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①
《偵探扮演與不悅青春》 · 野中春樹 · 5.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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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是活蹦亂跳的生物。
叫這個年紀的人老實待着根本辦不到。就算沒人要求,他們也會追着某個東西瞎忙活。
無法停下動作。無法不去做點什麼。總想看着什麼。總想思考什麼。
這個年紀就是如此。可能有人反對,但至少我是這樣。
恐怕正因如此——我無法對眼前的山藤香奈甩手不管。這位班級委員搭檔正卷弄着波浪鮑伯頭的髮梢,眼裏明擺着對我的期待。
「對不起啦,朝河同學」
山藤雙手合十擺出拜求的姿勢。
「沒事。所以呢?」
「啊、嗯。片桐老師下令了。要我們『把青山同學好好拉進小組做課題』」
快到換穿薄衣的季節了。放學後的教室人影稀落,我和山藤在後方黑板前交談。
「青山同學她啊……」
「嗯……真頭疼。只有她死活不交課題」
課題是片桐負責的現代國語課作業。這老師以標新立異的教學出名,每年都搞五花八門的課題硬塞給學生。
山藤打心底發愁似地皺緊眉頭。
「明明要求讀完一本書寫成報告的……」
片桐佈置的課題是讓幾人組隊,每人啃完一本曾出現在大學入學考試裏的書寫成報告。接着還要小組間互相批鬥,最後再把批鬥內容整理彙總——麻煩得要命的差事。
「所以青山什麼都沒做?」
「就是這麼回事。我姑且催過她啦,但怎麼說呢……有點發怵吧」
山藤很不喜歡說人壞話。後半句話尾輕得像要消失。
「其實不該拜託不同組的朝河同學。可你是班長,我實在沒人能託付了」
「……這話裏有話啊?」
「嗯,最喜歡了!」
她目光在我胸口遊移不定,喉骨滾了又滾,最終狠下心擠出字句。
山藤說初中時被青山救過一次。當時班上女生小團體頭目盯上山藤,有次在便利店把商品偷偷塞進她口袋。正當她渾然不覺要出店門時,碰巧在場的青山攔住了她。
我們家是單親家庭,母親回家時間常超過晚上八點,所以除非她休假,晚餐都由我和癒月負責。
「所以我相信她不會做這種事」
「問題在於她沒做課題,還涉嫌偷竊?」
「塞進包裏了……」
「……可我覺得青山同學絕不會偷東西」
「手藝總比我強點吧」
「你注意看」
「妳這讀書方式還是老樣子呢」
山藤的措辭透着弦外之音。尤其那句「也是」。
「就算妳這麼說……」
「怎麼看……」
畫面中的青山正站在某處。她照例擺着那副慵懶模樣杵在原地,視線黏在手裏的書上。
「嗯……兩件事都不能裝看不見啊」
「這視頻哪來的?」
山藤從口袋裏抽出手機,屏幕悄悄轉向我。一段視頻開始播放。
「早呀」姑且朝山藤打了個招呼。
「對吧?」
「因爲我和她初中同校」
「我求小瞳暫時別傳視頻。但她可能等不了太久」
青山突然全身一凜瞪大雙眼,脖頸像提線木偶般猛地轉動。確認過店員與顧客都不在附近,她做出了驚人舉動。
山下用調侃的語氣說道。我回以含糊的微笑。
「我們纔不是說壞話!只是在商量對策啦」
「嗯,好像是站內那家」
「妳是說視頻可能落到老師手裏再轉交警方?」
這事得報警或聯繫監護人才行。畢竟偷東西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嗯……」
雖說兩人都不算擅長烹飪,做些普通菜式倒不成問題。至少我從初中起就維持着這種生活模式,手藝沒點進步才奇怪呢。
今天午休時幾個女生吵得反常。雖說她們課間鬧騰是常態,但今天不對勁。一會兒突然拔高嗓門,一會兒猛壓低聲音,還屢屢扭頭偷瞄在教室角落喫午飯的青山。
「要做什麼菜?」
「難辦啊,怎麼想都棘手」
單是課題的話,我還能去催催青山。雖然不情願,搭把手也行。但偷竊就得另當別論。
山藤的表情瞬間僵住。這傢伙真好懂。一年級同班時就這樣——她的情緒跟表情永遠是打包出售的。說白了全寫在臉上。
「啊?爲什麼?」
「所以才找你商量啊!」
我壓低聲音。左右張望後快速掃了眼留在教室裏的同學。
父親並非去世,只是離婚了而已。母親工作忙碌,我和妹妹必須分擔家務,或許正因如此,兄妹之間才格外親近。
「早呀」

「嗯」我隨口應着,繼續準備晚餐。
「因爲這樣看得最快嘛~」
「你怎麼看?」
腦海浮現出畫面。看來是在書店裏——眼前掠過成排書架與堆積如山的書籍。那片區域似乎是文庫本區。
「哦」我頭也不回地應道。「用不着吧」
「也是,我就這麼回覆他」
打開玄關的門走進家裏,從房間深處只傳來「嗯~」的回應。
「蛋包飯。妳喜歡的吧?」
「當然看得出啊」
「嗯……那個……先別告訴別人行嗎?」
「是這麼回事嗎?」
「這是……」
「朝河同學也是這麼想的嗎?」
「要上報老師嗎?」
青山的目光在手中書頁與書架間來回遊移。輕嘆過一聲後,她合上了書。
有點帥啊,青山。
課題最糟還能替青山糊弄份報告,可偷竊視頻鐵證如山,就必須要採取一些措施。
「她多半會這麼幹。可我真的……」
「今天輪到誰做飯?」
癒月周圍散落着各式各樣的書。推理小說、兒童文學、新知叢書、漫畫,甚至還有生物圖鑑。
「這不是偷拍麼?」
「一大早就這麼黏糊~還沒交往呀?」
「關鍵從這裏開始」
「嗯,倒也是」
「書店?」
癒月似乎不擅長專注於同一本書,總會隨着心情不斷更換讀物。說白了就是亂讀,但看來這種方式最符合她的性子。
不知何時繞到身後的癒月正從側面探頭張望。
「這我倒無所謂」
「老爸發消息問,這次生日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次日剛進教室,山藤立刻發現我,小跑着湊近。自擔任同班委員以來,她這樣主動搭話的次數明顯增多,她那副交到男友的女友模樣時常被同學調侃。
「……嚯」
「沒…只是聽過些傳言」
山藤指尖在畫面右側快速敲擊兩下跳過片段。我緊盯屏幕。
「嗯,確實」
而且,這點應該沒錯。
「小瞳昨天在站內書店撞見青山同學,覺得稀奇就順手拍了」
「你果然發現了?」
「偷拍當然不對……但重點不在這兒」
我脫下鞋子走向客廳,妹妹癒月正躺在沙發上看書。
「你回來啦」
「那時青山同學對我說『喂,妳這樣會被當成小偷哦。在變成人渣前快把東西放回去』」
「我回來了」
「哦那地方啊」
「應該是哥哥吧?」
眼前呈現的,只能是偷竊行爲。
「妳依然堅信青山無辜?」
雖然對拼命說服我的山藤有點抱歉,但這理由實在說服力不足。更何況鐵證如山的視頻就擺在這兒。
我認爲我們是對感情融洽的兄妹。
幾乎在山藤話音落下的瞬間——
青山閃電般將書捅進挎包。再次環顧四周後,她裝作若無其事快步離開。畫面倏然暗去。
「真是這樣嗎?」

「聽說朝河同學初中時總是幫住人…擺平了不少麻煩——」
「怎麼辦?」
「出過什麼事了吧?」
「嗯!」
山藤心情相當好。想必是因爲我昨天答應了她那件事吧。
我並不討厭山藤。她個子嬌小,大大的眼眸讓那副模樣總令人聯想到可愛的小動物。不過,明明沒在交往卻被視作「情侶」實在令人困擾。大概是我自己左右搖擺的態度也不夠妥當。
可是,假如我此刻表現出否定態度,班上同學絕對會投來冰冷的目光。搞不好還會說「你害人家空歡喜一場」這種話。
「今天就拜託你啦」
「噢,好」
山藤仰頭望向我,高度約莫在下巴位置,那笑容隱約透着撒嬌的意味。
「數學作業寫完了沒——?」
走廊傳來格外張揚的明快嗓音。頂着明顯漂染過的頭髮、用水玉圓點發圈攏在側邊的女生,正和另一個女生一同走進教室。
「沒寫」
「就知道妳沒寫~」
隨亮髮色的黑木裕子走進來的,是青山景。
或許因我注視的目光,青山瞥了我一眼後咂了下舌回到座位。黑木也坐到自己位置上,將書包裏的物件挪到桌面。
青山景這個人,用句話形容就是很尖銳。
她那頭長直髮明明不怎麼打理,反倒泛着漂亮的光澤。一落座就習慣性蹺起腿,單手撐桌懶洋洋支着下巴。百無聊賴地掃視完教室後,目光便投向窗外。
起初還以爲她在裝腔作勢,不料這竟是常態。無論是走路還是午休,她舉手投足總透着倦怠。
簡直像在說,現在纔開始想試圖改變現狀,難道以爲這樣就能走上正道嗎?
「剛、剛纔她是不是咂嘴了?對吧?」
山藤惴惴不安地湊近我耳語。看來她以爲那聲咂舌是衝着自己來的。
「誰知道呢,你想多了吧」
若說是單純的偷竊,存在幾處難以解釋的細節。昨天因山藤跳過了部分片段未能察覺,但完整觀看後發現青山有幾個微妙動作:她的視線在手中書本與書架間反覆遊移,乍看像在確認周圍環境,可放大視頻後卻發現,目光始終鎖定在書脊上。
「並非想當什麼好人。只是不願惹是生非罷了」
我領着青山走到走廊盡頭。
「去哪說?」
青山從身旁穿過,朝教室方向走去。擦肩而過的剎那,她瞥了我一眼。那雙眼中蘊含的輕蔑之色,令胸口躁動不安。
被她毫不留情地斥責了。隨之,怒意開始翻湧。爲何?因爲被說中了要害。人一旦被戳穿真相,便會發怒。
「青山,妳還沒交上週的課題吧。有人因此很困擾」
青山微側脖頸。長髮隨動作垂落,掩住一隻眼睛。
青山卻毫不在意這些視線,或者說全然無視,只凝望着窗外。這般態度似乎更助長了猜疑,那羣人正熱衷地盯着手機屏幕交頭接耳。
話音未落,青山的眉梢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是那樣」
「啊……抱歉」
她只是直勾勾地凝着我。那視線幾乎要將人壓倒。能這樣毫不避諱地直視他人眼睛的本事,我可學不來。
從情境看或許會讓人這麼想。但偷竊的視頻和作業根本不具可比性。再說,我也壓根沒想威脅她。
「纔不只是這樣啦!」山藤不禁提高音量,隨即又驚覺似的壓低聲音。「……還有那件事,關於偷竊的」
追上青山後與她並肩而行。
「嗯……唔」
「唉……」
「沒那回事」
「這是說我偷東西對吧?」
我爲什麼會接下這麼棘手的差事呢?
「不,不是那種事。但換個場合比較好,這也是爲妳考慮」
青山目不轉睛地盯着視頻畫面。
即便如此,我仍強裝平靜。
用餘光觀察的青山,身材比預想中更爲高挑。
揉着迷濛睡眼的青山伸直腰背。
「所以?要說什麼?真的不是告白吧?」
「這不是做了嗎?」
「嗯,抱歉」
「呃,我該回避嗎?」
山藤左右揮舞着雙手。我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只能擠出含糊的笑容,遲一步走出教室。
不過那也只是一剎那,她立刻恢復成平日的柔和眼神。或許是我的錯覺。
「啊,看來現在沒法談了呢」
山藤的表情霎時亮了起來。她究竟在期待什麼?雖然不知她是從哪裏打聽到我國中時期的事,但難道真覺得我能擺平局面嗎?
「沒、沒問題嗎?」
我這麼一說,青山有些詫異地眯起一隻眼。我慌忙掏出手機,點開那段視頻播放。
「妳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沒人的地方」
「話說完了吧?那我走了」
怎麼看都容易招來嫉恨。總有些人會因爲捏住眼中釘的把柄而沾沾自喜吧。
「你啊,」她的聲音帶着露骨的嫌惡,「真的很噁心。沒察覺到嗎?」
「沒事~朝河,可別對景做什麼奇怪的事啊」
青山譏誚地勾起嘴角。瞥向望着我們的同學,發出彷彿在說「淨是些笨蛋」般的嘆息,然後走向走廊。
「等、等等」
「所以呢?」
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拋下這句話,黑木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座位拎起書包,輕揮着手走出教室。
「沒事。她不過是在提醒我認真完成作業罷了」
「……難道說……」
「所、所以說……」
下午青山一直睡着,最後一堂課結束後仍趴在桌上。髮絲像貓尾巴般在桌面劃出弧線。黑木站起身,晃了晃前排青山的後背。
「我從以前就覺得了,你能否停止那『裝好人』的行爲?你——總在賠着笑臉,戴着面具……腦殼有問題嗎?」
「……妳沒做吧?」
腦中突然閃過某個念頭。我再次放大視頻確認她手中書的標題,隨即打開車站書店官網搜索那本書。
「幹嘛?」
「誰知道呢」
「……這東西在流傳。雖然還僅限於女生小圈子裏,但只是時間問題」
「行吧」黑木聳聳肩轉向青山。「那我先撤了,景」
偷竊的決定性證據。對方是那個唯一不完成作業的問題學生。外加外表出衆又毫無協調性。往好裏說叫冷豔孤高,往壞裏說根本是裝模作樣。
正要朝青山走去時,上課鈴響了。
「要是那種事我可回去了」青山低聲補充道,抱起雙臂。
山藤遺憾地輕嘆。我點頭附和,但內心卻鬆了口氣。
這次我直直望向前方邁步。
「嗯,能這樣最好」
青山究竟是否偷竊?答案已然揭曉。
青山擠出笑容。但我確實從那自嘲的笑容裏窺見了認命的神色。那是放棄掙扎的表情。
黑木遲疑地發問。我回以苦笑。
「能別直勾勾盯着我看嗎?」
「我有點話想和青山說」
「班上的人或許沒發現,但我明白。雖然我也不想明白,畢竟很噁心」
「真的假的?要告白?我勸你放棄吧」黑木揶揄地左右晃着手。「景的門檻可高得很喲~」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
班主任來了,班會開始了。
青山的眼睛倏地眯起。她明顯提高了戒心,簡直像只野貓。
我懷着鬱結的心情躲在課桌後操作手機,決定重新審視山藤昨天提供的青山偷拍視頻。點開青山將書塞進書包的片段——當然播放的還是昨天相同的畫面——但怎麼看都像是偷竊。於是又從開頭重播了一次。
「不對,你只是在欺騙周圍人罷了」
黑木用輕快的語氣搭話。
「這樣嗎……朝河同學,你真的不要緊?」
青山半側過身,彷彿在說「還有什麼事?」。她眼中已無輕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無謂神情,無機質的視線投向這邊。
唾液滑過喉嚨。面對沉默的我,青山投來無禮的視線。
山藤憂心忡忡地望着青山的背影。
「哈?就爲說這種事特意叫我出來?」
「……原來如此」
聽我這麼說,青山「呼嗯」地吐出嘆息般的回應站起身。
「我想也是。所以?你這是在威脅我?逼我交作業?」
「對我說?」
昨天看到的視頻確鑿無疑就是偷竊。此刻和山藤交好的小團體成員們,仍在偷偷瞟向青山的方向——顯然對那段影像耿耿於懷。
「對吧~?」黑木向青山討要附議。青山既不點頭也不作聲。
「其、其實不只是作業的事」
這次是瞪視般的視線。其中毫無疑問地蘊含着嫌惡感。那視線與話語,讓胸中深處不由得隱隱作痛。
「呼嗯。也罷,無所謂」
「太無聊了……你是笨蛋嗎?特意把人拉到這種地方說這個。而且這和朝河沒關係吧」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欺騙?少小題大做」
「怎麼了,朝河?」
側臉是能充分展現個人特徵的部位之一。青山的側臉輪廓端正而深刻。下巴的線條、鼻樑、眼角、耳朵的形狀。這些部位相互調和,形成了富有格調的表情。簡直像模特的臉。若她性格再隨和些,如今想必會深受男女歡迎。
「你倒是說句沒問題啊~」
「這東西要是傳開就糟了」
一如往常的課程開始,結束後便是休息時間。午休到來時,青山似乎去了別處,不在教室裏。我又錯失了搭話的機會,終於等到放學。除了運動社團之類立刻離開教室的人,大部分學生都在懶懶散散地閒聊或收拾回家物品。
就是現在。我朝青山走近。最先察覺的是黑木。那一瞬,她的眼神似乎銳利起來。
「現在也是,正拼命掩飾着」
她深深嘆了口氣。
「總之我先找她談談」
我當然明白……可話說回來,我又能做什麼?
青山指向手機屏幕。簡直像在說「鐵證如山」。
「可妳沒真做對吧?」
「我做了。怎麼看都是做了」
「但這——」
我剛開口,一陣「叮咚當咚」不合時宜的滑稽音效蓋過鈴聲響起。我和青山不約而同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揚聲器傳來雜音,緊接着響起聲音。
『二年三班,青山景——如果還在校內,立刻來職員室』
廣播重複了兩次。那嚴肅渾厚的嗓音,一聽便知是負責學生指導的山形。
青山輕輕吁了口氣,看向我。
「真遺憾」她露出幾分落寞的笑容,邁步離開。
「喂——」
聽見我的喊聲,青山轉回頭,
「廢物不管幹什麼,終究都是廢物」
說完她便走了。
我想追上去,雙腳卻不知爲何釘在原地。
——廢物不管幹什麼,終究都是廢物。
這話稀鬆平常,常聽人說。但青山說出這句陳腐的話語,卻像鎖鏈般拴住了我的腳步。不多時,青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再次響起了相同的廣播。
「朝河同學?」
背後傳來招呼聲。
「嗯……」
「……她當時極其憤怒。大概是因爲父親在上班,只能由她出面處理」
山藤解釋道。看到視頻的老師面色凝重,立刻帶着手機和那名學生去了辦公室。隨後又與其他老師開始商議。
「這樣啊……」
老師說完便回到辦公室關上房門。大概是要向其他教師說明情況。
「明白了。稍等片刻」
「所以視頻裏青山反覆環視四周。是爲了避免被人目擊收書動作」
老師神情嚴肅地追問。青山不耐煩地板着臉。
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何奔跑。唯有失控的衝動在情緒深處翻湧。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那樣憤怒的人會做出和母親同樣的事」
幾乎要蓋住眼睛的劉海垂落着,像簾幕般遮蔽了她的雙眸。
「我說,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青山像是接受了似的點頭,「算了,反正無所謂」
「不是的……」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幹」,走廊傳來幾名女生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回過神來,我已衝出走廊。山藤困惑的呼喊從背後追來。
話音剛落,老師猛地轉向青山。她尷尬地別開了臉。
「不好意思」
「剛纔她們說……?」
「這是新書導覽刊物」
「……青山,是這樣嗎?」
「那是……」
望着緊閉的門扇時,感受到銳利的視線刺來,我轉頭對上青山的眼睛。
能看出她在猶豫。我正打算靜候回應時。
她確認周遭環境非因偷竊心虛,而是唯恐被誤解才警惕觀察。
「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交談之際,剛纔的老師折返回來。青山百無聊賴地把手插進制服外套口袋。老師帶着窘迫的表情開口。
即便真的偷竊,只要未進行庫存盤點,系統仍會顯示『在架』。但此刻顯示的『無庫存』足以證明——
但我看見了。髮絲縫隙間射來的,分明是瞪視的目光。
「咦?」
幾個小時前檢查視頻時我發現了關鍵。終於明白青山爲何行爲可疑地特意將書收進包裏。
「青山沒有偷東西!」
「你在胡說什麼……」
「我說,爲什麼山藤妳這麼相信青山?」
「朝河——你這人真夠怪的」
「青山沒做那種事對吧?好好解釋清楚了嗎?」
「總之,我的行動與妳無關。不必瞎操心」
大約三十分鐘後,她看見青山滿臉怒容地衝進店裏深處。
「是啊。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現在正要聽她說明情況」
「剛纔的女生和我初中同校……青山同學的母親過去也做過類似的事」
「朝河同學,你那邊情況如何?」
「查無庫存」
老師露出困惑的表情,視線在青山和我之間遊移。青山則懷疑地眯起眼睛。
「請仔細看」
「你在耍帥嗎?」
像是憶起痛苦往事般,山藤緩慢地繼續訴說。
「你哪位啊?」
「你、你聽到剛纔的廣播了嗎?」
其中一人說道:「那傢伙的父母也是小偷」。
「或許吧……」
據說當時和母親去超市購物的山藤,目睹了青山的母親被店員抓住胳膊帶進後臺的場景。
「那本書從未在該店上架。根本不存在偷竊的可能性」
她彷彿失去興趣般輕嘆,眯起眼睛打量我。
「其他老師已經瞭解並確認過情況,也證實青山拿的書並非出自那家書店——」
我當場搜索站前書店官網,接入庫存查詢系統。
「纔沒有……」
這句話入耳的瞬間,心臟彷彿猛跳到了喉嚨口。
「在書店對照自帶書籍尋找目標書籍。但只要沒看見她從包裏取出那本書,乍看就像站着翻閱店裏的書」
沒過多久青山就被叫了過去。而現在,她正在辦公室裏。
望着垂落視線的山藤,胸口泛起隱痛。
青山正好和一位老師走出來。記得那位是負責學生指導的山形老師。
「單憑以前被她救過一次?」
若將書收進包中,極易被懷疑偷竊。當然調閱監控就能證明清白。
喘着粗氣衝上前去的我,讓青山睜圓了雙眼。旁側的老師也一臉莫名地來回打量我們。
難以置信。她們究竟說了什麼?
「這究竟是……」老師的動作驟然停止。
「請等一下!」
那並非因爲行竊——恰恰是爲了避免被懷疑行竊。
「這樣啊」
青山收進包裏的書,原本就不屬於那家書店。
「不是」
輸入青山手中書籍名稱後檢索。然而——
她說的或許沒錯,我深吸一口氣。
「放心好了,我並非爲了妳纔行動」
「不必勉強回答」
「所以說,我現在正要聽她……」
「自那件事後,青山同學常發呆,態度也變差了」
回頭一看,山藤站在那裏。我似乎不知不覺間已走回教室。
但實在不知如何解釋才能讓她信服。即便如此,仍沒有移開凝視青山的視線。
「既不是正義感作祟,也不是爲我出頭吧?我們關係可沒好到讓你做這種事」
特意放大視頻畫面,讓老師能看清青山手中書本的封面。
老師說明時,青山始終垂着頭。老師誤以爲她受了委屈,聲調轉爲安撫般的柔和,卻又用「青山要是無辜就該早點說清楚」這類話含糊推諉着責任歸屬。
笑聲在走廊上回響,只留下餘音隨着腳步聲遠去。
來到辦公室前的走廊時,
「抱歉久等」
「其他人都說『——都是那個母親的錯,她才變成這樣的』」
「……剛纔那個拿着青山同學視頻的人,和別的同學一起看的時候被老師發現了」
「朝河同學?喂、等等,朝河同學!? 」
那張精緻的面孔在無表情時總帶着壓迫感。此刻她如同能劇面具般不顯露絲毫情緒。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老師擋在青山面前試圖隔開我。我將手機直舉到兩人眼前。
「青山絕對沒偷東西」
「嗯……」
「你的目的是什麼?替我辯護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雖不瞭解青山,但至少清楚她沒有順手牽羊。
「青山只是在爲課題找資料書而已」
「請看這本書的書名」
是否怪異自己無從判斷。但對毫無交集的青山而言,她會產生這種想法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我望向山藤,只見她緊咬着嘴脣,隨後擠出話語,
據說超市兼職學生的母親們迅速散播了謠言,導致青山在初中失去容身之所。
「沒有好處」
「不過還是要覈實一下——」
「不太行」
山藤探出身子,左右張望後壓低聲音說。
「……」
我宛如被蛇瞳鎖住的青蛙。
讀不懂那道視線的含義。只是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搞砸了?
難道對青山而言,這次事件本在計劃之中?而我的介入反倒壞了事?
「——明白了嗎,青山?」
老師試圖爲此事收尾。青山在劉海陰影下緩緩閉眼,應了聲「是」。
老師滿意地拋下句「今後注意些」便返回辦公室。
徒留寂靜的走廊已漸漸昏暗。青山背對我邁開腳步。
「喂……」
想喚住她卻尋不到言語,伸出的手徒勞滯留在半空。
不多時,青山轉過走廊拐角消失了身影。只剩下與這一切毫不相干的我留在原地。
我先打算回家一趟。途中,突然覺得好像感受到某種視線。但回頭看也沒人在。
「……是錯覺嗎?」
放下行李後,這次出門去買晚餐食材。錢是母親給的,所以在能買的範圍內補充了幾天份的食材。
從附近超市回到家時,妹妹癒月似乎已回來了,玄關有她的鞋子。
看過去,她如往常般在客廳沙發上慵懶地伸展着看書。
「我回來了」
不知爲何癒月也回了同樣的話。
「不是該說『歡迎回來』嗎?」
「青山的課題報告。這樣至少沒問題了吧?」
「……?」
「那趁早說啊。媽媽估計沒空管這事,我來陪妳商量吧」
如果那段視頻裏,沒有放大青山手上拿的書名,現在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喂!」
「喂,癒月。想問妳件事」
「怎麼了?」
「……哦,是黑木啊」
這和平常有些不同的光景,讓我感到疑惑。至少青山坐在座位上的時候,不是和黑木說話,就是什麼也不做。
「嗯、嗯!謝謝你!」
「哦~」
爲保險起見,我特意等到青山換好鞋離開後纔開始換鞋。
「沒有……」
「嗯……」
癒月無視我快步走出房間。
「……發生什麼了嗎?」
喫午飯的時候,她問我:「那是父母做的意思?」我的便當不過是裝了些冷凍食品和晚餐的剩菜,稱不上是有人做的。我這麼回答後——
內容也條理分明,非常容易理解。或許她原本就擅長國語吧。
我們進入教室。青山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手肘撐在桌上,一副無聊的樣子,不過擺在桌上的明顯是第一節課的數學課本。她啪啦啪啦地翻着書頁。
我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看了看她遞給我的報告,上面確實整理了關於著名文學作品的見解。不是那種複製粘貼的感覺,書寫着的是竭盡全力反覆摸索思考過的痕跡。
「我、我知道了!會轉交給山藤的」
「沒事沒事,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啦」
「沒什麼……」
在覺得她套近乎之前,先感到了恐懼。忍不住懷疑拍肩的動作是否別有深意。
不過沒意義嗎。例子姑且不論,這思路似乎有點接近真相。
「就是這個問題。至少我很喜歡說『我回來了』呢」
「嗯…啊」癒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像要轉移話題般開口,「那個啊,老哥」
「……搞什麼啊?」
「你父親呢?」
「……總之晚點再跟媽媽報告吧」
隔日到校時,青山正站在鞋櫃前。由於昨天的事,我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微微點頭致意便想擦身而過。
畢竟,我是絕不能在室外與癒月碰面的。
「嗯!」
「喂喂,癒月!」
放下裝食材的提袋。回頭看向癒月。她正開心地讀着書。
用腳尖咚咚敲着地板思索。她乖乖完成課題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可我越是擔憂癒月,她就越是疏遠我。因爲這恰好證明了我尚未從那起事件中走出來。想必這也令癒月感到負擔沉重。
之後也只能反覆提醒她注意了。如今的我所能做到的僅此而已。
「黑木同學不是有班級的聊天羣嗎?她在那裏說的。說是聽青山同學說的」
但青山「嗯」地一聲伸出手臂擋住去路。正困惑時,她上下晃動手臂示意──原來是要我接過她手裏的報告。
我知道的。明明心裏都明白。可是。
「我也是剛回來沒多久,所以沒心情說『歡迎回來』啊——」
「什麼事都一樣,做了也沒意義的事就不會做。比如沒複習就迎來考試當天的早晨那種狀況」
「妳說什麼?! 」
「而且聽說你連青山同學的問題也解決了」
我用明快聲音否認後,癒月懷疑地眯起眼睛,但馬上又躺回沙發。
我猛地關掉煮鍋的爐火,轉身盯着癒月。
「那該說是魯莽不是沒意義吧……」
笑着回應的山藤,果然像小動物一樣,讓人產生保護欲。那顆在下巴附近晃來晃去的腦袋,看起來十分可愛。
我把青山給我的報告遞給山藤。山藤一瞬間好像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看到報告後,她睜大了眼睛。
「那是……不,話說妳是聽誰說的?」
說意外可能有點失禮,但那字寫得比我預想的還要漂亮。
「哼哼哼」
「如果被冤枉了明顯沒犯的罪,卻不去否認,妳覺得是爲什麼?」
她雙手拿着報告,眼睛閃閃發亮的樣子,簡直就像拿到獎狀的小孩。
癒月撐起上半身。神情變得比剛纔僵硬。嘴角緊緊繃着。
「她果然在生氣吧……」
但我們的家庭背景比較特殊。
我反覆咀嚼癒月的話,開始準備輪值負責的晚餐。
「嗯,拜託了」
我清楚高中生哥哥這般操心妹妹的情況在別人家幾乎不可能存在。
簡直就像彼此心靈相通一樣。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我也點了點頭回應。看到我點頭,青山哼笑了一聲,然後又把視線轉回了教科書上。
很帥……等等,我之前感覺到的視線該不會就是同一個傢伙?
「這是……」
「可畢竟……」
就算青山堅持說「我沒做」,我想也不會有人相信。這麼一想,或許可以說有「結果好就好」的部分。
「話說癒月,妳高中打算去哪所?」
「吵死了啦。都說過度保護很噁心死啦」
「因爲會覺得沒意義吧」
「真厲害啊,朝河同學。真的讓青山同學完成了課題呢」
青山突然把視線轉向我。不知道爲什麼,她對我點了點頭。
感到不可思議地詢問後,癒月把書放到胸前。
我們走上樓梯,前往教室。
「你母親是大忙人啊」
音量雖不大,但青山主動與黑木以外的人交談本就顯眼,再加上這種敏感字眼,簡直是在吸引全場注目啊……!

「早安」
「……沒意義啊」
「唔……」
那天一整天,青山都表現出了和平時有些不同的行動。每次和我擦身而過時,她都會啪嗒一下拍拍我的背。
「總、總之妳多當心!有事立刻聯繫我——不對,先告訴我那人的具體特徵……」
她邊說邊拿起書,吧嗒吧嗒晃着腿。
「有事我會叫大人的!真是的——我上樓了」
身旁的山藤心情愉快地揚起嘴角。青山的誤會消除了當然不用說,青山沒有順手牽羊這個事實本身,也讓她感到開心吧。
「妳來得正好」
「朝河你不是命令我把課題報告帶來,還特意把我拽到沒人的地方嗎?」
「早安,山藤」
「沒意義?」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什麼也沒做。
「不過可能是錯覺啦。畢竟是個感覺挺帥的人」
可能真的被盯上了。
隨後青山像黑木那樣砰砰拍了我肩膀兩下,徑自走向鞋櫃。
我的腦袋裏充滿了問號。不過要我自己主動向青山搭話,難度有點高。我無可奈何地坐到座位上,和青山一樣開始準備上課。
「嗯——雖然大概有譜了」
「今天啊,有個怪人在盯着我看哦」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她昨天還沒做,今天就把課題完成了。
從背後傳來打招呼的聲音。聽聲音我就知道是誰了。
「嗯——?」
「這是心情問題嗎?」
「這樣啊」
「不,怎麼了?」
我既不明白她對話的意圖,也不明白其中的意義。爲什麼突然問起我的家庭成員來了?
「景,去喫飯吧」直到黑木過來爲止,這些提問都一直持續着。
放學後,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揹着書包的山藤向我搭話了。
「是山藤啊。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今天和青山同學挺要好的呢」
「啊啊……」
那真的可以被積極地說成是要好嗎?
我感受到一種彷彿不良少年用溫柔聲音接近的恐懼。
那到底是什麼啊。感覺像是要慰勞我一樣……
「慰勞……?不,怎麼可能」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
「這樣啊」山藤看了看手錶,「那我先走了」
「嗯,明天見」
「嗯,拜拜」
山藤揮着手,小跑着離開了教室。我也走吧。
青山似乎已經回去了,哪裏都不見蹤影。黑木或許是進了網球部,放學後總是很快就不見人。正這麼想着,「喲,是朝河耶」穿着運動服的黑木從門後冒了出來。
「怎麼?」
「剛開始是覺得你很煩人,甚至想過讓你去死」
面對這沒頭沒腦的問題,我不由得正色反問。
「開玩笑的」青山一臉認真地回答。「該怎麼說呢,親近感?就是那種會對關係變好的人做的事?」
爲了掩飾自己看得出神的事實,我故意做出很刺眼的樣子。
「現在能一起回家嗎?」
對於我的問題,青山卻露出一副彷彿被人問昨天天氣似的疑惑不解的表情。
「那不就好了」
「我覺得厲害哦。朝河自己不覺得?」
「沒有不願意」
「朝河?」
「嗯」
我走向鞋櫃處,發現青山站在那裏。
「我說朝河」
「沒什麼。之前聽你在班上提過有妹妹的事。」
「不過啊?爲啥沒丟給景處理?」
「……我?」
「只是覺得,像我這樣的存在,也可以呢」
「我說啊青山,」走到校門前時我停下腳步。「今天爲什麼搭理我?」
「倒也不是不行」
「意思是OK嗎?」
倘若青山看到那段視頻,就算我沒察覺,靠她自己報書名也足夠證明清白。
我們兩人並肩邁步。走出鞋櫃區後左轉,朝着校門前進。
「我是說背啊。爲什麼要拍?」
黑木做了個拋飛吻的動作後跑了出去。那跑姿相當優美,讓人完全不想說什麼「別在走廊跑步」的話。
……爲何偏挑這時候?
總覺得哪個都不像。話雖如此,也不像是在和誰聯絡。
「那怎麼講?」
「因爲『那東西』一直不肯『離開』嘛」
「妳問我我問誰?」
青山瞥了一眼我的身後。然後移開視線,
看來只是單純想找話題。兩人間微妙的緊張感逐漸消散。
「哼——真夠謙虛」
黑木輕輕嘖了一聲。
「欸,朝河的妹妹是個怎樣的人?」
「謝啦!」
今天的青山是怎麼回事?她像平常那樣板着冷臉待着倒無所謂。可行爲舉止實在古怪。
「我覺得你這人挺有意思。所以除了黑木,要和其他人相處的話你這樣的人正好」
黑木探過身子,眼裏閃着好奇的光。運動服領口垂落處,隱約映出起伏的線條。我別開視線回答。
青山靠過來拍了拍我的背。
「那就行」
「……那個……」
她浮現出靦腆與自嘲交織的笑容。
「我說啊,妳這是什麼意思?」
「啊、好……」
「這樣」
「不過,反正結果是好的,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青山似乎正專注盯着屏幕,沒注意到我的到來。
「理由啊……」
隔天早上,青山也站在校舍入口處。看樣子果然是在等我,說了聲「早安」之後又拍了我的背。
「咦?好可怕耶……」
「因爲景那傢伙啊,要是放着她不管的話,肯定會說『順其自然吧』」
實在沒法不問。
「爲什麼問這個?」
「不過,和我待在一起應該也沒什麼好玩的吧」
「……這樣啊」
「也沒……」
「不是這個意思」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黑木把鉛筆盒往右手一拋,左手凌空接住。
「沒覺得困擾」
「不願意就算了」
黑木說「啊,得回社團了」,把鉛筆盒塞進口袋,
我的聲音帶上了尖刺。
青山斜眼瞥來的側臉透着冷淡。但能看出她略帶緊張,臉頰微微抽動着。
「我承認昨天可能多管閒事了。要給妳造成了困擾,我道歉」
「喂」躡手躡腳也是徒勞,她主動搭話了。周圍沒有別人,無疑是在對我說話。
「……啊,沒什麼。嗯」
青山收起手機,噌噌地朝我走來。站到我身旁說道。
「是嗎?我自己倒不清楚」
我在她眼裏究竟是什麼形象啊。青山慌忙地擺動着雙手,
「不、不是的。該怎麼說呢,那個,我不太會表達啦」
「咦?」
我點了點頭。只見青山睜大了眼睛,手捂住了嘴。
「不行嗎?」
「沒,鉛筆盒落這兒了」她搔着頭苦笑着走進教室,「換衣服時突然想起來,就跑回來拿」
說實話,青山那低得離譜的自我肯定感真是出人意料。明明能擺出一副獨行俠(準確來說是有黑木在)姿態的人,居然說出「像我這種存在」,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妳這麼驚訝反倒讓我有點受傷啊……」
說到底她怎麼會知道我有妹妹?
「不過——」
和青山關係很好的黑木這麼說,反而多了幾分可信。
「……當真?」
「再見啦,朝河」
「除了朝河還有誰?你該不會要說自己能看見幽靈吧?不是吧」
「景那事兒你幫上忙了吧?挺行的嘛」
「突然說這種話你可能會嚇一跳」
青山的這句話直直地傳進耳朵裏,讓我覺得有點難爲情。但是當事人本人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想法,若無其事地將視線轉向我。
像這樣重新端詳的話,才發現睫毛好長。夕陽的光芒從青山的背後照射着她。黑髮透出淡淡的茶色,看起來很美麗。
「啊?」
「你——朝河你毫無偏見地做出了正確判斷。這點並不壞」
我清楚,只要她真心想否認,隨時都能辦到。
「妳爲什麼這麼驚訝?」
不知該說什麼好,我默默取出自己的鞋。
說到底我想知道的就這個。
青山覺察到我的異樣,突然別開臉。將被風吹到頰邊的髮絲撩至耳後,彷彿要掩蓋方纔的對話。
「不,我想知道理由」
「嗯,社團活動加油」
她板着臉擺弄手機。我有點好奇青山這類人會用手機做什麼。遊戲、視頻、電子書……
「沒想到你會答應呢」
青山站到我正前方,挺直背脊直視我的眼睛。
「……真沒。那是湊巧,青山自己應該能搞定的」
黑木從課桌抽出鉛筆盒時開口道。
提問的可是我這邊。青山稍微做了個思考的樣子後,
「因爲黑木手上的雜誌寫着,只要摸男人的身體就能縮短距離。黑木也經常這麼幹」
「……勸妳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果然會討厭嗎?」
「不是那個問題,但還是別做比較好」
「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知道了」
青山無聊似的撅起下脣。我們換了鞋,從校舍入口走向樓梯。
轉眼間就到了教室,我們各自坐回自己的座位。
在來這裏的路上,青山的神情似乎比較柔和,但一坐到座位上的瞬間,就變回了至今爲止那種擺出嫌麻煩態度的樣子。
當然投向青山的教室視線也很多,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
──要說跟人相處的話,像你這樣的比較好呢。
我回想起昨天聽到的話。也就是說,她並不打算和別的什麼人變得要好。結果,在教室裏的青山立場還是沒有改變。不過,也沒有必要改變。這裏可不是小學。怎麼可能跟所有人都要好啊。
「早啊,景」
揹着裝有球拍袋子的黑木一邊走進教室。
「早安」青山回應道。
兩人就這樣開始交談,教室裏一點一點被人員填滿,喧囂聲也越來越大。
不久班主任來了,新的一天就此開始。
「你覺得這個推理謎題的犯人是誰?」
「……呃」
幾天過去了,從那以後,每到下課時間,青山就會來到我的座位找我說話。
「沒有啦」我已經不是會爲這種評價而高興的年紀了。
三個人的用餐過於安靜。兩人獨處時經常跟我說話的青山,因爲山藤在也沉默寡言了。
「我和黑木不是總一起喫的關係。雖然邀過了但被拒絕」
「大概,是那種感覺」
「啊,青山同學!」
這三個人一起喫午飯這種事,曾經一次也沒有過。大概是因爲這個吧。被人關注着這點通過皮膚就能感受到。
「好」
成爲朋友了。我想那是最接近的表達。
答案是「用吸塵器從門的外側吸走膠帶」。
「不用在意。倒不如說,被那樣反應我也很爲難」
「我,那時候的事不太記得──因爲不想記住」
「那一起可以?」
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進入午休時間。我坐在座位上伸懶腰時,山藤走了過來。
「啊……」
我看向青山遞過來的推理謎題集。上面用了整整兩頁左右展開所謂推理小說詭計的內容,並製造了一個「犯人是怎麼做的?」的問題。
「啊、青山同學」
我們學校會把成績優秀者按科目貼出前三十名,但我很少上榜。頂多就是偶爾在現代文和英語科目下面能看到我名字的程度。
「因爲你看出我沒偷東西,我在想那是不是碰巧啦」
山藤向附近椅子的主人取得使用的許可,和便當一起拿了過來。
「……抱歉,什麼事?」
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朝河同學」
山藤抬起頭。
「……」
「朝河,便當帶了?」
「青山妳呢……」
「這樣啊」
「啊,說、說得也是。對不起」
山藤誇張地做出點頭的動作。確實從旁人角度看可能會在意吧。至今除了黑木之外基本不跟人說話的青山,突然連休息時間都用上要跟我說話。
山藤用眼角瞥着和黑木往走廊去的青山,露出複雜的表情。
山藤正要說什麼的那時,從她背後傳來聲音。那毫無疑問是青山的聲音。山藤像背後有熊似的轉過身。
「意思是隻做最低限度的功課?」
「答對了」
「用吸塵器從外面吸的」
「誒?啊、嗯,對!」
青山搞不清狀況,朝我這邊皺着眉頭歪着頭。
「我覺得很普通吧」
山藤像放下心般把手放在胸前吐出氣息。
正要離開的青山。想還椅子而站起來,在要抬起它的時候。
青山大概以爲我在思考吧。她一邊翻着書,一邊靜靜地等着。
「可以的吧?又沒有什麼法律規定不行」
「應該沒有特別發生什麼事。不過,算是變成今後請多關照的感覺吧」
「是指我和青山成爲朋友的事?」
像要把擰乾的布再擰一次般,山藤發出嘶啞的聲音。
「謝謝妳。還有,對不起!」
「意思是成爲朋友了?」
至於黑木,她有其他的朋友,也會和社團的夥伴交流,所以不會總是待在青山身邊。
「其實我本來就知道這個詭計的出處」
青山一臉爲難地看着山藤。然後過了十秒左右,
「因爲擅長這種東西的人,感覺好像功課也好」
像求助般看過來的山藤。我浮現苦笑同時點頭。
像踩到地雷般山藤僵住了。
我用手指敲着書頁說。
青山的動作停住了。
「比、比起這個」
「初中的時候,幫了我……!我那時候沒能好好道謝」
「嗯,對」
在門周圍貼上膠帶,事先貼得剛好在關門時不會粘上。之後用吸塵器吸門與牆壁或地板之間的縫隙,膠帶就會被吸過去粘在門上,形成密封狀態。這樣就能從門的外側製造出密室。
我也沒好意思撒謊,總之試着回答了。於是青山佩服似的呼出一口氣,
「一起喫可以的吧?」
「……我說,妳幹嘛突然出謎題?」
「可以是可以……」越過青山環視教室。「黑木呢?」
「是說青山的事?」
我嘩啦嘩啦地翻着書頁給她看。
「咦?」
「總感覺變得很要好了,發生什麼了嗎?」
「啊、嗯。是帶了」
「不過呢,要是爲了拿高分而特別準備的話,反而經常會失手。結果總是在不及格線上面一點。既然這樣,那隻要做到不考不及格就夠了」
三個人圍着一張桌子喫飯,總覺得有種奇妙的壓迫感。
「如果以後我沒複習功課感覺要考不及格的話,我就去問青山妳」
山藤充滿幹勁般地說道。那與其說是對我說,不如說是對青山在說。青山瞥了山藤一眼,打開三明治的袋子,
「這樣啊。我只是把家裏有的書帶來,所以不太清楚呢」青山合上書本。「朝河你功課好嗎?」
這又是另一種特殊才能了。雖然我並沒那麼羨慕就是。
「妳是在測試我?」
山藤也是往青山那邊投去視線試圖開口,但立刻又閉上了。
「真厲害啊」
當然,班上同學們都一臉混雜着驚訝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們這邊。
「那個,呃……謝謝妳!」
「我去趟廁所」
像要掩飾般地靦腆笑着,山藤左右揮動雙手。
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青山特意從自己桌子那裏把椅子搬過來,放在我桌子的旁邊。雖然還有別的空着的椅子,但似乎因爲是他人的所以不想用。
「所以根本不厲害。或者說,這本書裏寫的,好像淨是那種喜歡推理小說的人一抓一大把都知道的詭計罷了」
「怎麼了?」
「是、是啊」
「……原來如此」
要是現在這個時代,這麼露骨的泄底書可能會出問題。謎題的問題是典型的密室殺人,外開的門內側貼着膠帶,犯人是如何從貼滿膠帶的房間裏出去的?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一說,「好啊」青山嘴角便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坐在椅子上深深低下頭,山藤說出了道謝。
「也、也是呢~」
「那就,太好了」
「我、我也可以一起嗎?」
「嗯,算是吧。不過你答對了,該說是觀察力還是推理能力呢,總之你好像有這種能力呢」
不久後青山喫完後,「像守夜一樣」笑着。仔細看那笑法其實相當鬆懈,但有些人或許會看成是在挖苦人。
「嗯,算是吧。我向來比較會抓要領,所以大概能摸清做到什麼程度就不會不及格」
青山只瞥了山藤一眼並無特別反應,向我問道。
「朝河」
「不是,那是初中的事吧?初二左右之前的事吧」
「突然這麼問。爲什麼?」
「我只要不考不及格就行」
實際上,山藤是張了好幾次嘴又閉上。
青山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從裏面取出雞蛋三明治。
話說回來,我根本不明白爲什麼她突然出謎題給我。
看看那本看起來相當舊的書的後頁,果然,似乎是相當早以前出版的。我在小學之前,看了不少圖書館裏有的推理小說。因此,我立刻明白了這本書中出現的大部分詭計,都是直接照抄既有的詭計。
「被道歉我也很爲難」
「咦,啊,哈哈……」
完全束手無策。面對連開口都變得困難的回應,山藤呆然地浮現含糊的笑容。青山就那樣把椅子搬到自己的桌子那邊去。
山藤以沮喪的樣子朝桌上的便當看過去。連我都覺得可憐。從山藤的角度來說,應該也是相當鼓足勇氣的結果吧。大約時隔三年的感謝。而且內容還很敏感。踏進那裏卻得到這種結果,不沮喪也很難。
山藤把視線垂落於手邊的便當,緊閉着嘴脣。
「妳、妳沒事吧?」
「嗯……可能不行了」
「這樣啊……我有巧克力,要喫嗎?」
「要喫……」
我把便當順帶帶來的爲下午準備的糖分補給用板狀巧克力分成兩半遞過去。
山藤接過後像老鼠一樣用雙手拿着啃了起來。
「雖然好喫,但好苦……」
「那是妳心裏的味道吧。不過,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就這樣讓人消沉的話也挺麻煩。刻意往好的方向想應該也不壞。
「至少一直堵在心頭的東西消失了。而且,我覺得妳有好好道過謝了」
「是嗎……」
「嗯,沒錯」
青山不記得了雖然遺憾,但之後會想起來的吧。就算不記得,道謝這種事也有以自己爲主的方面。如果能好好傳達出去的話,心也會輕鬆些吧。

「所以妳再試着跟她說話吧。這次不要懷着自卑感了」
我這樣一說,山藤睜大眼睛,表情驟然明亮起來。
莫非是——某個推測掠過腦海。
「那哥哥你來保護我不就好了」話裏頭帶着刺兒還有怨氣。「你辦不到的吧?反正哥哥你壓根就不會跟我一塊兒出門!」
她像金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地開閉着,接着就發出了像是小狗無助哀鳴般的聲音。
「黑木」
回過神來,青山也在看着山藤。我看到山藤悄悄地握緊了拳頭。
「哦……」
「不知道」
我囉囉嗦嗦說到這兒,癒月的眼神唰地一下冷了下來。
我瞥了一眼青山。青山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說「爲什麼看我?」。
因爲癒月說得一點兒沒錯。打那天起……我可真是一次都沒跟癒月一塊兒到外頭去過。
那天晚上,把作業搞定後,琢磨着去洗澡,便走下樓來到客廳,看到癒月坐在沙發上劃拉着手機。
昨天黑木說過的話。黑木或許是特意離開,爲了讓青山有更多時間和自己以外的人相處。我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
「結果隔天,文件架的鎖就被打開了!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那時確認完資料後,重新把架子鎖上了。然後鑰匙被放回社長的辦公桌抽屜裏。
山藤拍了拍手,彷彿有人對她伸出了援手。她微微探出了身子。
「咦?」
青山依然我行我素地繼續喫着飯。剛纔山藤的樣子大概也映入她眼簾了吧,但她臉色絲毫不變的樣子看來,青山是不會主動採取行動的。我正煩惱着該怎麼辦的時候——
我拿出牙刷,把牙膏擠在刷毛上。正準備刷的時候。
我心想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啊,然後坐到座位上。
山藤以彷彿緊張得快要失控的高昂情緒繼續說着。她一邊說一邊在確認青山的反應,看來是在拼命地想勾起她的興趣。
「文件架的鑰匙平時放在活動室裏,似乎是放在社長用的辦公桌那個三層的抽屜的最上面……」
「因爲不刷會難受啊」
「現在的心情就像小鳥離巢,有種複雜的感受」
「咦?」
聊到這裏我們收拾了便當盒。山藤對椅子的主人說了「謝謝~」,然後轉向我這邊雙手做出握緊的姿勢。
事情發生在姐姐在大學參加的那個社團所用的活動室裏。那個社團似乎長期以來一直參與大學校慶的運營活動室,活動室裏有個帶鎖的架子。
「我是無所謂啦……」
嗯,這麼想也正常。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山藤搖了搖頭。
「真稀奇啊,這鐘點平時妳早睡了吧」
只說了這麼一句,青山就把視線移回手機。
「妳不是說從辦公桌抽屜裏拿的嗎?很普通啊」
將積攢的尿液全部排空,帶着爽快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教室。
我環顧教室,和昨天一樣沒看到黑木的身影。
「今天也是嗎……?」
「有啊有啊!超有的!啊,雖然只有一個……然後啊!」
話音落下之後,她大概自己也察覺到說錯話了。
黑木單手拿着牙刷盒走近過來。看來是在其他班度過了午休,手腕上掛着個提包。
青山雖然跟我們一塊兒喫着飯,卻散發着置身事外的氛圍,啃着她的麪包。
隔天的午休時間。下課之後,我立刻前往廁所。已經到極限了……英語課總是超時。
在我的桌子旁邊,青山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翹着二郎腿玩着手機。
不過,一直待在這種氣氛裏會很難受我也明白。
「謝謝」
(譯註:難繃哈哈哈哈)
「嗯,我替妳加油」
「那孩子呀,其實心思相當細膩所以要多注意她哦」
「嗯~有點事」
黑木帶着些許寂寞地笑着,
接着山藤便邊打手勢邊拼命地說了起來。
「然後在文件架被翻找的前一天,爲了看下個月要辦的大學校慶的資料,好像有人打開了那個架子」
「……知道了」
據說這個架子裏存放着至今爲止的預算和來訪大學校慶的名人相關資料,平時都是上鎖的。可是,這個文件架的鎖被打開了,裏面的東西被翻找過了。
她小聲地「啊、啊」嘟囔着,然後又閉上嘴。那個「啊」該不會是青山的「啊」吧?
「就算妳問我……」
雖然語氣冷淡,但現在我已經明白這就是青山的本性了。
「哦,真巧呀」
「就是說啊。景要是也刷就好了」
「對、對不起」
「朝河你啊,是不是很得景的歡心?」
「我、我也可以加入嗎?」
「這裏又不是我的座位,你決定就好了吧?」
「要是朝河你沒解開景的偷竊嫌疑,我想那孩子會一直只和我來往吧」
「回來了呢」
就這麼道了句歉,她從我旁邊擦身走了過去。我當場就杵在那兒不動了,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上那個電燈泡。
抬頭一看,是山藤。和昨天一樣,臉上掛着「我已經很努力了」的表情站在那裏。
「沒有啊?啥怪事都沒出。那之後也就再見過一回。不過呢……」癒月語氣平平地答道。「也就問了些我認識的人的事兒罷了」
「朝、朝河同學……」
「奇怪的事情?」
再次變成了三人圍着桌子的奇妙午餐。
這確實是非常可能的事。只不過,我能解開青山的嫌疑是因爲各種偶然疊加。若最初階段山藤沒來找我商量,我甚至都不會知道這事。
「沒講啥奇怪的事情啦。而且那之後也沒再碰過面了」
「該怎麼說,景難得跟人愉快相處,讓我喫了一驚或者說」
「啊,我想起來了!」
自從那天感覺到視線以後,我這頭倒也沒啥特別的狀況。
「說得對呢。或許就像朝河同學說的那樣」她握起拳頭。「我再試着跟她說話哦!」
「嗯,就是啊,是大學社團的事情——」
「妳有姐姐啊?」
或許是察覺到腳步聲,青山從肩膀上方轉過頭來。垂在臉頰邊的頭髮在光滑的白皙皮膚上滑過。原本藏着的耳朵偷偷露出了半截。
「山藤,坐吧」
總覺得氛圍和往常的黑木不同。溫柔的感覺嘛,着實感受到她在爲青山着想。
癒月的表情立馬僵住了,帶着後悔勁兒低下頭。
「哪裏不可思議?」
「認識的人?喂,妳該不會把妳朋友的事兒告訴那傢伙了吧?隨隨便便講這些真的超危險的哦」
我從書包拿出牙刷朝水龍頭走去。
「不過妳在外頭走動的時候當心點啊。搞不好妳就是人家的目標呢,萬一——」
相反地,山藤則在意着這樣的青山,不時偷偷瞥她。
山藤好不容易是能向她道謝了,大概是想趁這個機會多少跟她搞好點關係吧,但看來連個門路都找不到。
在我的記憶裏,青山應該兩天裏有一天左右是和黑木一起過午休的。
「所、所以說鑰匙……」
實際上是這樣吧。沒看過青山和黑木以外的人一起的樣子。
「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說起來呢……」我想起了前幾天那檔子事。「那個說看見癒月的傢伙後來怎麼樣了?那之後沒出什麼幺蛾子吧?」
「那、那個~」
「我回來了……呃,這樣說對嗎?」
山藤似乎說完了,露出像看了有趣電影的孩子找父母要感想般的表情問道。果然如預想,青山一本正經地。
「所以說啊」
我這麼說道,癒月眼睛都沒朝我這邊瞥一下。
「這麼說來,前陣子我姐姐在大學遇到了奇怪的事情」
山藤和昨天一樣向同班同學打了招呼,搬來了自己要坐的椅子。
「朝河也好好刷牙呀?」
總覺得是耍心機的姿勢,但由山藤做出來就很像樣。
「不、不是啦。那個抽屜也是上了鎖的」
「那妳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好了」
「啊……是這樣呢,抱歉」
「被道歉我也很困擾」
「抱歉……不,嗯」
非常尷尬的沉默流竄開來。
「……後續呢?」青山斜着眼瞟向山藤。「不是還有下文的嗎?」
「嗯、嗯,有!」
山藤的表情瞬間豁然開朗。
「妳還挺在意的嘛」
我帶着點捉弄的口氣說道。
「這樣子下去渾身不自在啦」
「是啊。是很在意呢」
「……煩死。有夠囉嗦的,火大死了」
青山嘴上吐着毒刺四射般的重話,但此刻她的臉上卻洇出點淡紅色。不坦率到這種程度也算別有風味了。
「然後呢?」
「那個啊」
我再次把話頭拋給山藤,她像在回憶似的望着斜上方開始說道。
「文件架的鑰匙是放在社長辦公桌的抽屜裏的。然後呢,辦公桌的抽屜也是上了鎖的。這個鑰匙當然好像是社長拿着」
「那不就是社長乾的嗎?」
「我覺得犯人不會特地去告訴其他社團活動室鎖壞了,所以犯人應該是那個社團裏的人吧?」
青山嘴邊被染成一片粉紅,正拼命用舌頭回收口香糖。
「啊,不過能問一件事嗎?」
「這樣啊」
「怎麼會。我就做不到嘛」
從她口中吹出的口香糖氣球膨脹到比拳頭略小的尺寸,「啪」地一聲破了。
「前幾天開完文件架後,把鑰匙放回辦公桌抽屜的那個人——是誰?」
「不過,用放大鏡是不是真能看清傷痕,我就不太清楚了」
「哈?這不會太湊巧了嗎?」
所謂顏色,說到底就是表情和氛圍。她總用相似的色調將自己層層固定,彷彿本該如此——反覆塗抹,凝固,乾涸。我心中曾朦朧存着這般印象。
「那就算平局」
「抱歉,我下節是負責的值日生」
「大概沒有吧」
本想吐槽她究竟在說什麼,但說話人自己倒先露出了苦笑。
正當我暗自整理思緒時,青山把手肘支在桌上,把下巴擱了上去。
我苦笑着回她。
「原來如此」
我微微舉起手般抬起手問道。
「嗯。你來啦」
「那是我?」
「那也就是說……」
「啊?『大概』是什麼意思?」
仔細想想,目不轉睛盯着別人吐口香糖的模樣被罵色鬼也不冤。沒被喊變態就該慶幸了吧。
「……嗚哇」
「不過青山同學那次,朝河同學你也——」
就是說這裏是焦點所在嗎?
「誒?什麼什麼?」
但現在略有不同。
「傷痕?」
恐怕青山本人完全沒有惡意。只是她有時會不自覺地顯得很有壓迫感。
「『也許』個啥啊」
青山含了一口自帶的塑料瓶裝水後說道。
「哼嗯。」青山姑且表示理解似地應了一聲。「活動室是在一樓沒錯吧?」
山藤就像在對着生氣的母親找藉口的小孩一樣,語無倫次地繼續說道。
「呃……」
「別看,色鬼」
「假設呢?就算從窗戶進去了,那要怎麼從抽屜裏拿出文件架的鑰匙呢?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嗯,那就算了」
「……在諷刺我?」
山藤縮了縮身子。
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做,平穩地過日子才更重要。
「嗯。鑰匙和鑰匙孔是一對的吧?所以用工具去弄的話,內側自然會留下細微的傷痕」
「所以,妳跟我講這事,是想聽聽朝河的意見?」
「哼」
「妳在等黑木?」
就算沒實際撬過鎖,這種事也明白。因爲撬鎖就是強行用原本不匹配的東西去開鎖。
我終於開始理解這件事的離奇之處了。
「啊——……」山藤發出了微妙的聲音。
「看着像嗎?」
山藤停頓了一下,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
「青山」
這樣看來她的表情意外地豐富。在能和她交談之前,我總以爲青山是那種僅有寥寥兩三種「顏色」的人。
「怎麼了?」
她將嘴裏剩餘的口香糖「咻」地吐到揉皺的紙巾上。糖球大小的膠團從淡粉色舌面滾落,輕輕跌上純白紙面。
山藤慢悠悠地把臉轉向我,露出個含糊的笑容。
「……抱歉」
「想要撬鎖的話,鑰匙孔內側好像會留下很多傷痕」
「就算妳這麼說……好像真的就是這樣的……」
「所、所以說犯人可能是知道這事,才從活動室潛入的啦」
山藤往前探着身子,把臉湊過來。
「好像是。不然應該沒法從窗戶侵入。因爲那是沒有陽臺的那種窗戶」
「這樣啊……」
山藤向我瞥了一眼,像是在求助。我也不是多懂,但以前在漫畫裏看到過相關知識。我把臉轉向青山說。
「這還真是……」
我指着自己問。青山點了點頭。
「好像是用放大鏡之類的東西觀察抽屜的鑰匙孔?……說是發現內側似乎沒有傷痕」
「啊,朝河同學」
怎麼說呢,有種不太親近的貓咪一點一點朝自己靠近的感覺。
青山景將背倚在比她更高的鞋櫃上,嚼着口香糖站在那兒。
「活動室的鑰匙暫且不說,辦公桌的鑰匙好像是社長一直隨身帶着的。聽說和家門鑰匙串在同一個鑰匙圈上,所以沒借給過別人」
重要的不是什麼纔是真相。而是如何想辦法巧妙地收尾。
老套的發展。不,該說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嗎?如果鎖很久以前就壞了的話,犯人就可能是任何人了。但發現某扇窗戶鎖壞了是前陣子的事,而知道這事的只有社團成員。這種情況,反而很難不開始找犯人吧。
山藤用手託着下巴說道。
「發現鎖壞了是最近的事吧?」
「喏,紙巾」
看到比預想中更積極參與對話的青山,我莫名感到高興。
「好像不是。聽說那天他離開活動室之後就去參加酒會,在朋友家一直待到早上。好像是叫了好多人,所以證人也有很多的樣子」
從水潤薄脣間吐出的那顆小球,與平常冷豔清麗的青山形象反差強烈,害我心臟冷不防猛跳一拍。
「妳還真會吹泡泡啊」
山藤歪着頭,像是在琢磨該怎麼回答。她只是想隨便聊聊當個談資嗎?還是打一開始就打算跟我聊這個呢?
因爲要負責上課的事,我正前往教師辦公室,途中回想起了山藤的話。
「正如朝河同學你說的,現在社團里正因爲『犯人是誰』氣氛很僵」
「呃,那個……」
「除了青山,也壓根沒別人會等我了吧」
「備用鑰匙好像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但據說沒有」
「門是鎖着的沒錯,但聽說最邊上那扇窗戶的鎖壞了」
「那撬鎖呢?」
青山注意到我的視線,抬眼瞪過來。
放學後,我拎起書包走向走廊。就這麼徑直往鞋櫃區走去。剛抵達鞋櫃前,突然湧上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或許該說是重現才更準確。
青山把視線轉向山藤。
就算山藤姐姐的社團因爲這事關係變僵最終解散了,那也只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倒不如說,把犯人揪出來反而可能更危險。很多時候含糊了事矇混過關反而是更好的選擇。謎團啦、不可思議啦、問題啦、事件啦,這類東西很多反而是不解決來得更好。
「呃,嗯」
「……嗯」
「還有撬鎖?那種事情在現實中外行人做好像相當困難,但也不是做不到吧?」
正說到這兒,預備鈴響了。教室裏從舒緩的嘈雜變成了爲下節課準備的另一種喧鬧。我和青山把這當信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也許吧?」
「黑木去社團活動了,我能等的人除你之外也沒別人啦」
「所以好像很麻煩的……」
「沒有備用鑰匙嗎?」
我把之前在車站拿到的便攜紙巾遞過去,她抽了兩張擦拭嘴角。那場景宛如蹭了滿嘴番茄醬的孩子在擦臉,莫名讓人微微發笑。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只不過是搬出從姐姐那裏聽來的小故事,想以此引起青山的興趣罷了。其中並沒有什麼深意。
「好、好像是稍早前發現鎖孔歪了,本來打算立刻叫師傅來修的……」
「意思我大概是明白了,但活動室的鑰匙呢?說到底,在開辦公桌抽屜之前,不先把活動室的門鎖打開的話是進不去的吧?」
筆尖飽蘸的水珠悄然滴落,徐徐溶解着乾結的硬彩。
雖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卻鮮明地烙印在心頭。
「回去吧」
「是啊」
我取出鞋子擺在地上,換下室內鞋後,用鞋尖嗒嗒叩了兩下地面。
見我換好鞋,青山先一步走出樓梯口。夕陽潑灑而下,在我與她之間劃開光暗的分界。影子與光芒涇渭分明,兩人之間生出清晰的界線。忽然想起漫畫和電影裏常有這般表現手法——多半是陰鬱的角色,會朝着光亮處緩步前行。
這是內心的隱喻。
「每到傍晚,你有沒有想過——世界當真就這樣徹底終結該多好啊?」
青山用手遮擋住陽光說道。
「整片天空通紅,太陽奄奄一息地消失,那道赤紅的盡頭簡直像外星人侵略引發的空襲」
「……妳常常這麼想?」
「倒也不常。只有在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
「這樣啊」
「我是不是說了羞恥的話?」
「誰知道呢」
我不否認。
只是有些部分能產生共鳴。小時候目睹夕陽將天際染得赤紅,我曾誤以爲戰爭爆發,慌慌張張跑去喊母親。
夏季戰爭題材的節目總會增多。父親觀看時我也跟着看,哪怕懵懵懂懂。天空染紅時,人類就在爭鬥——這樣的印象被突然植入腦海,至今看見緋紅暮色仍會想起。
「該怎麼說呢」青山邁開步子,我跟在她身側。「就算要死,也希望世界能和我一起終結」
青山踢飛腳邊的小石子。
「比如你?」
「——說出口就太遲了」
「當真」
我伴在她身旁,望着她的側顏。
「……雖然只是猜測,但犯人應該是前一天把鑰匙放回抽屜的人吧」
我啜了口烏龍茶。讓茶液在口中浸潤般緩緩嚥下。
小孩子當中比起邏輯,更多人會憑感情指認犯人。而我在這方面發育得比旁人早些。所以才能梳理脈絡鎖定犯人。
連她的臉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她頭髮上彆着個海豚髮飾,據說是她媽媽親手做的,她很自豪。比起面容,那髮飾反而更清晰地留在記憶裏。直到癒月被推下樓梯前,我甚至沒想起過有這麼個孩子。
「不願意嗎?」
「一旦認定是正確答案,有時就無法挽回了。就算猜對了,也可能因此害別人遭殃」
「不,真沒那回事」
「誒?」
「把文件櫃鑰匙放回抽屜時,從上層深處的空隙塞進去」
青山用指尖比着前方,把頭轉向左側。我們走的人行道前方有間家庭餐廳。
她停下腳步,從略低的位置仰頭望向我。
「我說,要不要稍微繞個路?」
「倒也不是完全不想說。只是和青山的視頻事件不同,這種有犯人的案子很難辦」
青山歪着頭。我伸出右手腕示範道。
「爲什麼這麼想?」
青山鬧彆扭似的撅起嘴,啜了口飲料。
但是,以此爲契機在之後的校園生活和人際關係中受苦的人必定存在。實際上雖不知是否與此有關——小學低年級時,當我找出班上事件的犯人後,那個女生在班級處境惡化,漸漸不再來校。等我察覺時她已轉學。
我們就那樣走出校門開始前行。直到分道揚鑣之前都會這樣走下去嗎?彼此間沒有特別的交談。方纔還滔滔不絕的青山,此刻只是沉默地邁着步子。兩隻烏鴉掠過天空,發出一聲嘎嘎的鳴叫。
「是指打開櫃子的手法」
「朝河其實已經明白了吧?」
當然也有被感謝的時候,我自然也認爲「做壞事的人因此遭殃是自作自受」。
像是大學生的年輕店員快步走到門口。確認是兩人後,被領向靠窗的座位。冰水端上桌,我和青山正對而坐。
「好厲害啊,朝河」
「我沒事」
「爲什麼這麼自貶?」
說實話,我感覺不到戀愛方面的好感。但若說是普通朋友,又不太清楚。
「我也這麼想」
「歡迎光臨~」
兩人份的飲料被置於桌面。凝結的水珠順着玻璃杯滑落。
青山說對我有興趣。但是,真的僅此而已嗎?
「這樣一來犯人歸還鑰匙後,抽回的手上就沒鑰匙了。旁人自然會認爲他好好收妥了。緊接着辦公桌最上層抽屜就被上鎖」
「讓您久等了」
「那麼犯人在前天查閱資料後,歸還文件櫃鑰匙時應該稍微把手臂探進去過」
「只是說說而已又沒關係」
「喂,告訴我好不好?」
「在小看我嗎?」青山眯起眼睛質問道。「既然知道,說出來不就好了」
「該怎麼說呢……與其讓個體消失,不如連構成個體的地基一同崩塌纔好」
青山面露詫異向我搭話。似乎因我突然沉默而感到疑惑。
我點了烏龍茶,青山則要了可樂。
「你知道山藤同學的姐姐社團裏發生了什麼吧?」
我在腦海中勾勒辦公桌抽屜。常見的是桌子右下角裝有三四層抽屜的類型。
「明明在我那時就隨心所欲了?」
不知爲何,在點的飲料送來前我們都沉默着。
「真夠任性啊」我苦笑。「不過說不定真有人這麼想」
「姑且問一句,明白什麼?」
所以我不會主動把想到的事告訴山藤。
「我不知道對不對」
「沒事吧?看起來不太舒服的樣子」
抽屜大多上層會留有縫隙。只要從空隙將鑰匙推入,鑰匙就會掉進下層抽屜。
「都說了沒法保證猜得準」
「……朝河?」
我稍作停頓,用水潤了潤嗓子。青山像聽占卜師預言未來般凝視着我。
「倒也沒在責怪你就是」
「該做這種事的是大人或警察,大學裏也有教授之類的人負責纔對吧?」
至少我希望癒月和母親能活下去。
我有很多疑問。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爲什麼她現在要和我一起回家呢?
那種問法有點狡猾。
我們如今的關係究竟該用何種話語形容纔好。
我過去能解決的,盡是些會被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小事。
剛好喉嚨也有些渴了。我應允着轉向家庭餐廳的方向。
「雖然不敢肯定,但最後朝河不是問了嗎?『前天打開文件櫃後,把鑰匙放回辦公桌抽屜的人——是誰?』」
「實在不想說就算了啦」
「好啊」
「那就——」
「什麼意思?」
「那就好」
大概就是那種款式的吧。
「誒?啊……」
我絕不能做的——是那種會在人與人之間埋下禍根的做法。
「那個文件櫃鑰匙是保管在辦公桌三層抽屜裏的吧」
「我說,朝河」
「那又有什麼關係嘛。不就是閒聊嗎?」
青山抬起下巴俯視着我。
「想到自己死後別人的人生還在繼續……就覺得討厭」
「文件櫃鑰匙放在辦公桌抽屜最上層。而且那辦公桌抽屜本身也上了鎖」
連自己都訝異爲何會說出這些。本無必要向青山透露推理。但若連閒聊都閉口不言,又顯得過於自負令人不適。回顧過往,我的推理也並非百發百中。有失手時,也有差之毫釐時。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故事裏那種推理高手。
「不清楚猜沒猜對啊」
「就算猜錯也很厲害」
「山藤同學說的事。你應該知道鑰匙是怎麼被取出來的吧?」
她用右手指尖捻弄着垂落鎖骨附近的髮梢發問。
語畢才意識到自己帶着些許緊張。從前能得意洋洋陳述的推理,此刻卻被難爲情與不安裹挾。
「那是……」
「當真?」
細長眼縫間露出的冰冷眼瞳,讓人不由得懷疑是否真如其言。
「我記得是這麼交代的」
「抱歉。剛纔在想事情」
青山用食指撫弄着杯壁,撈起滴落的水珠。
做壞事確實不可原諒。但即便如此,明明未必犯法,卻要堂而皇之指出對方過失——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青山冷不防地開口。
「要告訴我嗎?」
「哼」
「哼」青山晃了晃杯子。「可要真有犯人,我認爲就該抓住」
說到底,現在我對得意洋洋講述自己推論這件事本身就感到牴觸。前幾天的視頻事件多半是衝動使然。但現在不同。頭腦已充分保持冷靜。
「文件櫃鑰匙落在下層抽屜裏,犯人就能從容從未上鎖的第二層抽出鑰匙」
「……記得真清楚啊」
連自己都未料到的低沉聲音泄了出來。爲掩飾而清了清喉嚨。
「畢竟不確定猜沒猜中,況且我也沒打算直接插手」
我想一定還有其他人遭遇類似的事,只是我不記得了。
青山低聲呢喃着。
「我沒這麼想」
「倒沒覺得自卑啦」
「哼」
「當然也存在打造備用鑰匙,或是歸還時調換成別的東西等可能性」
「要是調換鑰匙再放回抽屜,不就暴露調包行爲了嗎?」
「啊,也是」
「如果犯人無法開啓抽屜,被調包的假鑰匙就會留在原處。這樣第二天部長打開抽屜時就會發現假貨。犯人立刻就會因9;最後歸還鑰匙者9;的身份暴露」
「那個啊,朝河」
青山帶着些許無奈的神情用手肘撐桌,把臉湊近。
「你越是指出其他可能性,你的推論反而顯得越有說服力呢?」
「唔……」
「備用鑰匙和調包都行不通。這不就證明你的推理才正確嗎?」
「要真這樣,我倒也不是毫無價值嘛」
我試着擠出笑容。
自尊心與虛榮心實在棘手。即使在孩童世界裏,過去能解開身邊謎題確是事實——藉此滿足內心種種慾望。這份慾望至今仍未消失。
正因如此,今天午休結束時我纔會問出「把鑰匙放回抽屜的是誰」這種話吧。即便不解決事件,仍執着於在自己心中得出答案。
爲掩飾這些而強笑,青山的視線卻像要穿透這張面具。
縱使四目相對,卻彷彿沒有真正交匯。如同凝視水面時,目光早已穿透至水底。
「我說,不告訴山藤同學真的無所謂嗎?」
「啥?」
「就算是閒聊……若真有價值,難道不該說出來嗎?」
「那種事……」
「可以說嗎?」
「嗯」青山用平時慣常的語氣應道。「祕密交往,是跟大學教授搞婚外戀嗎?」
「好像是在找寫有文化節要請的藝人的聯繫方式之類的文件吧。不過,聽說已經讓他保證不再做這種事了」
只拋下這句話,青山便回到自己座位。恰巧黑木走進教室抱住青山。青山雖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倒也沒那麼抗拒。
「騙人」
明顯臉紅了的山藤左右揮舞着雙手否定道。
「就這種程度啊」
如果是在故事的世界裏,犯人會自供,或者在確切的邏輯之下承認犯行。
「嗯……」
「沒事的,別動」
青山問道。山藤搖了搖頭。
結果讓我體會到了現實也不過如此。老實巴交地推理,然後那推理得以見天日這種事,在現實中可沒那麼多。
我緩緩邁出腳步,以沉穩的動作靠近癒月,輕輕貼住她身體支撐起上半身。
「我根本就沒什麼確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畢竟我又不知道現場的情況,而且如果這個推理錯了」
「姐姐說啊,要是事情沒解決,她可能就要被當成犯人了,昨天聽她說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我開始思考。我自認爲做得挺好的。但是,青山卻說看起來不像。
「那麼如果山藤同學的姐姐因此被當成犯人的話,你要怎麼辦?」
「怎麼?」
沒有回應。只見她半張着嘴,睜得大大的眼睛一動不動。微弱但清晰的呼吸聲傳入耳中。
「所以如果因此變成無法挽回的事情的話──」
我朝青山使了個眼色,笑着對她說了句「妳看吧」。
星期天早上。
「說不就好了?」
雖然現在說起來已經是個笑話了,山藤笑着說道。我笑不出來。臉頰附近像被冬天的乾燥空氣折騰過一樣抽搐着。
「——妳懂什麼啊?」
這過於直白的說法讓我差點噴出口中的蔬菜。
癒月開始一級級向下挪動。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腳鐐。用餘光望着那身影,悔恨感如潮水般淹沒了我的意識。
山藤興奮地說道。青山用眼角斜視着她,朝我投來了黏糊糊的視線。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但是,
山藤一邊用筷子切開便當裏的漢堡肉,一邊繼續說道。
不知不覺中就說出了那種話。每次在漫畫或電視劇裏看到聽到,都覺得那是最遜的臺詞。做夢也沒想到會從自己嘴裏、並非玩笑地說出來。
但是,我知道青山似乎並不是那種人。至少她並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人。那是種看着某種可憐的東西的視線。而且我覺得其中甚至包含着焦躁。
「──朝河你真是冷淡啊」
「總、總之解決了就好」
「……就算妳這麼說」
「妳說勉強?」
「啊,不過好像要打掃社團活動室和廁所一個月左右」
「一個是你在教人推理的未來,一個是山藤同學的姐姐當了兇手的未來,你覺得哪一個更好呢」
只要『某個人』被當成犯人,自己就不會被懷疑。事件結束,也不用再在意了。因爲不用再懷着心煩意亂的心情過日子了。
山藤交互看了看我和青山,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犯、犯人後來怎麼樣了?」
青山的聲音裏混進了嫌棄的語氣。
我和黑木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錯。
突然想去廁所的我剛從客廳踏入走廊,不經意抬頭望向樓梯,發現癒月正站在那兒。她面無表情地停在樓梯中段的位置。
我試着稍微轉換一下話題。或許是太明顯了,青山的眼簾更加下垂,眯細了眼睛。
我道出推理只因對象是青山。在這裏說出口的,終究不過是閒談。僅此而已。
我咬緊牙關。因爲用力摩擦,口中響起了不快的聲音。
「……癒月?」
「雖然我不懂你心裏在想什麼,但是你看起來像是在勉強壓抑着自己」
山藤收拾好便當,爲了下堂課的值日工作離開了教室。我和青山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受到臉頰附近投來的視線。
「別勉強」
「那種事,跟我無關吧」
奇妙的沉默瀰漫開來,黑木微微一笑,更加用力地摟緊了青山。
聽了我的話,山藤開心地點點頭。這讓我胸口稍微有點刺痛。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這真是個讓人頭疼的難題啊。
「聽說他在把鑰匙放進抽屜的時候,是從抽屜上面的縫隙把鑰匙掉到下面那層了!因爲第二層沒有上鎖,所以晚上進入活動室後就能輕易拿到鑰匙了。厲害吧!」
希望犯人被找到的心理,並不是出於正義或社會常識之類的,終究是因爲想要『安心』的心情而產生的。
那雙眼睛讓我差點誤以爲是浮着輕蔑。不過,仔細一看就能明白並不是那樣。青山是容易被誤會的類型。平時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臉,帶着無聊的表情過日子。而且還是個美女。因此周圍的人會擅自誤會自己被瞧不起,或者覺得被當成笨蛋。
「不、不是啦!」
「明明就有似乎能解決問題的答案,卻不去用」
「我覺得也沒做什麼可疑的事。只是事發當晚她去見了正在祕密交往的男朋友,所以沒法說出口」
山藤不知爲何得意地開始說道。
有種被攻其不備的感覺。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不,該說是既視感纔對——我曾多次目睹這樣的場景。但這狀況本就罕見,平日看她精神抖擻地上下樓梯的模樣,便漸漸將不安的種子從心頭摘去。
「犯人的人呢,我覺得他真聰明呢」
「姐姐做了什麼會遭人懷疑的事嗎?」
「因爲我也啊,有同樣的感覺」
「沒什麼」
「犯人被抓到了」
「總、總而言之呢?」
「你好像在試着找個理由,但那真的是對的嗎?」
之後過了三天,山藤在午休時間來到我們這邊,一邊戳着便當一邊對我和青山說。
「……什麼?」
「妳這麼一說反倒不想聽了……」
青山的語調沒有絲毫變化。但是,我感覺到彷彿有一條線直穿中心。
「爲什麼啊?」
望着兩人這副模樣,我陷入沉思。青山真正想說的恐怕是「這次雖然結果不錯,但若不是這樣你打算怎麼辦?」吧。
被說了相當尖銳的話。越是輕描淡寫吐露的話語,越蘊含着真實想法,還直指本質才更加棘手。青山輕嘆一聲。
「嗯,朝河謝謝你!」
「不是那種事,因爲對方是社團前輩的前男友所以公開交往很難……」
「那麼爲什麼——要證明我的清白呢?」
青山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哥、哥……」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把我想到的推理告訴山藤。對此,青山只是搖搖頭嘆氣道「沒辦法」。
老實說,要完全否定這個並不容易,我對答案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
聽說是在櫃子被翻找的那天晚上,聲稱自己有不在場證明的一名社員在說謊。那個人拜託朋友製造了不在場證明,但那位朋友在酒席上喝醉酒說漏嘴了。
說到底和我並無直接關聯。放着不管就行。這麼說很簡單。可是往後,或許也會遇到不能袖手旁觀的狀況。不過啊。
「事件就此閉幕啦!」
「哇……」
山藤慌張,我動搖。只有青山依然平靜,若無其事地繼續喫着飯。
「如果你的推理是對的,卻誰都沒有看穿,隨便找個人──比如山藤同學的姐姐被當成犯人的話,這不就成了無法挽回的事情了嗎?」
「朝河真是優柔寡斷呢」
「我不知道我懂不懂」
「姐姐說不想讓我和媽媽擔心所以纔沒說,但聽說氣氛挺尷尬的」
「這樣一來,姐姐也能放心了」
可它總在某個時刻悄然重現,彷彿生怕我忘記。
我張開嘴,試圖擠出點什麼話來。像是在說「妳在說什麼?」但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話一出口,我立刻捂住了嘴。
「呃……」
「啊,是這麼回事啊」
「總之不行」我搖了搖頭。「我無法負起責任。如果是我自己的問題那就算了,但插手管別人的──而且還是同班同學姐姐的社團的問題,這我辦不到」
老實說,我想到的這次的推理很難「否定」。因爲只要假裝把鑰匙放回抽屜,然後從裏面的縫隙輕輕滑進去就行了。
「癒月……」
輕聲呼喚名字的瞬間,她蒼白的面容轉向我。
「都是哥哥的錯……對不起……」
攤上這樣的哥哥,對不起。
這句懺悔已在心中碾過千百遍。
癒月卻搖了搖頭。她總是如此溫柔,總想原諒我,可我無法停止自責。
畢竟正是因爲我,她纔會變成這樣。
「沒事吧?」
「……嗯,稍微平靜些了」
我將可可粉、砂糖和牛奶調成的飲料遞過去——不是咖啡。人只要啜口熱飲總會不可思議地放鬆下來。癒月也不例外,輕輕呼出一口氣。
「哥哥」
「嗯?」
「我從沒覺得是哥哥的錯哦」
「……嗯,我知道」
我知道的。但果然——責任在我。
自從在樓梯被推倒後,癒月偶爾會在階梯前腿軟。聽說她至今仍定期去見心理諮詢師,母親休息日總會陪她去醫院複診。
「這個好好喝」癒月捧着杯子笑起來。

「太好了」
我也跟着揚起嘴角。
得知癒月墜梯是因我而起時,最先湧上的是憤怒。她明明與此無關啊——我這麼想着。可當怒火滑過喉嚨逐漸冷卻時,我開始思考:是我把某人逼到不得不這樣做的境地嗎?
不覺暮色漸沉,窗外薄暗浸染,夜帷初揭。
撂下話走出客廳,身後傳來拖長的回應「知——道啦」
自那件事後,每當癒月如發病般僵立,我便害怕她生出怨恨。怕她嘴上說「哥哥沒錯」,卻在彼時吐露真言。於是豎起防線,加倍溫柔,只爲堵住那句話。
最終落得這般結局。
「不過啊,探」
「別一直盯着我喝東西啦 」
母親瞥見我輕笑。她眼神銳利,蛾眉如月弧,墨色直髮束在背後。
「杯子喝完泡水池裏,我待會兒洗」
能有這位母親實在太好了,我如此深切地想。
對於那些明明存在真兇、卻過度自我懲罰的主角們,實在有些發膩。
但這樣的日子,很久沒有了。
「哥哥,喫飯了!」
我倏然抬頭。母親的笑顏在燈光下明亮溫暖。
「先試着相信癒月如何?那孩子從小就愛粘着哥哥,每次和你相處都帶着真心。當媽的敢打包票」
「我倒覺得,你這哥哥當得挺好。高中生哥哥常見的彆扭感,你倒沒有」
「——因爲我始終相信着你啊」
「……兄妹之間,理所當然罷了」
某種角度來看這無疑是真相,我比誰都清楚。正因如此,我的理智與情感花了好久才達成和解。
咚地將燉鍋置於餐桌中央。餐具早已擺好,熱氣挾着甘甜辛香升騰,還未入口,濃醇滋味已漫上舌根。癒月立刻開動,母親使個眼色讓我先舀,自己最後才動手。
不知不覺吐露了心跡。
「不是,我明明……」
實際推她下樓的不是我。
我們曾親密無間。初中同校時,課間常互相串班,全無青春期兄妹間常見的隔閡。休息日也常帶她去看電影逛書店。
內心反覆撕扯着這些念頭,回過神來已升入高中。直到某天,我看見癒月僵立在家裏的樓梯中央。
學校裏發生的麻煩事遠比想象中多。畢竟幾百個正值敏感期的少年少女每天擠在同一屋檐下數小時,無事發生反倒稀奇。
「……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我是在躲着她!」
癒月與母親笑靨不斷。我們鮮少這樣共進晚餐,可偶爾降臨的親密時光,眨眼便填平了長久的疏淡。
明明已經儘量控制不讓情緒顯現在臉上,也時刻注意着不讓態度流露出來。可就像上課偷玩手機的學生會被老師一眼看穿那樣,我的心事在母親面前恐怕也無所遁形。
自從她遭遇那場變故後,恐怕一次都未曾有過。
「快喫吧」
以及害怕被她責備這件事。
所以我想,那件事讓我『明白』了。
我的所作所爲卻與他們天差地別——無異於私刑。
警方與檢察機構尚能以『公權』執行此事,作爲公共組織行事。
「……我只是害怕」
回到房間獨自坐在牀沿。抬頭望向天花板。純白的天花板沒裝主燈,房間裏也沒貼海報裝飾,空蕩得近乎寡淡。或許因我這人容易厭倦,就算找到心儀之物裱在牆上,很快也會覺得索然無味。
我爲什麼要替青山的視頻辯護?大概是因爲親眼見到『有人因他人變成這樣』的狀況,產生了生理性抗拒吧。
溫柔?我?
這也是自幼閱讀故事構築起的價值觀。
推理是逼人至絕境的行徑。將真相公之於衆,等同將特定對象釘上社會刑架。
「怕別人知道癒月和我在一起……知道我們是兄妹……」
「那孩子說,你溫柔待她,她很高興哦」
終歸無解吧。癒月被推下樓一事,毫無疑問責任在我,施害者自然也有罪。
我所謂的偵探遊戲釀成了這一切。
「咦?好呀。我想喫。什麼都行」
「等時間湊得上吧」
「……只是時間湊不上而已吧」
「……這樣啊」母親啪地一拍我頭頂,「你這不就是在保護妹妹嘛」
母親喚了我的名字。我沒轉頭,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嗯」。
「我去烤麪包,等着」
「這不就是你選擇的方式?」
我一定是在無意的獻殷勤。
『都怪哥哥害我變成這樣』
「今天癒月又『犯僵』了?」埋頭洗碗的母親看似隨意地問。我即刻明白話中所指。
於是我得意忘形起來,像解拼圖般揭曉答案,全然不顧他人處境。
當時半大不小的自尊心讓我明知根源在自己,卻堅稱施害者有罪。更準確說,是主張製造初始事件的人有罪。
書櫃擠滿文庫本。其中不乏因自己間接或直接牽連他人受苦,而被負罪感啃噬的角色。我常對着他們腹誹。
責任在我身上,可錯的不是我。說到底,要是我當初沒多管閒事的話……
時間緩緩流過。
晚餐結束,幫母親洗碗。她洗滌,我擦拭。動作嫺熟,行雲流水。
癒月打開電視,捧起杯子若無其事地啜飲可可。先前的膽怯已蕩然無存,和平日別無二致。
慢吞吞開門下樓。
「怎麼想都有比你惡劣的傢伙吧?何必把全世界的錯都往身上攬?」
「真是無趣的回答」母親嗤鼻。癒月跟着點頭。
「明明就沒怎麼用功」
只爲哄她開心。
倘若我們形同陌路,倘若無人知曉我們是兄妹,她是否就不會被推下樓梯?
不知如何接話。
「吶,哥哥」她望着電視開口。
「……盡是藉口。算了」
果然責任在我。每次見到她,這個念頭就會刺痛神經。
榨出這句辯解如同榨取最後一滴汁液的枯果。母親輕笑出聲。
「……高中很忙啊。功課也一直很難」
那是殺意。赤裸裸的殺意。如果當時我沒在樓梯下接住她……光是想象這點,寒意就竄上脊背。
「和癒月待在一起被人撞見這種事……總讓我脊背發涼」
「可癒月前陣子嘟囔過呢,說哥哥不帶她出門玩」母親叉腰伸了個懶腰,「你自有你的道理吧」
癒月的聲音自樓下傳來。假日該是母親下廚,燉牛肉的香氣已飄至此處。癒月雖會做菜,卻不擅精緻料理。
「嗯,算是吧……」
起身走向廚房,把塗滿花生醬的麪包片塞進烤麪包機。
自打認清這點後,除生活必需品外,房間只剩書了。
回到房間,我回想起母親剛纔的話。
「我這人習慣藏起努力啦」
可我是學生,反而能辦到這些。順帶一提,我的頭腦也足以解決謎團和問題,甚至有人會來找我商量。
癒月用半無奈半生氣的聲線甩了甩手,像驅趕蚊子般道「走開啦」。
若只是單純溫柔該多好。
可並非如此。
渾渾噩噩想着,信手抄起本書讀。文字不入腦,但追逐鉛字能暫散心神。
察覺到我對癒月心懷愧疚。
「啊……癒月……要不要喫點東西?」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
「什麼時候能湊上?」
「好好喫!」癒月雀躍。「那當然」母親得意彎起眼角。「你呢?」話題拋來,我只能回答道「很好喫」
「啊,你來啦」
「因爲我始終相信着你啊」
「我和以前不一樣了,不再跟哥哥出門。爲什麼?」
「我還想和你再去呢」
母親甩落手上水珠,啪嗒啪嗒跌進水池,用抹布擦了擦手。
「哪有」
因爲我的過錯,癒月才遭遇那場變故,導致變成現在的樣子。
多數事端不會曝光,就算鬧大了也沒人願費力追查。老師貿然插手還可能被家長問責。
我確實是相信着癒月的。
至少主觀上是這樣認定的。但說到底只是自以爲而已,實際恐怕並未真正做到。
我確信癒月絕不會說出責備我的話,也覺得不可能發生那種萬一。然而即便理性明白這點,內心懷疑的情緒卻始終無法徹底消除。
而母親精準地洞穿了這點。
自我升上高中後,母親工作變得比以往更忙,我們見面的機會也隨之減少。她大概判斷高中生已經具備照料自己生活的能力了吧。
「反正你遲早會一個人住的」
教我處理家務時,母親總把這話掛在嘴邊。雖然我打算念大學,卻還沒有明確規劃;加上對獨居生活並無特別嚮往,便覺得住在離家近的地方也無妨。
儘管如此,母親仍堅持教會我家務技能。家務勞動遠比想象中繁重,當時才真正體會到——要維持母親打理得乾淨整潔的家,原來需要付出這麼多辛勞。
後來過了一年,逐漸習慣不常與母親共處的日子。但我的母親啊,無論何時都在默默關注着我和癒月的點點滴滴。
雖然心事被人看透多少有些不甘,但與此同時,我深切感受到能擁有這樣的母親是何等幸運。
「……嗯?」
扔在牀上的手機指示燈突然亮起。劃開屏幕,一條消息跳了出來。時間已過晚上八點,這種時段會聯繫我的人實在寥寥無幾。
發信人顯示着青山的名字。
『能見個面嗎?』
簡潔的文字。無論怎麼滑動屏幕,都沒有更多內容。
「見面?咦,現在嗎?」
邀約來得太過突然。由於字數太少,很難從中揣測青山的情緒,或者說根本無從揣測。但正因如此,內心反而莫名地躁動起來。
青山出什麼事了嗎?爲什麼偏偏找我?她的朋友黑木呢?
說起來最近黑木似乎不像從前那樣頻繁出現在青山身邊了。是我的錯覺嗎?至少當我和青山在一起時,黑木幾乎從不靠近。雖然青山獨處時看起來和往常無異……她們之間應該沒鬧矛盾。既然如此,原因恐怕出在我身上吧。
「不不不……得先回復纔行」
『不願意就直說啊?』
「可你總宅在家,放學也早歸,幾乎不用手機和人聊天……」
但我心裏明白——青山發來這些話,恐怕是出於善意。
『抱歉回晚了。能見』
「痛啊」
抓住我腹部的手突然傳來刺痛,看來是被掐了。
「差、差不多了吧……?」
「人那麼多,他肯定也知道要是做得太過分會被叫警察啊」
我將自行車停在稍遠處,向西口走去。
雖說如此,倒也不是真沒朋友。在學校明明能正常和人交流。只不過放學後從不約出去玩罷了。
「喏,不臭吧?」
「就是故意讓你痛的,當然會痛」
「很危險啦。你認真點騎。想殺了我嗎?」
這景象本身不算意外。她容貌清麗,身材出挑,還自帶幾分高中生少有的疏離氣質——想必格外吸引想逞強的年長者。
『嗯』
青山穿着校服,背靠車站西口牆面站着。正用單手漫不經心滑動手機屏幕的同時,毫不掩飾地朝身旁搭話的大學生年紀男性投去冷眼。
將鑰匙插進停在路邊的自行車後,
車頭瞬間劇烈晃動。車輪在路面蛇行扭出S形,我幾乎用盡全力才繃緊神經穩住車身。
「癒月?」回頭看見癒月站在身後。
男人的怒吼從身後追來。突然抓住的青山右手冰涼,感覺比男人的手更光滑,稍不留神彷彿就會從掌心溜走。我重新握緊那隻手帶着她飛奔。實在很在意跟在斜後方的她此刻的表情,卻無暇確認。
「咦?」
『那我來接妳』
「抱歉啦」
『小事情。妳在車站西口附近等着』
「對方根本就沒追來」
「喂,至少告訴我聯繫方式……」
「洗澡時會流所以沒關係」
「果然呢」
「知、知道了!這樣很危險啊!」
『妳現在在什麼位置?』
連確認男人位置的時間都覺得浪費,我猛踩踏板。青山的雙臂環抱住我的腰腹。
可惜現實總不如想象,實際上隔着制服連基本輪廓都很難感受到。畢竟青山上半身發育實在算不上豐滿類型。
「那種傢伙——」
『好。那在哪兒碰頭?話說你家在哪兒?』
好歹我也是個正值青春的高中生。自認至少比街上的大叔們更注重形象。被同班女生指出有汗味,打擊可不小。
「我說讓你消失你聽不懂嗎?我可是在和這傢伙交往」
「朝河你……稍微有點汗味呢」
「……當然有啊」
「煩死了,大叔」
「哎?你居然有朋友啊?」
青山說話向來太過直率,行文才變成這樣。正因爲完全理解這點,我差點當場苦笑出來。
「不、不是,只是有點嚇到……」
「嘖」
男人顯然已被怒意填滿。雖然體型算不上壯碩,可我也絕非高大之人。
待到她想告訴我的時候,屆時再問不遲。
「我出門了」
近得幾乎要捂住耳朵的咂舌聲在極近距離響起。轉頭望去,青山正朝男人投去足以凍結對方的冰冷視線。
『已讀標記出現了吧。到底見不見?』
對話就此中斷。我把手機和錢包胡亂塞進口袋,穿過一樓走向玄關。正彎腰穿鞋時,身後傳來動靜。
說到底,高中同學住的太分散,加上要趕電車通勤…呃…那可不是我在找理由!絕對不是啊!
癒月微微睜大了眼睛。被她認定沒朋友這件事反而讓我有點受衝擊。
「話是沒錯但意思不同」
「還不是因爲妳突然說這種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甜絲絲的、宛如柔軟劑般的香氣掠過鼻尖。緊接着肩頭驀地一沉——
「哇」
「青山要是被人說汗味重也會難爲情吧」
走出玄關時,蝙蝠羣正掠過薄暮籠罩的天空,發出瘮人的怪叫。從車庫推出自行車,打開院門後猛地蹬了出去。
「嗯、嗯」
『不願意就直說啊?』這話當然不是「討厭我就直說」的意思,多半是表達「不方便見面也不用勉強」吧。
回覆幾乎秒到。
「喂 那男的煩死人了」她邊說邊把手臂纏上我的胳膊。身體緊密相貼的觸感傳來。顯然是故意的,但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還是讓人措手不及。
『高中附近的車站』
即使比平日沉重的踏板,也在每圈踩踏中積蓄着力量。我拼盡全力蹬着踏板。呼吸逐漸急促。待回過神時,我們已飛馳到連車站喧囂都聽不見的地方。
青山纏住我的手臂又收緊幾分,胸部的柔軟輪廓完全抵住上臂——心臟瞬間漏跳一拍。
「要出門?去便利店?」
「喂、喂!站住!」
「那誰啊?男朋友?」死纏爛打的男人露出卑怯表情追問。視線故意避開我,只鎖定在青山身上。
「要走嘍」
「什……快放手啊!」
「呃!」
「朝河你……」
「什麼意思啊?過分」
「……好」
後背傳來溫熱的觸感。青山把額頭抵在我背上紋絲不動。她說這話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我試圖揣測她的本意……卻又作罷。
回覆停頓了片刻。
「青山──快跑!」
「知道啦。路上小心」
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刷新頁面時,新消息又彈了出來。
細若蚊吟的低語飄進耳中。
「那就待到我找到能去的地方爲止」
幾個路過的行人雖未止步,卻頻頻朝這邊投來好奇的視線。
伸到我眼前的手掌和袖口輕輕晃動。
「哥哥」
「啊」青山突然眼睛一亮,甩開糾纏不休的男人朝我跑來。發現我的男人臉上瞬間蒙了層陰影。
「啊,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路上小心」
這算什麼啊,簡直像女朋友發來的訊息。活脫脫是個難纏的戀人。
「找到了」
「怎麼了?」
「明明剛纔還說『哇』」
這句話彷彿成了導火索,男人的臉眼見着漲得通紅。爲什麼要說出這種挑釁的話啊!
我調整着急促的呼吸轉頭回望,青山的臉驀地映入眼簾。
『可以嗎?』
「哼,那——」
「有想要的東西就發消息,回來路上給妳買」
「上來!」我用眼神示意後座。青山似乎領會了意圖,抬腿跨坐上去。
我拽起青山的手拔腿就跑。
「我又不太流汗」
「呃……去見個朋友」
「這個嘛……倒也沒錯……」
腹部的疼痛消退後,背上突然被輕輕撞了一下。
「真的?」
指尖輕點屏幕回覆。
「……」
「嗯,也是呢……」
隨着「嘿咻」的輕喘,青山重新坐回車後座。
「總、總之馬上找地方停下」
「知道啦……喂,朝河」
「怎麼?」
「說你有汗味,抱歉」
「……無所謂啦」
「還有啊」
居然還有下文?面對比平日饒舌兩倍的青山,我困惑地側耳傾聽。微不可聞的細語乘着風飄來。
「我想說的是——不是汗臭味哦,這是屬於朝河的味道」
「卡拉OK吧」
「嗯」
我們站在卡拉OK店門前,自行車已經停在停車場了。
「晚上兩個高中生一起進去也不壞吧」
雖還有其他選擇,但這個時段要是被人看到我和青山單獨在一起,總覺得難爲情。倒不是青山個人有什麼問題。純粹是和同班的異性,何況並非戀人。夜間同行的狀況,容易招致各種誤解。
「嗯,可以啊」
青山穿過自動門進入店內。我跟在她身後踏了進去。卡拉OK特有的氣味瞬間包裹全身。時下流行的曲子正以略大的音量流淌着。前臺站着一位染金茶色頭髮、塗着濃密睫毛膏的女性,嘴角浮起職業微笑。
「歡迎光臨~」
我正要掏出以前辦的會員卡,青山說了句「我來付」制止我,將自己的卡片放在櫃檯上。
動作相當嫺熟。仔細看,她那張卡也泛着使用多年的舊色。
真意外。
「……哎?」
「發什麼呆啊?走了」
狹窄的包間裏左右相對放着沙發,正中央擺着矮桌。
「……」
餘光瞥見她嘴角微微上揚,但頃刻間又恢復嚴肅神情繼續按摩。
明明知道這藉口拙劣,喉結卻真的開始發僵。自我暗示的效果真可怕。
青山溫熱的掌心已然貼上後頸。她試探着用指腹摩挲微微汗溼的皮膚。
看來卡拉OK確實有其他用途。
「我本來就不打算唱歌」
青山用由下往上的瞪視眼神仰望着我,漲紅着臉將雙手撐在沙發上,上半身猛然探了過來。
從未料到後頸被人觸碰竟會如此羞恥。
「……青、青山?」
「原、原來如此」
「嗯,不行嗎?」
「自習之類的……」
青山把腦袋湊到屏幕前,髮梢隨着動作掃過我握着觸控屏的手背。絲綢般順滑的觸感掠過皮膚,惹得脊背竄過細微戰慄。洗髮水清香、織物柔順劑和她自身的溫熱氣息,在這密閉空間裏從側面包圍過來。
視野裏只剩她微微低垂的頭頂,小小發旋倔強地突顯在眼前。
隨手將觸屏點歌器遞給青山。
「欸,你能唱什麼歌?」
「咦?」
爲打開話匣,我裝作不經意地開啓話題。青山懶洋洋地「啊——」拖長尾音。
「經常幫人按摩?」
「那…妳一個人來?」
「那幫你揉揉?」
「怎麼?」
青山低着頭,垂下頭髮。表情被髮絲遮掩看不真切。我揣摩不出她的心境,躊躇着該如何開口才好。
「還、還行」
「朝、朝河你對誰都會說這種話嗎?」
我深有同感。
我猛地別過臉去。
正思索着,忽覺臉頰邊落來視線——青山正從睫毛底下盯着我。
她耳尖微紅地垂下頭,聲音幾乎要埋進桌布裏。
「……總覺得累壞了」
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想聽朝河唱歌嘛」
按摩動作戛然而止,她的手掌化作刑具般箍住我脖頸。
「啊,這是點歌用的吧」她開口道。
「可、可我也不懂唱歌」
「……青山?」
青山接過店員遞來的麥克風提籃,腳步輕快地朝前走。我拼命跟上她背影,簡直像購物時生怕被母親落下的孩子。
「失禮的人等同於竊取對方善意」
「不如你唱?」
「就算這麼說……」
難怪青山的容顏——
「本來就有專程來不唱歌的人啊」
「欸?」
她遠比我要輕車熟路。我如木棒般呆立一旁,望着青山逐項覈對菜單向前走,內心湧起不可思議的情緒。
「怎麼會」
「……呃」
對方並未接過點歌屏,只是僵在原地盯着設備。
「舒服嗎?」
「……知、知道了啦」
「青山——」
「算是對你今天陪我的謝禮」
「那個…
…」
「……比方說社畜來補眠」
「肩膀僵了?」
「嗯?啊,好」
青山擱下提籃坐上沙發,輕聲吁氣。
「……嗯,類似網咖。反正附近也沒正經自習室」
「不過真意外啊,青山竟然經常唱卡拉OK」
「可能落枕了吧……」
雖說沒體驗過,單人包廂的放鬆感或許真差不多。
「不介意的話」
「話是這麼說……」
「這倒是」
「沒,脖子不太舒服」
在她聽來或許是輕薄之語?我戰戰兢兢轉回視線。
「那就好」
「——所以臉才這麼漂亮啊」
「用不着這樣」
是麼。
記得有檔節目裏醫生提過淋巴按摩能瘦臉。
「常和黑木一起來?」
距離近得肩頭相觸。
不知自己此刻作何表情,只見青山賭氣似地繃起臉:
簡單確認流程結束後進入歌單選擇環節。本以爲比不熟悉的我更生疏的青山,說不定從未來過卡拉OK,看來是我失敬了。
「哈?」
「嗯,據說能促進血液循環排出代謝廢物呢」
總不能真唱校歌吧。正尋思推托之詞時,青山突然起身挨着我坐下。
就在我出聲的瞬間。
畢竟單人卡拉OK如今早不稀奇了。若我真對唱歌有興趣,八成也會獨自前來。
「所以青山是來租包廂的?」
脖頸壓力驟然消失。驟然接觸冷空氣的皮膚泛起涼意。方纔緊貼身旁的青山早已拉出一人距離,速度快得像瞬間移動。
「……比如?」
硬要說的話,像是會喜歡唱抒情曲的風格。不過老實說,我對青山的印象根本靠不住。
「還、還有呢」
刀刃般的厲喝劈頭斬落。女生這種威嚇遠比男人兇悍的恐嚇更具壓迫力,此刻我深信不疑。
青山語氣篤定地說着,指腹隨即轉向我手腕根部緩緩施壓。她的手掌如疏通淋巴般沿着下巴滑向鎖骨。
「隨便什麼都行」
「不必了……」
「不怎麼和黑木來。雖然來過幾次,但她那邊有社團活動」
「算吧,給自己按。小時候也幫媽媽按過」
該作何反應纔好?明明常來卡拉OK,生疏程度卻連點歌屏存在都能忘掉。
「發什麼呆?」
「喂,坐旁邊纔好看點歌屏吧?」
「別突然說這種話…
…」
青山顯然比我更熟悉這裏的玩法。她應該有拿手曲目吧?真不巧,我只記得著名廣告歌的副歌部分。還有…對了,頂多加上初中合唱比賽練過的曲子罷了。
我尚未理解她的意思,就見青山別過視線,指尖繞弄着髮梢:
「這樣」
「痛點在哪?」
推門進入指定包間時,特殊氣味愈發濃郁。倒不算難聞,只是這獨特的馥郁感容易令人沉醉——若非如此,恐怕誰都沒法像傻瓜般放聲嘶吼吧。說到底在他人面前唱歌這件事,本就超出我的日常認知範圍。
或許抱有偏見,但原以爲青山不是會與卡拉OK有交集的類型。說到底根本無法想象她唱歌的模樣。總覺得她會嗤笑流行歌曲,對老歌則嫌棄「有黴味」而捏住鼻子。
「啊?什麼?妳、妳說什麼?」
「就是說啊,你是不是會隨便誇獎女生長相的意思啦!」
青山語氣強烈地說道。
「我最討厭這種客套話了」
我用力左右搖頭。
「我、我纔不說。從來沒說過那種話」
這並非謊言。當面誇獎女生容貌這種事,我向來羞於啓齒。況且要是說了,又在背地裏被當成『這人想追我』也太不爽了。倒非僅爲此事,但方纔的感想確實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
「我……那個,青山真的長得很漂亮,我是這麼覺得的」
「你是認真的嗎?」
「真心……到底什麼意思啊?」
「這樣啊……是真心話呢……」
青山脫掉鞋子,在沙發上蜷成抱膝的姿勢。將臉埋進雙膝之間,腳尖啪嗒啪嗒地擺動。見到她做出平常死也不願顯露的模樣,我瞬間錯愕。但仔細一看,那姿態實在過於……
「可、可愛」
我拼命捂住嘴。總覺得今天嘴巴特別松,像是抽屜的鎖釦沒扣好歪斜着,內容物擅自滑出來般不受控制。
不知爲何只要青山在面前,真心話就會脫口而出。不想對她撒謊或說場面話。爲何會湧出這般心情呢。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說『漂亮』呢」
爲防再失言而緊閉着嘴時,青山從埋着的膝蓋間微微抬起臉說道。下巴輕輕擱在膝蓋上。
「這樣啊。真意外」
「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同齡男生都是小鬼頭,絕對不可能說『漂亮』這種詞」
相當辛辣的評價,但我確實知道同齡女生普遍對男生有這種看法。
「畢竟這樣一來,說不定我就能成爲那孩子特別的存在了吧?」
黑木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待會兒教室見啦~」她朝我揮手。我也輕輕抬手回應。
我反覆咀嚼着黑木的話。換言之,青山只要有黑木這個朋友就足夠了嗎?
……剛纔那些究竟是?
「嗯、嗯」
我問出了很久以前就想問黑木的事。
她的語氣像在說玩笑話,彷彿在講陳年笑料般輕飄飄地自嘲着。
「這樣啊」
突然的道謝令人困惑。還擔心她是不是在車站又遇上了麻煩。
黑木凝視着我的臉。被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不禁有些侷促。但她最終輕輕嘆了口氣,閉上雙眼。
「你很好奇嗎?」
「哦,早安」
「……誒?」
「明天見」
「? 妳居然覺得『很棒』?」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肩膀疊合在一起不再分開。彼此支撐着對方體重凝視手機屏幕。唯有相觸的肩膀傳遞着奇妙的溫度。
『如果是朝河的話,大概可以原諒』
手機響了。是青山打來的電話。
「現在倒不那麼想了。我個人認爲她和山藤同學他們關係好也挺好的。總之——」她說到這裏稍作停頓,露出微笑後繼續道。
「黑木是網球社的吧?」
溫柔的旋律傳入耳中。這首歌是第一次聽,是首抒情曲,曾想象過這種風格很配青山,而想象此刻化作現實。
在樓梯口附近和黑木分開後,她似乎發現了別班的朋友,一邊談笑一邊遠去。
但仔細想來,我對青山根本一無所知。雖然從山藤那裏聽到些傳聞,卻從未聽她親口講述過什麼。
「對啊。朝河也想來嗎?」
「只要不是會傷害那孩子的人,我都沒意見」
青山確實容貌出衆。直白說就是美人。高中生這個年紀,被人覺得『可愛』的不少,但被認作美人的實屬罕見。這般稀有的存在卻不迎合周遭,想必招致了不少人的反感。
我不明白。雖不明白卻覺得格外溫暖。彷彿沒有言語反而更緊密相連,我們就這般靜靜聽了好一陣音樂。
「這張臉……從來沒給我帶來過幸福」
昨天確實單獨出遊,也去了卡拉OK。那種微妙的氛圍並非錯覺。即便不是戀愛的甜蜜感,我們之間也彷彿立於隨時可能傾覆的平衡點上。
喉嚨不自覺地發出聲響。正爲如何回應而手足無措時——
某種情緒從胸口深處噴湧而出。若直接宣泄,恐怕會化作意義不明的詞句,像外語般令人費解,徒增青山困惑。我深吸一口氣——
「朝河,早安」
還沒問出『原諒什麼?』,電話已掛斷。
面對突然笑出聲的黑木,我困惑地跟着擠出笑容。

「被人這麼說……似乎比我想象中要開心些呢」
「嗯?怎麼啦?」
那首抒情曲的合唱評分確實慘不忍睹。
「什麼意思啊……」
……原來黑木也有這樣的過去。不……其實大家都有各自的難處吧。
我不由得看向黑木的臉。發現她正從正側面筆直地凝視着我。
『不過我很喜歡。所以卡拉OK,要再和我兩個人去哦』
「……過分了」
遞來的麥克風直抵鼻尖。我猝不及防地噎住了話語。
「……只要不傷害她就行麼」
黑木單手高舉過頭頂,用力伸了個懶腰。
「嗯……正因如此,我才認爲自己是景特別的存在,對我來說那孩子也是特別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算是摯友吧」
我將青山送到車站,在檢票口目送她離去。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她不時回眸,用慣常的無表情輕輕揮手。
「什麼都行,唱吧。我想和朝河一起唱歌」
正因青山有過痛苦的過往,才更不願傷害她,想要珍視她吧——我這樣揣測着。那麼,我對青山的瞭解又有幾分?
「我、我纔沒問那麼奇怪的事!」
「沒什麼特別的哦。一年級時碰巧是鄰座,就聊起來了。那孩子渾身散發着『別跟我搭話』的氣場,當時我就想『啊,這個很棒』呢」
「少、少囉嗦!我不習慣唱歌啦!」
青山再次把臉埋進膝蓋,用近乎呢喃的聲音說道。
青山用右手指尖輕撫臉頰,露出寂寞又刻意爲之的笑容。
「……咦?」
但正因如此,我才窺見了藏匿其中的真心。
「那個啊,黑木」
「黑木爲什麼和青山關係這麼好?」
「那就現在開始記第一段副歌,然後唱嘛」
黑木特意從騎着的自行車上下來,就這樣開始並排走在我的身旁。漆黑的鮮亮自行車反射着朝陽,顯得格外漂亮。看不到任何傷痕,說不定還是新車。又或者是一直特別小心地在使用吧。
『我好像喜歡上朝河的聲音了。雖然你唱得超爛』
空虛而空洞的對話不斷重複着。我和黑木只在關於青山的事情上有過交流。最近我和青山在一起時,黑木大多和其他人待在一塊兒,像這樣正經聊天倒是久違了。
趕緊回去吧。正這樣想着加快步伐時——
「開玩笑的啦。朝河你呀,真是接不住玩笑話呢」
「青山?」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揣測,黑木左右搖了搖頭。
青山從口袋掏出耳機插上手機,我竟冒出「原來不是無線耳機啊」這種多餘念頭。大概是因爲身旁的青山正閉着眼,將另一隻耳機塞入耳中,我也把剩下的那隻塞進耳朵。
「話說我以前也經歷過不少事呢。父母離婚啊,痛苦的遭遇啊……真的很煎熬」
「青山——」
黑木苦笑着點頭。
話音剛落,黑木便用力拍了我的背。
「女生們在背地裏都說我長着張『賣相臉』」
「沒、沒有啦,主要是妳突然板起臉……」
黑木究竟知道多少青山的往事?至少我瞭解的那些,必然是從青山本人口中得知的。正因如此,纔會說出那樣的話。
在上學路上,黑木從背後喊住了我。雖然最近有時會和青山一起走,但今天不大一樣。
他用平坦的聲線反問回來。方纔那種如同被柔軟布料包裹般的語氣,此刻卻染上了無機質的色彩。
「可、可是我不會唱啊……」
『我好像找到朝河的優點了』
不經意間,視線飄向天花板。
『……』
「……所以說啊」
『……朝河,今天謝謝你了』
「這樣啊……」
「因爲呀,朝河突然跑來問女孩子是怎麼建立友誼的嘛」
又是個唯有無盡妄想恣意滋長的夜晚。
「噗……呵呵,你那是什麼表情。在害怕嗎?」
「要不要唱歌?」
「特別……」
青山走下月臺樓梯消失不見。我隨即轉身踏上歸途。時間已近十一點,在外逗留到這麼晚實屬久違。通常喫過晚飯就不會再出門。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天。查看手機時發現母親和癒月發來消息,要求至少告知回家時間。看來到家後少不了要被唸叨。
「怎麼可能」
「星期一的學校真是好累人啊」黑木眺望着清澈的水藍色天空說道。「社團活動也夠折騰人的」
換上室內鞋,我特意在牆邊靠了片刻。要是剛分開就走在正後方反而尷尬,徒增顧慮罷了。
音樂流淌起來。坐在身旁的青山的肩膀隨着節奏搖晃,不時撞上我的肩。她嘴角浮現出淺淺笑意。
「路上小心」
「沒錯。不是衆多朋友裏的一員,而是對那孩子而言特別的存在。這種深厚的情誼在現今社會很難得吧?但景和別人不一樣」
該不會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吧?正當我這麼忐忑時。
「因爲我討厭這張臉」
「就是這麼回事啦。不會加入自己圈子的顯眼女生,只會讓人覺得礙眼罷了」
說到底,連她接近我的緣由都不明白。
難道是被我出手相助後產生了好感?這種可能性或許存在,但總覺得並非如此。具體緣由說不清,只是直覺這樣告訴我。
那麼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朝河同學?」
「欸?……啊,是山藤啊」
「什麼叫『山藤啊』。喂,人家很受傷誒?」
「抱歉……不是這個意思。」
山藤故意鼓起腮幫子的表情突然瓦解,噗嗤笑了。
「開玩笑的啦。朝河同學果然不太會應付玩笑話呢」
「或許吧」
我回以苦笑。說不定我真是這類人,連青山說的玩笑話都會當真。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她那副撲克臉叫人根本猜不透心思。
……腦中突然閃過昨天的畫面,臉頰頓時發燙。
當時的我們,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雖然一直刻意迴避這個念頭,可一旦意識到就再難掩飾。
「你臉好紅啊?」
「誒?」
「該不是發燒了?」
我下意識摸自己的臉。真有這麼明顯嗎?
「沒事,去教室吧」
「真不要緊?不去醫務室嗎?」
「這點小事沒必要啦,好丟臉」
黑木離開青山,揮着手正要走出教室時,突然與我視線交匯。移開視線太刻意,可一直盯着看也不妥。
最重要的是——她特意張羅出這個局面想傾訴的心事,我卻早已從別處知曉。這份罪惡感正盤踞在心頭。
「那個啊,朝河」
山藤聞言眉心微蹙,轉瞬又綻開笑臉。
「那之後無論我做什麼或什麼都不做,都沒人再相信我了。雖說錯在父母,但老師看我的眼神也徹底變了。加上我本就不擅長交際……」
青山用沉緩而鄭重的語調開始講述。
「可以聽聽我昨天約你出來的理由嗎?」
「也對,就這麼說定啦!」
「山藤?」
青山嗤笑出聲,那笑聲簡直像在哼着鼻子嘲諷自己。客觀又主觀地,將自我踐踏在腳底。
「至少那之前從未有過。但這不算正常嗎?誰都不會輕易偷東西吧?」
不安揣測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我不由得繃緊神經。倒不是擔心青山會在這裏加害於我。只是這女孩本就難以捉摸,此刻的行動更透着令人發怵的氣息。卡拉OK包間這種密室狀態,愈發助長了這種感受。
面對毫無幽默感的藉口,山藤當場傻眼。
倒也有理。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具體卻又說不清。
「謝謝妳,山藤」
明明是她主動邀約,這反應未免太冷淡了。但回想起她在教室裏向我搭話時的氛圍,或許這樣也在情理之中。
「幹、幹嘛?」
「謝啦」
「先說說視頻事件時我爲何完全不反駁吧」
或許是出於羞赧,也或許是介入青山問題時那份爲自我滿足的愧疚作祟,我試着將話題稍作偏移。小心翼翼避開她的傷痛,一邊觀察反應一邊繼續道。
「社團活動加油」
她蹲在我桌前仰起臉問。
過去的我總是自我滿足地介入他人困境。佯裝偵探,靠推理解謎來營造自以爲特殊的錯覺。
內容多半與山藤告知的相差無幾,但經由青山親口講來,卻更能讓人聽進心裏去。
總覺得會有什麼事要發生。
由於她緊貼着桌子站定,裙邊幾乎壓上桌沿,我不得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仰視。脖子有點酸。
「啊、嗯」
望着這樣的她,我胸口深處隱隱作痛。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如同直面劇烈壓迫感時那般。
「抱歉,今天算是幫忙解決問題,不算是玩」
山藤歪着小腦袋,小動物般的瞳仁由下往上瞧來。
不論我說什麼,她都像這樣擺出百無聊賴的模樣。面部的肌肉紋絲不動。或許她是在緊張也未可知,但我無從判斷確切緣由。
「有空是…要去哪?」
「拜拜~」疑似黑木的聲音傳來。抬頭望去,她正向班上幾個人揮手。
宣告放課的鈴聲響起。
我們在樓梯口換了鞋,朝昨天剛去過的卡拉OK店出發。路上一直聊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沒什麼特別的意義。聊着學業相關的事啦、老師的事啦、校園活動的事啦。
「謝謝你啊,朝河」
「朝河」
「那我先走嘍~」她輕輕揮手離開教室。青山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後,輕籲一口氣瞥向我。
青山繼續說着。
「這不走着呢」
青山將右手按在胸前輕輕吁了口氣。對鮮少與人來往的她而言,主動剖白心跡絕非易事。而此刻,她正要向我傾訴。
「這樣呀?」
「嗯」
所以在偷拍視頻裏她放棄了反抗。想必認定掙扎也無濟於事吧。也許她早已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事已至此」
所以,收到這樣的感謝還是頭一遭。
「嗯,早就約好的。下次找機會再大家一起去吧」
但這份關心是真實的。山藤總是這樣體貼地爲我操心。心口不由得湧起暖意。
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好微微頷首致意。
「雖然不確定該不該問……」
是青山。她直直盯着我,突然起身大步走近。來到我座位前,她居高臨下地筆直俯視過來。
悄然在腰腹間使了把暗勁,我挺直背脊。
「不過她可能變得有些神經質了。我家那個父親,成天不着家,外面八成養着女人。母親至今都還陷在這事裏出不來」
發愣的黑木連眨好幾下眼睛,突然噗嗤大笑到直不起腰。
就在這個當口,我插了進來。
我和青山此刻的對話,我想只要情緒到位,原本也是能聊得相當盡興的。但現在全然感覺不到那種輕鬆愉快的氛圍。問題出在青山身上。
我啞口無言。根本不知該如何回應。
心念至此,我對山藤開口。
「誰讓你磨磨蹭蹭的。要遲到啦」
教室裏一下子喧鬧起來,大家各自開始準備回家或去社團活動。
突然被點名讓我差點咬到舌頭,只得輕咳一聲掩飾。
黑木走到青山面前說道:「景也是,回見」
青山在沙發落座,我也隨之坐下。兩人形成了面對面的姿態。
我正猶豫時望向青山,她咬着嘴脣似在盤算什麼。不過是唱個歌罷了,至於這副表情嗎?
「笑死人了」
「妳媽媽爲什麼偷東西呢?她……過去有類似行爲嗎?」
這種與多數女生截然不同的上目線,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一進包廂,青山先將書包甩在沙發上,隨即挨近喧鬧的屏幕切斷了電源。近乎無聲的房間裏,隱約飄來其他包間的嘶吼歌聲。
昨日的畫面驀然掠過腦海。兩人在包廂裏肩膀相抵的場景。簡直像卡拉OK屏幕上播放的、那些不知所云的愛情歌曲MV裏的情侶演員。我忽然感到坐立難安。
「明白」我點頭應道。
「不去。只是去看收納盒才跑家居賣場的」
「只是覺得……若是朝河就沒關係」
她邊笑邊說着「噗、朝、朝河也拜拜啦」便離開了。
似乎聽見對話的山藤插嘴道。抬頭只見青山已換上露骨的不悅表情。
黑木說完便輕輕把上半身覆上去抱住青山。她將下巴擱在對方肩上,歡快地拍着青山的背。
「初中幫過山藤後沒多久,超市就打來電話說母親偷東西了……」
「倒也不是不行…」
「這樣啊……」
「當時還在想這傢伙誰啊」青山嗤笑出聲。「畢竟幾乎沒說過話,還一副拼命的架勢,完全搞不懂動機。不過……」
「我想過很多。要是不幫山藤就好了,那種母親死了算了,真不想生在這種家庭」
有時空洞的對話反而令人格外愉快。若是和投緣的朋友之間這般閒聊,應該能暢快地歡笑起來吧。又或者若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即便是些微不足道的對話,也能化作刻骨銘心的回憶。
「……當然可以,不過不該先告訴黑木嗎?」
「什麼啊這反應!幹嘛突然行禮?」
「吶~要去的話…我也不能跟去嗎?好久沒唱歌了。不可以?」
青山咬住嘴脣搖了搖頭。
「欸、要去唱K?就你們倆?」
她害羞地摸着嘴邊嘀咕了句「走啦」,腳步卻已經邁開。不知何時竟揪住了我校服袖口。
「絕對在騙人吧!? 爲啥撒這種謊啦!? 」
停頓片刻,她似乎微微彎起嘴角。
這份認真我必須好好承接。
「我們也走吧」
「對我就不用顧慮?」
青山也渾不在意地自然接受着。恐怕她是唯一被這麼對待也不會反感的人吧。
青山曾在同學誣陷山藤偷竊時挺身相助。但那些同學當然不會善罷甘休。更何況青山這種不必依附『團體』也能憑『個人』存在感立足的角色,恐怕更令他們惱羞成怒。
「再去唱K嗎?」
抵達卡拉OK店後,我們按昨日流程辦完手續走向包間。
「嗯」
「我想…應該沒有的」
目送她離去後,這次感受到來自近處的視線。
「放學後有空嗎?」
後來青山母親盜竊事發,他們便展開了『報復』。據青山所述——散播謠言、藏匿物品、拒傳講義,甚至造謠她從事類似援助交際的勾當。
「我約的可是朝河你啊。況且……不想再給黑木添麻煩了」
話雖如此,她卻說着「少囉嗦」徑自拖着我往前。就這樣被拽着爬上樓梯,抵達教室所在的樓層。
「啊,呃……沒事啦」
「所以在家偶爾喘不過氣。這才冒失約你出來添麻煩……」
「沒添麻煩」
「……朝河?」
膝頭的拳頭越攥越緊,指節開始泛白。
「真的沒添麻煩」
我搖頭直視青山。兩道目光在空氣中相撞。她姣好的面容浮起擔憂,眉間蹙起淺痕。
竟連講述這些時,她仍在顧慮我的感受。
啊——果然本質上,青山是個溫柔的女孩。幫助山藤是她不受周遭左右的溫柔秉性使然。可正因這份溫柔,她才深陷痛苦漩渦。
「那妳現在……怎麼看待母親?」
「我……不知道。畢竟當時說了很多過分的話,想道歉。可要說原諒她……又辦不到。只不過……」
「只不過?」
「她偷竊那天回家後說的話,一直卡在心頭」
青山輕聲溢出那句話語。
「『景,妳不相信媽媽嗎?』……」
包廂裏只剩我一人。
青山沒有回去。她只是去拿飲品了。
我在沙發坐下,手肘抵着膝蓋,垂頭沉思。
青山在受苦。我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意識到幾分。但女高中生深夜不願留在家中,偏要外出——這行爲本身無疑映出了青山的心境。
爲什麼青山的母親要去偷竊?
若沒做這種事,青山就不會受傷。更不會被同班同學和老師們戴着有色眼鏡看待。
青山沉默着。我接着說下去。
如果真有法子能把這「無法原諒」變成「能原諒」的話……
「……抱歉朝河。我腦子亂成一鍋粥了」
「……那、那是」
忽然聽見聲響,她轉頭望向辦公室門口。
雖然語調裏包含着這種情緒,卻也摻雜着一絲微弱的希望。
「想什麼……」
「妳的母親,沒有偷東西。這就是我的結論」
「行啊。我想知道朝河的想法」
「山藤被人悄悄往包裏塞商品險些被當成小偷時,是青山幫了他吧」
「嗯?」
所以我現在,正被這樣對待着。
「她會不會是被人陷害的?」
對照看來,青山的母親確實可能做出這種事。可既然如此,她對青山說的那句「妳不相信媽媽嗎?」又算什麼呢?
「等等,我搞不明白!」
「我呢,要是朝河爲我考慮了什麼,或者想到了什麼……我想知道」
「嗯…不過你眉頭皺得死緊呢」
青山對母親怒吼着。重複着子女對父母最典型的痛斥。聽着這些話語,母親終於掩面哭泣起來。
青山若有所思地將拳頭抵在脣邊。
現在青山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愁眉苦臉」這個詞活過來似的。但即便如此,青山還是接着仔細地講了起來。
「……我這種人想的東西,也行嗎?」
青山露出錯愕的表情。
兩名店員打扮的中年女性正竊竊私語朝這邊張望。依稀覺得似曾相識,卻怎麼也想不起是誰。
青山一手掩面,另一隻手慌忙向前伸出。彷彿理解不了我的話語般,拼命想用自己的方式套進能懂的解釋裏。
她的睫毛寂寞地顫動着。
「能把當時的情況告訴我嗎?比如……嗯,像是妳得知媽媽偷東西時的情形,還有媽媽在店裏當時具體是什麼狀態之類的」
這就是我思考後的結論。
只是一個喜歡裝模作樣、自以爲是纔去扮演偵探的自大狂。
我喚她名字,留出片刻空白。青山像揭面具般,緩緩將掩面的手移開。
或許青山潛意識裏早已察覺。但若承認這點,就意味着她必須直面無數悔恨。
感覺袖子被扯了一下。低頭看去,青山正用手指攥着我手肘附近。她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在幹嘛?」
「哦,好。這就開」
「妳的母親,會不會是被人設套了?」
「一想到這就是生我的父母,難以言喻的情緒如海嘯般從腹中翻湧而上」
「……朝河,你剛纔說什麼?」
後續正如我所知。
最終青山沒能聯繫上父親,念在初犯,草草以買下商品了事。母親直到最後不論被問什麼都只是哭着搖頭,交涉毫無進展,青山只得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家。
這時門被「叩叩」敲響。抬眼望去,模糊的玻璃對面映出人影。
語氣雖恭敬,聲音卻明顯僵硬尖銳。若發生在私人店鋪,或許會遭遇更粗暴的對待。
既然此刻已意識到這點,大概就沒問題了吧。
我又說了一次。
「謝謝妳告訴我」
「這不是明擺着嗎?我是接到通知才知曉的」
我如此說服自己,開始講起剛纔對青山母親產生的、那點不對勁的感覺。
因家庭壓力偷竊的主婦案例也不算少。
「不用瞞我。是在想我的事吧?」
「我啊……對這毫無改變的現狀,有點累了」
青山把嘴脣從吸管上移開,輕輕將杯子放回桌面。她一邊用指尖描摹着杯沿,一邊像自言自語般說道。
自己的臉不看就察覺不到。我苦笑着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確實。但這樣的話,不還存在其他可能性嗎?」
她啾地一聲用吸管吸起黃色的液體。
「也就是說,妳並未親眼目睹母親行竊的現場?」
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我認爲必須將青山的心情從「無法原諒」轉爲「可以原諒」——或者說,乾脆讓那「無法原諒」的理由本身消失。
——真正重要的事,是不會找我這種人解決的。
——我不是故事裏的偵探。
青山當下的苦楚之一,正是「無法原諒母親」。這話她本人先前也親口說過。
門一開,不知爲何連我那份也拿來的青山把兩個杯子擱上桌。一杯橙汁。我那份……茶褐色,看顏色像是烏龍茶。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稍稍有點緊張。
「沒幹嘛,就坐着」
「青山」
「……知道了」
我確實在想她的事,沒法否認。事到如今也不想對青山說謊。但話說回來,我想的那些事,或許只是多管閒事。
「對不起,我不懂。畢竟媽媽偷東西是事實……」
要說的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內容。我沒法像故事裏的偵探那樣,給出條理分明的推理證明。
——青山的母親沒有偷東西。
「爲什麼不願相信同樣的事也可能發生在妳母親身上?」
目睹此景,青山愈發氣血上湧。但她強忍情緒,向店長模樣的男子深深鞠躬致歉。
沉重的事在世間從不罕見。戰爭、兇殺,比比皆是。可青山的故事帶着某種不輸給那些慘劇的衝擊力。說到底,人終究只會對切膚之痛刻骨銘心。
『因此懇請儘快聯繫我們,或直接前來本店……』
明明想盡量不去琢磨別人的問題。可習慣這東西——或者說生活方式——沒那麼容易改掉,真是麻煩。
青山曾幫助差點被迫偷竊的山藤,可她自己的母親後來卻偷了東西。事情本身簡單,周圍人對青山的態度卻陡然嚴厲起來。
「誒?啊,是嗎?」
她說那時的心境如同置身地獄。
反正沒用的。
以前讀過的紀實文學裏寫過:承受重壓的人行竊並不稀奇。
不過,剛纔的講述反而讓某種可能性更清晰了。
「可不是嘛。後來聯繫上父親時,他聲音裏全是錯愕。我這頭氣得想揪着他領子吼『你這父親怎麼當的』,恨不得給他兩拳」
青山無法原諒母親的理由,在於母親偷竊導致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父母偷竊犯罪,對孩子的心理傷害毋庸置疑。
青山回到家時,發現固定電話的語音信箱裏有留言。那本是打給父親的電話,似乎是因手機無法接通才轉撥到家裏。
「……」
「……知道了」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往往難以保持理性思考。這和我因爲月見的事害怕所有過去相識之人的情況有些相似。一旦牽扯到自己或親近之人,視野就會收束於一點並過度凝視。視野變得狹窄,從而認定別無他法。我用催促她重新思考的語氣繼續道:
我回想起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沒人拜託卻硬要湊上去的自己。居高臨下地覺得問題和謎團就該被解開,於是介入他人問題的自己。當然,也有受人委託解決問題的時候。但那不過是被人當作工具利用罷了。
然而——倘若這句話是真心呢?
人不會像故事裏那樣,對着偵探角色滔滔不絕地袒露內心,更不會找偵探商量。會這麼做的,只有對身邊親近的人。
「青山」
青山滿心困惑,仍匆忙趕往超市。被帶進雜物堆積的辦公室般房間,只見頭髮側分、神情神經質的中年男子身旁,母親正垂頭坐在摺疊椅上。桌前攤着衛生用品和小袋零食,旁邊敞開的正是她熟悉的母親的手提包。
青山理應聽得一清二楚,臉上卻糊滿困惑,臉頰微微抽動。
『請問是家屬嗎?突然告知可能令人震驚……青山茜女士在本店將未付款商品放入包中時被……』
「所以,在想什麼?」
「我當時覺得就算赤身裸體走在街上,都比那好受些。自己的恥辱尚能忍受,但沒想到父母的恥辱會讓人痛苦到這種程度」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也帶着幾分放棄的意味。
但再怎麼深挖、怎麼揣測言外之意都是白費。我剛纔的話,就只是字面意思。
若真有這種可能的話,那便是……
青山頑固地不肯更改前提。換句話說,因爲這是發生在至親身上的事,加上當時的羞恥感和對母親說過的那些話,她恐怕再也無法客觀看待這件事了。
「那個啊,朝河……」
「事到如今,我周圍的狀況也不會變了。不可能更糟了。所以……朝河。朝河,要是你想到了什麼,就告訴我吧」
「這樣啊…真是難爲妳了」
仔細聆聽留言內容,難以置信的信息傳入耳中。自稱是附近某知名連鎖店店長的男性說道。
「朝河,開門。我端着兩個杯子騰不出手」
說不定只是實際偷了東西,卻因家人沒無條件信任自己清白,才冒出這句帶刺的話。
沒能相信母親。
冤枉了無辜的母親。
以及——正因爲幫了山藤,才導致母親遭遇這種事。
「妳母親偷東西發生在幫助山藤之後,沒錯吧?」
「……嗯,是沒錯」
「所以青山被盯上了。被那些想逼山藤偷竊的傢伙」
青山沉重地點頭。
「可當時的青山孤高又堅強,獨自一人也毫無問題。孤立排擠對妳無效。那麼——要貶低青山,什麼方法最有效?」
青山雙脣輕顫着緊緊閉眼。
「就是那些人把商品塞進妳母親的包裏,然後向店員告發」
無論是生理用品還是小包點心,都是『再適合不過』的選擇。
恐怕那些人早就摸清了青山母親常去那家超市的習慣。
說不定在辦公室窺探的中年女性就是他們的母親。
這樣的話,作案地點應該是在監控的死角。
手法也和對付山藤那次如出一轍吧。
「這種事……這種事肯定是假的!」
「當然我的推理可能有誤。但青山母親偷竊的時間點,要說偶然也實在太湊巧了」
「可要是這樣……」
青山痛苦地扭曲着臉呻吟般低語。
「要是這樣……我該怎麼辦?全都是我的錯啊。媽媽現在精神崩潰也好,遭受那種事也好,全都是……」
想成爲她的支柱。
但表情恐怕還是僵住了。青山急忙探身辯解。
「這是我心裏給她們起的綽號。因爲三人放學後經常戴這些」
該做的事情已經敲定了。
不過是從高中開始,爲避免遭人記恨才擠出笑臉罷了。居然被她看穿了。
對青春期男生而言,沒被冠上「噁心」這個終極暴擊就該謝天謝地了。
況且,想到總擺着張撲克臉、看似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青山,居然私下給同學起綽號,實在很有趣。
我要確認那些可能陷害了青山母親的傢伙們的反應。
「青山絕對沒有錯。我保證」
「爲什麼見?」
「有需要」
「耳環、睫毛膏、香水」
「……我明白了」
「呃……所以,爲什麼?」
青山猛地揪住我衣領,順勢把我按倒在沙發上。她散落的髮絲垂落在我臉頰,帶着淡淡的清香。
青山嘆着氣,彷彿在懊惱自己爲何沒想到。
「所以只要確認就夠了。確認青山的母親確實沒有偷竊這件事」
我該不會又要打着自我滿足的旗號,最終卻傷害到別人?
「煩人的傢伙。煩人男」
事前琢磨過怎麼問才自然,結果全不奏效。畢竟素不相識的女生聯繫方式本就突兀。果不其然山藤眯起眼,投來審視的目光。
——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輕若蚊鳴的聲音過後,青山點了點頭。
倘若山藤不知去向,就不得不去問其他人。說實話這差事令人頭大,但還能忍受。
我努力說服自己。
「青山,妳還記得指使山藤偷竊的那些人名字嗎?」
「沒事的。只是觀察反應而已,我挺擅長看人的」
我險些笑出聲來。
意外地執着追問。不,換我也這麼問。
強忍着把話咽回去,她終於。
「好」
「啊……對哦。確實呢」
「如果真不是那樣,青山就向母親道歉,再慢慢修復關係就好」
其實我想到個主意——雖說只是剛剛靈光乍現。
「……朝河,我該怎麼辦?」
當然朋友多的話,或許會在閒聊中聽說,可惜我和青山的交友圈都不廣。
第二天在學校,我向山藤打聽「曾經想讓我偷東西那羣人」的下落。名字當然記得清楚——霧島優香、大垣惠美、神邊栞這三人。
「就算套出證詞也沒意義。既無證據,如今也無法追究責任」
但具體方法尚未決定。青山似乎也對此感到疑惑,露出困擾的表情問道。
真是精準的評語。我的本性絕非善類。初中時根本不顧他人感受,總愛插手別人的麻煩事。就連山藤商量青山視頻那會兒,心底也滿是抗拒。
帶着微微哽咽的聲音,青山把額頭抵上我的胸口。
「……煩人0;うざい1;」
「謝謝你,朝河」
青山歉疚地垂下頭。這點我早有預料。就算初中同校,也不見得會知道關係不好的同學的去向和住址。我也一樣。除非在班上當衆討論過,否則很難掌握這些信息。
「大概……算妳說中了」
「誒?霧島同學她們的聯繫方式?」
說完,她擠出一絲笑容。
「哪裏不對了!? 」
我——想要真正幫到青山景。
特意挑了午休時間發問。今天青山正和黑木在教室角落喫便當,沒在附近。我隨手拽過椅子,對坐在旁邊喫飯的山藤開口。
說到底對他們而言,這不過是兩年前初中時代的舊事。又不是面對高中老師,對我們根本沒必要死守祕密。更何況青山的母親也沒報警——至少在那些人認知裏,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是兔子嗎?青山卻搖頭。
「……要見面」
深吸一口氣後,我開口道。
「雖然現在我不這麼想了……不過確實呢」
「怎麼做?」
本就沒必要全見。只要找到其中一人就行。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討厭朝河的。所以……」
「朝河……」
「既然說出口了,我就會負責到底」
原來如此。確實這樣更容易留下印象。夏目漱石在《少爺》裏不也用紅襯衫之類的綽號區分角色嘛。
但與此同時,疑問也隨之浮現。
「?什麼意思?」
她在胸前動了動腦袋,突然從下巴下方抬起通紅的眼睛望過來。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眼瞼的弧度格外優美,雙眸顯得比平時更圓潤稚嫩。
「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什麼?」
「還有啊,朝河」
青山掰着三根手指逐個報出名字。接着,
說到底只有這個方法。只能這麼做。
「……行吧,還算能接受」
「痛苦啊。而且害怕……『究竟要恐懼到什麼時候』,有時甚至喘不過氣」
光是這個反應就讓人不太想追問了。關係變好後再問「初次見面時你怎麼看我的」這類問題,往往只會收到負面評價,或許不該問的。看我沉默着,青山小聲嘀咕。
青山猛地從我胸前抬頭,臉頰還沾着幾縷髮絲。
「不痛苦嗎?」
不,我搖搖頭。這次不同。是青山主動尋求幫助,也並非爲了自我滿足。
「因、因爲朝河你總是表現得挺恰到好處的『好人』嘛」
「那就道歉到她原諒爲止」
「不,青山,我覺得不是這樣」
青山捂住嘴,露出帶點小得意的笑容。那笑容既明媚又驕傲,看得人移不開眼。
「……原來如此」
「不要緊。我有線索」
「啊」我突然在意地指向自己。「那我呢?」
「我去找那些人當面問清楚」
「朝河,拜託你了」
會問「爲什麼」太正常了。倒不如說她根本摸不着頭腦。若我是那種想搭訕別校女生的人倒另當別論,可惜完全不是。不能出賣青山特意私下告知的信息,只能含糊回應。
「我也有想求得原諒的人。雖然對方說已經原諒我了,還說本來就沒責怪過我。可是……人心看不見摸不着,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直到現在,我仍在道歉」
「這種事情……」
聽我這麼說,青山抵在我胸口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手指絞着我的制服面料,布料都快起皺了。
「要是隻對我溫柔的朝河——我倒是可以考慮接受」
「兔子0;うさぎ1;?」
「那個,朝河。你說要看對方反應,具體怎麼做?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住址和學校啊……」
青山頓時變得支支吾吾。
我想爲這孩子做點什麼。
「表現得?」
「……她不可能原諒我的」
「我記得。她們是三人組,叫霧島優香、大垣惠美、神邊栞」
「問山藤」
直球過頭了,但這反應理所當然。
「又不是要他們親口承認『是我們乾的』。只要看到那些人的反應就能真相大白」
我擠出笑容。哪怕只能顯得稍微可靠一點也好。
「你對誰都過度親切吧?雖然我是冷眼旁觀覺得『真能裝啊』,但完全看不出你在勉強自己——你天生就是老好人氣質」
「……非說不可?」
該怎麼回應纔對?我輕輕把手覆上她後腦勺,像安撫孩子般輕拍。
「錯不在青山。該負責的是另一些人」
「有事想當面確認。但涉及某些原因無法明說」
「……該不會…」
山藤朝青山方向瞥去。那兩人正圍着餐桌邊喫邊聊。黑木的笑聲不時傳來,青山只是靜靜點頭。
「和青山同學有關?」
正中要害。我仍強作鎮靜反問。
「妳怎會這麼想?」
「昨天你們不是在一起嗎?還說什麼商量事情來着」
山藤臉頰鼓鼓地鬧彆扭。
「啊……這樣啊。果然這麼明顯嗎……」
「別小瞧人啊!這種事還是能看出來的」
「沒那個意思。抱歉」
「……算了」
山藤露出爲難的神色,從制服口袋掏出手機。
「所以只要告訴你霧島同學她們聯繫方式就行?」
「妳願意說?」
「我不說你也會問別人吧?到時候就會有『朝河到處打聽別校女生』的怪傳聞了——我纔不要那樣」
「山藤……」
或許我誤解了這女孩。她真的相當善良。
「謝了」
「但回答我一個問題?朝河你該不會是對霧島她們誰有意思吧?嗯?」
現在想想,剛纔那句話好像有點不得了。
聽到她懇求般的聲音,雖然困惑,我還是答應了。青山噗通一聲坐在地板上,抱着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我知道了……」
不知爲何,我被逼到了牆邊。我用「馬上要上課了」試圖脫身,但青山卻不允許。她把腳蹬在牆上,擺出了一個像是壁咚的變種姿勢。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卻也狠不下心離開。
「……誒?」
青山放下蹬在牆上的腳,側過身子,將耳朵朝向我這邊。我悄悄地靠近了她。
她的裙襬隨之揚起,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話音剛落山藤猛地後撤,椅子發出嘎吱銳響。她捂着左耳,整張臉霎時紅透。
我轉身,青山站在那裏。
「待會要去吧?」
「喂,青山,時間到了」
「她以前就這樣?」
背後傳來聲音。其實不必特意繞到身後說話的。
「說到底——」
「朝河你爲了我去打聽霧島她們的事,這點我很高興哦。但是呢,像那樣搞得像在說祕密的悄悄話,內容還不讓我知道……這我就有點不樂意了」
「霧島同學在西高唸書。每週三天會去附近補習班」
———我怎麼可能喜歡上那羣指使山藤偷竊、企圖傷害她的傢伙。
我彎下腰想從下面看看她的情況,她卻用手掌按住了我的臉頰。
「……補習班啊」
可爲什麼能臉紅成這樣?我說錯什麼了?
歸還手機時隨口問道。
日光燈忽明忽暗地閃爍着。
「求你了,朝河……別看我……」
「這個嘛……我理解妳的意思」
「西高……」
我大概……再也不會回想起今天這件事了吧。這記憶尷尬到讓我腦海裏甚至閃過這樣的玩笑念頭。
「總覺得…很不安。明明不關朝河你的事」
午休即將結束前,我去廁所回來,在洗手池前,早已等在那裏的青山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說。
我強繃笑意掩住嘴角。
「爲什麼非得做這種事……」
「其他兩人呢?」
「只、只是突然被人在耳邊說那種話……總覺得……」
「抱歉……妳耳朵不舒服?」
雖然並不想對青山說謊,但眼下也只能這麼辦。然而,青山並不打算放過我。
「……朝河,對不起。就讓我……再這樣待一會兒……」
她生硬地轉回話題。雖說是幫大忙了……
「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就是被她問到是不是對霧島她們有意思,我回答了不是而已」
青山這樣說着,指尖卻抓住了我校服的下襬——這到底是鬧哪樣啊。
這時我纔想起——妹妹癒月耳朵異常敏感,被人貼近低語或吹氣會痛。
「青山?」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這個嘛……我說不準啊。大概是因爲我呼出的氣吹到她耳朵,弄得她有點癢吧?」
我在她旁邊坐下,抬頭望着天花板。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色彩,原本潔白漂亮的天花板,正漸漸蒙上污漬。
下課鈴聲響起,迎來放學時間。今天班主任似乎有事,早上就告知班會取消。
「喂,你把臉湊到她耳邊……說了什麼悄悄話啊?」
「太好啦~」
簡單來說,那句「我怎麼可能喜歡上傷害妳的女人」根本就是少女漫畫的經典臺詞。
在喧鬧的教室中,我劃開手機查看霧島的社交動態。
「啊,嗯」
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青山」
我臉上轟然發燙。究竟怎麼會脫口而出這麼羞恥的臺詞——
我突然想到,我們身上的污穢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看起來像這個天花板一樣的話,該有多黯淡啊。
「……哈?」
「……嗯,好啊。」
「你們的關係,看起來真不錯呢,挺好」
那雙盛滿震驚與羞赧的眼眸直直釘在我身上。
「不、不是的!纔不是那樣!」山藤慌忙搖頭,
「嗯」
她含含糊糊嘟噥着,聲音輕得像要化在空氣裏。
「不說……不行」
「不過啊——」山藤歪着頭補充,「她在人前倒是維持着好孩子形象呢。至少表面上」
「沒、沒有的事!不如說……請乾脆開個ASMR頻道!」
動態裏寫着她每週三去的補習班名稱。翻閱過往記錄就能知道霧島周幾的幾點下課,以及沒有家長接送的事。大概她家離補習班很近。
那種「像有毒的魚一樣的髮圈」,大概是指熒光水珠款吧。不過她的比喻倒是別緻。
正這麼說着,上課的預備鈴聲響了。馬上要開始上課了。
「完全沒關係。知道一人就足夠了。不過妳倒挺了解?」
「……別看我」
「另外兩位……暫時沒找到公開賬號。應該也有在用啦」
我像辯解一樣解釋道。對我來說,無論是山藤同學還是青山,我都不可能喜歡上一個想把罪名推給別人的傢伙。雖然是這個意思沒錯……。
「AS……抱歉我不懂那些,那是什麼?」
屏幕上賬號頭像貼着大頭貼。照片裏的女生氣質沉靜,沒戴耳環,黑髮筆直垂下,甚至透着優等生氣場。
………………原來如此。
「青山,時間……」
見山藤歉疚地縮起肩膀,我連忙擺手。
「怎麼可能。臉都不認識」
上課鈴響了。午休終於結束,開始上課了。
「先走……」
「那……你也對我說一遍如何?」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傷害了青山的人呢」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纔不是呢?她在校外總是戴滿耳釘,還扎着像有毒的魚一樣的髮圈」
忽然瞥見山藤在視野角落。她用右手仔細收集桌上的橡皮屑,再從桌沿拂到左手接住。山藤和霧島現在毫無聯繫。至少不能拜託她牽線。說到底,讓曾被整得那麼慘的山藤去聯繫當事人,未免太殘忍。
現在她們還有聯繫?遭遇過那種事還能當朋友?正感疑惑,山藤卻亮出手機:「霧島同學常在SNS發學校補習班動態啦」
「就那幫指使妳去偷東西、差點害慘妳的傢伙?我怎麼可能對她們有意思」
借過手機滑動屏幕,霧島的貼文盡是日常瑣碎和學習打卡。
同時,旁邊傳來像嗚咽般的聲音。
青山低着頭,僵住不動了。
「哼~?就因爲這個,山藤同學就臉紅成那樣嗎?」
「因爲直接用山藤同學的名字感覺怪怪的,就換成了青山來說……」
唔。
「你……你先走吧……」
「大垣同學和神邊同學就不清楚了……抱歉」
的確,我是爲了青山才和山藤說話。我能理解她不高興我們的對話顯得像在說悄悄話。不過話說回來……她看來是從剛纔起就一直偷瞄着我們這邊呢。
「把對她說的話也跟我說一遍。不準撒謊說別的哦,之後我會找山藤同學確認的」
從動態來看,霧島今天要去補習班。我本打算若今天不行就改明天,但這事越早了結越好。
「這、這不重要!霧島同學她們的事對吧?」
是本縣知名的升學強校。印象中明明是羣不良少女,成績倒意外優秀。
「但是……」
渾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了。不,其實已經起來了。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莫非山藤也……
我壓低身子湊近山藤。她察覺後主動將左耳貼過來。這話不便大聲講,我用氣音輕聲道。
「別在意啦」
「怎麼可能不在意。我在意你啊,朝河」
這個說法讓我心頭一顫。
但隨即理解——她說的對象,終究只是要去見霧島的我。
「朝河,我……」
「景和朝河,怎麼啦~?」
黑木掛着意味深長的笑容湊近。青山瞪視着他。
「正要回家就看見二位~哎呀,打擾你們了?」
「黑木,回去」
「好過分!太直接了吧!」
黑木誇張地捂住眼睛,整個人撲向青山。
方纔凝重的空氣驟然消散,恍若陰雲盡退的晴空。
「黑木,能不能放開我?很煩耶」
「朝河~景好冷淡~」
黑木剛鬆開青山便朝我撲來,卻被青山揪住後衣領發出青蛙般的慘叫。
「咕呃……」
「黑木,現在可不是玩鬧的氣氛。妳快點回去啦」
「好冷淡的語氣耶……」
「知道啦知道啦」,黑木嘆息着轉身。卻突然停步回頭。
「雖然不清楚景和朝河要做什麼,但加油哦。還有,小心點」
「……知道了」
這回肯定也招人嫌。
「爲什麼?是我拖你下水的,當事人不去太奇怪了吧」
沒遇見黑木時的青山肯定不是這樣。人都會因際遇而改變,她正從那些糟心事裏一點點蛻變。
應聲抬頭,她鬧彆扭的表情已褪得乾乾淨淨。
「嗯,那樣的話」
「……火大。超級火大,朝河」
「妳和黑木感情真好啊」
「要是青山在場,對方會從一開始就提高警覺。表情會繃住,當然也會想起山藤和妳母親的事。這不就打草驚蛇了?」
青山咋舌抱臂別過臉,倒沒真生氣——就是害臊罷了。
「收到」
「起初覺得她超煩人的。畢竟我本沒打算在高中交朋友」
「嗯。被陌生人突然問起當年的事,對方容易露馬腳。咱們要的不是口供。」
但多少…想替青山做點什麼。
青山抿緊嘴脣垂着頭。幾秒後猛然抬起臉。
「這樣啊」
目送她離開後,我轉向青山。
想起以前站在別人面前賣弄推理的蠢樣,換我都煩。
「我沒問題」
我甩開雜念說了霧島下課的時間段。還好她家近不用父母接,省得堵放學人潮。要是直接私信約見面,絕對會被拉黑。
換作是我也會堅持同行。但這終究是感情用事。
正事說完後氣氛鬆弛下來。我們同路走了一段,手心有點冒汗。
望着這樣的她,突然想起昨天聽說的往事。
這話不太對。其實她正在變,今後也一定能繼續改變。只是這事實莫名讓我心口發悶。
我們的目標不是懲惡,只是想拿到『青山的母親沒偷東西』的小小證明。
「我也要去。必須去」
「朝河」
我偶爾會想。
「我懂妳意思」
青山無意識地摩挲着脖頸,視線卻飄向斜下方。紅暈從耳根悄然蔓延。
昨天,青山說過。
「大概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所以……」
「咦?啊,嗯。黑木社團活動也加油,注意別受傷」
「啊?在的」
要是把那些破事全盤托出——過去的陰影、幹過的混賬事、傷害過的人、癒月的事等統統告訴青山的話…
『我啊……對這毫無改變的現狀,有點累了』
自然不會蠢到問『去哪兒』。但現在有個現實問題。
「不過她實在太纏人了,說什麼『沒法放着你這類型不管』」
「騙人明明笑了」
這試圖掩飾敞開心扉事實的說辭令我莞爾。敏銳的青山立即眯起眼睛:
「朝河?」
黑木元氣十足地露齒點頭,抓起書包小跑着衝出教室。
「沒笑」
「我不是不信任朝河,我真的很感謝你。你肯爲我做到這份上,我感到高興的同時,也覺得過意不去」
「偷襲?」
現在的青山,耀眼得刺目。
「青山,我要搞的可是偷襲」
我忽然想起黑木曾告訴我的事——那時的青山恐怕比現在更難接近。
「明白了!那我躲在暗處。保持距離盯着行不行?」
「你在笑什麼」
「還是我一個人去更合適」
「……可」
「那提前三十分鐘車站集合?」
「『這樣啊』是什麼意思?你領悟到什麼了?」
青山的腳尖輕輕踢着我的腳踝,反覆進行着根本不疼的攻擊。像極了視頻裏執拗撲打空氣的貓咪。
「可是啊,」她目光灼灼,「無論查出什麼結果,我絕不也不會把責任推給你。所以不能全丟給你承擔——這事必須有我在場」
說白了就是引對方露出"糟糕穿幫了"的反應。這種程度誰都能做到,跟老師逮到學生搗亂時的套路差不多。
「這個嘛……算是吧」
「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