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狡猾

莉裏在午休時間吵吵鬧鬧的校園內獨自徘徊。

（本來以爲今天也會跟平常一樣一起喫午餐，誰知道他突然就衝出教室了。而且朱李跟美奈佳都去學生餐廳喫飯了，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平常的這個時候，已經跟彩人一起到屋頂上了。

偏偏那個青梅竹馬的少年說今天有事情要做，到了午休才突然放鴿子。

因此沒能先跟其他朋友約好一起喫飯的莉裏，正爲了中午該在哪裏喫飯而傷腦筋。

「既然有事，早上就先講嘛。」

一邊抱怨害事情發展成這樣的青梅竹馬，一邊在自動販賣機購買紅茶。

「街鍾真的超可愛的耶。」

「真的。好想用臉頰去蹭那雙白皙的腿喔。」

外頭露天座位全都滿了，附近的人視線又都聚集到自己身上。

在那當中聽到這種讓人渾身作嘔的發言，莉裏帶着竄上背脊的冷顫，快步離開現場。

看是要回到教室，還是上去屋頂。

莉裏心中有這兩個選項。

其實如果有沒人使用的空教室就好了，但這間學校的教室只要上完課就會立刻上鎖，而且每天都會有警衛人員巡邏檢查，所以絕對沒有開。

因此在穿越時空之前，好幾次爲了逃避他人目光而窩在廁所喫飯，但那對精神上來說實在太折磨了。

那真的是無處可逃時的最終武器。

可以的話當然是想在正常的地方喫飯。

『屋頂的這個地方不會引人注目，我很推薦喔。』

就在這時，她回想起以前小雪說過的話。

屋頂上有一個地方是誰都看不到的視線死角。

她把整個原委說得非常模糊。

小雪看到莉裏手中拿着便當，似乎察覺了事情原委，並決定離開。

「那、那個，學姐，妳還好嗎？我可以再去找其他地方──」

彩人停下摸頭的動作後，與她並肩坐在長椅上，詢問起前因後果。

「……還好嗎？怎麼可能會好啊！」

肯定是小雪比較想獨處。

爲什麼小雪會遷怒到自己身上？

被留在原地莉裏陷入恐慌。

即使非常不情願，但春樹的好感確實是傾注在莉裏身上，這讓她看得很不順眼。

他真的只會多事。莉裏嘆了口氣，讓身體靠上椅背。

但也沒辦法放任被逼到那種程度的小雪不管。

「街鍾同學？」

「談得很順利喔。他說會努力跟學姐好好相處。真是的，既然不想被人家討厭，就不要做那種會被討厭的事啊。麻煩死了。」

「總之我們算是吵了一架。所以有點失落。」

「白百合學姐？」

（真可憐。）

莉裏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只支持其中一個人。

「好痛痛痛，是我不好。我道歉就是了，拜託饒了我。」

「妳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地方？這裏應該是隻有我知道的祕密場所纔對。」

基於這些推論就能得出前一個問題的答案，但第一個問題──她哭泣的原因依然無解。

對於正值青春期的人來說更是格外困難。

「原來是醬子。所以妳在反省自己痛扁了人家。」

該怎麼說呢，這確實是彩人的作風啦。

她一臉驚訝地注視着莉裏，然而雙眼卻不知爲何有些紅腫。

──她似乎對我抱持着複雜的情感。

「爲什麼？爲什麼啊？爲什麼總是妳！爲什麼不但有一對珍惜又愛妳的父母、那麼好相處的青梅竹馬，甚至還得到他的寵愛呢？狡猾狡猾狡猾狡猾狡猾狡猾太狡猾了。就算分一個給我也不爲過吧！但這是爲什麼呢？……都難得重來一次了。我爲什麼又得受到折磨？妳爲什麼又要來妨礙我？我也有資格得到幸福吧！討厭。討厭，我討厭妳。我最討厭把我折磨得這麼痛苦的妳！」

突然覺得有些懷念，雙腳在自己說出這個決定之前就已經朝着屋頂走去了。

「既然街鍾同學要在這裏喫飯，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在這個瞬間湧上心頭，讓莉裏發出沒出息的聲音，伸手緊緊抱住他。

然而，莉裏阻止了她的行動。

「原來如此。好奇心旺盛的他，確實很有可能會發現呢。」

自己絲毫沒有想過要妨礙她的幸福。

事情說到一個段落之後，這次換莉裏問起彩人在午休時間做了什麼。

小雪在過去的世界是個非常照顧自己的恩人之一。

（冷、冷、冷、冷靜點，冷靜點。總、總之先逐一回想再做確認吧。一開始是──）

這些全都混在一起並膨漲起來的情緒，在莉裏無意間的觸碰下，就整個爆發了。

「久違地去那邊好了。」

「……該怎麼辦纔好呢？」

在不被他們發現的狀況下，莉裏確認四周的狀況，悄悄往那邊走去。

羨慕莉裏有溫暖的青梅竹馬及家人。

從他說話的口吻看來，似乎是靠蠻橫的方式解決了匠所懷抱的問題。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莉裏打算先努力掌握現在的狀況。

那正是告訴莉裏這個地方的當事人，也是大一屆的學姐。白百合小雪就坐在長椅上。

拋下愣到說不出話的莉裏，小雪最後留下憤怒卻又語帶哀求的一句話，粗魯地撥開樹籬並走出去。

快步爬上樓梯之後，一來到屋頂就看到跟平常差不多的幾個熟悉臉孔。

「喔──乖乖喔。沒有我在身邊讓妳覺得很寂寞嗎？」

如此一來，彩人也瞭解到莉裏不想再多說些什麼了吧。

就在這時，沙沙的聲音傳入耳中。

露臺邊的樹籬。

不如說，自己還打從心底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八成是春樹那傢伙又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彩人似乎覺得那是很簡單的事情，但要坦率說出自己的心情其實並不容易。

（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說就連小雪學姐都是穿越過來的耶！不過……就算真是如此，她應該也不會跟我說吧。咦～～天啊。沒想到還有第三個人，完全出乎預料啊。這種時候通常不是隻會有一、兩個人穿越嗎？啊～真是夠了，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不知道。

「比起這個，你去做什麼了？一到午休你就說有事，然後馬上衝出教室。」

青梅竹馬的少年現身了。

完全陷入兩難的莉裏彷彿要把滿腹鬱悶排解出來似的，發出「……唔啊～」的呻吟。

舉起右手臂遮住雙眼，如此自言自語。

小雪爲什麼會哭？

「妳在幹嘛啊，莉裏？」

彩人彷彿看到了因爸爸離開一陣子而寂寞的孩子，伸手摸了摸莉裏的頭。

「對對對。呃，我纔不會做那種事！看來現在有必要仔細問問彩人在心中，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了呢。」

被那對帶着動搖的眼神注視的同時，莉裏一聽到小雪對自己拋來爲何會知道這個地方的疑問，也不禁冷汗直流。

在勉強可以讓一個人走過去的通道上前進，很快就來到一處稍微開闊的地方。

「彩人～」

更重要的是，因爲莉裏擁有她所渴望的一切，所以產生了強烈的嫉妒心。

她罕見露出盛怒的表情並大喊出聲。

莉裏雖然無法接受這種被當成小朋友對待的感覺，但更重要的是被他這樣摸頭太舒服了，所以吞下所有不滿，享受了好一陣子的摸頭天堂。

既然會讓她的情緒產生這麼大幅度的動盪，肯定和前男友有關。

「喔喔，我去找會長啦。跟他說了白百合學姐的事情。」

粗枝大葉的彩人肯定是用了相當強硬的手段，才讓一個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提起幹勁。

雖然沒什麼交流，莉裏還是在內心對匠雙手合十，替他哀悼。

並不是想要傷害她。

既然小雪的雙眼會變得紅腫，就代表發生了讓她如此消沉的事情。

絞盡腦汁擠出的藉口，似乎足以讓小雪接受。

（糟糕。）

對莉裏來說，只是因爲顧慮到小雪的感受才這樣講。

長椅就坐落在一坪左右的空間中，但此時已經有人先佔據了這個位子。

確定沒被任何人看到之後，便直接鑽進樹籬裏。

「所以說，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在自己身爲一年級的那年七月之前，這個地方照理來說都是隻有小雪才知道的祕密基地。

「啊哈哈哈，也是呢。」

內心不禁湧上可以的話真想把所有事情全都說出來的心情，但如此一來連穿越時空的事都必須說明纔行，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

好幾位學生都各自在屋頂上放鬆地過着午休時光。

「該從中作梗，把他們倆湊成對嗎？但我希望瑞樹可以好好加油，也希望再過一陣子就會出現的那個女生能夠加把勁……啊啊～真是的，好睏難啊。」

「昨天才在討論，今天就採取行動也太快！結果怎麼樣？」

乍看之下是個讓人覺得很有壓迫感的地方，但其實有留一處空間，走進去還會發現那裏設置着一張長椅。

難得都穿越時空了，事情卻發展得一點都不如意而心生不滿。

這裏是莉裏坦言害怕他人目光之後，看不下去的小雪特別告知的地點。

然而那些爲了春樹而彼此爭奪的女生們，除了一個人之外全都是好人。

但那似乎反而觸及了小雪不願被提起的部分。

談論昇華成一如往常那種平凡無奇的嬉鬧，也讓原本消沉的心情好過一點了。

在千鈞一髮之際擺脫危機的莉裏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不知道。只是碰巧心情不好？

「呃，啊～因爲彩人有一次在午休時說着『不覺得這裏好像有個空間嗎』就衝了進來，所以纔會偶然發現。」

與此同時，也不禁同情起被這個青梅竹馬盯上的匠。

沒想到小雪會突然激動成這樣，大受打擊的莉裏頓時僵在原地。

「吸──吐──」

「所以，請妳不要管我！不要靠近我！算我拜託妳了！」

「……咦？」

她會困惑地問「爲什麼知道」也是理所當然，莉裏只能趕緊讓腦袋全速運轉，拚命思索藉口。

爲什麼會突然生氣？

情報量多到一時之間讓人都摸不着頭緒了。

因爲至今身邊都有彩人或其他朋友相伴，很少會想要獨處，所以直到剛纔她都完全忘了這件事。

「纔不是，但就先當成是這樣吧。」

「聽會長說完讓我知道了很多，但白百合學姐真的很厲害耶。會長從小都只會一直對人家雞蛋裏挑骨頭，但學姐竟然跟我說他們是『普通的關係』耶。換作是我絕對會說對方是個討厭的傢伙或是煩人的傢伙。」

回想起跟匠的對話，彩人如此稱讚小雪。

並非一直都玩在一起，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真虧她有辦法跟一個只會找自己麻煩的青梅竹馬保持交流。

「我也這麼想。換作跟白百合學姐同樣的立場，我絕對說不出這種話。」

莉裏也跟彩人抱持相同意見並點了點頭。

不會想跟這種人一直有所牽扯。

會在某個階段想辦法斷絕彼此的關係吧。

「……但考慮到白百合學姐的狀況，她說不定其實很開心。畢竟是平等地跟她相處。」

把腦海裏那個不存在的討人厭青梅竹馬甩飛之後，彩人忽然如此喃喃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莉裏聽了不禁露出滿臉問號。

難道小雪是被虐狂嗎？

不，這個青梅竹馬不可能用這麼認真的語氣講那種蠢話吧。

於是莉裏乖乖等彩人繼續說下去。

「白百合學姐好像從小就跟家人處得不好。所以，該怎麼說呢？嗯──好像很怕寂寞吧。然而身邊的人都把她當成特別的人對待，因此也沒辦法變得親近。在那當中，就只有會長從小就不會給她特別待遇，並用相同的態度跟她相處──所以學姐應該不會太討厭他纔對。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直覺啦。」

「這樣啊。」

彩人說的考察當中，包含了莉裏不曉得的，小雪脆弱的一面。

雖然感到驚訝，但在那之上的是放心。

「…………什麼嘛。小雪學姐也有一個很好的青梅竹馬啊。」

「總之午休結束後，就去跟明石同學講吧。」

「好。」

兩人悄悄展開行動。

接着轉身面對彩人，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就像彩人爲了匠而採取行動，自己也想爲小雪做點什麼。

目標是讓大家都得到幸福的未來。

接下來想做的事情，或許只是莉裏自作主張的自我滿足，可能還是在多管閒事。

但再這樣下去又會跟第一輪的時候一樣，還沒發現就失去了。

但莉裏覺得這樣做比較好。

「妳突然怎麼了？」

「……好啊。」

彩人眨了眨眼之後，就跟這麼說着的莉裏一樣笑着站起身。

莉裏「啪」一聲使勁地拍打自己的雙頰，不顧一臉困惑的青梅竹馬，站起身來。

「好！」

並這麼找他幫忙。

「我只是考慮到之後的事情，先提起勁而已。欸，彩人。來幫我讓學生會長跟白百合學姐和好吧。」

說着自己一無所有而嫉妒莉裏，深感絕望的她其實手中已經有着很美好的事物。

接下來就是這對任性青梅竹馬的祕密作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