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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虎斑貓與太卷祭典壽司

《小貓料亭營業中》 · 高橋由太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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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卷祭典壽司

太卷壽司自古以來就是婚喪喜慶或集會時用來宴客的餐點,是千葉最有代表性的鄉土料理。

關於這道菜的起源,有「將葬禮時提供的燉煮芋梗當成夾心做成握飯」,或「可能是紀州漁夫到房總一帶追捕沙丁魚時,放在便當裏帶來的目張壽司」等衆說紛紜,但目前並無確切的說法。

無論如何,原點就是「把食材當成夾心捲起」的技法,活用那個時代的農產漁獲等食材,在婚喪喜慶或地區集會場合製作提供,家族內部也會傳承做法。

後來隨着日式飲食風格再次受到重視,這道太卷壽司也獲得世人關注,透過技術崛起、繽紛多樣的卷法創作與傳承活動,現今也廣爲流傳。

取自千葉縣官方網站

二木琴子是剛滿二十歲的大學生,幾周前開始在小貓料亭打工。

雖然是現役大學生,但她已經好一陣子沒去上課了。正式提出休學申請,但還沒決定要休到什麼時候。要說明理由的話,就必須從哥哥開始說起。琴子曾經有一位溫柔又優秀的哥哥。

今年夏天,哥哥被捲入車禍,爲了保護琴子而被汽車輾斃。當時他們在車站旁邊偶遇,正準備一起回家。

琴子想忘也忘不了,現在偶爾也會作夢,記憶鮮明到殘酷的地步。

那天的夕陽好耀眼。

琴子買了喜歡的作家的書,跟哥哥一起踏上歸途。

穿越斑馬線時,一輛汽車急速撞了過來,根本沒看號誌燈。

眼見汽車越來越近,琴子恐懼又驚慌。

哥哥將雙腿發軟、無法動彈的琴子撞開。

汽車沒有停下來,把哥哥撞飛了。

哥哥像斷線的人偶翻了好幾圈,狠狠撞上柏油路面。

喇叭聲響起,有人發出慘叫,琴子應該也在哀號吧。

之後又傳來救護車跟警車的警笛聲,是琴子不認識的陌生人幫忙報警的。

但已經沒救了。

救護員跟警察都沒能救回哥哥的性命,爲了拯救琴子,哥哥不幸喪生,被琴子害死了。

「什麼?」

「來這裏的路上掉下去了。」

這天早上也有人預約回憶美食,於是琴子和櫂一起等候預約客人前來。有回憶美食預約的那天,就不會有其他客人上門,因爲基本上都是利用店休日接客。

昨天和今天絕對不是同樣都二十四小時。

「我從來沒見過。」

不對,不是這樣。在父親病倒之前,他都沒把父母放在心上。

琴子被這句話嚇了一跳。是貓咪客人上門了嗎?就算店名是小貓料亭,這也太離奇了吧?但櫂不是會開玩笑的那種人。

時間的流速並非固定。

世上雖然充斥着謊言,但還是有真實存在。回憶美食就是真的。

櫂如釋重負地說,並打開入口大門。

「喵喵喵~」

櫂看着貓提問道:

「今天這道菜要花點時間準備。」

一旦小孩長大,父母也變得更老了。他連這麼基本的道理都忘得一乾二淨。

小貓料亭也有這樣的傾向。櫂也說過:

「是這個地區的鄉土料理。雖然次數不多,但媽媽偶爾會做。」

客人雖然說不用去接他,但還是去看看狀況比較好,也可能是在沙灘那裏迷路了,這讓琴子越想越心慌。

但偏偏這次不是小不點的聲音,它乖乖待在店裏,午覺醒來後折手手坐在搖椅上。可能知道自己被懷疑了吧,它發出一陣抗議的短叫。

也認識了櫂和小不點,開始在小貓料亭打工,幫忙準備回憶美食。

他右手提着貓用的外出籠,好像是掉在沙灘上的時候蓋子打開了,銀虎斑貓就趁機逃出來。

聽琴子這麼說,櫂也露出笑容。

「它平常很乖巧的。」

失去哥哥的傷口還沒有癒合,但至少可以慢慢思考往後的人生了。

可能是在一年的尾聲容易想起重要的人吧,琴子也想起歲末年初跟哥哥一起相處的時光。她記得全家人一起去神社初次參拜,收到壓歲錢時開心得不得了。

「喵~」

「該開始準備了。」

二十幾歲轉瞬即逝,而且什麼都沒做就過完三十幾歲。發現邁入四十歲的時候,下一秒就變成四十五歲了。

有名中年男性從白色貝殼小路跑了過來。

生意繁忙、收益大增的時期被稱爲「旺季」。琴子一直以爲是「旺祭」,但她搞錯了。這個詞似乎是取自「營業或銷售最旺盛的季節」的意思。

「喵!」

「看來沒有迷路。」

「喵~」

小不點沒有進廚房,而是在食堂的搖椅上睡午覺,難得看它露出疲憊的神情。

琴子心想「至少營業到午餐時段吧」,櫂卻沒打算更改營業時間。沒有回憶美食預約的日子,小貓料亭就是普通的早餐店,提供魚料理爲主的定食。

「抱歉,我遲到了!」

時間已經到了,客人卻還沒來。又過了五分鐘、十分鐘,琴子跟櫂就在食堂裏繼續等待。

「可能會變得有點忙,但還是麻煩你了。」

出現老花眼症狀,白髮變多了,刮鬍子的時候也會夾雜幾根白鬚,是以前被稱作「初老」的年紀。慎司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選擇,能讓他挺起胸膛說出「我的人生我做主」這種話,彷彿是被時間洪流推到了四十五歲。

聽起來不切實際,琴子卻相信了。她選擇相信,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前往小貓料亭。

最近慎司會有這種想法。比如十幾歲的時候,時間過得好慢好慢,有大把的青春和時間,也很想趕快變成大人。

琴子遇見了奇蹟。

貓看着琴子和櫂的臉又叫了一聲,是一隻身形矮胖的銀虎斑貓。個性似乎很親人,靠近它也不會逃跑。貓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但她還是會幫哥哥掃墓,幾乎天天都去,結果在那裏遇見哥哥的朋友,得知了小貓料亭的事。

經常會有喪母的人來到小貓料亭,櫂自己也剛經歷喪母之痛。琴子知道他正陷入低潮。

「這位就是咪咪吧?」

櫂初次見面卻知道貓的名字,以及慎司會把他養的貓帶來這裏,那都是有原因的。

「喵~」

現在也是在琴子注視下完成了餐點。放在眼前的是精美到讓人喫驚的一道菜。

門鈴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響,門後真的出現了一隻貓,坐在代替招牌的黑板旁邊。

「喵~」

「對不起,我的貓跑掉了。」

琴子回答道。可能因爲他們只營業到中午吧,預約塞得滿滿的。

十二月正是餐廳的旺季,應該是因爲聖誕節或忘年會導致外食機會增加,感覺也跟放寒假

有關。

真是意外。這附近沒有民宅,也沒見過流浪貓,琴子以爲只有小不點這隻貓而已。

「好的。」

可是一切都尚未定案。下定決心需要勇氣和體力,現在的琴子欠缺的正是這兩項能力。

聽櫂這麼說,琴子也走向廚房,但她沒有做過料理。雖然會幫忙處理蔬菜削皮這種前置作業,但回憶美食都是櫂一個人做出來的。琴子最重要的任務是試喫。

櫂低頭打招呼,但不是對着那隻貓。從他低頭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是人類的腳步聲。

小貓料亭離公車站有段距離,又在不好找的位置,所以客人遲到並不稀奇。如果只是遲到還算好,以前曾發生過客人迷路的狀況。

有時會考慮要不要回大學讀書,有了夢想的雛型,也想繼續在這裏打工。

「歡迎光臨。」

琴子差點就要陷入悲傷的長河,櫂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銀虎斑貓給出答覆,好像答對了。

她成功見到死去的哥哥。

正想跟櫂說「我出去看看」的時候,入口大門方向忽然傳來貓叫聲。

重新再聽一次,才發現跟剛剛的叫聲不一樣,是別隻貓的叫聲。這表示小貓料亭外面有其他貓。

琴子被哥哥救回一命,卻不認爲自己得救了。

慎司低下頭這麼說。中年男性和銀虎斑貓,是爲了見亡者一面纔會來到小貓料亭。

之所以沒有輕生,是因爲連尋死的力氣都沒有,也無法思考,光是呼吸空氣就讓她耗盡心力。

很少聽它這麼叫,但還是聽不懂。琴子疑惑地歪着頭,櫂就在一旁插嘴道:

這個願望一下子就成真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爲了製作回憶美食,就必須詢問大致情況,瞭解客人的人生。

「是功夫菜嗎?」

中年男性——古川慎司這麼說。銀虎斑貓是他養的貓,他帶着貓一起來小貓料亭。

小不點的叫聲似乎想表達什麼,但琴子不懂貓語。

櫂的語氣比平常還要溫柔,可能是想起了離世的母親吧。雖然是在對琴子說話,目光卻有些遙遠。人在緬懷過往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眼神。

「有點麻煩。」

「回憶美食的預約也增加了。」

「在電話中也提過了,但我想讓咪咪也見見母親。」

話雖如此,櫂的技術依然精湛,琴子偶爾會懷疑他是不是沒有不會做的料理。櫂會參考母親留下來的食譜筆記,做出絕大多數的料理。

慎司雖這麼說,但忽然被放出來,幾乎所有貓都會掙脫吧。銀虎斑貓沒有到處亂跑,而是乖乖等待飼主,從這一點來看,它或許是隻聰明的貓。

時鐘的指針來到上午九點,預約的時間快到了。

(注:日本的寒假是十二月底到一月初。)

「客人好像來了。」

今天的客人是四十五歲的男性,得知這間店的傳聞就來電預約,想見見已經離世的母親。

喫下回憶美食後,就能聽見亡者的聲音,可能也會出現在眼前。

琴子轉頭查看,以爲是小不點跑出去了。以前它逃跑好幾次,被櫂訓斥也無動於衷,被關進籠子只是遲早的問題。

她變得食不下咽,夜晚也輾轉難眠,不停想着「如果是我死了該有多好」。明明什麼也沒做,眼淚卻流個不停。

慎司是獨生子,長照問題本來要落在他的肩上,結果父親送到醫院隔天就去世了。

可能因爲事發突然,父親沒有留下遺言。

但父親留下了些許存款和一棟房子。多虧在景氣好的時代做到退休,也領到了相當豐厚的老年年金。

在父親葬禮上看到母親時,才發現她的臉衰老了好多。已經滿頭花白,原本就嬌小的身體看起來又縮水了不少。這不是忽然老化,而是這個年紀該有的狀態,母親已經七十五歲了吧。

幸好有父親留下的存款和遺屬年金,生活倒也無虞,但母親已經來到無法獨處的年紀了。

不是隻有慎司這麼想。

「要不要把媽接過來住?」

父親葬禮結束後,妻子美穗如此提議道。

「勇人也搬出去自己住了。」

勇人是他兒子,今年春天考上大學後,就在京都展開獨居生活。聽說畢業後也打算留在京都攻讀研究所,可能暫時不會回來了。

不僅如此,雖然本人沒有表示,但感覺他不會回來東京,而是打算直接在京都定居了。

「你能接受嗎?」

慎司問她真的要把母親接過來嗎?可能沒過幾年就要進入長照階段了。

「這就是我結婚的目的啊。」

美穗回答得理所當然,是個觀念有點保守的妻子。她有一位哥哥,照顧父母或許也影響了她的性格。她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平常就對慎司的母親十分關心。

「爸病倒之後,媽看起來好像累壞了。」

母親在葬禮上確實沒什麼精神。有些人活到八十幾歲也很硬朗,但母親不是那種人。

他再也沒辦法忽視母親老去的事實,覺得時候到了。於是慎司下定決心對妻子說:

「做完尾七儀式之後,我再跟她討論看看。」

尾七

慎司根本沒說自己是誰,玄關拉門就打開了。母親從以前就是這樣,以前也警告過她不能這麼大意,卻還是連門都不鎖,沒確認來者身份就開門。

「你老婆纔不想跟我這種老人一起住。」

「咦?現在嗎?有什麼事?」

佛教用語。據說生者從死亡瞬間到轉生來世需時四十九天,每隔七天就要做法事供養,爲亡者祈求冥福,做到第四十九天結束。

母親的語氣充滿不屑,說出口的話句句帶着尖刺。

「我是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看起來跟母親同年的老婦人這麼說,好像是在附近養老院的日間照護服務認識的。那裏每週都會舉辦茶會,母親經常參加。慎司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甚至不知道有養老院這個設施。

慎司再也說不出話了,完全無法想像疼愛咪咪的母親會說出這種話,感覺像作了一場惡夢。

是從玄關傳來的,是咪咪。原本是爲了討母親歡心纔會帶貓過來,他卻忘得一乾二淨,把貓籠放在玄關口就進來了,咪咪還關在籠子裏。

明明在尾七法會上約好了,母親好像忘了。

慎司搖搖頭。醫生說母親是昨天傍晚後停止心跳,老婦人發現時早就爲時已晚。母親可能是想在睡前鎖門才昏倒的吧。

慎司先去佛堂在佛壇上香,隨後直接轉向母親表明來意。

慎司當下心想:可能是父親的死對她打擊太大,纔會這麼反常吧。

——因爲以前的房子很堅固啊。

美穗原本也想一起前來,但慎司不想大費周章,所以拒絕了。妻子也沒有勉強他。

慎司點點頭,期待能改變尷尬的氣氛,結果還是不行。

「您不必道歉。」

雖然沒有明說,但她應該很擔心獨居的年長者吧。老婦人說她丈夫也是先走一步,現在自己一個人住。

「媽,你聽我說……」

「玄關門開着一道小縫,我纔看見她倒在地上。」

他就這樣跟母親疏遠了。

慎司本想繼續說服,母親卻充耳不聞,還用極度排斥的表情推開慎司。

「居然沒倒啊。」

慎司不知該怎麼說才能讓母親理解,走投無路的他頓時啞口無言。

母親還有朋友。

「古川女士跟我會互相寄賀年卡。」

「對啊。」

母親在沒有照護者的狀況下獨自身亡。雖然不想用「孤獨死」這種說法,但世人似乎都是這麼說的。慎司腦海中也浮現出這三個字,胸口像吞了鉛塊一樣沉重。

母親不是孤獨一人。

慎司低聲回答後,就帶着咪咪回家了。妻子沒有多問,可能發現雙方沒有共識了。

而且他工作也忙起來了。慎司在小公司工作,工作量增加也不肯僱用打工人員,員工必須想辦法處理所有事務,他忙到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你跟你老婆,還有勇人,一定都覺得我很麻煩,希望我早點死吧。」

慎司還來不及反問,母親又說出惡毒的言論。

「還問我怎麼了,不是說了我會來嗎?」

慎司再次低頭道謝。兩人現在正在醫院,母親的遺體還在太平間,老婦人擔心到特地來醫院一趟。

父親一定會這麼說吧,他對以前的技術太有自信了。慎司不認同他的想法,覺得只是碰巧沒倒而已。

可他不打算直接斷絕關係,只想給對方一點時間。他覺得總有一天時間會解決一切,雖然沒有任何根據。

慎司連忙否認。

(大英百科全書)

淚水湧上眼眶。

「來了。」

「你帶貓過來了?」

早知如此,要是沒跟母親吵架就好了。

雖然很想罵她玄關門怎麼沒鎖,但沒必要在這裏說吧。

「別管我啦。」

眼前的母親簡直判若兩人。

「媽……」

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老婦人像是要壓抑激動的心跳般捂着胸口,維持這個姿勢繼續說道:

這時貓咪叫了一聲,像是要替他解圍似的。

以前經歷過強臺和地震,強風讓附近受災慘重,這個家卻毫髮無傷,連一枚瓦片都沒掉。

醫生已經離開了,護理師也不在。在存放母親遺體的醫院會客室中,只有慎司和老婦人在交談。

沒跟母親見面三個月了,慎司沒有打電話給母親,母親也沒打給他。時間沒有解決任何事,只是默默流逝,還告訴他人生有限這個道理。

「快把貓帶走!快滾出去!別再讓我看到你了!」

慎司後悔極了,對與母親失和又不聯絡的自己懊悔莫及,還想爲自己讓母親孤獨死去的事找藉口。

慎司也沒心情講述發生了什麼事。一想到母親對他說的話,他就心灰意冷,回家以後,他才覺得怒火中燒。

母親露出沉思的表情,但後來好像懶得想了,像是要轉移話題般對慎司說:

慎司說了聲「好吧」就走進家門。剛辦完法會的家空蕩蕩的,還有線香的氣味。整個家安靜無聲,一家三口有說有笑的往日情景彷彿是一場夢。

母親氣得柳眉倒豎,還用歇斯底里的尖銳嗓音怒吼:

美穗確實都不在家,但也不是到處去玩,而是去工作。美穗結婚後也繼續上班,這個時代雙薪家庭已是常態,沒想到母親看不慣這一點。

在孤獨死的案例中,大部分的遺體都是被放置很長一段時間,但也有人是馬上就被發現了。

母親沒有跟慎司和好,就這麼死了,在自家玄關口心肌梗塞而亡。

「說什麼一起住啊,你老婆根本不在家啊。」

母親的房間也準備好了,只要不會造成負擔,慎司想請母親幫忙做點家事。

慎司試圖這麼想,卻無濟於事。不管如何用言語包裝,母親就是死在空無一人的老舊房屋玄關前,孤零零地死去。

「真的很感謝您。」

母親一臉驚訝地反問,好像沒搞清楚狀況,慎司才直接明講。

母親一臉意外,果然沒確認對方是誰就開門了。

「沒、沒這回事,媽,你誤會了。」

「她沒來參加養老院的茶會,我有點擔心纔過來看看。」

「喵~」

「哎呀,慎司,怎麼啦?」

地震固然可怕,但颱風也發展得越來越強,房子損壞只是時間問題。不可能一直這麼幸運,得在房屋崩塌前把母親接過來住。

「要不要來我家?」

老婦人百般歉疚地說,對沒能救回母親性命的事由衷懊悔。她說也通知養老院的那些朋友了。

重新下定決心的慎司按下玄關門鈴,發出「叮咚」的聲音,沒過多久就聽到母親的回應了。

「母親變了很多。」

「別讓髒兮兮的貓進來家裏!」

慎司不知不覺跟老婦人談起這件事,說最後一次見面時被母親怒吼,連妻子和貓咪被罵的事都說了。

「那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啦。」

母親很愛貓,咪咪這個名字也是她取的。慎司覺得只要帶咪咪一起來,母親一定會很開心。

這當然只是慎司的推測。雖然不清楚母親真正的想法,但他已經無力深究了。

「知道了。」

「媽,跟我們一起住吧。」

慎司的公司近到可以從家裏走過去,但妻子要通勤到隔壁鎮。雖然已經聯絡了,但要再過一陣子纔會趕到醫院吧。

老婦人用自我介紹的方式這麼說,又補充一句,「這個家我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然而這是現實,母親起身把慎司趕出去。

慎司無言以對。四十年前,慎司還是愛黏着母親的小孩子,最喜歡溫柔慈祥的母親。

「是美穗提議想跟媽一起住的,她比我還擔心你啊。」

「總之先進來吧。」

「別這麼說。要是我早點過去就好了。」

自己也就罷了,慎司不希望母親說妻子的壞話。他以爲母親應該會懂,這個願望卻以失敗告終。

「我趕緊叫救護車,但好像來不及了……真的很抱歉。」

就算慎司惡作劇,母親也會用溫暖的笑容原諒他。長大後介紹美穗給母親認識時,母親也很開心,還爲他們的婚姻獻上祝福。

「有嗎?」

或是在父親過世之前,都是強忍着不滿跟慎司他們相處。丈夫離世後才說出真心話這種事,確實很有可能發生。

爲了保險起見,慎司又說了一遍,母親卻不同意。

慎司在下午時抵達,在藍天下看這個家,感覺老舊到讓人喫驚的地步。是慎司剛上小學時建造的,差不多四十年了吧,真的很舊了。

明明已經看到貓籠了,母親卻用現在才發現的語氣問:

尾七法會結束幾天後,慎司來到父母的家——也就是自己出生的那個家。他不是獨自前來,而是把咪咪放進貓籠一起帶過來。

老婦人耐心十足地聽完慎司解釋,閉上嘴思考了一會後,才用很平靜的語氣回答:

「上年紀以後,人都是會變的。」

「但她居然說得這麼難聽……」

慎司用反駁的語氣這麼說道,老婦人又閉上嘴巴思考了一會,耳邊頓時靜悄悄的。

在醫院裏,死亡是常有的事,在他們對話期間,也會有陌生人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當然也會有新生命誕生。

幾乎所有人都是在醫院出生,在醫院死去。如果不出聲,好像就能聽見往來於人世與靈界的靈魂腳步聲,其中或許也夾雜着母親的腳步聲吧。

彷彿要仔細聆聽這股靜謐般,他們沉默許久,老婦人才終於開口。

「你去小貓料亭吧。」

雖然聽得很清楚,卻不知道老婦人在說些什麼,所以慎司回問:

「小貓料亭?」

「是一家位於臨海小鎮的食堂。在那裏喫下回憶美食,就能見到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就是死去的人。」

他瞬間以爲時間靜止了,但靜止的只有慎司的時間。

老婦人用毫無迷惘的眼神說:

「喫下回憶美食,就能見到亡者喔。」

慎司只把咪咪帶來小貓料亭。

他沒有對妻子提起隻字片語,覺得說了她也不會相信,也覺得跟貓一起來比較好。

將跑出來的咪咪放回貓籠後,慎司走進食堂。

「抱歉介紹晚了,我是小貓料亭的福地櫂。」

低喃的同時,慎司皺起眉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不知是不是喉嚨出問題了,好像隔着玻璃窗在說話一樣。

「我是在這裏打工的二木琴子。」

慎司茫然地欣賞着窗外景色,櫂和琴子就走出廚房了,兩人手上都端着餐點,分別是大餐盤和小湯碗。湯碗冒着熱氣,散發出海潮的香味,那味道令人懷念。

霧氣濃到連窗外景象都看不見,他卻看見腳步聲主人的面孔。預感成真了,就是想像中的那個人。

「馬上爲您送上預約的餐點。」

慎司像在安慰流淚的母親般開口說道:

慎司沒有靈異體質,直覺也不算敏銳,唯獨此刻腦中浮現了預感。他知道是誰正要走過來。

與母親交好的那位老婦人這麼說,也是她跟慎司說母親可能罹患了失智症。

母親葬禮那天颳着又冰又冷的風。不知是不是空調壞了,殯儀館也冷颼颼的,連吐出的氣息都變成白色。

自從母親死後,他從來沒有空腹的感覺,現在卻久違地想隨便喫點什麼。不對,不是隨便什麼都行。

慎司在小貓料亭對母親這麼問。事到如今,他才發現這個事實。雖然是從母親書中讀到的知識,但失智症其中一項初期症狀,就是被稱爲「易怒性」的表現。患者會越來越難控制情緒,對健忘症狀的恐慌引發了極大的壓力,結果就會變得容易動怒。

慎司打開門鎖走進玄關,無人居住的房子好冷清,感覺冬天的密度比其他地方還要高。

慎司放下筷子,用手捏起鳶尾花圖案的壽司。他從小到大都是不用筷子直接拿着喫,但父母也沒有糾正他,彷彿本來就該這樣喫。

房間正中央有個單人小矮桌,上面放着幾本書,是母親自己買的。

『……人到哪裏去了?』

「請趁熱享用。」

老婦人是這麼說的。只要回憶美食的熱氣消失,亡者也會離開。慎司看着桌面,海苔味噌湯的熱氣正在慢慢消散,奇蹟的時刻很快就要結束了。

但房間打理得一塵不染。明明是忽然猝死,榻榻米上卻沒有半點垃圾,平常就收拾得相當整潔。

『咪咪……』

雖然含糊不清,卻十分天真可愛。它現在也喜歡黏着母親。

母親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卻什麼也沒說,可能在等慎司先開口。

窗外能聽見海浪聲和黑尾鷗的叫聲,以十二月來說還算暖和的太陽也探出頭來,感覺時間正以緩慢的速度流逝。

咪咪用矮胖的身軀毫不猶豫地往前走,來到母親身邊又叫了一聲,像是在打招呼。

醋飯甜甜的,代替海苔卷在最外圍的蛋皮也蓬鬆可口。像點心一樣口感極佳的粉色魚鬆,撫慰了他疲憊的身心。香菇和葫蘆幹也都熬煮得甘甜美味。

兩位年輕人無聲地將餐點放上桌,隨後櫂才爲他介紹餐點。

當慎司開始憶起往事時,櫂對他說:

但他只能選擇相信,因爲放在矮桌上的書名向慎司傳達了這個現實。

跟公司請假來到母親房間後,日常就變得好遙遠,四十五歲的人生就像一場夢,讓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經老了。

這就是母親的回答。慎司能明白這種心情,她應該很怕被診斷出失智症吧。身體不舒服也不願就醫的人並不在少數。

母親倒下後雖然有快速瞥過,但慎司當時只把門鎖上就趕去醫院,之後就沒時間過來了。

太卷祭典壽司是房總半島的知名料理。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的場景,被母親痛罵的話語還埋在心中。明知必須從那一刻開始說起,腦袋和舌頭卻像被凍住一樣動彈不得。

可是出現在眼前的母親卻擁有肉體。就是最後見面那一天——把慎司趕出老家那天的模樣,連服裝都相同。

是從腳邊傳來的。慎司像是被呼喚般低頭看去,發現是咪咪,從貓籠跑出來的它正往母親那裏走去。櫂跟琴子消失了,但貓還在。

慎司在乳白色的霧氣中輕聲呢喃。本該死去的母親,居然在小貓料亭現身了。

年過四十之後,人就會習慣放棄,此刻慎司也快放棄跟母親交談了,貓叫聲卻制止了他。

原本想上前迎接,但慎司還來不及起身,店門就伴隨着「喀啷喀啷」的聲響打開了。

開口的同時,淚水也從母親眼裏滑落而下,滴滴答答在桌面形成水珠。母親沒有抹去眼淚,直接向慎司和咪咪低下頭。

葬禮儀式全都結束後,慎司獨自回到老家。無人居住的房子就必須處理掉,建築也該拆除,所以他想回來再看一眼。

但也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得了失智症,上年紀以後也很容易疲憊,容易對小事情發脾氣。四十五歲的慎司也一樣,比以前更容易生氣,心胸也變得狹窄。變老並不是一件美好的事,不可能永遠善良溫柔。

十二月的空氣很乾燥,慎司也覺得口渴,就心懷感激地喝了煎茶。

當時母親忘了慎司要來家裏,還忽然發脾氣,跟書上寫的症狀完全符合。

櫂和琴子走進廚房。兩人似乎都是沉默寡言的類型,卻沒有冷冰冰的感覺。

庭院前方開着不知名的小白花,這種植物會開出許多小白花,像花束一樣渾圓飽滿。明明是小時候就種到現在,他卻從沒想過要問母親植物名稱。

「好。」

『真好喫……』

這是相當受歡迎的鄉土料理,上網搜尋就會出現影片或圖片,但親眼見識應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慎司跟妻子都不會做這道料理,也不想挑戰,因爲太費工了。

每本書上都有這三個字,是寫給一般人看的保健類書籍。

——沒有老年人想跟家人吵架的。

慎司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結果就聽見腳步聲,是踏過貝殼的聲音。照理來說應該聽不見店外的腳步聲,他卻聽得一清二楚。腳步聲慢慢靠近,正往這裏走來。

她在爲最後見面的那天道歉,可能死後也覺得耿耿於懷吧。

雖然單方面被痛罵,內心也留下了傷痕,如今慎司卻知道母親並沒有錯。慎司知道母親的祕密,事到如今已經無須隱瞞的那個祕密。

眼前的狀況雖然讓人匪夷所思,但神奇的是,慎司完全不害怕。籠罩在霧氣之中,心情就穩定許多,也能安心下來。

他想喫的是太卷祭典壽司,想用母親做的太卷祭典壽司填飽肚子。

將海苔、蛋皮、葫蘆幹、香菇、紅蘿蔔、粉色魚鬆等食材捲起來,讓切面呈現出圖案或文字,也可以說是金太郎糖的太卷壽司版本。

越是交集,言語就越飄越遠。

慎司回答後,就拿起筷子和湯碗,喝了一小口海苔味噌湯。海苔香氣立刻瀰漫整個口腔,是令人食指大動的味道。

『對不起,跟你們說了那麼殘忍的話。』

慎司立刻抬起頭,就嚇得想大喊出聲。小貓料亭出現了異狀。

母親走過來後,在桌子對面的座位入座。好久不見的母親默不作聲,神情有些尷尬,慎司也再度啞口無言。

在火葬場火化當天立刻納骨,是這個地區的習俗。一般來說都要等到尾七儀式或對年法會纔會進行納骨,但祖父母和父親都是火葬後馬上入墓,所以母親的身體在這世上已經不存在了。

「這是太卷祭典壽司和海苔味噌湯。」

『不用道歉啦,畢竟媽當時生病了啊。』

「好,我要開動了。」

『你得了失智症吧?』

小貓料亭是間很安靜的店。咪咪乖乖待在貓籠裏,小貓則在搖椅上縮成一團。

明明有好多話想說,言語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母親雖然現身了,卻像不知道去哪裏似的。

慎司實在說不出話。

這對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女做了自我介紹。雖然容貌相當俊美,說是模特兒或演員也會相信,語氣卻彬彬有禮,態度十分謙虛。

失智症

「幫您安排這個位置好嗎?」

他走進空無一人的老舊房屋,經過昏暗走廊來到最尾端的房間。這裏是母親的起居室,榻榻米和窗簾都已經褪色了。

『不知道耶,我又沒去檢查。』

太卷祭典壽司很容易碎裂,慎司輕輕放進嘴裏咀嚼。好懷念啊,這是療愈人心的味道。

首先,櫂跟琴子不見蹤影。剛剛明明還在視線範圍內,現在卻感受不到兩人的氣息。

出生的這個家處處都是回憶,感覺按下電鈴父母就會來應門。家裏當然一個人也沒有,養育自己的父母都已經死了。

『喵~』

『媽……』

於是慎司坐在褪色的榻榻米上,開始閱讀母親留下的書籍。

味噌湯也好懷念,他們家的味噌湯一定會加海苔。因爲親戚是生產海苔的漁家,這也是父親最愛喫的口味,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餐桌上。

胸口感到沉悶窒息,慎司很想逃離現場,卻無法移開視線。他覺得自己必須知道這件事。

若只是這樣,可能只會覺得是去其他地方了,但異狀遠不止如此。店裏瀰漫着濃霧,就像誤闖了雲霧之中。

母親房裏有個鬧鐘,可能是沒電了,指針完全停擺。看起來就像沒必要再通知母親已經天亮了,纔會停止動作。

人死了之後,就會火化變成白骨。在日本如果沒有特殊狀況,都是走火葬形式。母親也是火化後變成白骨。

但這是母親的拿手好菜。每逢節日、開學典禮或畢業典禮等喜事,就會幫他做鳶尾花或山茶花圖案的太卷祭典壽司,也經常用蛋皮代替海苔來卷。眼前的太卷祭典壽司也是用蛋皮卷的。

『喵~』

喫完第一個太卷祭典壽司後,慎司看向桌面,發現不知何時放了一杯粉茶,慎司便喝了一口。感覺會放在壽司店的微苦粉茶跟醋飯相當絕配,讓口腔變得乾淨清爽。

慎司坐了下來,窗外能將大海和天空一覽無遺。此時琴子將茶送到桌前,是溫熱的煎茶。

——能見到亡者的時間,僅限於餐點冷掉之前。

打完招呼後,慎司就被帶到窗邊的座位。

就算沒聽說,慎司也該發現這件事。明明知道年紀大了就可能會得失智症,卻不認爲會發生在母親身上。

在母親房間找到書籍後,慎司到佛堂向父親的遺像道歉。他低下頭說:爸,對不起,我居然讓媽一個人生活。

來到小貓料亭是爲了向母親道歉,因爲他心懷歉疚。

『媽,真的很抱歉。對不起,什麼也沒爲你做。對不起,沒有陪在你身邊。對不起,沒能成爲你的力量。』

慎司總是用工作忙碌爲藉口,讓母親孤零零一個人,忽視人會老去的事實。一想到孤獨死去的母親,慎司胸口就疼痛欲裂,覺得自己是不孝子。

他終於忍不住掉下眼淚,沿着臉頰滑落而下。腦海中閃過溫柔慈祥母親的記憶,想起母親好久以前對他說過的話。

結婚的時候,還有勇人出生的時候,母親都流下了喜悅的淚水,並對他這麼說道:

往後就爲了你的家人而活吧。

每天只要想着如何讓美穗和勇人幸福。

把爸爸媽媽忘了也無所謂。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慎司像回到小時候那樣道歉。小學惡作劇被父親痛罵的時候,他也是像這樣拼命賠罪。

爸爸個性古板,管教十分嚴厲,所以慎司老是被罵。有一次他在晚上大吵大鬧,差點就要被趕出家門。慎司哭着道歉,雖然最後被原諒了,但想到獨自待在暗處的情景還是相當害怕,眼淚完全停不下來。

後來過了將近四十年的歲月,慎司卻還是哭了,邊哭邊道歉。母親也沒有變,還是跟當時一樣安慰着步入中年的兒子。

『沒事,別哭了。』

連臺詞都一模一樣,母親說話永遠都這麼溫柔。

『你是大人了吧。』

聽到這句話,眼淚還是流個不停。他在母親房間找到的,不只是失智症的書籍而已。

木製矮櫃上裝飾着慎司一家人的合照,照片中還有勇人跟咪咪,是今年一月拍的。當時不只是母親,父親也還在世。

明明也有父母入鏡的合影,母親卻只放了慎司一家人的照片,像是要抹去老夫妻的存在似的。

照片上有麥克筆的筆跡,分別是古川慎司、古川美穗、古川勇人和咪咪的名字,下方還加上備註。

琴子看向入口,店門卻依舊緊閉。她看看窗外,也只有黑尾鷗在沙灘上漫步,杳無人煙。

謝謝你生下我。

讓母親孤獨死的懊悔,不停折磨着慎司的心。他只會用工作太忙、時間會解決一切這些話來逃避。

慎司並不驚訝,因爲他發現桌上的餐點已經快冷掉了。

「喵~」

可是他看不見大海和天空,就像光暈效果一樣,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亡者回去了。

找到比爸爸媽媽更重要的東西。

謝謝你養育我。

慎司覺得很好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雖然臉上還帶着淚水,卻已經有辦法笑了。

你現在在做什麼呀?

這當然只是想像,只有喫下回憶美食的人才能見到亡者,就算站在旁邊也看不見,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隻有琴子一個人聽見門鈴聲,櫂走向窗邊座位對慎司說:

慎司用反覆琢磨的語氣又說了一次。琴子好像聽見慎司說了聲「謝謝」,但也可能是她多心了。在小貓料亭,偶爾會聽見人們的言外之音。

父母不是沒說話,可能只是慎司聽不見而已吧。回憶美食已經冷掉了,奇蹟的時刻也劃下句點。

原本在睡覺的小不點,高高豎起尾巴露出驕傲的神情,彷彿是自己被稱讚了一樣。

不只是因爲有人喊它名字才叫,而是好像聽得懂人話似的,表情變得莫名的嚴肅。

海苔味噌湯

他像平常一樣泡了綠茶。小貓料亭用的是佐倉茶——在千葉縣佐倉市採收,香氣充滿深度的茶葉。

人活着的意義或許就是被遺忘吧。世上絕大多數的人也終將被遺忘,連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會消失。

『此生能成爲你的媽媽,我真的很幸福。到那個世界以後,我也不會忘記你們這一家。』

慎司腦海深處浮現出父親離開後,母親在家中對着照片低語的身影,甚至能聽見她的聲音。

因爲人生太無常,才必須憐惜每一瞬間。母親教會了他這個道理。

「爲您送上餐後的熱茶。」

雖然沒有人影,卻有種溫暖的氣息,接着又傳來母親的聲音。

不知何時,母親已經走到門邊。除了母親以外,他還感受到另外一個人——父親的氣息。

這都是母親生前沒能說出口的話,如果早點說就好了。人生充滿了後悔,有太多發現時才無可挽回的遺憾。

因爲你已經找到其他更重要的東西了。

小貓料亭特製料理

『獨自死去也是父母的義務,而且我到最後都沒有忘記你們,所以一點也不孤獨。多虧有你、美穗和勇人,我的人生才這麼幸福。』

好像有聽到門鈴「喀啷喀啷」的聲音。

咪咪是不是在睡午覺?

父母的氣息慢慢遠去,慎司卻還是低着頭,留在臉上的淚水滴落而下。

母親這麼說。餐點雖然沒有減少,但有聽說過亡者會以線香的煙霧爲食。母親應該是喫了回憶美食的熱氣吧。

說實話,慎司很想點頭認同。小時候的自己一定會點頭吧,但四十五歲的慎司不能依賴這種話。

世上應該沒有永遠心存善念的人類,有時會沮喪,有時也會被毫無邏輯的憤怒驅使。每個人都是藏着弱點在生活,而衰老會悄悄偷走隱藏脆弱的力氣。

『我有錯啊。』

『好像沒事了呢。』

『爸爸來接我囉。』

慎司再次道歉,他只能這麼做。明知事情已經無法挽回,道歉也沒有用。

母親起身對慎司說:

忘記父母纔是最孝順的事。

「真是最棒的回憶美食。」

咪咪叫了一聲,好像在道別似的。

慎司來不及提問,母親的身影就化爲白影,像融入霧靄中消失了。但也不是完全消失,還聽得見她的聲音。

把我們忘了也沒關係喔。

慎司無法反駁,覺得母親的話說進了心坎裏,是因爲自己現在也是父母了吧。他想起在京都的兒子,如果他能實現「以學問爲業」的夢想,那就算此生永不相見,慎司也覺得幸福。

可是母親沒有點頭。這表示她在靈界沒見到父親嗎?

他們不會詢問客人有沒有見到亡者。有些客人會講述剛剛的經歷,有些人會默默起身回家,慎司屬於後者。

雖然只說出一句話,卻包含了無盡的心意。

『喵~』

回憶美食的效果只作用在母親身上,父親一句話也沒說,慎司卻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慎司站起身,向不見人影的父母低下頭說:『謝謝你們帶給我這麼幸福的人生』,深深一鞠躬。

銀虎斑貓正好叫了一聲。

『不用道歉,你沒做錯任何事啊。』

母親面帶微笑,偶爾會變成確認的語氣,可能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吧。

雖然跟母親表達了感謝之意,卻沒能對父親開口,於是慎司拜託母親。

母親像是在安撫不懂事的孩子一樣。

勇人在京都讀書吧?

『好好珍惜你的生活,珍惜此刻的幸福。』

『喵~』

『謝謝招待,很好喫喔。』

拜託別跟美穗吵架喔。

「上年紀之後,光是回憶往事就讓人夠開心了。這或許就是老年人總愛話當年的原因吧。」

『對不起。』

「真的很好喫。」

與母親交好的老婦人這麼說。母親不會去找慎司他們,而是看着照片回憶往日時光。

雖然很想挽留,但亡者不能留在人世,強行挽留的話,母親會沒辦法成佛。慎司希望她在無病無痛的靈界中閒適度日,所以對母親說:

謝謝你來見我。

最寶貴的家人

慎司付完錢後就站起身。「好喫」應該不是場面話,櫂做的料理確實帶着柔柔的暖意。他是依照母親遺留的筆記製作的。

一月見面的時候,母親對慎司說:

琴子看着冷掉的回憶美食這麼想。

此時回應慎司讚美的不是櫂也不是琴子,而是小貓。

他當然有錯。無論如何,他就是讓生下自己的母親孤獨死了。

慎司抬起頭來,與其說是被櫂這句話喚醒,更像是對綠茶的香味有反應。臉上的表情相當平和,眼中卻泛着淚光。

門鈴聲聽起來悶悶的,應該不是幻聽吧。以前提供回憶美食時,有好幾次她都在場,過去也聽過含糊不清的門鈴聲。

『也幫我跟爸說聲謝謝吧。』

母親溫柔低語道,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只要孩子掉眼淚,父母就無法安歇。不管孩子幾歲,和自己距離多遙遠,父母都希望寶貝孩子能笑口常開。

慎司依然在哭泣,但已經不只是悲傷的淚水。這時母親有些驚訝地說:

不,不對,不能把所有事都怪罪給衰老,是他害母親孤獨死去的。

「謝謝招待,非常好喫。」

『哭得這麼慘,咪咪會笑你喔。』

可是能感受到溫暖的空氣,讓她覺得有某個無形之人來到了小貓料亭。

『我該走了呢。』

但衰老不但奪走了這股小確幸,也奪走了往日的記憶。

聽完這句話,慎司就感受到海風吹拂。循着這股感受望去,發現店門敞開着,不知是一直開着沒關,還是被某人打開了。

可是母親搖搖頭,反對慎司的說法。

你就忙着過生活,忙到沒時間想起父母,媽媽會比較高興。

『媽,謝謝你。』

那當然是母親的字,雖然不太好看,卻還是寫出了端正的筆跡。可能是不想讓自己忘記才寫下來的吧。慎司腦海中浮現出母親對失智症充滿恐懼,在空無一人的家中用麥克筆寫字的身影。

材料

• 柴魚片(也可以用高湯粉) 適量

• 水 適量

• 味噌 適量

• 醬油 一小匙(依個人口味)

• 海苔

步驟

1 將柴魚片和水放入鍋中加熱。

2 快煮滾之前關火,將味噌放入湯中攪拌溶解。

3 邊試味道邊淋入醬油,最後將撕碎的海苔加入即可。

重點

沸騰的滾水會破壞味噌的風味,所以請關火後再加入味噌。淋入醬油能將鮮味緊緊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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