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①
《侦探扮演与不悦青春》 · 野中春树 · 5.5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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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是活蹦乱跳的生物。
叫这个年纪的人老实待着根本办不到。就算没人要求,他们也会追着某个东西瞎忙活。
无法停下动作。无法不去做点什么。总想看着什么。总想思考什么。
这个年纪就是如此。可能有人反对,但至少我是这样。
恐怕正因如此——我无法对眼前的山藤香奈甩手不管。这位班级委员搭档正卷弄着波浪鲍伯头的发梢,眼里明摆着对我的期待。
「对不起啦,朝河同学」
山藤双手合十摆出拜求的姿势。
「没事。所以呢?」
「啊、嗯。片桐老师下令了。要我们『把青山同学好好拉进小组做课题』」
快到换穿薄衣的季节了。放学后的教室人影稀落,我和山藤在后方黑板前交谈。
「青山同学她啊……」
「嗯……真头疼。只有她死活不交课题」
课题是片桐负责的现代国语课作业。这老师以标新立异的教学出名,每年都搞五花八门的课题硬塞给学生。
山藤打心底发愁似地皱紧眉头。
「明明要求读完一本书写成报告的……」
片桐布置的课题是让几人组队,每人啃完一本曾出现在大学入学考试里的书写成报告。接着还要小组间互相批斗,最后再把批斗内容整理汇总——麻烦得要命的差事。
「所以青山什么都没做?」
「就是这么回事。我姑且催过她啦,但怎么说呢……有点发怵吧」
山藤很不喜欢说人坏话。后半句话尾轻得像要消失。
「其实不该拜托不同组的朝河同学。可你是班长,我实在没人能托付了」
「……这话里有话啊?」
「嗯,最喜欢了!」
她目光在我胸口游移不定,喉骨滚了又滚,最终狠下心挤出字句。
山藤说初中时被青山救过一次。当时班上女生小团体头目盯上山藤,有次在便利店把商品偷偷塞进她口袋。正当她浑然不觉要出店门时,碰巧在场的青山拦住了她。
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母亲回家时间常超过晚上八点,所以除非她休假,晚餐都由我和癒月负责。
「所以我相信她不会做这种事」
「问题在于她没做课题,还涉嫌偷窃?」
「塞进包里了……」
「……可我觉得青山同学绝不会偷东西」
「手艺总比我强点吧」
「你注意看」
「妳这读书方式还是老样子呢」
山藤的措辞透着弦外之音。尤其那句「也是」。
「就算妳这么说……」
「怎么看……」
画面中的青山正站在某处。她照例摆着那副慵懒模样杵在原地,视线黏在手里的书上。
「嗯……两件事都不能装看不见啊」
「这视频哪来的?」
山藤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屏幕悄悄转向我。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早呀」姑且朝山藤打了个招呼。
「对吧?」
「因为我和她初中同校」
「我求小瞳暂时别传视频。但她可能等不了太久」
青山突然全身一凛瞪大双眼,脖颈像提线木偶般猛地转动。确认过店员与顾客都不在附近,她做出了惊人举动。
山下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我回以含糊的微笑。
「我们才不是说坏话!只是在商量对策啦」
「嗯,好像是站内那家」
「妳是说视频可能落到老师手里再转交警方?」
这事得报警或联系监护人才行。毕竟偷东西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嗯……」
虽说两人都不算擅长烹饪,做些普通菜式倒不成问题。至少我从初中起就维持着这种生活模式,手艺没点进步才奇怪呢。
今天午休时几个女生吵得反常。虽说她们课间闹腾是常态,但今天不对劲。一会儿突然拔高嗓门,一会儿猛压低声音,还屡屡扭头偷瞄在教室角落吃午饭的青山。
「要做什么菜?」
「难办啊,怎么想都棘手」
单是课题的话,我还能去催催青山。虽然不情愿,搭把手也行。但偷窃就得另当别论。
山藤的表情瞬间僵住。这家伙真好懂。一年级同班时就这样——她的情绪跟表情永远是打包出售的。说白了全写在脸上。
「啊?为什么?」
「所以才找你商量啊!」
我压低声音。左右张望后快速扫了眼留在教室里的同学。
父亲并非去世,只是离婚了而已。母亲工作忙碌,我和妹妹必须分担家务,或许正因如此,兄妹之间才格外亲近。
「早呀」

「嗯」我随口应着,继续准备晚餐。
「因为这样看得最快嘛~」
「你怎么看?」
脑海浮现出画面。看来是在书店里——眼前掠过成排书架与堆积如山的书籍。那片区域似乎是文库本区。
「哦」我头也不回地应道。「用不着吧」
「也是,我就这么回复他」
打开玄关的门走进家里,从房间深处只传来「嗯~」的回应。
「蛋包饭。妳喜欢的吧?」
「当然看得出啊」
「嗯……那个……先别告诉别人行吗?」
「是这么回事吗?」
「这是……」
「朝河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要上报老师吗?」
青山的目光在手中书页与书架间来回游移。轻叹过一声后,她合上了书。
有点帅啊,青山。
课题最糟还能替青山糊弄份报告,可偷窃视频铁证如山,就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
「她多半会这么干。可我真的……」
「今天轮到谁做饭?」
癒月周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书。推理小说、儿童文学、新知丛书、漫画,甚至还有生物图鉴。
「这不是偷拍么?」
「一大早就这么黏糊~还没交往呀?」
「关键从这里开始」
「嗯,倒也是」
「书店?」
癒月似乎不擅长专注于同一本书,总会随着心情不断更换读物。说白了就是乱读,但看来这种方式最符合她的性子。
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癒月正从侧面探头张望。
「这我倒无所谓」
「老爸发消息问,这次生日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次日刚进教室,山藤立刻发现我,小跑着凑近。自担任同班委员以来,她这样主动搭话的次数明显增多,她那副交到男友的女友模样时常被同学调侃。
「……嚯」
「没…只是听过些传言」
山藤指尖在画面右侧快速敲击两下跳过片段。我紧盯屏幕。
「嗯,确实」
而且,这点应该没错。
「小瞳昨天在站内书店撞见青山同学,觉得稀奇就顺手拍了」
「你果然发现了?」
「偷拍当然不对……但重点不在这儿」
我脱下鞋子走向客厅,妹妹癒月正躺在沙发上看书。
「你回来啦」
「那时青山同学对我说『喂,妳这样会被当成小偷哦。在变成人渣前快把东西放回去』」
「我回来了」
「哦那地方啊」
「应该是哥哥吧?」
眼前呈现的,只能是偷窃行为。
「妳依然坚信青山无辜?」
虽然对拼命说服我的山藤有点抱歉,但这理由实在说服力不足。更何况铁证如山的视频就摆在这儿。
我认为我们是对感情融洽的兄妹。
几乎在山藤话音落下的瞬间——
青山闪电般将书捅进挎包。再次环顾四周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快步离开。画面倏然暗去。
「真是这样吗?」

「听说朝河同学初中时总是帮住人…摆平了不少麻烦——」
「怎么办?」
「出过什么事了吧?」
「嗯!」
山藤心情相当好。想必是因为我昨天答应了她那件事吧。
我并不讨厌山藤。她个子娇小,大大的眼眸让那副模样总令人联想到可爱的小动物。不过,明明没在交往却被视作「情侣」实在令人困扰。大概是我自己左右摇摆的态度也不够妥当。
可是,假如我此刻表现出否定态度,班上同学绝对会投来冰冷的目光。搞不好还会说「你害人家空欢喜一场」这种话。
「今天就拜托你啦」
「噢,好」
山藤仰头望向我,高度约莫在下巴位置,那笑容隐约透着撒娇的意味。
「数学作业写完了没——?」
走廊传来格外张扬的明快嗓音。顶着明显漂染过的头发、用水玉圆点发圈拢在侧边的女生,正和另一个女生一同走进教室。
「没写」
「就知道妳没写~」
随亮发色的黑木裕子走进来的,是青山景。
或许因我注视的目光,青山瞥了我一眼后咂了下舌回到座位。黑木也坐到自己位置上,将书包里的物件挪到桌面。
青山景这个人,用句话形容就是很尖锐。
她那头长直发明明不怎么打理,反倒泛着漂亮的光泽。一落座就习惯性跷起腿,单手撑桌懒洋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扫视完教室后,目光便投向窗外。
起初还以为她在装腔作势,不料这竟是常态。无论是走路还是午休,她举手投足总透着倦怠。
简直像在说,现在才开始想试图改变现状,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走上正道吗?
「刚、刚才她是不是咂嘴了?对吧?」
山藤惴惴不安地凑近我耳语。看来她以为那声咂舌是冲着自己来的。
「谁知道呢,你想多了吧」
若说是单纯的偷窃,存在几处难以解释的细节。昨天因山藤跳过了部分片段未能察觉,但完整观看后发现青山有几个微妙动作:她的视线在手中书本与书架间反复游移,乍看像在确认周围环境,可放大视频后却发现,目光始终锁定在书脊上。
「并非想当什么好人。只是不愿惹是生非罢了」
我领着青山走到走廊尽头。
「去哪说?」
青山从身旁穿过,朝教室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瞥了我一眼。那双眼中蕴含的轻蔑之色,令胸口躁动不安。
被她毫不留情地斥责了。随之,怒意开始翻涌。为何?因为被说中了要害。人一旦被戳穿真相,便会发怒。
「青山,妳还没交上周的课题吧。有人因此很困扰」
青山微侧脖颈。长发随动作垂落,掩住一只眼睛。
青山却毫不在意这些视线,或者说全然无视,只凝望着窗外。这般态度似乎更助长了猜疑,那群人正热衷地盯着手机屏幕交头接耳。
话音未落,青山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是那样」
「啊……抱歉」
她只是直勾勾地凝着我。那视线几乎要将人压倒。能这样毫不避讳地直视他人眼睛的本事,我可学不来。
从情境看或许会让人这么想。但偷窃的视频和作业根本不具可比性。再说,我也压根没想威胁她。
「才不只是这样啦!」山藤不禁提高音量,随即又惊觉似的压低声音。「……还有那件事,关于偷窃的」
追上青山后与她并肩而行。
「嗯……唔」
「唉……」
「没那回事」
「这是说我偷东西对吧?」
我为什么会接下这么棘手的差事呢?
「不,不是那种事。但换个场合比较好,这也是为妳考虑」
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画面。
即便如此,我仍强装平静。
用余光观察的青山,身材比预想中更为高挑。
揉着迷蒙睡眼的青山伸直腰背。
「所以?要说什么?真的不是告白吧?」
「这不是做了吗?」
「嗯,抱歉」
「呃,我该回避吗?」
山藤左右挥舞着双手。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能挤出含糊的笑容,迟一步走出教室。
不过那也只是一刹那,她立刻恢复成平日的柔和眼神。或许是我的错觉。
「啊,看来现在没法谈了呢」
山藤的表情霎时亮了起来。她究竟在期待什么?虽然不知她是从哪里打听到我国中时期的事,但难道真觉得我能摆平局面吗?
「没、没问题吗?」
我这么一说,青山有些诧异地眯起一只眼。我慌忙掏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播放。
「妳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没人的地方」
「话说完了吧?那我走了」
怎么看都容易招来嫉恨。总有些人会因为捏住眼中钉的把柄而沾沾自喜吧。
「你啊,」她的声音带着露骨的嫌恶,「真的很恶心。没察觉到吗?」
「没事~朝河,可别对景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青山讥诮地勾起嘴角。瞥向望着我们的同学,发出仿佛在说「净是些笨蛋」般的叹息,然后走向走廊。
「等、等等」
「所以呢?」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下这句话,黑木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座位拎起书包,轻挥着手走出教室。
「没事。她不过是在提醒我认真完成作业罢了」
「……难道说……」
「所、所以说……」
下午青山一直睡着,最后一堂课结束后仍趴在桌上。发丝像猫尾巴般在桌面划出弧线。黑木站起身,晃了晃前排青山的后背。
「我从以前就觉得了,你能否停止那『装好人』的行为?你——总在赔着笑脸,戴着面具……脑壳有问题吗?」
「……妳没做吧?」
脑中突然闪过某个念头。我再次放大视频确认她手中书的标题,随即打开车站书店官网搜索那本书。
「干嘛?」
「谁知道呢」
「……这东西在流传。虽然还仅限于女生小圈子里,但只是时间问题」
「行吧」黑木耸耸肩转向青山。「那我先撤了,景」
偷窃的决定性证据。对方是那个唯一不完成作业的问题学生。外加外表出众又毫无协调性。往好里说叫冷艳孤高,往坏里说根本是装模作样。
正要朝青山走去时,上课铃响了。
「要是那种事我可回去了」青山低声补充道,抱起双臂。
山藤遗憾地轻叹。我点头附和,但内心却松了口气。
这次我直直望向前方迈步。
「嗯,能这样最好」
青山究竟是否偷窃?答案已然揭晓。
青山挤出笑容。但我确实从那自嘲的笑容里窥见了认命的神色。那是放弃挣扎的表情。
黑木迟疑地发问。我回以苦笑。
「能别直勾勾盯着我看吗?」
「我有点话想和青山说」
「班上的人或许没发现,但我明白。虽然我也不想明白,毕竟很恶心」
「真的假的?要告白?我劝你放弃吧」黑木揶揄地左右晃着手。「景的门槛可高得很哟~」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
班主任来了,班会开始了。
青山的眼睛倏地眯起。她明显提高了戒心,简直像只野猫。
我怀着郁结的心情躲在课桌后操作手机,决定重新审视山藤昨天提供的青山偷拍视频。点开青山将书塞进书包的片段——当然播放的还是昨天相同的画面——但怎么看都像是偷窃。于是又从开头重播了一次。
「不对,你只是在欺骗周围人罢了」
黑木用轻快的语气搭话。
「这样吗……朝河同学,你真的不要紧?」
青山半侧过身,仿佛在说「还有什么事?」。她眼中已无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无谓神情,无机质的视线投向这边。
唾液滑过喉咙。面对沉默的我,青山投来无礼的视线。
山藤忧心忡忡地望着青山的背影。
「哈?就为说这种事特意叫我出来?」
「……原来如此」
听我这么说,青山「呼嗯」地吐出叹息般的回应站起身。
「我想也是。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逼我交作业?」
「对我说?」
昨天看到的视频确凿无疑就是偷窃。此刻和山藤交好的小团体成员们,仍在偷偷瞟向青山的方向——显然对那段影像耿耿于怀。
「对吧~?」黑木向青山讨要附议。青山既不点头也不作声。
「其、其实不只是作业的事」
这次是瞪视般的视线。其中毫无疑问地蕴含着嫌恶感。那视线与话语,让胸中深处不由得隐隐作痛。
「呼嗯。也罢,无所谓」
「太无聊了……你是笨蛋吗?特意把人拉到这种地方说这个。而且这和朝河没关系吧」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欺骗?少小题大做」
「怎么了,朝河?」
侧脸是能充分展现个人特征的部位之一。青山的侧脸轮廓端正而深刻。下巴的线条、鼻梁、眼角、耳朵的形状。这些部位相互调和,形成了富有格调的表情。简直像模特的脸。若她性格再随和些,如今想必会深受男女欢迎。
「你倒是说句没问题啊~」
「这东西要是传开就糟了」
一如往常的课程开始,结束后便是休息时间。午休到来时,青山似乎去了别处,不在教室里。我又错失了搭话的机会,终于等到放学。除了运动社团之类立刻离开教室的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懒懒散散地闲聊或收拾回家物品。
就是现在。我朝青山走近。最先察觉的是黑木。那一瞬,她的眼神似乎锐利起来。
「现在也是,正拼命掩饰着」
她深深叹了口气。
「总之我先找她谈谈」
我当然明白……可话说回来,我又能做什么?
青山指向手机屏幕。简直像在说「铁证如山」。
「可妳没真做对吧?」
「我做了。怎么看都是做了」
「但这——」
我刚开口,一阵「叮咚当咚」不合时宜的滑稽音效盖过铃声响起。我和青山不约而同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扬声器传来杂音,紧接着响起声音。
『二年三班,青山景——如果还在校内,立刻来职员室』
广播重复了两次。那严肃浑厚的嗓音,一听便知是负责学生指导的山形。
青山轻轻吁了口气,看向我。
「真遗憾」她露出几分落寞的笑容,迈步离开。
「喂——」
听见我的喊声,青山转回头,
「废物不管干什么,终究都是废物」
说完她便走了。
我想追上去,双脚却不知为何钉在原地。
——废物不管干什么,终究都是废物。
这话稀松平常,常听人说。但青山说出这句陈腐的话语,却像锁链般拴住了我的脚步。不多时,青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再次响起了相同的广播。
「朝河同学?」
背后传来招呼声。
「嗯……」
「……她当时极其愤怒。大概是因为父亲在上班,只能由她出面处理」
山藤解释道。看到视频的老师面色凝重,立刻带着手机和那名学生去了办公室。随后又与其他老师开始商议。
「这样啊……」
老师说完便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大概是要向其他教师说明情况。
「明白了。稍等片刻」
「所以视频里青山反复环视四周。是为了避免被人目击收书动作」
老师神情严肃地追问。青山不耐烦地板着脸。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奔跑。唯有失控的冲动在情绪深处翻涌。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样愤怒的人会做出和母亲同样的事」
几乎要盖住眼睛的刘海垂落着,像帘幕般遮蔽了她的双眸。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青山像是接受了似的点头,「算了,反正无所谓」
「不是的……」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干」,走廊传来几名女生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回过神来,我已冲出走廊。山藤困惑的呼喊从背后追来。
话音刚落,老师猛地转向青山。她尴尬地别开了脸。
「不好意思」
「刚才她们说……?」
「这是新书导览刊物」
「……青山,是这样吗?」
「那是……」
望着紧闭的门扇时,感受到锐利的视线刺来,我转头对上青山的眼睛。
能看出她在犹豫。我正打算静候回应时。
她确认周遭环境非因偷窃心虚,而是唯恐被误解才警惕观察。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交谈之际,刚才的老师折返回来。青山百无聊赖地把手插进制服外套口袋。老师带着窘迫的表情开口。
即便真的偷窃,只要未进行库存盘点,系统仍会显示『在架』。但此刻显示的『无库存』足以证明——
但我看见了。发丝缝隙间射来的,分明是瞪视的目光。
「咦?」
几个小时前检查视频时我发现了关键。终于明白青山为何行为可疑地特意将书收进包里。
「青山没有偷东西!」
「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山藤妳这么相信青山?」
「朝河——你这人真够怪的」
「青山没做那种事对吧?好好解释清楚了吗?」
「总之,我的行动与妳无关。不必瞎操心」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看见青山满脸怒容地冲进店里深处。
「是啊。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正要听她说明情况」
「刚才的女生和我初中同校……青山同学的母亲过去也做过类似的事」
「朝河同学,你那边情况如何?」
「查无库存」
老师露出困惑的表情,视线在青山和我之间游移。青山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请仔细看」
「你在耍帅吗?」
像是忆起痛苦往事般,山藤缓慢地继续诉说。
「你哪位啊?」
「你、你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吗?」
其中一人说道:「那家伙的父母也是小偷」。
「或许吧……」
据说当时和母亲去超市购物的山藤,目睹了青山的母亲被店员抓住胳膊带进后台的场景。
「那本书从未在该店上架。根本不存在偷窃的可能性」
她仿佛失去兴趣般轻叹,眯起眼睛打量我。
「其他老师已经了解并确认过情况,也证实青山拿的书并非出自那家书店——」
我当场搜索站前书店官网,接入库存查询系统。
「才没有……」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心脏仿佛猛跳到了喉咙口。
「在书店对照自带书籍寻找目标书籍。但只要没看见她从包里取出那本书,乍看就像站着翻阅店里的书」
没过多久青山就被叫了过去。而现在,她正在办公室里。
望着垂落视线的山藤,胸口泛起隐痛。
青山正好和一位老师走出来。记得那位是负责学生指导的山形老师。
「单凭以前被她救过一次?」
若将书收进包中,极易被怀疑偷窃。当然调阅监控就能证明清白。
喘着粗气冲上前去的我,让青山睁圆了双眼。旁侧的老师也一脸莫名地来回打量我们。
难以置信。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这究竟是……」老师的动作骤然停止。
「请等一下!」
那并非因为行窃——恰恰是为了避免被怀疑行窃。
「这样啊」
青山收进包里的书,原本就不属于那家书店。
「不是」
输入青山手中书籍名称后检索。然而——
她说的或许没错,我深吸一口气。
「放心好了,我并非为了妳才行动」
「不必勉强回答」
「所以说,我现在正要听她……」
「自那件事后,青山同学常发呆,态度也变差了」
回头一看,山藤站在那里。我似乎不知不觉间已走回教室。
但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信服。即便如此,仍没有移开凝视青山的视线。
「既不是正义感作祟,也不是为我出头吧?我们关系可没好到让你做这种事」
特意放大视频画面,让老师能看清青山手中书本的封面。
老师说明时,青山始终垂着头。老师误以为她受了委屈,声调转为安抚般的柔和,却又用「青山要是无辜就该早点说清楚」这类话含糊推诿着责任归属。
笑声在走廊上回响,只留下余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来到办公室前的走廊时,
「抱歉久等」
「其他人都说『——都是那个母亲的错,她才变成这样的』」
「……刚才那个拿着青山同学视频的人,和别的同学一起看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了」
「朝河同学?喂、等等,朝河同学!? 」
那张精致的面孔在无表情时总带着压迫感。此刻她如同能剧面具般不显露丝毫情绪。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老师挡在青山面前试图隔开我。我将手机直举到两人眼前。
「青山绝对没偷东西」
「嗯……」
「你的目的是什么?替我辩护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虽不了解青山,但至少清楚她没有顺手牵羊。
「青山只是在为课题找资料书而已」
「请看这本书的书名」
是否怪异自己无从判断。但对毫无交集的青山而言,她会产生这种想法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我望向山藤,只见她紧咬着嘴唇,随后挤出话语,
据说超市兼职学生的母亲们迅速散播了谣言,导致青山在初中失去容身之所。
「没有好处」
「不过还是要核实一下——」
「不太行」
山藤探出身子,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说。
「……」
我宛如被蛇瞳锁住的青蛙。
读不懂那道视线的含义。只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搞砸了?
难道对青山而言,这次事件本在计划之中?而我的介入反倒坏了事?
「——明白了吗,青山?」
老师试图为此事收尾。青山在刘海阴影下缓缓闭眼,应了声「是」。
老师满意地抛下句「今后注意些」便返回办公室。
徒留寂静的走廊已渐渐昏暗。青山背对我迈开脚步。
「喂……」
想唤住她却寻不到言语,伸出的手徒劳滞留在半空。
不多时,青山转过走廊拐角消失了身影。只剩下与这一切毫不相干的我留在原地。
我先打算回家一趟。途中,突然觉得好像感受到某种视线。但回头看也没人在。
「……是错觉吗?」
放下行李后,这次出门去买晚餐食材。钱是母亲给的,所以在能买的范围内补充了几天份的食材。
从附近超市回到家时,妹妹癒月似乎已回来了,玄关有她的鞋子。
看过去,她如往常般在客厅沙发上慵懒地伸展着看书。
「我回来了」
不知为何癒月也回了同样的话。
「不是该说『欢迎回来』吗?」
「青山的课题报告。这样至少没问题了吧?」
「……?」
「那趁早说啊。妈妈估计没空管这事,我来陪妳商量吧」
如果那段视频里,没有放大青山手上拿的书名,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喂!」
「喂,癒月。想问妳件事」
「怎么了?」
「……哦,是黑木啊」
这和平常有些不同的光景,让我感到疑惑。至少青山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不是和黑木说话,就是什么也不做。
「嗯、嗯!谢谢你!」
「哦~」
为保险起见,我特意等到青山换好鞋离开后才开始换鞋。
「没有……」
「嗯……」
癒月无视我快步走出房间。
「……发生什么了吗?」
吃午饭的时候,她问我:「那是父母做的意思?」我的便当不过是装了些冷冻食品和晚餐的剩菜,称不上是有人做的。我这么回答后——
内容也条理分明,非常容易理解。或许她原本就擅长国语吧。
我们进入教室。青山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手肘撑在桌上,一副无聊的样子,不过摆在桌上的明显是第一节课的数学课本。她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
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看了看她递给我的报告,上面确实整理了关于著名文学作品的见解。不是那种复制粘贴的感觉,书写着的是竭尽全力反复摸索思考过的痕迹。
「我、我知道了!会转交给山藤的」
「没事没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啦」
「没什么……」
在觉得她套近乎之前,先感到了恐惧。忍不住怀疑拍肩的动作是否别有深意。
不过没意义吗。例子姑且不论,这思路似乎有点接近真相。
「就是这个问题。至少我很喜欢说『我回来了』呢」
「嗯…啊」癒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像要转移话题般开口,「那个啊,老哥」
「……搞什么啊?」
「你父亲呢?」
「……总之晚点再跟妈妈报告吧」
隔日到校时,青山正站在鞋柜前。由于昨天的事,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微微点头致意便想擦身而过。
毕竟,我是绝不能在室外与癒月碰面的。
「嗯!」
「喂喂,癒月!」
放下装食材的提袋。回头看向癒月。她正开心地读着书。
用脚尖咚咚敲着地板思索。她乖乖完成课题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可我越是担忧癒月,她就越是疏远我。因为这恰好证明了我尚未从那起事件中走出来。想必这也令癒月感到负担沉重。
之后也只能反复提醒她注意了。如今的我所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黑木同学不是有班级的聊天群吗?她在那里说的。说是听青山同学说的」
但青山「嗯」地一声伸出手臂挡住去路。正困惑时,她上下晃动手臂示意──原来是要我接过她手里的报告。
我知道的。明明心里都明白。可是。
「我也是刚回来没多久,所以没心情说『欢迎回来』啊——」
「什么事都一样,做了也没意义的事就不会做。比如没复习就迎来考试当天的早晨那种状况」
「妳说什么?! 」
「而且听说你连青山同学的问题也解决了」
我用明快声音否认后,癒月怀疑地眯起眼睛,但马上又躺回沙发。
我猛地关掉煮锅的炉火,转身盯着癒月。
「那该说是鲁莽不是没意义吧……」
笑着回应的山藤,果然像小动物一样,让人产生保护欲。那颗在下巴附近晃来晃去的脑袋,看起来十分可爱。
我把青山给我的报告递给山藤。山藤一瞬间好像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报告后,她睁大了眼睛。
「那是……不,话说妳是听谁说的?」
说意外可能有点失礼,但那字写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
「哼哼哼」
「如果被冤枉了明显没犯的罪,却不去否认,妳觉得是为什么?」
她双手拿着报告,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简直就像拿到奖状的小孩。
癒月撑起上半身。神情变得比刚才僵硬。嘴角紧紧绷着。
「她果然在生气吧……」
但我们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
我反复咀嚼癒月的话,开始准备轮值负责的晚餐。
「嗯,拜托了」
我清楚高中生哥哥这般操心妹妹的情况在别人家几乎不可能存在。
简直就像彼此心灵相通一样。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也点了点头回应。看到我点头,青山哼笑了一声,然后又把视线转回了教科书上。
很帅……等等,我之前感觉到的视线该不会就是同一个家伙?
「这是……」
「可毕竟……」
就算青山坚持说「我没做」,我想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么一想,或许可以说有「结果好就好」的部分。
「话说癒月,妳高中打算去哪所?」
「吵死了啦。都说过度保护很恶心死啦」
「因为会觉得没意义吧」
「真厉害啊,朝河同学。真的让青山同学完成了课题呢」
青山突然把视线转向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点了点头。
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后,癒月把书放到胸前。
我们走上楼梯,前往教室。
「你母亲是大忙人啊」
音量虽不大,但青山主动与黑木以外的人交谈本就显眼,再加上这种敏感字眼,简直是在吸引全场注目啊……!

「早安」
「……没意义啊」
「唔……」
那天一整天,青山都表现出了和平时有些不同的行动。每次和我擦身而过时,她都会啪嗒一下拍拍我的背。
「总、总之妳多当心!有事立刻联系我——不对,先告诉我那人的具体特征……」
她边说边拿起书,吧嗒吧嗒晃着腿。
「有事我会叫大人的!真是的——我上楼了」
身旁的山藤心情愉快地扬起嘴角。青山的误会消除了当然不用说,青山没有顺手牵羊这个事实本身,也让她感到开心吧。
「妳来得正好」
「朝河你不是命令我把课题报告带来,还特意把我拽到没人的地方吗?」
「早安,山藤」
「没意义?」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不过可能是错觉啦。毕竟是个感觉挺帅的人」
可能真的被盯上了。
随后青山像黑木那样砰砰拍了我肩膀两下,径自走向鞋柜。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不过要我自己主动向青山搭话,难度有点高。我无可奈何地坐到座位上,和青山一样开始准备上课。
「嗯——虽然大概有谱了」
「今天啊,有个怪人在盯着我看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昨天还没做,今天就把课题完成了。
从背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了。
「嗯——?」
「这是心情问题吗?」
「这样啊」
「不,怎么了?」
我既不明白她对话的意图,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为什么突然问起我的家庭成员来了?
「景,去吃饭吧」直到黑木过来为止,这些提问都一直持续着。
放学后,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背着书包的山藤向我搭话了。
「是山藤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和青山同学挺要好的呢」
「啊啊……」
那真的可以被积极地说成是要好吗?
我感受到一种仿佛不良少年用温柔声音接近的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啊。感觉像是要慰劳我一样……
「慰劳……?不,怎么可能」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这样啊」山藤看了看手表,「那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嗯,拜拜」
山藤挥着手,小跑着离开了教室。我也走吧。
青山似乎已经回去了,哪里都不见踪影。黑木或许是进了网球部,放学后总是很快就不见人。正这么想着,「哟,是朝河耶」穿着运动服的黑木从门后冒了出来。
「怎么?」
「刚开始是觉得你很烦人,甚至想过让你去死」
面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我不由得正色反问。
「开玩笑的」青山一脸认真地回答。「该怎么说呢,亲近感?就是那种会对关系变好的人做的事?」
为了掩饰自己看得出神的事实,我故意做出很刺眼的样子。
「现在能一起回家吗?」
对于我的问题,青山却露出一副仿佛被人问昨天天气似的疑惑不解的表情。
「那不就好了」
「我觉得厉害哦。朝河自己不觉得?」
「没有不愿意」
「朝河?」
「嗯」
我走向鞋柜处,发现青山站在那里。
「我说朝河」
「没什么。之前听你在班上提过有妹妹的事。」
「不过啊?为啥没丢给景处理?」
「……我?」
「只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存在,也可以呢」
「我说啊青山,」走到校门前时我停下脚步。「今天为什么搭理我?」
「倒也不是不行」
「意思是OK吗?」
倘若青山看到那段视频,就算我没察觉,靠她自己报书名也足够证明清白。
我们两人并肩迈步。走出鞋柜区后左转,朝着校门前进。
「我是说背啊。为什么要拍?」
黑木做了个抛飞吻的动作后跑了出去。那跑姿相当优美,让人完全不想说什么「别在走廊跑步」的话。
……为何偏挑这时候?
总觉得哪个都不像。话虽如此,也不像是在和谁联络。
「那怎么讲?」
「因为『那东西』一直不肯『离开』嘛」
「妳问我我问谁?」
青山瞥了一眼我的身后。然后移开视线,
看来只是单纯想找话题。两人间微妙的紧张感逐渐消散。
「哼——真够谦虚」
黑木轻轻啧了一声。
「欸,朝河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谢啦!」
今天的青山是怎么回事?她像平常那样板着冷脸待着倒无所谓。可行为举止实在古怪。
「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所以除了黑木,要和其他人相处的话你这样的人正好」
黑木探过身子,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运动服领口垂落处,隐约映出起伏的线条。我别开视线回答。
青山靠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那就行」
「……那个……」
她浮现出腼腆与自嘲交织的笑容。
「我说啊,妳这是什么意思?」
「啊、好……」
「这样」
「不过,反正结果是好的,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青山似乎正专注盯着屏幕,没注意到我的到来。
「理由啊……」
隔天早上,青山也站在校舍入口处。看样子果然是在等我,说了声「早安」之后又拍了我的背。
「咦?好可怕耶……」
「因为景那家伙啊,要是放着她不管的话,肯定会说『顺其自然吧』」
实在没法不问。
「为什么问这个?」
「不过,和我待在一起应该也没什么好玩的吧」
「……这样啊」
「也没……」
「不是这个意思」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黑木把铅笔盒往右手一抛,左手凌空接住。
「没觉得困扰」
「不愿意就算了」
黑木说「啊,得回社团了」,把铅笔盒塞进口袋,
我的声音带上了尖刺。
青山斜眼瞥来的侧脸透着冷淡。但能看出她略带紧张,脸颊微微抽动着。
「我承认昨天可能多管闲事了。要给妳造成了困扰,我道歉」
「喂」蹑手蹑脚也是徒劳,她主动搭话了。周围没有别人,无疑是在对我说话。
「……啊,没什么。嗯」
青山收起手机,噌噌地朝我走来。站到我身旁说道。
「是吗?我自己倒不清楚」
我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啊。青山慌忙地摆动着双手,
「不、不是的。该怎么说呢,那个,我不太会表达啦」
「咦?」
我点了点头。只见青山睁大了眼睛,手捂住了嘴。
「不行吗?」
「没,铅笔盒落这儿了」她搔着头苦笑着走进教室,「换衣服时突然想起来,就跑回来拿」
说实话,青山那低得离谱的自我肯定感真是出人意料。明明能摆出一副独行侠(准确来说是有黑木在)姿态的人,居然说出「像我这种存在」,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妳这么惊讶反倒让我有点受伤啊……」
说到底她怎么会知道我有妹妹?
「不过——」
和青山关系很好的黑木这么说,反而多了几分可信。
「……当真?」
「再见啦,朝河」
「除了朝河还有谁?你该不会要说自己能看见幽灵吧?不是吧」
「景那事儿你帮上忙了吧?挺行的嘛」
「突然说这种话你可能会吓一跳」
青山的这句话直直地传进耳朵里,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但是当事人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向我。
像这样重新端详的话,才发现睫毛好长。夕阳的光芒从青山的背后照射着她。黑发透出淡淡的茶色,看起来很美丽。
「啊?」
「你——朝河你毫无偏见地做出了正确判断。这点并不坏」
我清楚,只要她真心想否认,随时都能办到。
「妳为什么这么惊讶?」
不知该说什么好,我默默取出自己的鞋。
说到底我想知道的就这个。
青山觉察到我的异样,突然别开脸。将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撩至耳后,仿佛要掩盖方才的对话。
「不,我想知道理由」
「嗯,社团活动加油」
她板着脸摆弄手机。我有点好奇青山这类人会用手机做什么。游戏、视频、电子书……
「没想到你会答应呢」
青山站到我正前方,挺直背脊直视我的眼睛。
「……真没。那是凑巧,青山自己应该能搞定的」
黑木从课桌抽出铅笔盒时开口道。
提问的可是我这边。青山稍微做了个思考的样子后,
「因为黑木手上的杂志写着,只要摸男人的身体就能缩短距离。黑木也经常这么干」
「……劝妳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果然会讨厌吗?」
「不是那个问题,但还是别做比较好」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知道了」
青山无聊似的撅起下唇。我们换了鞋,从校舍入口走向楼梯。
转眼间就到了教室,我们各自坐回自己的座位。
在来这里的路上,青山的神情似乎比较柔和,但一坐到座位上的瞬间,就变回了至今为止那种摆出嫌麻烦态度的样子。
当然投向青山的教室视线也很多,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要说跟人相处的话,像你这样的比较好呢。
我回想起昨天听到的话。也就是说,她并不打算和别的什么人变得要好。结果,在教室里的青山立场还是没有改变。不过,也没有必要改变。这里可不是小学。怎么可能跟所有人都要好啊。
「早啊,景」
背着装有球拍袋子的黑木一边走进教室。
「早安」青山回应道。
两人就这样开始交谈,教室里一点一点被人员填满,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不久班主任来了,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你觉得这个推理谜题的犯人是谁?」
「……呃」
几天过去了,从那以后,每到下课时间,青山就会来到我的座位找我说话。
「没有啦」我已经不是会为这种评价而高兴的年纪了。
三个人的用餐过于安静。两人独处时经常跟我说话的青山,因为山藤在也沉默寡言了。
「我和黑木不是总一起吃的关系。虽然邀过了但被拒绝」
「大概,是那种感觉」
「啊,青山同学!」
这三个人一起吃午饭这种事,曾经一次也没有过。大概是因为这个吧。被人关注着这点通过皮肤就能感受到。
「好」
成为朋友了。我想那是最接近的表达。
答案是「用吸尘器从门的外侧吸走胶带」。
「不用在意。倒不如说,被那样反应我也很为难」
「我,那时候的事不太记得──因为不想记住」
「那一起可以?」
第四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进入午休时间。我坐在座位上伸懒腰时,山藤走了过来。
「啊……」
我看向青山递过来的推理谜题集。上面用了整整两页左右展开所谓推理小说诡计的内容,并制造了一个「犯人是怎么做的?」的问题。
「啊、青山同学」
我们学校会把成绩优秀者按科目贴出前三十名,但我很少上榜。顶多就是偶尔在现代文和英语科目下面能看到我名字的程度。
「因为你看出我没偷东西,我在想那是不是碰巧啦」
山藤向附近椅子的主人取得使用的许可,和便当一起拿了过来。
「……抱歉,什么事?」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朝河同学」
山藤抬起头。
「……」
「朝河,便当带了?」
「青山妳呢……」
「这样啊」
「啊,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山藤夸张地做出点头的动作。确实从旁人角度看可能会在意吧。至今除了黑木之外基本不跟人说话的青山,突然连休息时间都用上要跟我说话。
山藤用眼角瞥着和黑木往走廊去的青山,露出复杂的表情。
山藤正要说什么的那时,从她背后传来声音。那毫无疑问是青山的声音。山藤像背后有熊似的转过身。
「意思是只做最低限度的功课?」
「答对了」
「用吸尘器从外面吸的」
「诶?啊、嗯,对!」
青山搞不清状况,朝我这边皱着眉头歪着头。
「我觉得很普通吧」
山藤像放下心般把手放在胸前吐出气息。
正要离开的青山。想还椅子而站起来,在要抬起它的时候。
青山大概以为我在思考吧。她一边翻着书,一边静静地等着。
「可以的吧?又没有什么法律规定不行」
「应该没有特别发生什么事。不过,算是变成今后请多关照的感觉吧」
「是指我和青山成为朋友的事?」
像要把拧干的布再拧一次般,山藤发出嘶哑的声音。
「谢谢妳。还有,对不起!」
「意思是成为朋友了?」
至于黑木,她有其他的朋友,也会和社团的伙伴交流,所以不会总是待在青山身边。
「其实我本来就知道这个诡计的出处」
青山一脸为难地看着山藤。然后过了十秒左右,
「因为擅长这种东西的人,感觉好像功课也好」
像求助般看过来的山藤。我浮现苦笑同时点头。
像踩到地雷般山藤僵住了。
我用手指敲着书页说。
青山的动作停住了。
「比、比起这个」
「初中的时候,帮了我……!我那时候没能好好道谢」
「嗯,对」
在门周围贴上胶带,事先贴得刚好在关门时不会粘上。之后用吸尘器吸门与墙壁或地板之间的缝隙,胶带就会被吸过去粘在门上,形成密封状态。这样就能从门的外侧制造出密室。
我也没好意思撒谎,总之试着回答了。于是青山佩服似的呼出一口气,
「一起吃可以的吧?」
「……我说,妳干嘛突然出谜题?」
「可以是可以……」越过青山环视教室。「黑木呢?」
「是说青山的事?」
我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给她看。
「咦?」
「总感觉变得很要好了,发生什么了吗?」
「啊、嗯。是带了」
「不过呢,要是为了拿高分而特别准备的话,反而经常会失手。结果总是在不及格线上面一点。既然这样,那只要做到不考不及格就够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总觉得有种奇妙的压迫感。
「如果以后我没复习功课感觉要考不及格的话,我就去问青山妳」
山藤充满干劲般地说道。那与其说是对我说,不如说是对青山在说。青山瞥了山藤一眼,打开三明治的袋子,
「这样啊。我只是把家里有的书带来,所以不太清楚呢」青山合上书本。「朝河你功课好吗?」
这又是另一种特殊才能了。虽然我并没那么羡慕就是。
「妳是在测试我?」
山藤也是往青山那边投去视线试图开口,但立刻又闭上了。
「真厉害啊」
当然,班上同学们都一脸混杂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我们这边。
「那个,呃……谢谢妳!」
「我去趟厕所」
像要掩饰般地腼腆笑着,山藤左右挥动双手。
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青山特意从自己桌子那里把椅子搬过来,放在我桌子的旁边。虽然还有别的空着的椅子,但似乎因为是他人的所以不想用。
「所以根本不厉害。或者说,这本书里写的,好像净是那种喜欢推理小说的人一抓一大把都知道的诡计罢了」
「怎么了?」
「是、是啊」
「……原来如此」
要是现在这个时代,这么露骨的泄底书可能会出问题。谜题的问题是典型的密室杀人,外开的门内侧贴着胶带,犯人是如何从贴满胶带的房间里出去的?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一说,「好啊」青山嘴角便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坐在椅子上深深低下头,山藤说出了道谢。
「也、也是呢~」
「那就,太好了」
「我、我也可以一起吗?」
「嗯,算是吧。不过你答对了,该说是观察力还是推理能力呢,总之你好像有这种能力呢」
不久后青山吃完后,「像守夜一样」笑着。仔细看那笑法其实相当松懈,但有些人或许会看成是在挖苦人。
「嗯,算是吧。我向来比较会抓要领,所以大概能摸清做到什么程度就不会不及格」
青山只瞥了山藤一眼并无特别反应,向我问道。
「朝河」
「不是,那是初中的事吧?初二左右之前的事吧」
「突然这么问。为什么?」
「我只要不考不及格就行」
实际上,山藤是张了好几次嘴又闭上。
青山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鸡蛋三明治。
话说回来,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出谜题给我。
看看那本看起来相当旧的书的后页,果然,似乎是相当早以前出版的。我在小学之前,看了不少图书馆里有的推理小说。因此,我立刻明白了这本书中出现的大部分诡计,都是直接照抄既有的诡计。
「被道歉我也很为难」
「咦,啊,哈哈……」
完全束手无策。面对连开口都变得困难的回应,山藤呆然地浮现含糊的笑容。青山就那样把椅子搬到自己的桌子那边去。
山藤以沮丧的样子朝桌上的便当看过去。连我都觉得可怜。从山藤的角度来说,应该也是相当鼓足勇气的结果吧。大约时隔三年的感谢。而且内容还很敏感。踏进那里却得到这种结果,不沮丧也很难。
山藤把视线垂落于手边的便当,紧闭着嘴唇。
「妳、妳没事吧?」
「嗯……可能不行了」
「这样啊……我有巧克力,要吃吗?」
「要吃……」
我把便当顺带带来的为下午准备的糖分补给用板状巧克力分成两半递过去。
山藤接过后像老鼠一样用双手拿着啃了起来。
「虽然好吃,但好苦……」
「那是妳心里的味道吧。不过,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就这样让人消沉的话也挺麻烦。刻意往好的方向想应该也不坏。
「至少一直堵在心头的东西消失了。而且,我觉得妳有好好道过谢了」
「是吗……」
「嗯,没错」
青山不记得了虽然遗憾,但之后会想起来的吧。就算不记得,道谢这种事也有以自己为主的方面。如果能好好传达出去的话,心也会轻松些吧。

「所以妳再试着跟她说话吧。这次不要怀着自卑感了」
我这样一说,山藤睁大眼睛,表情骤然明亮起来。
莫非是——某个推测掠过脑海。
「那哥哥你来保护我不就好了」话里头带着刺儿还有怨气。「你办不到的吧?反正哥哥你压根就不会跟我一块儿出门!」
她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开闭着,接着就发出了像是小狗无助哀鸣般的声音。
「黑木」
回过神来,青山也在看着山藤。我看到山藤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哦……」
「不知道」
我啰啰嗦嗦说到这儿,癒月的眼神唰地一下冷了下来。
我瞥了一眼青山。青山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说「为什么看我?」。
因为癒月说得一点儿没错。打那天起……我可真是一次都没跟癒月一块儿到外头去过。
那天晚上,把作业搞定后,琢磨着去洗澡,便走下楼来到客厅,看到癒月坐在沙发上划拉着手机。
昨天黑木说过的话。黑木或许是特意离开,为了让青山有更多时间和自己以外的人相处。我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
「结果隔天,文件架的锁就被打开了!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那时确认完资料后,重新把架子锁上了。然后钥匙被放回社长的办公桌抽屉里。
山藤拍了拍手,仿佛有人对她伸出了援手。她微微探出了身子。
「咦?」
青山依然我行我素地继续吃着饭。刚才山藤的样子大概也映入她眼帘了吧,但她脸色丝毫不变的样子看来,青山是不会主动采取行动的。我正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
我拿出牙刷,把牙膏挤在刷毛上。正准备刷的时候。
我心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啊,然后坐到座位上。
山藤以仿佛紧张得快要失控的高昂情绪继续说着。她一边说一边在确认青山的反应,看来是在拼命地想勾起她的兴趣。
「文件架的钥匙平时放在活动室里,似乎是放在社长用的办公桌那个三层的抽屉的最上面……」
「因为不刷会难受啊」
「现在的心情就像小鸟离巢,有种复杂的感受」
「咦?」
聊到这里我们收拾了便当盒。山藤对椅子的主人说了「谢谢~」,然后转向我这边双手做出握紧的姿势。
事情发生在姐姐在大学参加的那个社团所用的活动室里。那个社团似乎长期以来一直参与大学校庆的运营活动室,活动室里有个带锁的架子。
「我是无所谓啦……」
嗯,这么想也正常。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山藤摇了摇头。
「真稀奇啊,这钟点平时妳早睡了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青山就把视线移回手机。
「妳不是说从办公桌抽屉里拿的吗?很普通啊」
将积攒的尿液全部排空,带着爽快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教室。
我环顾教室,和昨天一样没看到黑木的身影。
「今天也是吗……?」
「有啊有啊!超有的!啊,虽然只有一个……然后啊!」
话音落下之后,她大概自己也察觉到说错话了。
黑木单手拿着牙刷盒走近过来。看来是在其他班度过了午休,手腕上挂着个提包。
青山虽然跟我们一块儿吃着饭,却散发着置身事外的氛围,啃着她的面包。
隔天的午休时间。下课之后,我立刻前往厕所。已经到极限了……英语课总是超时。
在我的桌子旁边,青山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
不过,一直待在这种气氛里会很难受我也明白。
「谢谢」
(译注:难绷哈哈哈哈)
「嗯,我替妳加油」
「那孩子呀,其实心思相当细腻所以要多注意她哦」
「嗯~有点事」
黑木带着些许寂寞地笑着,
接着山藤便边打手势边拼命地说了起来。
「然后在文件架被翻找的前一天,为了看下个月要办的大学校庆的资料,好像有人打开了那个架子」
「……知道了」
据说这个架子里存放着至今为止的预算和来访大学校庆的名人相关资料,平时都是上锁的。可是,这个文件架的锁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找过了。
她小声地「啊、啊」嘟囔着,然后又闭上嘴。那个「啊」该不会是青山的「啊」吧?
「就算妳问我……」
虽然语气冷淡,但现在我已经明白这就是青山的本性了。
「哦,真巧呀」
「就是说啊。景要是也刷就好了」
「对、对不起」
「朝河你啊,是不是很得景的欢心?」
「我、我也可以加入吗?」
「这里又不是我的座位,你决定就好了吧?」
「要是朝河你没解开景的偷窃嫌疑,我想那孩子会一直只和我来往吧」
「回来了呢」
就这么道了句歉,她从我旁边擦身走了过去。我当场就杵在那儿不动了,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上那个电灯泡。
抬头一看,是山藤。和昨天一样,脸上挂着「我已经很努力了」的表情站在那里。
「没有啊?啥怪事都没出。那之后也就再见过一回。不过呢……」癒月语气平平地答道。「也就问了些我认识的人的事儿罢了」
「朝、朝河同学……」
「奇怪的事情?」
再次变成了三人围着桌子的奇妙午餐。
这确实是非常可能的事。只不过,我能解开青山的嫌疑是因为各种偶然叠加。若最初阶段山藤没来找我商量,我甚至都不会知道这事。
「没讲啥奇怪的事情啦。而且那之后也没再碰过面了」
「该怎么说,景难得跟人愉快相处,让我吃了一惊或者说」
「啊,我想起来了!」
自从那天感觉到视线以后,我这头倒也没啥特别的状况。
「说得对呢。或许就像朝河同学说的那样」她握起拳头。「我再试着跟她说话哦!」
「嗯,就是啊,是大学社团的事情——」
「妳有姐姐啊?」
或许是察觉到脚步声,青山从肩膀上方转过头来。垂在脸颊边的头发在光滑的白皙皮肤上滑过。原本藏着的耳朵偷偷露出了半截。
「山藤,坐吧」
总觉得氛围和往常的黑木不同。温柔的感觉嘛,着实感受到她在为青山着想。
癒月的表情立马僵住了,带着后悔劲儿低下头。
「哪里不可思议?」
「认识的人?喂,妳该不会把妳朋友的事儿告诉那家伙了吧?随随便便讲这些真的超危险的哦」
我从书包拿出牙刷朝水龙头走去。
「不过妳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当心点啊。搞不好妳就是人家的目标呢,万一——」
相反地,山藤则在意着这样的青山,不时偷偷瞥她。
山藤好不容易是能向她道谢了,大概是想趁这个机会多少跟她搞好点关系吧,但看来连个门路都找不到。
在我的记忆里,青山应该两天里有一天左右是和黑木一起过午休的。
「所、所以说钥匙……」
实际上是这样吧。没看过青山和黑木以外的人一起的样子。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说起来呢……」我想起了前几天那档子事。「那个说看见癒月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那之后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那、那个~」
「我回来了……呃,这样说对吗?」
山藤似乎说完了,露出像看了有趣电影的孩子找父母要感想般的表情问道。果然如预想,青山一本正经地。
「所以说啊」
我这么说道,癒月眼睛都没朝我这边瞥一下。
「这么说来,前阵子我姐姐在大学遇到了奇怪的事情」
山藤和昨天一样向同班同学打了招呼,搬来了自己要坐的椅子。
「朝河也好好刷牙呀?」
总觉得是耍心机的姿势,但由山藤做出来就很像样。
「不、不是啦。那个抽屉也是上了锁的」
「那妳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
「啊……是这样呢,抱歉」
「被道歉我也很困扰」
「抱歉……不,嗯」
非常尴尬的沉默流窜开来。
「……后续呢?」青山斜着眼瞟向山藤。「不是还有下文的吗?」
「嗯、嗯,有!」
山藤的表情瞬间豁然开朗。
「妳还挺在意的嘛」
我带着点捉弄的口气说道。
「这样子下去浑身不自在啦」
「是啊。是很在意呢」
「……烦死。有够啰嗦的,火大死了」
青山嘴上吐着毒刺四射般的重话,但此刻她的脸上却洇出点淡红色。不坦率到这种程度也算别有风味了。
「然后呢?」
「那个啊」
我再次把话头抛给山藤,她像在回忆似的望着斜上方开始说道。
「文件架的钥匙是放在社长办公桌的抽屉里的。然后呢,办公桌的抽屉也是上了锁的。这个钥匙当然好像是社长拿着」
「那不就是社长干的吗?」
「我觉得犯人不会特地去告诉其他社团活动室锁坏了,所以犯人应该是那个社团里的人吧?」
青山嘴边被染成一片粉红,正拼命用舌头回收口香糖。
「啊,不过能问一件事吗?」
「这样啊」
「怎么会。我就做不到嘛」
从她口中吹出的口香糖气球膨胀到比拳头略小的尺寸,「啪」地一声破了。
「前几天开完文件架后,把钥匙放回办公桌抽屉的那个人——是谁?」
「不过,用放大镜是不是真能看清伤痕,我就不太清楚了」
「哈?这不会太凑巧了吗?」
所谓颜色,说到底就是表情和氛围。她总用相似的色调将自己层层固定,仿佛本该如此——反复涂抹,凝固,干涸。我心中曾朦胧存着这般印象。
「那就算平局」
「抱歉,我下节是负责的值日生」
「大概没有吧」
本想吐槽她究竟在说什么,但说话人自己倒先露出了苦笑。
正当我暗自整理思绪时,青山把手肘支在桌上,把下巴搁了上去。
我苦笑着回她。
「原来如此」
我微微举起手般抬起手问道。
「嗯。你来啦」
「那是我?」
「那也就是说……」
「啊?『大概』是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目不转睛盯着别人吐口香糖的模样被骂色鬼也不冤。没被喊变态就该庆幸了吧。
「……呜哇」
「不过青山同学那次,朝河同学你也——」
就是说这里是焦点所在吗?
「诶?什么什么?」
但现在略有不同。
「伤痕?」
恐怕青山本人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她有时会不自觉地显得很有压迫感。
「『也许』个啥啊」
青山含了一口自带的塑料瓶装水后说道。
「哼嗯。」青山姑且表示理解似地应了一声。「活动室是在一楼没错吧?」
山藤就像在对着生气的母亲找借口的小孩一样,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
「呃……」
「别看,色鬼」
「假设呢?就算从窗户进去了,那要怎么从抽屉里拿出文件架的钥匙呢?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嗯,那就算了」
「……在讽刺我?」
山藤缩了缩身子。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平稳地过日子才更重要。
「嗯。钥匙和钥匙孔是一对的吧?所以用工具去弄的话,内侧自然会留下细微的伤痕」
「所以,妳跟我讲这事,是想听听朝河的意见?」
「哼」
「妳在等黑木?」
就算没实际撬过锁,这种事也明白。因为撬锁就是强行用原本不匹配的东西去开锁。
我终于开始理解这件事的离奇之处了。
「啊——……」山藤发出了微妙的声音。
「看着像吗?」
山藤停顿了一下,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青山」
这样看来她的表情意外地丰富。在能和她交谈之前,我总以为青山是那种仅有寥寥两三种「颜色」的人。
「怎么了?」
她将嘴里剩余的口香糖「咻」地吐到揉皱的纸巾上。糖球大小的胶团从淡粉色舌面滚落,轻轻跌上纯白纸面。
山藤慢悠悠地把脸转向我,露出个含糊的笑容。
「……抱歉」
「想要撬锁的话,钥匙孔内侧好像会留下很多伤痕」
「就算妳这么说……好像真的就是这样的……」
「所、所以说犯人可能是知道这事,才从活动室潜入的啦」
山藤往前探着身子,把脸凑过来。
「好像是。不然应该没法从窗户侵入。因为那是没有阳台的那种窗户」
「这样啊……」
山藤向我瞥了一眼,像是在求助。我也不是多懂,但以前在漫画里看到过相关知识。我把脸转向青山说。
「这还真是……」
我指着自己问。青山点了点头。
「好像是用放大镜之类的东西观察抽屉的钥匙孔?……说是发现内侧似乎没有伤痕」
「啊,朝河同学」
怎么说呢,有种不太亲近的猫咪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的感觉。
青山景将背倚在比她更高的鞋柜上,嚼着口香糖站在那儿。
「活动室的钥匙暂且不说,办公桌的钥匙好像是社长一直随身带着的。听说和家门钥匙串在同一个钥匙圈上,所以没借给过别人」
重要的不是什么才是真相。而是如何想办法巧妙地收尾。
老套的发展。不,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吗?如果锁很久以前就坏了的话,犯人就可能是任何人了。但发现某扇窗户锁坏了是前阵子的事,而知道这事的只有社团成员。这种情况,反而很难不开始找犯人吧。
山藤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发现锁坏了是最近的事吧?」
「喏,纸巾」
看到比预想中更积极参与对话的青山,我莫名感到高兴。
「好像不是。听说那天他离开活动室之后就去参加酒会,在朋友家一直待到早上。好像是叫了好多人,所以证人也有很多的样子」
从水润薄唇间吐出的那颗小球,与平常冷艳清丽的青山形象反差强烈,害我心脏冷不防猛跳一拍。
「妳还真会吹泡泡啊」
山藤歪着头,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想随便聊聊当个谈资吗?还是打一开始就打算跟我聊这个呢?
因为要负责上课的事,我正前往教师办公室,途中回想起了山藤的话。
「正如朝河同学你说的,现在社团里正因为『犯人是谁』气氛很僵」
「呃,那个……」
「除了青山,也压根没别人会等我了吧」
「备用钥匙好像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但据说没有」
「门是锁着的没错,但听说最边上那扇窗户的锁坏了」
「那撬锁呢?」
青山注意到我的视线,抬眼瞪过来。
放学后,我拎起书包走向走廊。就这么径直往鞋柜区走去。刚抵达鞋柜前,突然涌上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或许该说是重现才更准确。
青山把视线转向山藤。
就算山藤姐姐的社团因为这事关系变僵最终解散了,那也只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倒不如说,把犯人揪出来反而可能更危险。很多时候含糊了事蒙混过关反而是更好的选择。谜团啦、不可思议啦、问题啦、事件啦,这类东西很多反而是不解决来得更好。
「呃,嗯」
「……嗯」
「还有撬锁?那种事情在现实中外行人做好像相当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吧?」
正说到这儿,预备铃响了。教室里从舒缓的嘈杂变成了为下节课准备的另一种喧闹。我和青山把这当信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也许吧?」
「黑木去社团活动了,我能等的人除你之外也没别人啦」
「所以好像很麻烦的……」
「没有备用钥匙吗?」
我把之前在车站拿到的便携纸巾递过去,她抽了两张擦拭嘴角。那场景宛如蹭了满嘴番茄酱的孩子在擦脸,莫名让人微微发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只不过是搬出从姐姐那里听来的小故事,想以此引起青山的兴趣罢了。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
「好、好像是稍早前发现锁孔歪了,本来打算立刻叫师傅来修的……」
「意思我大概是明白了,但活动室的钥匙呢?说到底,在开办公桌抽屉之前,不先把活动室的门锁打开的话是进不去的吧?」
笔尖饱蘸的水珠悄然滴落,徐徐溶解着干结的硬彩。
虽是微不足道的变化,却鲜明地烙印在心头。
「回去吧」
「是啊」
我取出鞋子摆在地上,换下室内鞋后,用鞋尖嗒嗒叩了两下地面。
见我换好鞋,青山先一步走出楼梯口。夕阳泼洒而下,在我与她之间划开光暗的分界。影子与光芒泾渭分明,两人之间生出清晰的界线。忽然想起漫画和电影里常有这般表现手法——多半是阴郁的角色,会朝着光亮处缓步前行。
这是内心的隐喻。
「每到傍晚,你有没有想过——世界当真就这样彻底终结该多好啊?」
青山用手遮挡住阳光说道。
「整片天空通红,太阳奄奄一息地消失,那道赤红的尽头简直像外星人侵略引发的空袭」
「……妳常常这么想?」
「倒也不常。只有在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
「这样啊」
「我是不是说了羞耻的话?」
「谁知道呢」
我不否认。
只是有些部分能产生共鸣。小时候目睹夕阳将天际染得赤红,我曾误以为战争爆发,慌慌张张跑去喊母亲。
夏季战争题材的节目总会增多。父亲观看时我也跟着看,哪怕懵懵懂懂。天空染红时,人类就在争斗——这样的印象被突然植入脑海,至今看见绯红暮色仍会想起。
「该怎么说呢」青山迈开步子,我跟在她身侧。「就算要死,也希望世界能和我一起终结」
青山踢飞脚边的小石子。
「比如你?」
「——说出口就太迟了」
「当真」
我伴在她身旁,望着她的侧颜。
「……虽然只是猜测,但犯人应该是前一天把钥匙放回抽屉的人吧」
我啜了口乌龙茶。让茶液在口中浸润般缓缓咽下。
小孩子当中比起逻辑,更多人会凭感情指认犯人。而我在这方面发育得比旁人早些。所以才能梳理脉络锁定犯人。
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头发上别着个海豚发饰,据说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她很自豪。比起面容,那发饰反而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直到癒月被推下楼梯前,我甚至没想起过有这么个孩子。
「不愿意吗?」
「一旦认定是正确答案,有时就无法挽回了。就算猜对了,也可能因此害别人遭殃」
「不,真没那回事」
「诶?」
「把文件柜钥匙放回抽屉时,从上层深处的空隙塞进去」
青山用指尖比着前方,把头转向左侧。我们走的人行道前方有间家庭餐厅。
她停下脚步,从略低的位置仰头望向我。
「我说,要不要稍微绕个路?」
「倒也不是完全不想说。只是和青山的视频事件不同,这种有犯人的案子很难办」
青山歪着头。我伸出右手腕示范道。
「为什么这么想?」
青山闹别扭似的撅起嘴,啜了口饮料。
但是,以此为契机在之后的校园生活和人际关系中受苦的人必定存在。实际上虽不知是否与此有关——小学低年级时,当我找出班上事件的犯人后,那个女生在班级处境恶化,渐渐不再来校。等我察觉时她已转学。
我们就那样走出校门开始前行。直到分道扬镳之前都会这样走下去吗?彼此间没有特别的交谈。方才还滔滔不绝的青山,此刻只是沉默地迈着步子。两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一声嘎嘎的鸣叫。
「是指打开柜子的手法」
「朝河其实已经明白了吧?」
当然也有被感谢的时候,我自然也认为「做坏事的人因此遭殃是自作自受」。
像是大学生的年轻店员快步走到门口。确认是两人后,被领向靠窗的座位。冰水端上桌,我和青山正对而坐。
「好厉害啊,朝河」
「我没事」
「为什么这么自贬?」
说实话,我感觉不到恋爱方面的好感。但若说是普通朋友,又不太清楚。
「我也这么想」
「欢迎光临~」
两人份的饮料被置于桌面。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杯滑落。
青山说对我有兴趣。但是,真的仅此而已吗?
「这样一来犯人归还钥匙后,抽回的手上就没钥匙了。旁人自然会认为他好好收妥了。紧接着办公桌最上层抽屉就被上锁」
「让您久等了」
「那么犯人在前天查阅资料后,归还文件柜钥匙时应该稍微把手臂探进去过」
「只是说说而已又没关系」
「喂,告诉我好不好?」
「在小看我吗?」青山眯起眼睛质问道。「既然知道,说出来不就好了」
「该怎么说呢……与其让个体消失,不如连构成个体的地基一同崩塌才好」
青山面露诧异向我搭话。似乎因我突然沉默而感到疑惑。
我点了乌龙茶,青山则要了可乐。
「你知道山藤同学的姐姐社团里发生了什么吧?」
我在脑海中勾勒办公桌抽屉。常见的是桌子右下角装有三四层抽屉的类型。
「明明在我那时就随心所欲了?」
不知为何,在点的饮料送来前我们都沉默着。
「真够任性啊」我苦笑。「不过说不定真有人这么想」
「姑且问一句,明白什么?」
所以我不会主动把想到的事告诉山藤。
「我不知道对不对」
「没事吧?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抽屉大多上层会留有缝隙。只要从空隙将钥匙推入,钥匙就会掉进下层抽屉。
「都说了没法保证猜得准」
「……朝河?」
我稍作停顿,用水润了润嗓子。青山像听占卜师预言未来般凝视着我。
「倒也没在责怪你就是」
「该做这种事的是大人或警察,大学里也有教授之类的人负责才对吧?」
至少我希望癒月和母亲能活下去。
我有很多疑问。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为什么她现在要和我一起回家呢?
那种问法有点狡猾。
我们如今的关系究竟该用何种话语形容才好。
我过去能解决的,尽是些会被说「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
刚好喉咙也有些渴了。我应允着转向家庭餐厅的方向。
「虽然不敢肯定,但最后朝河不是问了吗?『前天打开文件柜后,把钥匙放回办公桌抽屉的人——是谁?』」
「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啦」
「好啊」
「那就——」
「什么意思?」
「那就好」
大概就是那种款式的吧。
「诶?啊……」
我绝不能做的——是那种会在人与人之间埋下祸根的做法。
「那个文件柜钥匙是保管在办公桌三层抽屉里的吧」
「我说,朝河」
「那又有什么关系嘛。不就是闲聊吗?」
青山抬起下巴俯视着我。
「想到自己死后别人的人生还在继续……就觉得讨厌」
「文件柜钥匙放在办公桌抽屉最上层。而且那办公桌抽屉本身也上了锁」
连自己都讶异为何会说出这些。本无必要向青山透露推理。但若连闲聊都闭口不言,又显得过于自负令人不适。回顾过往,我的推理也并非百发百中。有失手时,也有差之毫厘时。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故事里那种推理高手。
「不清楚猜没猜对啊」
「就算猜错也很厉害」
「山藤同学说的事。你应该知道钥匙是怎么被取出来的吧?」
她用右手指尖捻弄着垂落锁骨附近的发梢发问。
语毕才意识到自己带着些许紧张。从前能得意洋洋陈述的推理,此刻却被难为情与不安裹挟。
「那是……」
「当真?」
细长眼缝间露出的冰冷眼瞳,让人不由得怀疑是否真如其言。
「我记得是这么交代的」
「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青山用食指抚弄着杯壁,捞起滴落的水珠。
做坏事确实不可原谅。但即便如此,明明未必犯法,却要堂而皇之指出对方过失——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青山冷不防地开口。
「要告诉我吗?」
「哼」
「哼」青山晃了晃杯子。「可要真有犯人,我认为就该抓住」
说到底,现在我对得意洋洋讲述自己推论这件事本身就感到抵触。前几天的视频事件多半是冲动使然。但现在不同。头脑已充分保持冷静。
「文件柜钥匙落在下层抽屉里,犯人就能从容从未上锁的第二层抽出钥匙」
「……记得真清楚啊」
连自己都未料到的低沉声音泄了出来。为掩饰而清了清喉咙。
「毕竟不确定猜没猜中,况且我也没打算直接插手」
我想一定还有其他人遭遇类似的事,只是我不记得了。
青山低声呢喃着。
「我没这么想」
「倒没觉得自卑啦」
「哼」
「当然也存在打造备用钥匙,或是归还时调换成别的东西等可能性」
「要是调换钥匙再放回抽屉,不就暴露调包行为了吗?」
「啊,也是」
「如果犯人无法开启抽屉,被调包的假钥匙就会留在原处。这样第二天部长打开抽屉时就会发现假货。犯人立刻就会因9;最后归还钥匙者9;的身份暴露」
「那个啊,朝河」
青山带着些许无奈的神情用手肘撑桌,把脸凑近。
「你越是指出其他可能性,你的推论反而显得越有说服力呢?」
「唔……」
「备用钥匙和调包都行不通。这不就证明你的推理才正确吗?」
「要真这样,我倒也不是毫无价值嘛」
我试着挤出笑容。
自尊心与虚荣心实在棘手。即使在孩童世界里,过去能解开身边谜题确是事实——藉此满足内心种种欲望。这份欲望至今仍未消失。
正因如此,今天午休结束时我才会问出「把钥匙放回抽屉的是谁」这种话吧。即便不解决事件,仍执着于在自己心中得出答案。
为掩饰这些而强笑,青山的视线却像要穿透这张面具。
纵使四目相对,却仿佛没有真正交汇。如同凝视水面时,目光早已穿透至水底。
「我说,不告诉山藤同学真的无所谓吗?」
「啥?」
「就算是闲聊……若真有价值,难道不该说出来吗?」
「那种事……」
「可以说吗?」
「嗯」青山用平时惯常的语气应道。「秘密交往,是跟大学教授搞婚外恋吗?」
「好像是在找写有文化节要请的艺人的联系方式之类的文件吧。不过,听说已经让他保证不再做这种事了」
只抛下这句话,青山便回到自己座位。恰巧黑木走进教室抱住青山。青山虽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倒也没那么抗拒。
「骗人」
明显脸红了的山藤左右挥舞着双手否定道。
「就这种程度啊」
如果是在故事的世界里,犯人会自供,或者在确切的逻辑之下承认犯行。
「嗯……」
「没事的,别动」
青山问道。山藤摇了摇头。
结果让我体会到了现实也不过如此。老实巴交地推理,然后那推理得以见天日这种事,在现实中可没那么多。
我缓缓迈出脚步,以沉稳的动作靠近癒月,轻轻贴住她身体支撑起上半身。
「我根本就没什么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毕竟我又不知道现场的情况,而且如果这个推理错了」
「姐姐说啊,要是事情没解决,她可能就要被当成犯人了,昨天听她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我开始思考。我自认为做得挺好的。但是,青山却说看起来不像。
「那么如果山藤同学的姐姐因此被当成犯人的话,你要怎么办?」
「怎么?」
没有回应。只见她半张着嘴,睁得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微弱但清晰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所以如果因此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情的话──」
我朝青山使了个眼色,笑着对她说了句「妳看吧」。
星期天早上。
「说不就好了?」
虽然现在说起来已经是个笑话了,山藤笑着说道。我笑不出来。脸颊附近像被冬天的干燥空气折腾过一样抽搐着。
「——妳懂什么啊?」
这过于直白的说法让我差点喷出口中的蔬菜。
癒月开始一级级向下挪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脚镣。用余光望着那身影,悔恨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我的意识。
山藤兴奋地说道。青山用眼角斜视着她,朝我投来了黏糊糊的视线。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但是,
山藤一边用筷子切开便当里的汉堡肉,一边继续说道。
不知不觉中就说出了那种话。每次在漫画或电视剧里看到听到,都觉得那是最逊的台词。做梦也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并非玩笑地说出来。
但是,我知道青山似乎并不是那种人。至少她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那是种看着某种可怜的东西的视线。而且我觉得其中甚至包含着焦躁。
「──朝河你真是冷淡啊」
「总、总之解决了就好」
「……就算妳这么说」
「妳说勉强?」
「啊,不过好像要打扫社团活动室和厕所一个月左右」
「一个是你在教人推理的未来,一个是山藤同学的姐姐当了凶手的未来,你觉得哪一个更好呢」
只要『某个人』被当成犯人,自己就不会被怀疑。事件结束,也不用再在意了。因为不用再怀着心烦意乱的心情过日子了。
山藤交互看了看我和青山,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犯、犯人后来怎么样了?」
青山的声音里混进了嫌弃的语气。
我和黑木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错。
突然想去厕所的我刚从客厅踏入走廊,不经意抬头望向楼梯,发现癒月正站在那儿。她面无表情地停在楼梯中段的位置。
我试着稍微转换一下话题。或许是太明显了,青山的眼帘更加下垂,眯细了眼睛。
我道出推理只因对象是青山。在这里说出口的,终究不过是闲谈。仅此而已。
我咬紧牙关。因为用力摩擦,口中响起了不快的声音。
「……癒月?」
「虽然我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你看起来像是在勉强压抑着自己」
山藤收拾好便当,为了下堂课的值日工作离开了教室。我和青山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受到脸颊附近投来的视线。
「别勉强」
「那种事,跟我无关吧」
奇妙的沉默弥漫开来,黑木微微一笑,更加用力地搂紧了青山。
听了我的话,山藤开心地点点头。这让我胸口稍微有点刺痛。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这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啊。
「听说他在把钥匙放进抽屉的时候,是从抽屉上面的缝隙把钥匙掉到下面那层了!因为第二层没有上锁,所以晚上进入活动室后就能轻易拿到钥匙了。厉害吧!」
希望犯人被找到的心理,并不是出于正义或社会常识之类的,终究是因为想要『安心』的心情而产生的。
那双眼睛让我差点误以为是浮着轻蔑。不过,仔细一看就能明白并不是那样。青山是容易被误会的类型。平时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带着无聊的表情过日子。而且还是个美女。因此周围的人会擅自误会自己被瞧不起,或者觉得被当成笨蛋。
「不、不是啦!」
「明明就有似乎能解决问题的答案,却不去用」
「我觉得也没做什么可疑的事。只是事发当晚她去见了正在秘密交往的男朋友,所以没法说出口」
山藤不知为何得意地开始说道。
有种被攻其不备的感觉。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该说是既视感才对——我曾多次目睹这样的场景。但这状况本就罕见,平日看她精神抖擞地上下楼梯的模样,便渐渐将不安的种子从心头摘去。
「犯人的人呢,我觉得他真聪明呢」
「姐姐做了什么会遭人怀疑的事吗?」
「因为我也啊,有同样的感觉」
「没什么」
「犯人被抓到了」
「总、总而言之呢?」
「你好像在试着找个理由,但那真的是对的吗?」
之后过了三天,山藤在午休时间来到我们这边,一边戳着便当一边对我和青山说。
「……什么?」
「妳这么一说反倒不想听了……」
青山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我感觉到仿佛有一条线直穿中心。
「为什么啊?」
望着两人这副模样,我陷入沉思。青山真正想说的恐怕是「这次虽然结果不错,但若不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吧。
被说了相当尖锐的话。越是轻描淡写吐露的话语,越蕴含着真实想法,还直指本质才更加棘手。青山轻叹一声。
「嗯,朝河谢谢你!」
「不是那种事,因为对方是社团前辈的前男友所以公开交往很难……」
「那么为什么——要证明我的清白呢?」
青山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
「哥、哥……」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把我想到的推理告诉山藤。对此,青山只是摇摇头叹气道「没办法」。
老实说,要完全否定这个并不容易,我对答案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
听说是在柜子被翻找的那天晚上,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一名社员在说谎。那个人拜托朋友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但那位朋友在酒席上喝醉酒说漏嘴了。
说到底和我并无直接关联。放着不管就行。这么说很简单。可是往后,或许也会遇到不能袖手旁观的状况。不过啊。
「事件就此闭幕啦!」
「哇……」
山藤慌张,我动摇。只有青山依然平静,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饭。
「如果你的推理是对的,却谁都没有看穿,随便找个人──比如山藤同学的姐姐被当成犯人的话,这不就成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了吗?」
「朝河真是优柔寡断呢」
「我不知道我懂不懂」
「姐姐说不想让我和妈妈担心所以才没说,但听说气氛挺尴尬的」
「这样一来,姐姐也能放心了」
可它总在某个时刻悄然重现,仿佛生怕我忘记。
我张开嘴,试图挤出点什么话来。像是在说「妳在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话一出口,我立刻捂住了嘴。
「呃……」
「啊,是这么回事啊」
「总之不行」我摇了摇头。「我无法负起责任。如果是我自己的问题那就算了,但插手管别人的──而且还是同班同学姐姐的社团的问题,这我办不到」
老实说,我想到的这次的推理很难「否定」。因为只要假装把钥匙放回抽屉,然后从里面的缝隙轻轻滑进去就行了。
「癒月……」
轻声呼唤名字的瞬间,她苍白的面容转向我。
「都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摊上这样的哥哥,对不起。
这句忏悔已在心中碾过千百遍。
癒月却摇了摇头。她总是如此温柔,总想原谅我,可我无法停止自责。
毕竟正是因为我,她才会变成这样。
「没事吧?」
「……嗯,稍微平静些了」
我将可可粉、砂糖和牛奶调成的饮料递过去——不是咖啡。人只要啜口热饮总会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癒月也不例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哥」
「嗯?」
「我从没觉得是哥哥的错哦」
「……嗯,我知道」
我知道的。但果然——责任在我。
自从在楼梯被推倒后,癒月偶尔会在阶梯前腿软。听说她至今仍定期去见心理咨询师,母亲休息日总会陪她去医院复诊。
「这个好好喝」癒月捧着杯子笑起来。

「太好了」
我也跟着扬起嘴角。
得知癒月坠梯是因我而起时,最先涌上的是愤怒。她明明与此无关啊——我这么想着。可当怒火滑过喉咙逐渐冷却时,我开始思考:是我把某人逼到不得不这样做的境地吗?
不觉暮色渐沉,窗外薄暗浸染,夜帷初揭。
撂下话走出客厅,身后传来拖长的回应「知——道啦」
自那件事后,每当癒月如发病般僵立,我便害怕她生出怨恨。怕她嘴上说「哥哥没错」,却在彼时吐露真言。于是竖起防线,加倍温柔,只为堵住那句话。
最终落得这般结局。
「不过啊,探」
「别一直盯着我喝东西啦 」
母亲瞥见我轻笑。她眼神锐利,蛾眉如月弧,墨色直发束在背后。
「杯子喝完泡水池里,我待会儿洗」
能有这位母亲实在太好了,我如此深切地想。
对于那些明明存在真凶、却过度自我惩罚的主角们,实在有些发腻。
但这样的日子,很久没有了。
「哥哥,吃饭了!」
我倏然抬头。母亲的笑颜在灯光下明亮温暖。
「先试着相信癒月如何?那孩子从小就爱粘着哥哥,每次和你相处都带着真心。当妈的敢打包票」
「我倒觉得,你这哥哥当得挺好。高中生哥哥常见的别扭感,你倒没有」
「——因为我始终相信着你啊」
「……兄妹之间,理所当然罢了」
某种角度来看这无疑是真相,我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我的理智与情感花了好久才达成和解。
咚地将炖锅置于餐桌中央。餐具早已摆好,热气挟着甘甜辛香升腾,还未入口,浓醇滋味已漫上舌根。癒月立刻开动,母亲使个眼色让我先舀,自己最后才动手。
不知不觉吐露了心迹。
「不是,我明明……」
实际推她下楼的不是我。
我们曾亲密无间。初中同校时,课间常互相串班,全无青春期兄妹间常见的隔阂。休息日也常带她去看电影逛书店。
内心反复撕扯着这些念头,回过神来已升入高中。直到某天,我看见癒月僵立在家里的楼梯中央。
学校里发生的麻烦事远比想象中多。毕竟几百个正值敏感期的少年少女每天挤在同一屋檐下数小时,无事发生反倒稀奇。
「……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我是在躲着她!」
癒月与母亲笑靥不断。我们鲜少这样共进晚餐,可偶尔降临的亲密时光,眨眼便填平了长久的疏淡。
明明已经尽量控制不让情绪显现在脸上,也时刻注意着不让态度流露出来。可就像上课偷玩手机的学生会被老师一眼看穿那样,我的心事在母亲面前恐怕也无所遁形。
自从她遭遇那场变故后,恐怕一次都未曾有过。
「快吃吧」
以及害怕被她责备这件事。
所以我想,那件事让我『明白』了。
我的所作所为却与他们天差地别——无异于私刑。
警方与检察机构尚能以『公权』执行此事,作为公共组织行事。
「……我只是害怕」
回到房间独自坐在床沿。抬头望向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没装主灯,房间里也没贴海报装饰,空荡得近乎寡淡。或许因我这人容易厌倦,就算找到心仪之物裱在墙上,很快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我为什么要替青山的视频辩护?大概是因为亲眼见到『有人因他人变成这样』的状况,产生了生理性抗拒吧。
温柔?我?
这也是自幼阅读故事构筑起的价值观。
推理是逼人至绝境的行径。将真相公之于众,等同将特定对象钉上社会刑架。
「怕别人知道癒月和我在一起……知道我们是兄妹……」
「那孩子说,你温柔待她,她很高兴哦」
终归无解吧。癒月被推下楼一事,毫无疑问责任在我,施害者自然也有罪。
我所谓的侦探游戏酿成了这一切。
「咦?好呀。我想吃。什么都行」
「等时间凑得上吧」
「……只是时间凑不上而已吧」
「……这样啊」母亲啪地一拍我头顶,「你这不就是在保护妹妹嘛」
母亲唤了我的名字。我没转头,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我去烤面包,等着」
「这不就是你选择的方式?」
我一定是在无意的献殷勤。
『都怪哥哥害我变成这样』
「今天癒月又『犯僵』了?」埋头洗碗的母亲看似随意地问。我即刻明白话中所指。
于是我得意忘形起来,像解拼图般揭晓答案,全然不顾他人处境。
当时半大不小的自尊心让我明知根源在自己,却坚称施害者有罪。更准确说,是主张制造初始事件的人有罪。
书柜挤满文库本。其中不乏因自己间接或直接牵连他人受苦,而被负罪感啃噬的角色。我常对着他们腹诽。
责任在我身上,可错的不是我。说到底,要是我当初没多管闲事的话……
时间缓缓流过。
晚餐结束,帮母亲洗碗。她洗涤,我擦拭。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癒月打开电视,捧起杯子若无其事地啜饮可可。先前的胆怯已荡然无存,和平日别无二致。
慢吞吞开门下楼。
「怎么想都有比你恶劣的家伙吧?何必把全世界的错都往身上揽?」
「真是无趣的回答」母亲嗤鼻。癒月跟着点头。
「明明就没怎么用功」
只为哄她开心。
倘若我们形同陌路,倘若无人知晓我们是兄妹,她是否就不会被推下楼梯?
不知如何接话。
「呐,哥哥」她望着电视开口。
「……尽是借口。算了」
果然责任在我。每次见到她,这个念头就会刺痛神经。
榨出这句辩解如同榨取最后一滴汁液的枯果。母亲轻笑出声。
「……高中很忙啊。功课也一直很难」
那是杀意。赤裸裸的杀意。如果当时我没在楼梯下接住她……光是想象这点,寒意就窜上脊背。
「和癒月待在一起被人撞见这种事……总让我脊背发凉」
「可癒月前阵子嘟囔过呢,说哥哥不带她出门玩」母亲叉腰伸了个懒腰,「你自有你的道理吧」
癒月的声音自楼下传来。假日该是母亲下厨,炖牛肉的香气已飘至此处。癒月虽会做菜,却不擅精致料理。
「嗯,算是吧……」
起身走向厨房,把涂满花生酱的面包片塞进烤面包机。
自打认清这点后,除生活必需品外,房间只剩书了。
回到房间,我回想起母亲刚才的话。
「我这人习惯藏起努力啦」
可我是学生,反而能办到这些。顺带一提,我的头脑也足以解决谜团和问题,甚至有人会来找我商量。
癒月用半无奈半生气的声线甩了甩手,像驱赶蚊子般道「走开啦」。
若只是单纯温柔该多好。
可并非如此。
浑浑噩噩想着,信手抄起本书读。文字不入脑,但追逐铅字能暂散心神。
察觉到我对癒月心怀愧疚。
「啊……癒月……要不要吃点东西?」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
「什么时候能凑上?」
「好好吃!」癒月雀跃。「那当然」母亲得意弯起眼角。「你呢?」话题抛来,我只能回答道「很好吃」
「啊,你来啦」
「因为我始终相信着你啊」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跟哥哥出门。为什么?」
「我还想和你再去呢」
母亲甩落手上水珠,啪嗒啪嗒跌进水池,用抹布擦了擦手。
「哪有」
因为我的过错,癒月才遭遇那场变故,导致变成现在的样子。
多数事端不会曝光,就算闹大了也没人愿费力追查。老师贸然插手还可能被家长问责。
我确实是相信着癒月的。
至少主观上是这样认定的。但说到底只是自以为而已,实际恐怕并未真正做到。
我确信癒月绝不会说出责备我的话,也觉得不可能发生那种万一。然而即便理性明白这点,内心怀疑的情绪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
而母亲精准地洞穿了这点。
自我升上高中后,母亲工作变得比以往更忙,我们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减少。她大概判断高中生已经具备照料自己生活的能力了吧。
「反正你迟早会一个人住的」
教我处理家务时,母亲总把这话挂在嘴边。虽然我打算念大学,却还没有明确规划;加上对独居生活并无特别向往,便觉得住在离家近的地方也无妨。
尽管如此,母亲仍坚持教会我家务技能。家务劳动远比想象中繁重,当时才真正体会到——要维持母亲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家,原来需要付出这么多辛劳。
后来过了一年,逐渐习惯不常与母亲共处的日子。但我的母亲啊,无论何时都在默默关注着我和癒月的点点滴滴。
虽然心事被人看透多少有些不甘,但与此同时,我深切感受到能拥有这样的母亲是何等幸运。
「……嗯?」
扔在床上的手机指示灯突然亮起。划开屏幕,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时间已过晚上八点,这种时段会联系我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发信人显示着青山的名字。
『能见个面吗?』
简洁的文字。无论怎么滑动屏幕,都没有更多内容。
「见面?咦,现在吗?」
邀约来得太过突然。由于字数太少,很难从中揣测青山的情绪,或者说根本无从揣测。但正因如此,内心反而莫名地躁动起来。
青山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偏偏找我?她的朋友黑木呢?
说起来最近黑木似乎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出现在青山身边了。是我的错觉吗?至少当我和青山在一起时,黑木几乎从不靠近。虽然青山独处时看起来和往常无异……她们之间应该没闹矛盾。既然如此,原因恐怕出在我身上吧。
「不不不……得先回复才行」
『不愿意就直说啊?』
「可你总宅在家,放学也早归,几乎不用手机和人聊天……」
但我心里明白——青山发来这些话,恐怕是出于善意。
『抱歉回晚了。能见』
「痛啊」
抓住我腹部的手突然传来刺痛,看来是被掐了。
「差、差不多了吧……?」
「人那么多,他肯定也知道要是做得太过分会被叫警察啊」
我将自行车停在稍远处,向西口走去。
虽说如此,倒也不是真没朋友。在学校明明能正常和人交流。只不过放学后从不约出去玩罢了。
「喏,不臭吧?」
「就是故意让你痛的,当然会痛」
「很危险啦。你认真点骑。想杀了我吗?」
这景象本身不算意外。她容貌清丽,身材出挑,还自带几分高中生少有的疏离气质——想必格外吸引想逞强的年长者。
『嗯』
青山穿着校服,背靠车站西口墙面站着。正用单手漫不经心滑动手机屏幕的同时,毫不掩饰地朝身旁搭话的大学生年纪男性投去冷眼。
将钥匙插进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后,
车头瞬间剧烈晃动。车轮在路面蛇行扭出S形,我几乎用尽全力才绷紧神经稳住车身。
「癒月?」回头看见癒月站在身后。
男人的怒吼从身后追来。突然抓住的青山右手冰凉,感觉比男人的手更光滑,稍不留神仿佛就会从掌心溜走。我重新握紧那只手带着她飞奔。实在很在意跟在斜后方的她此刻的表情,却无暇确认。
「咦?」
『那我来接妳』
「抱歉啦」
『小事情。妳在车站西口附近等着』
「对方根本就没追来」
「喂,至少告诉我联系方式……」
「洗澡时会流所以没关系」
「果然呢」
「知、知道了!这样很危险啊!」
『妳现在在什么位置?』
连确认男人位置的时间都觉得浪费,我猛踩踏板。青山的双臂环抱住我的腰腹。
可惜现实总不如想象,实际上隔着制服连基本轮廓都很难感受到。毕竟青山上半身发育实在算不上丰满类型。
「那种家伙——」
『好。那在哪儿碰头?话说你家在哪儿?』
好歹我也是个正值青春的高中生。自认至少比街上的大叔们更注重形象。被同班女生指出有汗味,打击可不小。
「我说让你消失你听不懂吗?我可是在和这家伙交往」
「朝河你……稍微有点汗味呢」
「……当然有啊」
「烦死了,大叔」
「哎?你居然有朋友啊?」
青山说话向来太过直率,行文才变成这样。正因为完全理解这点,我差点当场苦笑出来。
「不、不是,只是有点吓到……」
「啧」
男人显然已被怒意填满。虽然体型算不上壮硕,可我也绝非高大之人。
待到她想告诉我的时候,届时再问不迟。
「我出门了」
近得几乎要捂住耳朵的咂舌声在极近距离响起。转头望去,青山正朝男人投去足以冻结对方的冰冷视线。
『已读标记出现了吧。到底见不见?』
对话就此中断。我把手机和钱包胡乱塞进口袋,穿过一楼走向玄关。正弯腰穿鞋时,身后传来动静。
说到底,高中同学住的太分散,加上要赶电车通勤…呃…那可不是我在找理由!绝对不是啊!
癒月微微睁大了眼睛。被她认定没朋友这件事反而让我有点受冲击。
「话是没错但意思不同」
「还不是因为妳突然说这种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甜丝丝的、宛如柔软剂般的香气掠过鼻尖。紧接着肩头蓦地一沉——
「哇」
「青山要是被人说汗味重也会难为情吧」
走出玄关时,蝙蝠群正掠过薄暮笼罩的天空,发出瘆人的怪叫。从车库推出自行车,打开院门后猛地蹬了出去。
「嗯、嗯」
『不愿意就直说啊?』这话当然不是「讨厌我就直说」的意思,多半是表达「不方便见面也不用勉强」吧。
回复几乎秒到。
「喂 那男的烦死人了」她边说边把手臂缠上我的胳膊。身体紧密相贴的触感传来。显然是故意的,但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高中附近的车站』
即使比平日沉重的踏板,也在每圈踩踏中积蓄着力量。我拼尽全力蹬着踏板。呼吸逐渐急促。待回过神时,我们已飞驰到连车站喧嚣都听不见的地方。
青山缠住我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胸部的柔软轮廓完全抵住上臂——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要出门?去便利店?」
「喂、喂!站住!」
「那谁啊?男朋友?」死缠烂打的男人露出卑怯表情追问。视线故意避开我,只锁定在青山身上。
「要走喽」
「什……快放手啊!」
「呃!」
「朝河你……」
「什么意思啊?过分」
「……好」
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青山把额头抵在我背上纹丝不动。她说这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我试图揣测她的本意……却又作罢。
回复停顿了片刻。
「青山──快跑!」
「知道啦。路上小心」
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刷新页面时,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细若蚊吟的低语飘进耳中。
「那就待到我找到能去的地方为止」
几个路过的行人虽未止步,却频频朝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
伸到我眼前的手掌和袖口轻轻晃动。
「哥哥」
「啊」青山突然眼睛一亮,甩开纠缠不休的男人朝我跑来。发现我的男人脸上瞬间蒙了层阴影。
「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路上小心」
这算什么啊,简直像女朋友发来的讯息。活脱脱是个难缠的恋人。
「找到了」
「怎么了?」
「明明刚才还说『哇』」
这句话仿佛成了导火索,男人的脸眼见着涨得通红。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挑衅的话啊!
我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转头回望,青山的脸蓦地映入眼帘。
『可以吗?』
「哼,那——」
「有想要的东西就发消息,回来路上给妳买」
「上来!」我用眼神示意后座。青山似乎领会了意图,抬腿跨坐上去。
我拽起青山的手拔腿就跑。
「我又不太流汗」
「呃……去见个朋友」
「这个嘛……倒也没错……」
腹部的疼痛消退后,背上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真的?」
指尖轻点屏幕回复。
「……」
「嗯,也是呢……」
随着「嘿咻」的轻喘,青山重新坐回车后座。
「总、总之马上找地方停下」
「知道啦……喂,朝河」
「怎么?」
「说你有汗味,抱歉」
「……无所谓啦」
「还有啊」
居然还有下文?面对比平日饶舌两倍的青山,我困惑地侧耳倾听。微不可闻的细语乘着风飘来。
「我想说的是——不是汗臭味哦,这是属于朝河的味道」
「卡拉OK吧」
「嗯」
我们站在卡拉OK店门前,自行车已经停在停车场了。
「晚上两个高中生一起进去也不坏吧」
虽还有其他选择,但这个时段要是被人看到我和青山单独在一起,总觉得难为情。倒不是青山个人有什么问题。纯粹是和同班的异性,何况并非恋人。夜间同行的状况,容易招致各种误解。
「嗯,可以啊」
青山穿过自动门进入店内。我跟在她身后踏了进去。卡拉OK特有的气味瞬间包裹全身。时下流行的曲子正以略大的音量流淌着。前台站着一位染金茶色头发、涂着浓密睫毛膏的女性,嘴角浮起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
我正要掏出以前办的会员卡,青山说了句「我来付」制止我,将自己的卡片放在柜台上。
动作相当娴熟。仔细看,她那张卡也泛着使用多年的旧色。
真意外。
「……哎?」
「发什么呆啊?走了」
狭窄的包间里左右相对放着沙发,正中央摆着矮桌。
「……」
余光瞥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但顷刻间又恢复严肃神情继续按摩。
明明知道这借口拙劣,喉结却真的开始发僵。自我暗示的效果真可怕。
青山温热的掌心已然贴上后颈。她试探着用指腹摩挲微微汗湿的皮肤。
看来卡拉OK确实有其他用途。
「我本来就不打算唱歌」
青山用由下往上的瞪视眼神仰望着我,涨红着脸将双手撑在沙发上,上半身猛然探了过来。
从未料到后颈被人触碰竟会如此羞耻。
「……青、青山?」
「原、原来如此」
「嗯,不行吗?」
「自习之类的……」
青山把脑袋凑到屏幕前,发梢随着动作扫过我握着触控屏的手背。丝绸般顺滑的触感掠过皮肤,惹得脊背窜过细微战栗。洗发水清香、织物柔顺剂和她自身的温热气息,在这密闭空间里从侧面包围过来。
视野里只剩她微微低垂的头顶,小小发旋倔强地突显在眼前。
随手将触屏点歌器递给青山。
「欸,你能唱什么歌?」
「咦?」
为打开话匣,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启话题。青山懒洋洋地「啊——」拖长尾音。
「经常帮人按摩?」
「那…妳一个人来?」
「那帮你揉揉?」
「怎么?」
青山低着头,垂下头发。表情被发丝遮掩看不真切。我揣摩不出她的心境,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才好。
「还、还行」
「朝、朝河你对谁都会说这种话吗?」
我深有同感。
我猛地别过脸去。
正思索着,忽觉脸颊边落来视线——青山正从睫毛底下盯着我。
她耳尖微红地垂下头,声音几乎要埋进桌布里。
「……总觉得累坏了」
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想听朝河唱歌嘛」
按摩动作戛然而止,她的手掌化作刑具般箍住我脖颈。
「啊,这是点歌用的吧」她开口道。
「可、可我也不懂唱歌」
「……青山?」
青山接过店员递来的麦克风提篮,脚步轻快地朝前走。我拼命跟上她背影,简直像购物时生怕被母亲落下的孩子。
「失礼的人等同于窃取对方善意」
「不如你唱?」
「就算这么说……」
难怪青山的容颜——
「本来就有专程来不唱歌的人啊」
「欸?」
她远比我要轻车熟路。我如木棒般呆立一旁,望着青山逐项核对菜单向前走,内心涌起不可思议的情绪。
「怎么会」
「……呃」
对方并未接过点歌屏,只是僵在原地盯着设备。
「舒服吗?」
「……知、知道了啦」
「青山——」
「算是对你今天陪我的谢礼」
「那个…
…」
「……比方说社畜来补眠」
「肩膀僵了?」
「嗯?啊,好」
青山搁下提篮坐上沙发,轻声吁气。
「……嗯,类似网咖。反正附近也没正经自习室」
「不过真意外啊,青山竟然经常唱卡拉OK」
「可能落枕了吧……」
虽说没体验过,单人包厢的放松感或许真差不多。
「不介意的话」
「话是这么说……」
「这倒是」
「没,脖子不太舒服」
在她听来或许是轻薄之语?我战战兢兢转回视线。
「那就好」
「——所以脸才这么漂亮啊」
「用不着这样」
是么。
记得有档节目里医生提过淋巴按摩能瘦脸。
「常和黑木一起来?」
距离近得肩头相触。
不知自己此刻作何表情,只见青山赌气似地绷起脸:
简单确认流程结束后进入歌单选择环节。本以为比不熟悉的我更生疏的青山,说不定从未来过卡拉OK,看来是我失敬了。
「哈?」
「嗯,据说能促进血液循环排出代谢废物呢」
总不能真唱校歌吧。正寻思推托之词时,青山突然起身挨着我坐下。
就在我出声的瞬间。
毕竟单人卡拉OK如今早不稀奇了。若我真对唱歌有兴趣,八成也会独自前来。
「所以青山是来租包厢的?」
脖颈压力骤然消失。骤然接触冷空气的皮肤泛起凉意。方才紧贴身旁的青山早已拉出一人距离,速度快得像瞬间移动。
「……比如?」
硬要说的话,像是会喜欢唱抒情曲的风格。不过老实说,我对青山的印象根本靠不住。
「还、还有呢」
刀刃般的厉喝劈头斩落。女生这种威吓远比男人凶悍的恐吓更具压迫力,此刻我深信不疑。
青山语气笃定地说着,指腹随即转向我手腕根部缓缓施压。她的手掌如疏通淋巴般沿着下巴滑向锁骨。
「随便什么都行」
「不必了……」
「不怎么和黑木来。虽然来过几次,但她那边有社团活动」
「算吧,给自己按。小时候也帮妈妈按过」
该作何反应才好?明明常来卡拉OK,生疏程度却连点歌屏存在都能忘掉。
「发什么呆?」
「喂,坐旁边才好看点歌屏吧?」
「别突然说这种话…
…」
青山显然比我更熟悉这里的玩法。她应该有拿手曲目吧?真不巧,我只记得著名广告歌的副歌部分。还有…对了,顶多加上初中合唱比赛练过的曲子罢了。
我尚未理解她的意思,就见青山别过视线,指尖绕弄着发梢:
「这样」
「痛点在哪?」
推门进入指定包间时,特殊气味愈发浓郁。倒不算难闻,只是这独特的馥郁感容易令人沉醉——若非如此,恐怕谁都没法像傻瓜般放声嘶吼吧。说到底在他人面前唱歌这件事,本就超出我的日常认知范围。
或许抱有偏见,但原以为青山不是会与卡拉OK有交集的类型。说到底根本无法想象她唱歌的模样。总觉得她会嗤笑流行歌曲,对老歌则嫌弃「有霉味」而捏住鼻子。
「啊?什么?妳、妳说什么?」
「就是说啊,你是不是会随便夸奖女生长相的意思啦!」
青山语气强烈地说道。
「我最讨厌这种客套话了」
我用力左右摇头。
「我、我才不说。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这并非谎言。当面夸奖女生容貌这种事,我向来羞于启齿。况且要是说了,又在背地里被当成『这人想追我』也太不爽了。倒非仅为此事,但方才的感想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我……那个,青山真的长得很漂亮,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是认真的吗?」
「真心……到底什么意思啊?」
「这样啊……是真心话呢……」
青山脱掉鞋子,在沙发上蜷成抱膝的姿势。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脚尖啪嗒啪嗒地摆动。见到她做出平常死也不愿显露的模样,我瞬间错愕。但仔细一看,那姿态实在过于……
「可、可爱」
我拼命捂住嘴。总觉得今天嘴巴特别松,像是抽屉的锁扣没扣好歪斜着,内容物擅自滑出来般不受控制。
不知为何只要青山在面前,真心话就会脱口而出。不想对她撒谎或说场面话。为何会涌出这般心情呢。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漂亮』呢」
为防再失言而紧闭着嘴时,青山从埋着的膝盖间微微抬起脸说道。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这样啊。真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同龄男生都是小鬼头,绝对不可能说『漂亮』这种词」
相当辛辣的评价,但我确实知道同龄女生普遍对男生有这种看法。
「毕竟这样一来,说不定我就能成为那孩子特别的存在了吧?」
黑木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待会儿教室见啦~」她朝我挥手。我也轻轻抬手回应。
我反复咀嚼着黑木的话。换言之,青山只要有黑木这个朋友就足够了吗?
……刚才那些究竟是?
「嗯、嗯」
我问出了很久以前就想问黑木的事。
她的语气像在说玩笑话,仿佛在讲陈年笑料般轻飘飘地自嘲着。
「这样啊」
突然的道谢令人困惑。还担心她是不是在车站又遇上了麻烦。
黑木凝视着我的脸。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禁有些局促。但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你很好奇吗?」
「哦,早安」
「……诶?」
「明天见」
「? 妳居然觉得『很棒』?」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肩膀叠合在一起不再分开。彼此支撑着对方体重凝视手机屏幕。唯有相触的肩膀传递着奇妙的温度。
『如果是朝河的话,大概可以原谅』
手机响了。是青山打来的电话。
「现在倒不那么想了。我个人认为她和山藤同学他们关系好也挺好的。总之——」她说到这里稍作停顿,露出微笑后继续道。
「黑木是网球社的吧?」
温柔的旋律传入耳中。这首歌是第一次听,是首抒情曲,曾想象过这种风格很配青山,而想象此刻化作现实。
在楼梯口附近和黑木分开后,她似乎发现了别班的朋友,一边谈笑一边远去。
但仔细想来,我对青山根本一无所知。虽然从山藤那里听到些传闻,却从未听她亲口讲述过什么。
「对啊。朝河也想来吗?」
「只要不是会伤害那孩子的人,我都没意见」
青山确实容貌出众。直白说就是美人。高中生这个年纪,被人觉得『可爱』的不少,但被认作美人的实属罕见。这般稀有的存在却不迎合周遭,想必招致了不少人的反感。
我不明白。虽不明白却觉得格外温暖。仿佛没有言语反而更紧密相连,我们就这般静静听了好一阵音乐。
「这张脸……从来没给我带来过幸福」
昨天确实单独出游,也去了卡拉OK。那种微妙的氛围并非错觉。即便不是恋爱的甜蜜感,我们之间也仿佛立于随时可能倾覆的平衡点上。
喉咙不自觉地发出声响。正为如何回应而手足无措时——
某种情绪从胸口深处喷涌而出。若直接宣泄,恐怕会化作意义不明的词句,像外语般令人费解,徒增青山困惑。我深吸一口气——
「朝河,早安」
还没问出『原谅什么?』,电话已挂断。
面对突然笑出声的黑木,我困惑地跟着挤出笑容。

「被人这么说……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开心些呢」
「嗯?怎么啦?」
那首抒情曲的合唱评分确实惨不忍睹。
「什么意思啊……」
……原来黑木也有这样的过去。不……其实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吧。
我不由得看向黑木的脸。发现她正从正侧面笔直地凝视着我。
『不过我很喜欢。所以卡拉OK,要再和我两个人去哦』
「……过分了」
递来的麦克风直抵鼻尖。我猝不及防地噎住了话语。
「……只要不伤害她就行么」
黑木单手高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
「嗯……正因如此,我才认为自己是景特别的存在,对我来说那孩子也是特别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挚友吧」
我将青山送到车站,在检票口目送她离去。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她不时回眸,用惯常的无表情轻轻挥手。
「什么都行,唱吧。我想和朝河一起唱歌」
正因青山有过痛苦的过往,才更不愿伤害她,想要珍视她吧——我这样揣测着。那么,我对青山的了解又有几分?
「我、我才没问那么奇怪的事!」
「没什么特别的哦。一年级时碰巧是邻座,就聊起来了。那孩子浑身散发着『别跟我搭话』的气场,当时我就想『啊,这个很棒』呢」
「少、少啰嗦!我不习惯唱歌啦!」
青山再次把脸埋进膝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青山用右手指尖轻抚脸颊,露出寂寞又刻意为之的笑容。
「……咦?」
但正因如此,我才窥见了藏匿其中的真心。
「那个啊,黑木」
「黑木为什么和青山关系这么好?」
「那就现在开始记第一段副歌,然后唱嘛」
黑木特意从骑着的自行车上下来,就这样开始并排走在我的身旁。漆黑的鲜亮自行车反射着朝阳,显得格外漂亮。看不到任何伤痕,说不定还是新车。又或者是一直特别小心地在使用吧。
『我好像喜欢上朝河的声音了。虽然你唱得超烂』
空虚而空洞的对话不断重复着。我和黑木只在关于青山的事情上有过交流。最近我和青山在一起时,黑木大多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儿,像这样正经聊天倒是久违了。
赶紧回去吧。正这样想着加快步伐时——
「开玩笑的啦。朝河你呀,真是接不住玩笑话呢」
「青山?」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揣测,黑木左右摇了摇头。
青山从口袋掏出耳机插上手机,我竟冒出「原来不是无线耳机啊」这种多余念头。大概是因为身旁的青山正闭着眼,将另一只耳机塞入耳中,我也把剩下的那只塞进耳朵。
「话说我以前也经历过不少事呢。父母离婚啊,痛苦的遭遇啊……真的很煎熬」
「青山——」
黑木苦笑着点头。
话音刚落,黑木便用力拍了我的背。
「女生们在背地里都说我长着张『卖相脸』」
「没、没有啦,主要是妳突然板起脸……」
黑木究竟知道多少青山的往事?至少我了解的那些,必然是从青山本人口中得知的。正因如此,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在上学路上,黑木从背后喊住了我。虽然最近有时会和青山一起走,但今天不大一样。
他用平坦的声线反问回来。方才那种如同被柔软布料包裹般的语气,此刻却染上了无机质的色彩。
「可、可是我不会唱啊……」
『我好像找到朝河的优点了』
不经意间,视线飘向天花板。
『……』
「……所以说啊」
『……朝河,今天谢谢你了』
「这样啊……」
「因为呀,朝河突然跑来问女孩子是怎么建立友谊的嘛」
又是个唯有无尽妄想恣意滋长的夜晚。
「噗……呵呵,你那是什么表情。在害怕吗?」
「要不要唱歌?」
「特别……」
青山走下月台楼梯消失不见。我随即转身踏上归途。时间已近十一点,在外逗留到这么晚实属久违。通常吃过晚饭就不会再出门。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天。查看手机时发现母亲和癒月发来消息,要求至少告知回家时间。看来到家后少不了要被念叨。
「怎么可能」
「星期一的学校真是好累人啊」黑木眺望着清澈的水蓝色天空说道。「社团活动也够折腾人的」
换上室内鞋,我特意在墙边靠了片刻。要是刚分开就走在正后方反而尴尬,徒增顾虑罢了。
音乐流淌起来。坐在身旁的青山的肩膀随着节奏摇晃,不时撞上我的肩。她嘴角浮现出浅浅笑意。
「路上小心」
「没错。不是众多朋友里的一员,而是对那孩子而言特别的存在。这种深厚的情谊在现今社会很难得吧?但景和别人不一样」
该不会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吧?正当我这么忐忑时。
「因为我讨厌这张脸」
「就是这么回事啦。不会加入自己圈子的显眼女生,只会让人觉得碍眼罢了」
说到底,连她接近我的缘由都不明白。
难道是被我出手相助后产生了好感?这种可能性或许存在,但总觉得并非如此。具体缘由说不清,只是直觉这样告诉我。
那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朝河同学?」
「欸?……啊,是山藤啊」
「什么叫『山藤啊』。喂,人家很受伤诶?」
「抱歉……不是这个意思。」
山藤故意鼓起腮帮子的表情突然瓦解,噗嗤笑了。
「开玩笑的啦。朝河同学果然不太会应付玩笑话呢」
「或许吧」
我回以苦笑。说不定我真是这类人,连青山说的玩笑话都会当真。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她那副扑克脸叫人根本猜不透心思。
……脑中突然闪过昨天的画面,脸颊顿时发烫。
当时的我们,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虽然一直刻意回避这个念头,可一旦意识到就再难掩饰。
「你脸好红啊?」
「诶?」
「该不是发烧了?」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脸。真有这么明显吗?
「没事,去教室吧」
「真不要紧?不去医务室吗?」
「这点小事没必要啦,好丢脸」
黑木离开青山,挥着手正要走出教室时,突然与我视线交汇。移开视线太刻意,可一直盯着看也不妥。
最重要的是——她特意张罗出这个局面想倾诉的心事,我却早已从别处知晓。这份罪恶感正盘踞在心头。
「那个啊,朝河」
山藤闻言眉心微蹙,转瞬又绽开笑脸。
「那之后无论我做什么或什么都不做,都没人再相信我了。虽说错在父母,但老师看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加上我本就不擅长交际……」
青山用沉缓而郑重的语调开始讲述。
「可以听听我昨天约你出来的理由吗?」
「也对,就这么说定啦!」
「山藤?」
青山嗤笑出声,那笑声简直像在哼着鼻子嘲讽自己。客观又主观地,将自我践踏在脚底。
「至少那之前从未有过。但这不算正常吗?谁都不会轻易偷东西吧?」
不安揣测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不由得绷紧神经。倒不是担心青山会在这里加害于我。只是这女孩本就难以捉摸,此刻的行动更透着令人发怵的气息。卡拉OK包间这种密室状态,愈发助长了这种感受。
面对毫无幽默感的借口,山藤当场傻眼。
倒也有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却又说不清。
「谢谢妳,山藤」
明明是她主动邀约,这反应未免太冷淡了。但回想起她在教室里向我搭话时的氛围,或许这样也在情理之中。
「干、干嘛?」
「谢啦」
「先说说视频事件时我为何完全不反驳吧」
或许是出于羞赧,也或许是介入青山问题时那份为自我满足的愧疚作祟,我试着将话题稍作偏移。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痛,一边观察反应一边继续道。
「社团活动加油」
她蹲在我桌前仰起脸问。
过去的我总是自我满足地介入他人困境。佯装侦探,靠推理解谜来营造自以为特殊的错觉。
内容多半与山藤告知的相差无几,但经由青山亲口讲来,却更能让人听进心里去。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由于她紧贴着桌子站定,裙边几乎压上桌沿,我不得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仰视。脖子有点酸。
「啊、嗯」
望着这样的她,我胸口深处隐隐作痛。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如同直面剧烈压迫感时那般。
「抱歉,今天算是帮忙解决问题,不算是玩」
山藤歪着小脑袋,小动物般的瞳仁由下往上瞧来。
不论我说什么,她都像这样摆出百无聊赖的模样。面部的肌肉纹丝不动。或许她是在紧张也未可知,但我无从判断确切缘由。
「有空是…要去哪?」
「拜拜~」疑似黑木的声音传来。抬头望去,她正向班上几个人挥手。
宣告放课的铃声响起。
我们在楼梯口换了鞋,朝昨天刚去过的卡拉OK店出发。路上一直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什么特别的意义。聊着学业相关的事啦、老师的事啦、校园活动的事啦。
「谢谢你啊,朝河」
「朝河」
「那我先走喽~」她轻轻挥手离开教室。青山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后,轻吁一口气瞥向我。
青山继续说着。
「这不走着呢」
青山将右手按在胸前轻轻吁了口气。对鲜少与人来往的她而言,主动剖白心迹绝非易事。而此刻,她正要向我倾诉。
「这样呀?」
「嗯」
所以在偷拍视频里她放弃了反抗。想必认定挣扎也无济于事吧。也许她早已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事已至此」
所以,收到这样的感谢还是头一遭。
「嗯,早就约好的。下次找机会再大家一起去吧」
但这份关心是真实的。山藤总是这样体贴地为我操心。心口不由得涌起暖意。
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好微微颔首致意。
「虽然不确定该不该问……」
是青山。她直直盯着我,突然起身大步走近。来到我座位前,她居高临下地笔直俯视过来。
悄然在腰腹间使了把暗劲,我挺直背脊。
「不过她可能变得有些神经质了。我家那个父亲,成天不着家,外面八成养着女人。母亲至今都还陷在这事里出不来」
发愣的黑木连眨好几下眼睛,突然噗嗤大笑到直不起腰。
就在这个当口,我插了进来。
我和青山此刻的对话,我想只要情绪到位,原本也是能聊得相当尽兴的。但现在全然感觉不到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问题出在青山身上。
我哑口无言。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
心念至此,我对山藤开口。
「谁让你磨磨蹭蹭的。要迟到啦」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大家各自开始准备回家或去社团活动。
突然被点名让我差点咬到舌头,只得轻咳一声掩饰。
黑木走到青山面前说道:「景也是,回见」
青山在沙发落座,我也随之坐下。两人形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我正犹豫时望向青山,她咬着嘴唇似在盘算什么。不过是唱个歌罢了,至于这副表情吗?
「笑死人了」
「妳妈妈为什么偷东西呢?她……过去有类似行为吗?」
这种与多数女生截然不同的上目线,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一进包厢,青山先将书包甩在沙发上,随即挨近喧闹的屏幕切断了电源。近乎无声的房间里,隐约飘来其他包间的嘶吼歌声。
昨日的画面蓦然掠过脑海。两人在包厢里肩膀相抵的场景。简直像卡拉OK屏幕上播放的、那些不知所云的爱情歌曲MV里的情侣演员。我忽然感到坐立难安。
「明白」我点头应道。
「不去。只是去看收纳盒才跑家居卖场的」
「只是觉得……若是朝河就没关系」
她边笑边说着「噗、朝、朝河也拜拜啦」便离开了。
似乎听见对话的山藤插嘴道。抬头只见青山已换上露骨的不悦表情。
黑木说完便轻轻把上半身覆上去抱住青山。她将下巴搁在对方肩上,欢快地拍着青山的背。
「初中帮过山藤后没多久,超市就打来电话说母亲偷东西了……」
「倒也不是不行…」
「这样啊……」
「当时还在想这家伙谁啊」青山嗤笑出声。「毕竟几乎没说过话,还一副拼命的架势,完全搞不懂动机。不过……」
「我想过很多。要是不帮山藤就好了,那种母亲死了算了,真不想生在这种家庭」
有时空洞的对话反而令人格外愉快。若是和投缘的朋友之间这般闲聊,应该能畅快地欢笑起来吧。又或者若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即便是些微不足道的对话,也能化作刻骨铭心的回忆。
「……当然可以,不过不该先告诉黑木吗?」
「什么啊这反应!干嘛突然行礼?」
「呐~要去的话…我也不能跟去吗?好久没唱歌了。不可以?」
青山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欸、要去唱K?就你们俩?」
她害羞地摸着嘴边嘀咕了句「走啦」,脚步却已经迈开。不知何时竟揪住了我校服袖口。
「绝对在骗人吧!? 为啥撒这种谎啦!? 」
停顿片刻,她似乎微微弯起嘴角。
这份认真我必须好好承接。
「我们也走吧」
「对我就不用顾虑?」
青山也浑不在意地自然接受着。恐怕她是唯一被这么对待也不会反感的人吧。
青山曾在同学诬陷山藤偷窃时挺身相助。但那些同学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青山这种不必依附『团体』也能凭『个人』存在感立足的角色,恐怕更令他们恼羞成怒。
「再去唱K吗?」
抵达卡拉OK店后,我们按昨日流程办完手续走向包间。
「嗯」
「我想…应该没有的」
目送她离去后,这次感受到来自近处的视线。
「放学后有空吗?」
后来青山母亲盗窃事发,他们便展开了『报复』。据青山所述——散播谣言、藏匿物品、拒传讲义,甚至造谣她从事类似援助交际的勾当。
「我约的可是朝河你啊。况且……不想再给黑木添麻烦了」
话虽如此,她却说着「少啰嗦」径自拖着我往前。就这样被拽着爬上楼梯,抵达教室所在的楼层。
「啊,呃……没事啦」
「所以在家偶尔喘不过气。这才冒失约你出来添麻烦……」
「没添麻烦」
「……朝河?」
膝头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开始泛白。
「真的没添麻烦」
我摇头直视青山。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她姣好的面容浮起担忧,眉间蹙起浅痕。
竟连讲述这些时,她仍在顾虑我的感受。
啊——果然本质上,青山是个温柔的女孩。帮助山藤是她不受周遭左右的温柔秉性使然。可正因这份温柔,她才深陷痛苦漩涡。
「那妳现在……怎么看待母亲?」
「我……不知道。毕竟当时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想道歉。可要说原谅她……又办不到。只不过……」
「只不过?」
「她偷窃那天回家后说的话,一直卡在心头」
青山轻声溢出那句话语。
「『景,妳不相信妈妈吗?』……」
包厢里只剩我一人。
青山没有回去。她只是去拿饮品了。
我在沙发坐下,手肘抵着膝盖,垂头沉思。
青山在受苦。我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意识到几分。但女高中生深夜不愿留在家中,偏要外出——这行为本身无疑映出了青山的心境。
为什么青山的母亲要去偷窃?
若没做这种事,青山就不会受伤。更不会被同班同学和老师们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青山沉默着。我接着说下去。
如果真有法子能把这「无法原谅」变成「能原谅」的话……
「……抱歉朝河。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了」
「……那、那是」
忽然听见声响,她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
虽然语调里包含着这种情绪,却也掺杂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想什么……」
「妳的母亲,没有偷东西。这就是我的结论」
「行啊。我想知道朝河的想法」
「山藤被人悄悄往包里塞商品险些被当成小偷时,是青山帮了他吧」
「嗯?」
所以我现在,正被这样对待着。
「她会不会是被人陷害的?」
对照看来,青山的母亲确实可能做出这种事。可既然如此,她对青山说的那句「妳不相信妈妈吗?」又算什么呢?
「等等,我搞不明白!」
「我呢,要是朝河为我考虑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我想知道」
「嗯…不过你眉头皱得死紧呢」
青山对母亲怒吼着。重复着子女对父母最典型的痛斥。听着这些话语,母亲终于掩面哭泣起来。
青山若有所思地将拳头抵在唇边。
现在青山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愁眉苦脸」这个词活过来似的。但即便如此,青山还是接着仔细地讲了起来。
「……我这种人想的东西,也行吗?」
青山露出错愕的表情。
两名店员打扮的中年女性正窃窃私语朝这边张望。依稀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青山一手掩面,另一只手慌忙向前伸出。仿佛理解不了我的话语般,拼命想用自己的方式套进能懂的解释里。
她的睫毛寂寞地颤动着。
「能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吗?比如……嗯,像是妳得知妈妈偷东西时的情形,还有妈妈在店里当时具体是什么状态之类的」
这就是我思考后的结论。
只是一个喜欢装模作样、自以为是才去扮演侦探的自大狂。
我唤她名字,留出片刻空白。青山像揭面具般,缓缓将掩面的手移开。
或许青山潜意识里早已察觉。但若承认这点,就意味着她必须直面无数悔恨。
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去,青山正用手指攥着我手肘附近。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在干嘛?」
「哦,好。这就开」
「妳的母亲,会不会是被人设套了?」
「一想到这就是生我的父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海啸般从腹中翻涌而上」
「……朝河,你刚才说什么?」
后续正如我所知。
最终青山没能联系上父亲,念在初犯,草草以买下商品了事。母亲直到最后不论被问什么都只是哭着摇头,交涉毫无进展,青山只得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家。
这时门被「叩叩」敲响。抬眼望去,模糊的玻璃对面映出人影。
语气虽恭敬,声音却明显僵硬尖锐。若发生在私人店铺,或许会遭遇更粗暴的对待。
既然此刻已意识到这点,大概就没问题了吧。
我又说了一次。
「谢谢妳告诉我」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是接到通知才知晓的」
我如此说服自己,开始讲起刚才对青山母亲产生的、那点不对劲的感觉。
因家庭压力偷窃的主妇案例也不算少。
「不用瞒我。是在想我的事吧?」
「我啊……对这毫无改变的现状,有点累了」
青山把嘴唇从吸管上移开,轻轻将杯子放回桌面。她一边用指尖描摹着杯沿,一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自己的脸不看就察觉不到。我苦笑着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确实。但这样的话,不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吗?」
她啾地一声用吸管吸起黄色的液体。
「也就是说,妳并未亲眼目睹母亲行窃的现场?」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必须将青山的心情从「无法原谅」转为「可以原谅」——或者说,干脆让那「无法原谅」的理由本身消失。
——真正重要的事,是不会找我这种人解决的。
——我不是故事里的侦探。
青山当下的苦楚之一,正是「无法原谅母亲」。这话她本人先前也亲口说过。
门一开,不知为何连我那份也拿来的青山把两个杯子搁上桌。一杯橙汁。我那份……茶褐色,看颜色像是乌龙茶。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稍稍有点紧张。
「没干嘛,就坐着」
「青山」
「……知道了」
我确实在想她的事,没法否认。事到如今也不想对青山说谎。但话说回来,我想的那些事,或许只是多管闲事。
「对不起,我不懂。毕竟妈妈偷东西是事实……」
要说的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我没法像故事里的侦探那样,给出条理分明的推理证明。
——青山的母亲没有偷东西。
「为什么不愿相信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妳母亲身上?」
目睹此景,青山愈发气血上涌。但她强忍情绪,向店长模样的男子深深鞠躬致歉。
沉重的事在世间从不罕见。战争、凶杀,比比皆是。可青山的故事带着某种不输给那些惨剧的冲击力。说到底,人终究只会对切肤之痛刻骨铭心。
『因此恳请尽快联系我们,或直接前来本店……』
明明想尽量不去琢磨别人的问题。可习惯这东西——或者说生活方式——没那么容易改掉,真是麻烦。
青山曾帮助差点被迫偷窃的山藤,可她自己的母亲后来却偷了东西。事情本身简单,周围人对青山的态度却陡然严厉起来。
「诶?啊,是吗?」
她说那时的心境如同置身地狱。
反正没用的。
以前读过的纪实文学里写过:承受重压的人行窃并不稀奇。
不过,刚才的讲述反而让某种可能性更清晰了。
「可不是嘛。后来联系上父亲时,他声音里全是错愕。我这头气得想揪着他领子吼『你这父亲怎么当的』,恨不得给他两拳」
青山无法原谅母亲的理由,在于母亲偷窃导致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父母偷窃犯罪,对孩子的心理伤害毋庸置疑。
青山回到家时,发现固定电话的语音信箱里有留言。那本是打给父亲的电话,似乎是因手机无法接通才转拨到家里。
「……」
「……知道了」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往往难以保持理性思考。这和我因为月见的事害怕所有过去相识之人的情况有些相似。一旦牵扯到自己或亲近之人,视野就会收束于一点并过度凝视。视野变得狭窄,从而认定别无他法。我用催促她重新思考的语气继续道:
我回想起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没人拜托却硬要凑上去的自己。居高临下地觉得问题和谜团就该被解开,于是介入他人问题的自己。当然,也有受人委托解决问题的时候。但那不过是被人当作工具利用罢了。
然而——倘若这句话是真心呢?
人不会像故事里那样,对着侦探角色滔滔不绝地袒露内心,更不会找侦探商量。会这么做的,只有对身边亲近的人。
「青山」
青山满心困惑,仍匆忙赶往超市。被带进杂物堆积的办公室般房间,只见头发侧分、神情神经质的中年男子身旁,母亲正垂头坐在折叠椅上。桌前摊着卫生用品和小袋零食,旁边敞开的正是她熟悉的母亲的手提包。
青山理应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糊满困惑,脸颊微微抽动。
『请问是家属吗?突然告知可能令人震惊……青山茜女士在本店将未付款商品放入包中时被……』
「所以,在想什么?」
「我当时觉得就算赤身裸体走在街上,都比那好受些。自己的耻辱尚能忍受,但没想到父母的耻辱会让人痛苦到这种程度」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也带着几分放弃的意味。
但再怎么深挖、怎么揣测言外之意都是白费。我刚才的话,就只是字面意思。
若真有这种可能的话,那便是……
青山顽固地不肯更改前提。换句话说,因为这是发生在至亲身上的事,加上当时的羞耻感和对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她恐怕再也无法客观看待这件事了。
「那个啊,朝河……」
「事到如今,我周围的状况也不会变了。不可能更糟了。所以……朝河。朝河,要是你想到了什么,就告诉我吧」
「这样啊…真是难为妳了」
仔细聆听留言内容,难以置信的信息传入耳中。自称是附近某知名连锁店店长的男性说道。
「朝河,开门。我端着两个杯子腾不出手」
说不定只是实际偷了东西,却因家人没无条件信任自己清白,才冒出这句带刺的话。
没能相信母亲。
冤枉了无辜的母亲。
以及——正因为帮了山藤,才导致母亲遭遇这种事。
「妳母亲偷东西发生在帮助山藤之后,没错吧?」
「……嗯,是没错」
「所以青山被盯上了。被那些想逼山藤偷窃的家伙」
青山沉重地点头。
「可当时的青山孤高又坚强,独自一人也毫无问题。孤立排挤对妳无效。那么——要贬低青山,什么方法最有效?」
青山双唇轻颤着紧紧闭眼。
「就是那些人把商品塞进妳母亲的包里,然后向店员告发」
无论是生理用品还是小包点心,都是『再适合不过』的选择。
恐怕那些人早就摸清了青山母亲常去那家超市的习惯。
说不定在办公室窥探的中年女性就是他们的母亲。
这样的话,作案地点应该是在监控的死角。
手法也和对付山藤那次如出一辙吧。
「这种事……这种事肯定是假的!」
「当然我的推理可能有误。但青山母亲偷窃的时间点,要说偶然也实在太凑巧了」
「可要是这样……」
青山痛苦地扭曲着脸呻吟般低语。
「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办?全都是我的错啊。妈妈现在精神崩溃也好,遭受那种事也好,全都是……」
想成为她的支柱。
但表情恐怕还是僵住了。青山急忙探身辩解。
「这是我心里给她们起的绰号。因为三人放学后经常戴这些」
该做的事情已经敲定了。
不过是从高中开始,为避免遭人记恨才挤出笑脸罢了。居然被她看穿了。
对青春期男生而言,没被冠上「恶心」这个终极暴击就该谢天谢地了。
况且,想到总摆着张扑克脸、看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青山,居然私下给同学起绰号,实在很有趣。
我要确认那些可能陷害了青山母亲的家伙们的反应。
「青山绝对没有错。我保证」
「为什么见?」
「有需要」
「耳环、睫毛膏、香水」
「……我明白了」
「呃……所以,为什么?」
青山猛地揪住我衣领,顺势把我按倒在沙发上。她散落的发丝垂落在我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香。
青山叹着气,仿佛在懊恼自己为何没想到。
「所以只要确认就够了。确认青山的母亲确实没有偷窃这件事」
我该不会又要打着自我满足的旗号,最终却伤害到别人?
「烦人的家伙。烦人男」
事前琢磨过怎么问才自然,结果全不奏效。毕竟素不相识的女生联系方式本就突兀。果不其然山藤眯起眼,投来审视的目光。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轻若蚊鸣的声音过后,青山点了点头。
倘若山藤不知去向,就不得不去问其他人。说实话这差事令人头大,但还能忍受。
我努力说服自己。
「青山,妳还记得指使山藤偷窃的那些人名字吗?」
「没事的。只是观察反应而已,我挺擅长看人的」
我险些笑出声来。
意外地执着追问。不,换我也这么问。
强忍着把话咽回去,她终于。
「好」
「啊……对哦。确实呢」
「如果真不是那样,青山就向母亲道歉,再慢慢修复关系就好」
其实我想到个主意——虽说只是刚刚灵光乍现。
「……朝河,我该怎么办?」
当然朋友多的话,或许会在闲聊中听说,可惜我和青山的交友圈都不广。
第二天在学校,我向山藤打听「曾经想让我偷东西那群人」的下落。名字当然记得清楚——雾岛优香、大垣惠美、神边栞这三人。
「就算套出证词也没意义。既无证据,如今也无法追究责任」
但具体方法尚未决定。青山似乎也对此感到疑惑,露出困扰的表情问道。
真是精准的评语。我的本性绝非善类。初中时根本不顾他人感受,总爱插手别人的麻烦事。就连山藤商量青山视频那会儿,心底也满是抗拒。
带着微微哽咽的声音,青山把额头抵上我的胸口。
「……烦人0;うざい1;」
「谢谢你,朝河」
青山歉疚地垂下头。这点我早有预料。就算初中同校,也不见得会知道关系不好的同学的去向和住址。我也一样。除非在班上当众讨论过,否则很难掌握这些信息。
「大概……算妳说中了」
「诶?雾岛同学她们的联系方式?」
说完,她挤出一丝笑容。
「哪里不对了!? 」
我——想要真正帮到青山景。
特意挑了午休时间发问。今天青山正和黑木在教室角落吃便当,没在附近。我随手拽过椅子,对坐在旁边吃饭的山藤开口。
说到底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两年前初中时代的旧事。又不是面对高中老师,对我们根本没必要死守秘密。更何况青山的母亲也没报警——至少在那些人认知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是兔子吗?青山却摇头。
「……要见面」
深吸一口气后,我开口道。
「虽然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过确实呢」
「怎么做?」
本就没必要全见。只要找到其中一人就行。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讨厌朝河的。所以……」
「朝河……」
「既然说出口了,我就会负责到底」
原来如此。确实这样更容易留下印象。夏目漱石在《少爷》里不也用红衬衫之类的绰号区分角色嘛。
但与此同时,疑问也随之浮现。
「?什么意思?」
她在胸前动了动脑袋,突然从下巴下方抬起通红的眼睛望过来。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眼睑的弧度格外优美,双眸显得比平时更圆润稚嫩。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还有啊,朝河」
青山掰着三根手指逐个报出名字。接着,
说到底只有这个方法。只能这么做。
「……行吧,还算能接受」
「痛苦啊。而且害怕……『究竟要恐惧到什么时候』,有时甚至喘不过气」
光是这个反应就让人不太想追问了。关系变好后再问「初次见面时你怎么看我的」这类问题,往往只会收到负面评价,或许不该问的。看我沉默着,青山小声嘀咕。
青山猛地从我胸前抬头,脸颊还沾着几缕发丝。
「不痛苦吗?」
不,我摇摇头。这次不同。是青山主动寻求帮助,也并非为了自我满足。
「因、因为朝河你总是表现得挺恰到好处的『好人』嘛」
「那就道歉到她原谅为止」
「不,青山,我觉得不是这样」
青山捂住嘴,露出带点小得意的笑容。那笑容既明媚又骄傲,看得人移不开眼。
「……原来如此」
「不要紧。我有线索」
「啊」我突然在意地指向自己。「那我呢?」
「我去找那些人当面问清楚」
「朝河,拜托你了」
会问「为什么」太正常了。倒不如说她根本摸不着头脑。若我是那种想搭讪别校女生的人倒另当别论,可惜完全不是。不能出卖青山特意私下告知的信息,只能含糊回应。
「我也有想求得原谅的人。虽然对方说已经原谅我了,还说本来就没责怪过我。可是……人心看不见摸不着,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直到现在,我仍在道歉」
「这种事情……」
听我这么说,青山抵在我胸口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手指绞着我的制服面料,布料都快起皱了。
「要是只对我温柔的朝河——我倒是可以考虑接受」
「兔子0;うさぎ1;?」
「那个,朝河。你说要看对方反应,具体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住址和学校啊……」
青山顿时变得支支吾吾。
我想为这孩子做点什么。
「表现得?」
「……她不可能原谅我的」
「我记得。她们是三人组,叫雾岛优香、大垣惠美、神边栞」
「问山藤」
直球过头了,但这反应理所当然。
「又不是要他们亲口承认『是我们干的』。只要看到那些人的反应就能真相大白」
我挤出笑容。哪怕只能显得稍微可靠一点也好。
「你对谁都过度亲切吧?虽然我是冷眼旁观觉得『真能装啊』,但完全看不出你在勉强自己——你天生就是老好人气质」
「……非说不可?」
该怎么回应才对?我轻轻把手覆上她后脑勺,像安抚孩子般轻拍。
「错不在青山。该负责的是另一些人」
「有事想当面确认。但涉及某些原因无法明说」
「……该不会…」
山藤朝青山方向瞥去。那两人正围着餐桌边吃边聊。黑木的笑声不时传来,青山只是静静点头。
「和青山同学有关?」
正中要害。我仍强作镇静反问。
「妳怎会这么想?」
「昨天你们不是在一起吗?还说什么商量事情来着」
山藤脸颊鼓鼓地闹别扭。
「啊……这样啊。果然这么明显吗……」
「别小瞧人啊!这种事还是能看出来的」
「没那个意思。抱歉」
「……算了」
山藤露出为难的神色,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
「所以只要告诉你雾岛同学她们联系方式就行?」
「妳愿意说?」
「我不说你也会问别人吧?到时候就会有『朝河到处打听别校女生』的怪传闻了——我才不要那样」
「山藤……」
或许我误解了这女孩。她真的相当善良。
「谢了」
「但回答我一个问题?朝河你该不会是对雾岛她们谁有意思吧?嗯?」
现在想想,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得了。
听到她恳求般的声音,虽然困惑,我还是答应了。青山噗通一声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我被逼到了墙边。我用「马上要上课了」试图脱身,但青山却不允许。她把脚蹬在墙上,摆出了一个像是壁咚的变种姿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也狠不下心离开。
「……诶?」
青山放下蹬在墙上的脚,侧过身子,将耳朵朝向我这边。我悄悄地靠近了她。
她的裙摆随之扬起,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话音刚落山藤猛地后撤,椅子发出嘎吱锐响。她捂着左耳,整张脸霎时红透。
我转身,青山站在那里。
「待会要去吧?」
「喂,青山,时间到了」
「她以前就这样?」
背后传来声音。其实不必特意绕到身后说话的。
「说到底——」
「朝河你为了我去打听雾岛她们的事,这点我很高兴哦。但是呢,像那样搞得像在说秘密的悄悄话,内容还不让我知道……这我就有点不乐意了」
「雾岛同学在西高念书。每周三天会去附近补习班」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群指使山藤偷窃、企图伤害她的家伙。
我弯下腰想从下面看看她的情况,她却用手掌按住了我的脸颊。
「……补习班啊」
可为什么能脸红成这样?我说错什么了?
归还手机时随口问道。
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求你了,朝河……别看我……」
「这个嘛……我理解妳的意思」
「西高……」
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想起今天这件事了吧。这记忆尴尬到让我脑海里甚至闪过这样的玩笑念头。
「总觉得…很不安。明明不关朝河你的事」
午休即将结束前,我去厕所回来,在洗手池前,早已等在那里的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我强绷笑意掩住嘴角。
「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
「其他两人呢?」
「只、只是突然被人在耳边说那种话……总觉得……」
「抱歉……妳耳朵不舒服?」
虽然并不想对青山说谎,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办。然而,青山并不打算放过我。
「……朝河,对不起。就让我……再这样待一会儿……」
她生硬地转回话题。虽说是帮大忙了……
「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就是被她问到是不是对雾岛她们有意思,我回答了不是而已」
青山这样说着,指尖却抓住了我校服的下摆——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这时我才想起——妹妹癒月耳朵异常敏感,被人贴近低语或吹气会痛。
「青山?」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这个嘛……我说不准啊。大概是因为我呼出的气吹到她耳朵,弄得她有点痒吧?」
我在她旁边坐下,抬头望着天花板。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彩,原本洁白漂亮的天花板,正渐渐蒙上污渍。
下课铃声响起,迎来放学时间。今天班主任似乎有事,早上就告知班会取消。
「喂,你把脸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啊?」
「太好啦~」
简单来说,那句「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伤害妳的女人」根本就是少女漫画的经典台词。
在喧闹的教室中,我划开手机查看雾岛的社交动态。
「啊,嗯」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青山」
我脸上轰然发烫。究竟怎么会脱口而出这么羞耻的台词——
我突然想到,我们身上的污秽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看起来像这个天花板一样的话,该有多黯淡啊。
「……哈?」
「……嗯,好啊。」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真不错呢,挺好」
那双盛满震惊与羞赧的眼眸直直钉在我身上。
「不、不是的!才不是那样!」山藤慌忙摇头,
「嗯」
她含含糊糊嘟哝着,声音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
「不说……不行」
「不过啊——」山藤歪着头补充,「她在人前倒是维持着好孩子形象呢。至少表面上」
「没、没有的事!不如说……请干脆开个ASMR频道!」
动态里写着她每周三去的补习班名称。翻阅过往记录就能知道雾岛周几的几点下课,以及没有家长接送的事。大概她家离补习班很近。
那种「像有毒的鱼一样的发圈」,大概是指荧光水珠款吧。不过她的比喻倒是别致。
正这么说着,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马上要开始上课了。
「完全没关系。知道一人就足够了。不过妳倒挺了解?」
「……别看我」
「另外两位……暂时没找到公开账号。应该也有在用啦」
我像辩解一样解释道。对我来说,无论是山藤同学还是青山,我都不可能喜欢上一个想把罪名推给别人的家伙。虽然是这个意思没错……。
「AS……抱歉我不懂那些,那是什么?」
屏幕上账号头像贴着大头贴。照片里的女生气质沉静,没戴耳环,黑发笔直垂下,甚至透着优等生气场。
………………原来如此。
「青山,时间……」
见山藤歉疚地缩起肩膀,我连忙摆手。
「怎么可能。脸都不认识」
上课铃响了。午休终于结束,开始上课了。
「先走……」
「那……你也对我说一遍如何?」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伤害了青山的人呢」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才不是呢?她在校外总是戴满耳钉,还扎着像有毒的鱼一样的发圈」
忽然瞥见山藤在视野角落。她用右手仔细收集桌上的橡皮屑,再从桌沿拂到左手接住。山藤和雾岛现在毫无联系。至少不能拜托她牵线。说到底,让曾被整得那么惨的山藤去联系当事人,未免太残忍。
现在她们还有联系?遭遇过那种事还能当朋友?正感疑惑,山藤却亮出手机:「雾岛同学常在SNS发学校补习班动态啦」
「就那帮指使妳去偷东西、差点害惨妳的家伙?我怎么可能对她们有意思」
借过手机滑动屏幕,雾岛的贴文尽是日常琐碎和学习打卡。
同时,旁边传来像呜咽般的声音。
青山低着头,僵住不动了。
「哼~?就因为这个,山藤同学就脸红成那样吗?」
「因为直接用山藤同学的名字感觉怪怪的,就换成了青山来说……」
唔。
「你……你先走吧……」
「大垣同学和神边同学就不清楚了……抱歉」
的确,我是为了青山才和山藤说话。我能理解她不高兴我们的对话显得像在说悄悄话。不过话说回来……她看来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偷瞄着我们这边呢。
「把对她说的话也跟我说一遍。不准撒谎说别的哦,之后我会找山藤同学确认的」
从动态来看,雾岛今天要去补习班。我本打算若今天不行就改明天,但这事越早了结越好。
「这、这不重要!雾岛同学她们的事对吧?」
是本县知名的升学强校。印象中明明是群不良少女,成绩倒意外优秀。
「但是……」
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不,其实已经起来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莫非山藤也……
我压低身子凑近山藤。她察觉后主动将左耳贴过来。这话不便大声讲,我用气音轻声道。
「别在意啦」
「怎么可能不在意。我在意你啊,朝河」
这个说法让我心头一颤。
但随即理解——她说的对象,终究只是要去见雾岛的我。
「朝河,我……」
「景和朝河,怎么啦~?」
黑木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凑近。青山瞪视着他。
「正要回家就看见二位~哎呀,打扰你们了?」
「黑木,回去」
「好过分!太直接了吧!」
黑木夸张地捂住眼睛,整个人扑向青山。
方才凝重的空气骤然消散,恍若阴云尽退的晴空。
「黑木,能不能放开我?很烦耶」
「朝河~景好冷淡~」
黑木刚松开青山便朝我扑来,却被青山揪住后衣领发出青蛙般的惨叫。
「咕呃……」
「黑木,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气氛。妳快点回去啦」
「好冷淡的语气耶……」
「知道啦知道啦」,黑木叹息着转身。却突然停步回头。
「虽然不清楚景和朝河要做什么,但加油哦。还有,小心点」
「……知道了」
这回肯定也招人嫌。
「为什么?是我拖你下水的,当事人不去太奇怪了吧」
没遇见黑木时的青山肯定不是这样。人都会因际遇而改变,她正从那些糟心事里一点点蜕变。
应声抬头,她闹别扭的表情已褪得干干净净。
「嗯,那样的话」
「……火大。超级火大,朝河」
「妳和黑木感情真好啊」
「要是青山在场,对方会从一开始就提高警觉。表情会绷住,当然也会想起山藤和妳母亲的事。这不就打草惊蛇了?」
青山咋舌抱臂别过脸,倒没真生气——就是害臊罢了。
「收到」
「起初觉得她超烦人的。毕竟我本没打算在高中交朋友」
「嗯。被陌生人突然问起当年的事,对方容易露马脚。咱们要的不是口供。」
但多少…想替青山做点什么。
青山抿紧嘴唇垂着头。几秒后猛然抬起脸。
「这样啊」
目送她离开后,我转向青山。
想起以前站在别人面前卖弄推理的蠢样,换我都烦。
「我没问题」
我甩开杂念说了雾岛下课的时间段。还好她家近不用父母接,省得堵放学人潮。要是直接私信约见面,绝对会被拉黑。
换作是我也会坚持同行。但这终究是感情用事。
正事说完后气氛松弛下来。我们同路走了一段,手心有点冒汗。
望着这样的她,突然想起昨天听说的往事。
这话不太对。其实她正在变,今后也一定能继续改变。只是这事实莫名让我心口发闷。
我们的目标不是惩恶,只是想拿到『青山的母亲没偷东西』的小小证明。
「我也要去。必须去」
「朝河」
我偶尔会想。
「我懂妳意思」
青山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视线却飘向斜下方。红晕从耳根悄然蔓延。
昨天,青山说过。
「大概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所以……」
「咦?啊,嗯。黑木社团活动也加油,注意别受伤」
「啊?在的」
要是把那些破事全盘托出——过去的阴影、干过的混账事、伤害过的人、癒月的事等统统告诉青山的话…
『我啊……对这毫无改变的现状,有点累了』
自然不会蠢到问『去哪儿』。但现在有个现实问题。
「不过她实在太缠人了,说什么『没法放着你这类型不管』」
「骗人明明笑了」
这试图掩饰敞开心扉事实的说辞令我莞尔。敏锐的青山立即眯起眼睛:
「朝河?」
黑木元气十足地露齿点头,抓起书包小跑着冲出教室。
「没笑」
「我不是不信任朝河,我真的很感谢你。你肯为我做到这份上,我感到高兴的同时,也觉得过意不去」
「偷袭?」
现在的青山,耀眼得刺目。
「青山,我要搞的可是偷袭」
我忽然想起黑木曾告诉我的事——那时的青山恐怕比现在更难接近。
「明白了!那我躲在暗处。保持距离盯着行不行?」
「你在笑什么」
「还是我一个人去更合适」
「……可」
「那提前三十分钟车站集合?」
「『这样啊』是什么意思?你领悟到什么了?」
青山的脚尖轻轻踢着我的脚踝,反复进行着根本不疼的攻击。像极了视频里执拗扑打空气的猫咪。
「可是啊,」她目光灼灼,「无论查出什么结果,我绝不也不会把责任推给你。所以不能全丢给你承担——这事必须有我在场」
说白了就是引对方露出"糟糕穿帮了"的反应。这种程度谁都能做到,跟老师逮到学生捣乱时的套路差不多。
「这个嘛……算是吧」
「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