离去。

我回家吃完饭,便在房间休息。

「脸好红哦。太好笑了」

「不行。让我检查一下。不然……我会挨骂的」

发现遗书后定性为自杀。死因是跳楼,地点在学校四层教室。

「哇……好厉害,超帅的~」

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我挪出了厕所。

「真是的!前辈干嘛老让人说这种话啊!」

……哈?

这个名字扎在心头。小学那时,我亲手解决掉她惹出的乱子,然后——

说着青山用指尖捏住我的刘海。她把脸凑近想查看伤势,我顿时感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啪!

「诶?」

「朝河……你脸色好差?」

「骗人的吧……」

昨天癒月死缠烂打追问额头的伤,我骗她是体育课撞的。她压根没信,撅着嘴最后赌气嘟囔「哼,真是个淘气鬼」。到了今天连问都不问了。

我猛地向后跳开,与青山拉开距离。

「呃?……这个嘛,青山确实很漂亮就是了」

打开鞋柜的瞬间,发现里面有东西。

和当时的我同岁,是十四岁的少女。

安藤裕子。

总感觉她的性格朝着和我预期不同的方向变得开放了。

「啊,没事……真没事」

里头到底是什么?攥着信封拐进楼梯间的厕所,我扯开封口。

扑向洗手台吐出胃液。所幸早餐吃得少,呕吐物不过黏稠的苦水。可现在谈什么不幸中的万幸,谁能笑得出来。

青山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喜欢的」

「真、真的没事啦!」

酸腐味猛地冲上喉头。自己把活生生的人逼上绝路——这事实是真的?眩晕感裹着恶心翻涌,像高烧时的重感冒。

装室内鞋的格子上,躺着一只信封。这种桥段漫画连续剧里见多了——典型的告白场景定番。

「……搞什么鬼?」

「……妳这自信可真是」

安藤裕子就此消失——转学到了邻县。

「还没。我就是随口说了句跟父母吵架后挨了揍而已」

「还有,朝河你额头上的伤没事吧?」

我勉强扯出个笑。眼下青山正处在和母亲修复关系的关键期,哪能她分神——

安藤裕子。

「这样就好,肯定的」

「……有了」

可我捏着的这只信封光秃秃的,别说情书气质,连半点暧昧气息都闻不着。

「我家人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呢」

「被谁骂啊?」

手指发颤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的动作都变得笨拙。在搜索框输入『安藤裕子+报道』。

「早啊,青山……那个,妳的脸没事吧?」

正觉不妥要离开,又飘来细语。声音太轻,听得断断续续。

「呜…」

里面是『某篇新闻报道』的剪报。

「我知道朝河是这么想的」

「骗人。朝河,你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家人怎么可能不担心你。迟钝鬼!」

「啊」

深夜出房门上厕所时,隔壁癒月屋里飘来声音。

错不了。这张剪报……是真的。

显然在打电话。我不由停住脚步,明知不该却屏息偷听。

像是被对方逼急,癒月支支吾吾挤出蚊吟。

「先、先说正事吧」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脸颊。如果说有人脸红得像番茄,那绝对非我莫属。

下课铃刚歇,青山就凑到我桌前。看我脸埋在臂弯里,她声音发紧。

「时机很重要的啦。而且我也不太想和朋友聊太沉重的话题」

钢筋突然灌进四肢般,全身骤然沉重。

「我知道哦」

不过是不想让她窥见我的过往罢了。

手探进抽屉,指尖触到冰冷信封。整堂课上,这东西像块烙铁似的被我反复摩挲。

隔几分钟就碰一下,仿佛要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可每回指尖传来的实感都让我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要不……我陪你去保健室?」

「真不用」

「……哼,随你便」

青山眯起眼,腮帮子微微鼓起。

「朝河你这人……就爱死撑」

扔下这句,她鞋跟一转向座位走去。那背影分明冒着火。

我盯着她后颈发根,胃里泛起愧疚的酸水。她连心底最软的角落都剖给我看过,而我却没有这么做。

「唉……」

起身推开教室门。喉咙干得发痛。

下一节是实验课,得换教学楼。迈开步子前,得先冲去饮水处灌两口才行……

我拧开饮水龙头灌水,零碎记忆像走马灯似的晃过。

那张夹在信封里的纸片上写的……是『遗书』。

八成是安藤裕子亲笔。歪歪扭扭的字迹爬满纸面,字句倒简单直白。

通篇是对同班同学的怨毒诅咒。

还有——另外一个人。

名字没写,但涂鸦般的字句明明白白,全是小学时那个拿她当小丑耍的家伙害的。让她整个人变得不对劲,才落得如此下场。

整件事得倒回小学。

插手青山的问题时,难得真心想帮她解决麻烦。结果她成功摆脱困境,我也隐约找回了点自我认同。可过往的罪孽不会消失。我的所作所为和校园霸凌没两样。

怕最受欢迎的女生告白一定会成功,所以才把情书和巧克力藏了起来。

从癒月事件开始,过去种下的恶果再度找上门来。

既然信封出现在鞋柜,必定是有人放进去的。那会是谁?

「确实」

报道里安藤裕子是两年前死的。要算账早干嘛去了?

而我在安藤裕子身上刻下了这样的烙印。

「——我们还没有扯平呢」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乱了套。

后果就是——被指认的家伙无论遭受什么待遇都是活该。

「很方便。雾岛的事也是靠这个查到的」

「该死,脑子糊住了……」

刚骂出声,腿一动就带翻了桌脚。

小学那会儿的事记不真切,连安藤的脸都模糊成一片。关于她的特征,只有信封里那个发夹烙在脑子里。

「在这干什么呢?」

走廊拐角差点撞飞抱着作业的山藤。她盯着我煞白的脸,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飘了。

真他妈荒唐。

推算时间,排查书包衣兜能藏巧克力的可疑分子,最后断定安藤裕子就是犯人。

「比翻报纸简单多了,查个人背景轻而易举」

捡起纸片的刹那,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来。后颈汗毛倒竖。

谁敢翻我抽屉?也就值日生搬桌子可能碰掉东西……可这节骨眼上操什么闲心。

预感精准命中。

「……」

「呐,朝河」她目视前方开口。

我曾对此深信不疑。现在也承认某些情况下这话没错,尤其是单方面施暴的恶性事件。但那种案子本该交给警察处理。

放学钟声敲散人群,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纸条,纸面发出簌簌轻响。

沙啦。

从前想知道明星动态只能靠杂志电视,现在连人家几点起床都一清二楚。说着又叹气『神秘感消失后,反倒觉得怅然若失』

失踪的信和巧克力。

「刚在看什么?」

「……什么?」

「放学后有空么?」

「我脑子进水了吧……」

我迈开脚步,青山自然地并肩而行。手机已滑进她制服口袋。

侦探、解谜、推理,向来被包装成很酷的事。所以从前我坚信自己站在正义这边。

我哪有资格扮演私刑法官。

全让安藤给搅黄了。

儿时的创伤足以扭曲整个人生。

有些意外。原以为她对他人毫无兴趣。

所以我得意忘形地推理出『安藤的动机』,然后告诉了她。

安藤除了哭什么也不辩解。

犯错的人理应受罚。

环顾四周,教室里空得只剩回音。我对着惨白的天花板哈出口浊气。

无论现在的我如何改过自新,对受害者而言都毫无意义。

一半是她本来就不扎眼——或许更大半是我薄情。现在就算撞见小学同学,十个里有九个也认不出。

正如所言。雾岛八成是网络知商欠费,直接用实名发布动态,但即便换个谨慎的人,想挖底细也没比这更趁手的工具了。如今连艺人运动员乃至政客,都在这里和普通人打交道。

这分明是在等我。或许自我离开教室起,她就一直守在这。

为掩饰那张纸条引发的心悸,我刻意放稳声线。

「怎么?」

「算是。抱歉」

既然有人把信封塞进我的鞋柜,说明始作俑者——不,在对方眼里,我才是将安藤裕子逼入绝境的凶手——正潜伏在这所学校。那人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那张纸条骤然灼烧脑海——信封、报道、绝笔信。脸颊肌肉险些失控抽搐,我咬牙按下波澜。

要被人看见怎么办?毒蛇般的恐惧瞬间缠紧心脏。

掏出来确认信封还在,整个人才像断线木偶似的瘫进椅子。汗透的校服粘在后背,冰凉。

焦躁地拍上水龙头,手插进裤兜。喉头发紧——这才想起信封还撂在抽屉里。

没多久她就转学了。

「正好?」

哐当!

记得她老说那是她妈亲手做的,世界上独一份的存在。

当场从她包里人赃俱获。

……总之,是我干的混账事,把这姑娘亲手推上了绞刑台。

自从癒月被牵连的那件事后,我始终夹着尾巴做人。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正好顺路,一起?」

海豚造型的发夹,刻得比她的脸还深。

「没事,不过啊,朝河——」她忽然转头直视我,瞳孔里沉淀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青山…?」

「这样」

细节记不清了,但那副唾沫横飞、拿人家死活不肯说的私心当推理彩头的得意嘴脸——那时的我,是真觉得对『犯人』不必留情面。不如说,纯属陶醉在自己连人心都能剖解的错觉里表演耍帅。

自升上高中。

心口擂鼓似的狂跳,我拔腿就往教室冲,好像慢一步就会天崩地裂。

「妳有在意的人吗?」

瞥了眼时钟,钟表指针冷冷指向上课时间。

「朝河」

『放学后,请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来』

「……有点事」

「到底……谁干的?」

糟透!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呃……」

简直错得离谱。像我们这种半大孩子周遭的所谓谜团,多半都是些不解开也无所谓的琐事。即便当下会愤怒困惑,时间一冲就淡忘了。我却偏要揪住不放,抽丝剥茧,把当事人拽到众目睽睽下审判。

「哦」

「该走了」我从课桌抽出课本走向走廊。青山正倚在空无一人的廊道墙壁上。她握着手机,屏幕荧光映亮专注的侧脸。

「……没事」

「怎、怎么了,朝河同学?」

「SNS」

当时的我,纯粹是觉得班上出这种破事儿贼刺激。

『放学后,请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来。要和你谈安藤裕子的事』

「没」她指尖划过屏幕,「单纯好奇罢了」

听见我的声音,青山从屏幕抬起视线。

事发后安藤倒没被霸凌,但周遭眼神全变了。她喜欢的男生更是连正眼都不给。

根本没心思应付,我撞开教室门直扑自己座位。手指发颤地捅进抽屉乱掏——直到摸到那个粗糙纸边。

安藤裕子那会儿偷了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的情书和情人节巧克力。那个女生本来打算把那些东西交给班上的某个男生。

桌子晃荡的巨响里,一页纸片打着旋飘落脚边。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青山重新点亮屏幕。

不是信封里的东西,也不是我的活页纸。粉嫩嫩的小熊贴纸印在纸角——女生们爱用这类花哨便签。班里几个女生都用过差不多的,但具体谁的……鬼分得清。

「……阴魂不散啊」

那张疑似遗书的纸,字字泣血写着这事是压垮她的铁证之一。

班主任好像提过句『家庭原因』。

「要紧事?」

哪个家伙弄到这东西,又特意塞到我这儿来?

母亲曾感慨。

她肯定也暗恋那男生呗。

这模糊的时间点,等教室空些再去比较好吧。毕竟那处少有人迹。可若被人撞见自己往楼上走……对方指定这种地方,显然也怕被人目击。

「朝河同学!」

山藤像弹簧般蹦到我课桌前。

「呜哇!」

「这反应太伤人了吧~」

「谁让妳突然闪现啊」

「闪现?当我是怪物吗!」

她夸张地比出手刀姿势。自雾岛事件后,山藤对我倒是越发亲近了。

「还不回去吗?」

「等会儿就走」

「这样啊——还以为你要去约会呢」

这随口一句却像暗刺扎进心口。

「那先走啦,拜拜朝河同学~」

「嗯」

挥手时山藤的裙摆已消失在门后。

我抬头望着黑板正上方的时钟。秒针拖拽着粘稠的时间爬过表盘,当它终于咬住数字12的瞬间,寒流突然窜过后颈。

「…先走了?拜拜?」

猛然起身盯住空荡的走廊。

「难道…」

『先去屋顶等着』所以『待会儿见』——这说辞根本就是完美陷阱!

话音刚落的瞬间,黑木抬手挠了挠脸颊。她从口袋里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目光垂落在纸面上。

这些全都是事实。站在黑木的角度,除此之外别无真相。

「那孩子已经死了哦。死于朝河之手」

黑木用近乎施虐的口吻质问。

她所希望的,仅仅是我和她珍视的朋友不再有瓜葛——回到不久前的状态而已。这算不上是什么无理要求。

通往顶楼的阶梯蒙着薄灰,指尖划过大概能绘出絮状的尘埃山脉。磨砂玻璃门渗进的夕阳将浮尘染成漂流的金粉。

「要是真心帮人解决问题,多顾虑点他人感受,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对不对?」

「嗯,没错。被吓到了吗?」

「但那是因为那个叫雾岛的女生对青山做了很过分的事。她妈妈偷东西也是受那件事影响……」

险些和收拾书包的黑木迎面相撞。冲进走廊左右张望,山藤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

「……黑木」

想打听我的过去并不难。这所高中也有屈指可数的初中校友。所以黑木知道也不奇怪。这本就不是能瞒住的事。但果然……还是不想被她知道。我不由得这么想。

「她曾是我朋友,转学后也偶有联系。小学时在班级被排挤,转校后也始终无法融入」

「不是明摆着吗?看见景的脸了吧?肿得厉害,看着就疼」

「有件事得道歉。我就直说了」

「喂,装模作样的侦探先生?你的中二病几时才肯毕业?」

那声音里混杂着错愕、失望与怒意。

「……黑木妳肯定不了解青山家的状况,等我说明清——」

黑木向前踏出半步。

「……我没有玩」

「不懂吗?真的不懂吗?朝河啊」

「大概今天特别吧」

「那…那是因为——」

——说白了,就是你用玩侦探游戏的态度解谜,才招来别人深重的怨恨。

没错。正是如此。在黑木眼里,我无疑是个将她朋友逼上绝路、还嬉皮笑脸插手他人麻烦的混账。

《侦探扮演与不悦青春》1 正文 ③插图(1)
《侦探扮演与不悦青春》 · 1 · 正文 ③ · 第1张插图

「哇啊!」

青山的好友黑木正将脊背抵在墙壁上。

踏上转角平台时,倚在墙上的身影转过脸来。

「……昨天早上?」

黑木用手指戳着自己脸颊说道。

「最初还以为你变了呢?可你突然就掺和起景的问题,事情刚解决,这下又插足景的家事了」

「明明没必要当众揭露不是吗?为什么非要干出那种事?连对方暗恋谁都抖得干干净净。说啊,到底为什么?」

黑木又逼近一步。她的脸近在眼前,视野几乎被黑木占据。

身体先于思考冲出教室。

黑木的声线突然沉降。不知何时起,她直直盯着我的眼神已化为瞪视。

「那是朝河害的吧?」

何必惊慌。只要去顶楼就能见分晓。

我发不出半点声音。

「对,早上。山藤同学不是说了吗?说你做了什么事,让某个女生把SNS账号都注销了」

黑木抬头望向天花板。

「那是为了让青山和她母亲化解误会才——」

「特地叫你来真不好意思啊,朝河」

这实在莫名其妙。

「我知道初中时的朝河。社团联赛碰到过和你同校的人」

黑木歪着脖子追问。

山藤确实说过那样的话。昨天在楼梯上感觉到有人在下面,原以为是错觉,看来那就是黑木。

心脏像被重拳猛击。黑木继续说着。

「朝河你啊,真是一点都没变」

「听我说完啊!」

刹那间,话语的意义没能传入脑海。

「为…为什么?」

那张总是带着我所熟知的温和表情的脸,突然眯细了眼睛。

「答应我。我就这一个要求」

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然后呢?」

我缓步走上楼梯。

喧嚣声浪褪去后,同班们探究的目光针尖般刺在背上。我摇摇头退回教室,重重跌进椅子。

「我问过景了。她说和你见面后的第二天就被母亲打了。我追问『是不是朝河做了什么?』,景回答『嗯,算是吧』。虽然没具体说,但总之就是因为你插手才挨打的吧?」

黑木嘴唇颤抖,从齿缝挤出低吼。

「少骗人!」

口袋里的信封与纸片随步伐沙沙作祟。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点虚假。黑木是真心在意青山的。这我能明白。如果黑木直接去找青山问清楚,事情或许会有所不同。但这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都是拜你所赐哦。

「即便如此,景好像还是挺中意朝河的,我也想过要是你能改变就好了。可是昨天早上,我听到你在楼梯间和山藤同学的对话了」

独自坐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拖延带来的反胃感在胃袋里翻搅。

「嗯……」

「……哈?」

黑木不可能明白我面对青山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即便我辩解,她也绝不可能相信。

黑木连珠炮般说完,咽了下口水。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仿佛耳语般,黑木轻轻吐出这句话。

环顾四周,教室已空了大半。青山的座位也不知何时空了。明明平时回家前总会打招呼的……

「我可不是来听你辩解的。只要你保证,不再接近景,不和她要好就行了」

「……是黑木把那封信塞进我鞋柜的吗?」

「——能不能别和景走得太近?」

是我把安藤裕子逼上绝路,让癒月受到伤害,以玩闹心态屡次介入他人问题。也是因为我,雾岛才会注销账号——

「所以你就把人家逼到删账号的地步啊。真行!——朝河,你太可怕了」

「我啊,自从上高中知道朝河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在留意你。」

别再说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被无形的墙堵住。

「我之前说过的吧?——只要景不遭殃就行。可她居然被父母打了。明明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

她唤了我的姓氏。

我分明是被叫来谈论安藤裕子的事。然而现在黑木口中却说出了青山的名字。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联?黑木对着茫然的我叹了口气。

「朝河你总是横插一脚,把别人搅得天翻地覆再解决——之后就撒手不管了」

「抱歉!」

「不是这意思」

此刻只想瘫倒在地。连站立都变得痛苦不堪。

「朝河你想玩侦探过家家我不管。但能不能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玩?别拿我重要的朋友当玩具行不行?」

鞋底在寂静的阶梯踏出干涩回响。每声足音都在通道里撞出孤零零的叹息。

「我说朝河,你会让景变得不幸。所以离她远点」

「!」

「然后…就…」

「所以你妹妹才会被推下楼梯吧?」

「然后事情就真能变好?你敢保证景不会更痛苦?」

「信封里的东西看了吧?」

含混的微笑浮在她唇畔,眼尾却曳着哀伤的余烬。

远处棒球部与足球部的呐喊混成模糊杂音,如同老旧收音机泄漏的电流声。

「所以说……」

「啊……那当然……」

最后一句话如同剜肉刺骨。正因为太过正确——这话我自己也无数次在心底诅咒过自己。

「……唉」

就算青山试图说服黑木,黑木恐怕也会怀疑我。怀疑我不过是在青山面前装出认真的样子,其实心底里乐在其中。

也就是说——对黑木而言,我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正因为这种人总在她重要的朋友身边打转,她才想要阻止。仅此而已。

「要是朝河你答应我,我就把安藤裕子的事忘掉」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温柔,轻轻搔过耳畔。

「咦?」

「不过,要是你不肯答应——我就把你逼死安藤裕子的事,还有你以前那些胡来的游戏,全都告诉景」

黑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稍作停顿,她开口道。

「结果嘛……就算景从此改变看待朝河的眼神,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不会变哦?」

本不该在场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室内鞋踏上地面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从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开始,一步步走近。黑木霎时脸色大变。她双眼圆睁,嘴巴半张,眉毛高高扬起。

「一牵扯到自己的事情就失去判断力,这话说得真对呢,朝河」

「青山……」

踏着台阶走上来的,正是青山。黑木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景、景,妳怎么了?」

「那是我要问的」

青山向前踏出一步。视线紧锁着黑木,黑木被无形的压力所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给朝河寄那封信的是黑木妳吧?既然你们两个都在这里」

「那是……话说,妳怎么知道信的事?」

「因为我看见了。抱歉,朝河」

青山转向我,抱歉地垂下了眉毛。

「朝河是为我而行动,帮助了我。是【我】请求他这么做的。所以,我觉得朝河不是坏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我不解地发出疑问。青山看着我苦笑。

我紧蹙眉头揉着太阳穴。青山对我说道。

「黑木,我好像让妳误会了」

「当局者迷这句话还真没错呢。虽然我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这话」

但此刻并肩下楼时仍弥漫着些许尴尬。这份微妙的气氛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吧?毕竟我们并非朋友,只是同班同学,再加上——都是青山认识的人而已。

但从雾岛的事和青山脸上的伤看来,她认为我现在依然会不顾场合地介入他人问题、伤害青山。所以才做了这些事。

她向我这样道歉道。

那种做了坏事的人才是坏人的道理,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

「但是啊,黑木,」青山松开黑木,转身面向我这边,然后说道。

「我想这篇报道本身应该没问题。那个叫『安藤裕子』的女孩也确实死了。可是,黑木妳本来的名字也是『安藤裕子』。而且黑木妳现在还好好活着。只是从朝河就读的小学搬走之后,因为父母离婚,妳的姓氏才从『安藤』改成了『黑木』。然后在高中入学时搬回了这里。对吧?黑木」

那样就好像抛弃了曾经的自己一样,她做不到。

「可、可是那个叫安藤裕子的女孩确实死了。新闻上也刊登了的……」

黑木的视线左右飘忽。青山继续道。

「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身边正经的朋友就只有黑木一个。连初中时发生的事情也都告诉她了」

我低下了头。

「果然还是有一些恨你的成分……还有这次的事也是。我应该好好跟景谈谈的。仅仅因为名字相同,就擅自利用了那位去世的『安藤裕子』……我做了最差劲的事」

我试图梳理思路。脑中一团乱麻,思绪像打结的毛线般纠缠不清。我努力想将它们一条条解开。

青山仿佛在陈述事实般继续说着。黑木怯怯地抬起头。

「……我才是,对不起」

黑木开始倾诉她的心声。

她现在还无法立刻相信我吧。

黑木所做的事当然不值得赞赏。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学女生藏了巧克力和信而已。而我施加于黑木的惩罚,无论怎么想都太过分了。

「……哪里古怪了?那孩子确实死了啊……」

她很重视青山。

「现在的自己外貌完全不同,父母离婚也改了姓。所以朝河不会发现。只要有同名同岁的女孩自杀的报道,朝河肯定以为是『那个孩子』。于是妳伪造了遗书,还放了当初自己用的发夹,就为了让遗书更可信对吧?」

「下次见喔」

「咦……?」

「我说错了吗?」青山追问黑木。黑木只是僵硬地沉默在原地。

青山重新转向黑木,这次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她。从未被挚友如此对待过的黑木彻底畏缩了。

我莫名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确实,从时机来看,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我说黑木啊,妳该不会是利用了这个『安藤裕子』吧?」

走在前方的青山每下一级台阶,发梢便随之轻盈摇曳。

她用指尖指着文字。黑木深深低下了头。

「我觉得黑木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虽然确实被母亲打了,但那是我们隔了很久才真正面对面的交流。无论是她的哭泣还是愤怒,我却比以前更不那么抗拒了。因为我只对妳说了被打的事,害妳误会了,对不起」

「所以呢,」青山说着,走到黑木身边,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

「还有这里也很怪。这是什么?『安藤裕子』。这个——是黑木妳上高中之前的名字吧?」

「……那时候吗?」

听说了初中时的经历后,她就想保护好她。

我其实并没有清晰地记住黑木——安藤裕子这个人。但我记得,在我解开谜题后,那个作为犯人的叫『安藤裕子』的女孩转学了。

「妳、妳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所以,青山才出现在了这里?

「不是吗?」

如果我真的和过去不同,就算我和青山亲近,她也打算就这样看着。

「……认识景之后,我觉得她就像过去的我。总是一副无人站在自己这边的表情,独自一人……我没办法放着不管」

「……啊?」

从四楼通往屋顶的楼梯转角平台走到三楼时,我轻声唤住青山。

「朝河,借我一下」

所以,黑木继续说道。

「……嗯!下次见!……朝河也是,回头见呀」

「小学时候,朝河说我是偷巧克力的犯人。确实是我做的,这点我承认……可是、可是啊,谁都不帮我!朋友也好,其他人也好,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就算错的是我……至少也希望有个人能站在我这边啊」

「……」

黑木哽咽出声,捂住了嘴。

听到这里,我完全愣住。

「也就是说,呃……」

「什么意思?」

我为过往之事致歉。

只有故事里,解开谜题就能迎来结局。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黑木的手在胸前划出小小的弧线。

「就算这封遗书是真的也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一个几年前就转学、而且搬去了外县的人自杀,会和朝河扯上关系?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存在疑点吧?」

「所以我也大概猜到那时黑木往朝河的课桌里塞了张约见的纸条。黑木离开之后,那张纸条我也看了」

「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被『朋友』如此珍视。谢谢妳,黑木」

毕竟是我曾经伤害了黑木。

——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彻底相信自己。所以不需要相信我。

黑木用力咬住了嘴唇。青山继续说。

黑木为今日之事低头。

「……怎么?」

只看得见一丝困惑,混杂着些许『或许……』的情感。

青山从我手中取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近她和青山保持距离,是觉得自己在场可能会妨碍青山和我、山藤的有友情。

「正因为知道这篇报道的内容,黑木才想到可以借用『安藤裕子』这个名字。肯定是看到同名同岁的人死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吧。说不定还有以前的熟人联系黑木,问她『是不是妳?』呢」

「抱歉,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儿稍微歇会再走」

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抬起头,看到黑木正盯着地板。

「知道啦。呐,黑木」

「……呐,青山」

所以——即使知道我就是那个朝河,她也选择了观望。

稍稍停顿了一下,青山继续说。

「没什么复杂的。纯粹就是——有个和我们同岁的、也叫安藤裕子但毫无关系的女孩自杀了。很简单吧?」

「利用……」

我们就在她的注视中拾级而下。

青山温柔地注视着敞开心扉的黑木。

「……所以,朝河,对不起」

「景,对不起,我擅自做主……」

「那是……」黑木显得慌乱起来。

「报纸报道是在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查了旧刊复印下来的吧?费了不小功夫呢」

「黑木,不……或许该叫妳安藤比较好吧。对不起。虽然事到如今……真的对不起」

「不过等教室没人了,黑木马上又折返回来,我吓了一大跳,只好躲进讲桌底下……」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

黑木说完朝我和青山轻轻挥手,示意我们先回去。青山虽然点头答应,却在即将踏下楼梯时忽然驻足回头。

黑木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那里没有了先前的敌意,也没有瞪视我。

「黑木啊,这封遗书是妳写的吧?笔迹一模一样。平假名的撇捺特征完全一样」

青山目光锐利地凝视着黑木。

「换教室的时候,我趁你不在的空隙看的」

青山缓缓转向黑木,像确认般问道。

「我在大家面前炫耀自己的推理。把妳喜欢的人的事也抖了出来。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真的对不起」

「景……」

但同时,如果她自己能交到其他朋友,这份心情她也想支持。

我发出一声茫然的轻呼。我看向黑木,但她像是要避开我的视线一般,垂下头发遮住了脸。

「说到底,我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我们彼此都道了歉。

黑木一言不发。只是紧咬着嘴唇,单臂紧紧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黑木离开青山的怀抱,走到我面前。她深深地弯下腰——

黑木用胆怯的声音问道,青山答道:「大概从一开始吧」

终究还是问出了在意的事。

「妳……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想说的话?」

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明明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不由自主地点头。

「比如……我以前做过的事,或者我妹妹的事」

青山听到了我和黑木的对话。那么这些内容她应该也听到了。

从结果而言,我并没有导致『安藤裕子』的死亡。至少与我有关的那个女孩没有走上绝路。这件事本身让我如释重负——但过程的性质并不会因此改变。

「我说啊,朝河」

青山忽然停住脚步。我慌忙跟着驻足。

她缓缓转身,自下一级台阶仰头望来,忽的扬起唇角轻笑。

「这下就算扯平啦」

「……扯平?」

「之前视频那件事,朝河你不是突然插手了吗?所以这次换我自作主张介入啦。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啊……」

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在教室里她那句话指的是这个。

「不过妳真厉害啊,居然能察觉到黑木和安藤裕子的关联」

「我只是疯狂搜索SNS和网络资讯而已。如果真有遗书之类的内容,应该很容易查到相关记录吧。话说回来,平时的朝河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才对」

「这个嘛……嗯」

或许我当时陷入了所谓的恐慌状态。人一旦慌张起来,连最简单的判断都会失控。

「不过我本来就多少知道黑木家的情况,又亲眼看到她往鞋柜塞信,比朝河掌握更多线索才会发现。说到底,我早就知道黑木以前的姓氏,所以瞬间就明白了」

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脸颊的紧张感渐渐消散,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

「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的话,这样才正常吧?」

说实话虽然有点傻,但又有种特别的感觉,这种反差莫名让人开心。

「你妹妹还好吗?」

我本应先为此感到庆幸的。

除了癒月之外,我从未直呼过其他女生的名字。

「诶?」

「我会慢慢习惯的——迟早的事」

「直接叫名字确实很难啊……」

微妙的尴尬气氛在空气中弥漫,正当我不知所措时——

「我想听你直接叫我名字」

「景……」

「我想知道朝河究竟是怎样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那样」

青山体贴地望着我,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倘若我知道黑木原姓安藤,应该也能立即联想到吧。

「这个……有点难」

「该怎么说,还不习惯……」

我的手臂正牢牢环抱着她纤细的身躯。

「说不准——但我觉得现在的朝河就很好。之前也说过的吧?对我而言,朝河就是名侦探。所以啊——」

青山有些羞涩地笑着转向我。脸颊上还留着淡淡的红肿痕迹。看来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青山的母亲将积压多年的情绪如同脓液般彻底倾泻了出来。

「是、是的……啊,嗯……」

「为什么?」

「喂,朝河」

「我之所以会靠近朝河,是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青山慌乱得连敬语都冒了出来,双手拘谨地缩在胸前,仰头望着我。

「朝河解释视频那件事的时候,整个人就像快要崩溃一样。为什么这个人要如此痛苦地维护我呢?我真的非常好奇」

「怎么了,青山?」

「朝河」听见呼唤,我转头望向青山。

回过神来的我连忙问道,青山轻轻点头。她重新站稳,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

「呃,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默默跟在她身后。

对方一定很惊讶吧。

「……探(Saguru)」

「看着朝河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也希望能成为敢于改变自己的人。所以我才迈出了这一步。这就是证明」

「我……真的有所改变吗?」

「……这样啊。」

我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说道:

……那个时候,我只是在拼命挣扎而已。因为某个人的缘故,导致另一个人遭遇不幸。

正暗自懊恼时,忽然发现青山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凝重。

「……先下楼吧」青山率先迈开脚步。

总觉得一直跟在后面不太对,我加快两步走到青山身旁。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室内鞋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路无言地走下楼梯,径直回到教室取书包。

「……」

「我其实——全都知道」

她的脚后跟已然悬空在楼梯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真的假的。不过仔细想想,除了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确实没怎么提过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和青山的书包,以及黑木的包还留在原地。黑木现在还在那里吗?

啊,原来如此……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涌,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也、也是」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注意过。其实除了黑木以外,根本没人知道吧?」

或许我的疑惑写在了脸上,青山轻轻点头说道。

「探?怎么写?」

青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夕阳斜照的教室里,青山轻轻倚着课桌歪过头。长发从脸颊垂落至颈侧,每当她转动视线,发丝间便流淌起茜色的光晕。

可现在我却躲着她,让她寂寞,让自己陷入自我厌恶。

「啊,嗯……」我勉强挤出回答,「身体方面……暂时还算稳定」

「真的吗?超级适合你的!简直不能更贴切了」

青山离开课桌向我走来。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停下脚步。

青山正要继续说什么,脚跟却不自觉向后挪了半步。

「我讨厌那样」

突如其来的致歉让我不知所措。青山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继续说道:

青山捂着嘴笑个不停。

「是么……」

「嗯?好像很害羞嘛。」

「……快要哭出来?」

这种心情难以言喻。但更多的细节我不能再说。每个人心里都应该藏着这样的枷锁。

「话说,朝河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呀?」

……是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癒月没有受重伤。

因为我知道,即使不问,青山也会告诉我一切。

「青山……妳没事吧?」

被她这句话击中,我猛然惊醒。

「啊,青山」

「?讨厌什么?」

「确实呢」

「呵呵」

我们的脸此刻近得前所未有。身体紧密相贴,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比骑自行车和去卡拉OK时还要贴近,之间再无一丝间隙。

于是青山似乎调查了我的事。不过她也没用侦探事务所那种手段,只是向我们学校里和我同初中的学生打听了些情况。

「那么——不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吗?」

「然后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朝河会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你并不是出于多管闲事或好奇心才插手我的事」

我咽了咽口水。

我们沿着阶梯向下走。每踏出一步,放学后凝滞的空气就像被指尖撕开的纸片般,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只有我必须用名字称呼妳啊?」

「称呼。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癒月得救了,真是太好了……」

虽然还会在楼梯上发作,但确实在慢慢康复。发作次数比之前少了,医生也这么说。

她让我叫她的名字,我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朝河」

那一瞬间,癒月的笑容自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真是自说自话,好好笑」

「……会不好意思」

「我知道朝河初中时总爱插手别人的问题和谜团,结果招来怨恨害妹妹被推下楼梯。其他事情……我大概也都知道」

胸口蓦地发紧。癒月得救了。她平安无事。

这确实是决定性的优势。

「咦?」

「喏,快叫嘛」

不知为何,这一切仿佛慢动作般在我眼前缓缓展开——她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我总算拉住了青山。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不想听到『都是因为谁谁谁才会变成这样』之类的话。更不希望——由于我的缘故,让癒月受到伤害。

那么她为什么要主动接近我呢?从青山的立场来看,突然介入视频事件的我,看起来应该还是那个『自以为侦探』才对。

「就是『探寻』的探字。」

因为青山向来对他人漠不关心。这样的她突然跑来打听我的事。

「也是呢。我也还没直接叫过你的名字」

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哈哈」

一阵酥麻的暖意掠过心头。青山捂着嘴,眯起眼睛笑得格外动人。

笑够之后,青山说着「啊~笑得肚子好痛」,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花,郑重宣布道。「朝河,我会好好改变的」

「……虽然具体要怎么改变还不清楚,但我会找到方向的」

「……是啊」

她这份直率让我有些目眩。

「就像朝河因为过去的经历而改变那样,我也想要改变」

「拿我当参考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毕竟我并不是像现在的青山这样,积极主动地寻求改变。

但青山摇了摇头。

「朝河是在经历痛苦之后,改正了自己认为不好的地方吧?这有什么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既然能改掉缺点,就说明朝河向前迈进了一步啊。」

「……前进?我吗?」

「朝河向前迈进的时候,撞见了在原地打转的我。然后你伸手帮助了我。这样不是很好吗?」

青山用指尖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比划着。

「还是说,朝河觉得不帮我比较好?」

「怎么可能!」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突然涌上的羞赧让我顿了顿,吞咽一下才继续开口。

「我能帮上青……景的忙,真的太好了。这是我发自内心想做的事」

这次青山扬起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挺直背脊。

「我说,朝河」

「明明朝河已经如愿改变了——为什么还会消沉呢?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她用平日里的语气说着,握住我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笔直的目光,倔强的眉毛。长长的睫毛下隐约闪动着她的情绪。

「那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谢谢你,朝河」

但现在的青山却如此在意我的感受。这份心意让我由衷感到温暖。

「这样啊。那就算啦。不过总有一天要叫哦。反正我迟早也会直接喊你名字的」

青山坏笑着从斜下方仰视我。她的手仍握着我的,距离近得让人心慌……

「……抱歉,还是有点难为情……」

「那、那个,青山……」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轻声开启了心扉。

「我——大概是因为……」

「不是该叫我景吗?」

她以前总显得那么冷淡。仿佛对他人漠不关心——而事实上我也曾这么以为。

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那笑容亲切得让人无法想象和初次交谈时是同一个人。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侦探扮演与不悦青春 1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正文 ①
  4. 04正文 ②
  5. 05正文 ③正在阅读
  6. 06正文 ④
  7. 07尾声
  8. 08后记
  9. 09电子版特典全新短篇故事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