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與吾家蓋飯
《小貓料亭營業中》 · 高橋由太 · 2.1萬 字

吾家蓋飯
「吾家蓋飯」的「吾家」,就是「我家」的意思。在工商聚餐文化研究會的推動下,集結了各個店家的精華,才誕生出每家店獨有的原創「吾家蓋飯」。
吾家蓋飯有幾個無論如何都要遵守的規則。
1 以鴨川品牌米「長狹米」爲首,食材必須以當地新鮮的山珍海味爲主。
2 必須保有季節感。
3 開發商品時不忘注重健康。
4 如果沒有進貨,當天就不能販售,嚴禁擅自耍小花招。
取自鴨川市官方網站
御子柴湊現在二十八歲,來東京已經過了十個年頭了。
上京的契機是高中時期上過電視,湊他們的樂團在業餘樂團競賽節目中獲得優勝。
結果當天就被唱片公司找上了,而且是人盡皆知的超大品牌,能代表日本的那些音樂人都是旗下的藝人。
「你們比那些人更有才能。」
唱片公司的人對他們這麼說,說他們的才能勝過那些家喻戶曉的音樂人。
「真的假的?」
「是啊,真心不騙。」
跟湊他們搭話的,是自稱唱片公司製作人的四十歲男子,有着讓人聯想到柔道選手的魁梧身形,穿着黑西裝。可能因爲是業界人士吧,用語比較年輕。
「要不要在東京拼一次?」
他們覺得這是個大挑戰,有機會變成大明星,必須放棄高中學業到東京去。
他們沒有一絲迷惘,覺得任誰都會做出這個選擇,但是父母和老師卻持相反意見。
「應該把音樂當成興趣就好吧?」
「讓他們見證傳說吧。」
「嗯,湊還是單飛比較好,我們只會拖你後腿。」
這是最後一句話,那天以後就聯絡不上他了。就算打電話,到公司拜訪,對方也不肯對接。
幾小時後,他們確實締造了傳說,留下Live House創業以來最慘澹的紀錄。不對,原本確實有觀衆進場,唱片公司有幫忙宣傳,所以幾乎客滿。可是每演奏完一首歌,觀衆就漸漸離席。
幾乎每個月都有比他們年輕的人出道,在網絡上話題不斷,也是社羣媒體的新寵兒。雖然有種被追過去的感覺,但是已經成名的那些人,應該不認識湊這個樂團吧。
「老爸老媽也是。」
——比外行人的K歌實力還差。
如果不挑地點,就會被附近居民檢舉,他也曾經被不良少年、小混混和黑道人士找麻煩。
「正合我意,給他們好看!」
畢竟還是高中生,沒有演唱會的經驗,但在校慶表演時卻獲得滿堂彩。這份氣勢在東京似乎並不適用。
最後的會議一下子就結束了。
某天,樂團成員一起來到湊的公寓。他們沒帶樂器,也沒進去他家,只在玄關門口說:
❊
最近投稿影片的時候,湊的胸口就鬱悶起來。
不該是這樣的。
演唱會的觀衆越來越少,場地規模也大幅縮減,最後連社羣媒體上的酸民都沒有了。
被特地指名鼓勵是有原因的。湊在樂團中負責作詞作曲、吉他和主唱,公司曾問他要不要放棄樂團,以個人名義出道。
他知道他們被拋棄了,但當時他還不肯放棄,用緊抓不放的心情繼續做音樂。他邊打工邊辦演唱會,還將歌曲上傳到YouTube。
「這樣啊,我知道了。」
「明年這個時候,他們就會在電視前面聽到我們的歌吧。」
「我們還真孝順耶。」
當時或許是人生巔峯了吧,那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大聲笑鬧了。
上京五年後,別說演唱會了,連成員都湊不齊。就算湊提議練習,他們也會用打工爲由婉拒。湊只好一個人作曲,但爲了不讓鄰居投訴,只能小聲哼唱。
離住家有段距離,周遭也沒有店家或公司,但附近好像有個劇團,偶爾會有人來練習發聲。在這裏大聲活動應該沒關係。
但狀況依舊很糟,毅力和勇氣都派不上用場。
湊大受打擊,卻沒有氣餒。
其實當時在電視節目上,評審給出的評論也很負面,比如「高中生身份是你們最大的價值」、「只靠主唱的臉跟聲音撐場的樂團」,也有聽過樂團內部實力不均的意見。
你根本沒有才能。
實際上,湊在這裏彈吉他唱歌也從來沒被罵過,頂多只有把這裏當成地盤的黑貓會一臉嫌棄地看着他。
這句臺詞雖然老套又做作,但湊是真心的。
免費和付費觀看不一樣,不能跟高中生校慶相提並論,現在的他明白這個道理,當時的他卻難以置信。他覺得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還在社羣媒體上搜尋自己的資料,結果看到了幾個感想。
過了一年,唱片公司的人對他們說:
但湊還是不想放棄唱歌,只是他連租借工作室的錢都沒有,所以只能在公園或路上彈吉他唱歌。雖然是顯而易見的問題,但並不是哪裏都能唱歌。
有個地方放東西比較方便,所以湊準備在黑貓躺臥的長椅旁邊唱歌。黑貓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不是覺得好奇,只是在看他而已。
沒有人需要你。
沒有人說出「改天見」這三個字,湊也沒說出口,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禁語。
他們自己私下談過了吧。這甚至算不上討論,而是單方面的告知,他們決定放棄了。
——感覺是把柚子跟可苦可樂相加除以二,總之沒什麼深度。
這幾年時代也改變了很多,網絡力量越來越強,只要在網絡上得到關注就能賺錢。無關年齡、學歷或地位,在YouTube累積人氣大賺一筆的業餘者比比皆是。
「他們根本不懂。」
夥伴們選擇回鄉,但湊還留在東京。他還想繼續唱歌,沒辦法放棄夢想。
他用盡全力,想盡辦法將碎裂的勇氣凝聚起來,幾乎每週都舉辦演唱會。
——浪費我的錢跟時間。
他們應該會變成大明星啊。
夥伴就這樣離開了他,湊變成孤獨一人。不但沒有出道,連樂團都解散了。
「抱歉,我想退出了。」
——連我們聽了都覺得丟臉。
「天曉得。」
但根本乏人問津,演唱會門票賣不出去,YouTube觀看次數也衝不到三位數,比外行人的K歌影片還差。他也開始經營社羣媒體,但完全沒人追蹤。
唱片公司的人用聽起來不像客套話的語氣如此打包票,隨後又說:
十八歲的湊對那些愚蠢的大人和同學深感同情。終身僱用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他們還在追求穩定的人生。
湊回問後,那人卻只是聳聳肩回答:
「那就這麼說定了,招待大家來看紅白,父母優先,同學其次。」
——根本不值得花錢去聽。
「先讓Live House爆滿吧。」
完全沒有正面的感想,全是惡毒的批評,還有人直接說他們是鄉巴佬樂團。
它發出像是問候的叫聲。不知是家貓,還是隻是膽子特別大,黑貓很親人,就算湊走近也泰然自若。
「湊,讓大家看看你的實力。」
白天也能唱歌的地方並不多,最近湊找到了能去的地方,就是知名升學補習班後方的公園。
「找他們來看演唱會吧。」
「也該考慮轉換跑道了吧?」
——好像聽過類似的曲風。
「喵~」
——用超爛的唱功唱沒營養的歌詞。
可是黑貓在。它原本縮着身子躺在長椅上,湊一走近,黑貓就抬起頭看着他。
湊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他無權責備大家,因爲這五年來,他們都只能在黑暗中苦苦掙扎。
湊對黑貓說:
「掰掰。」
「以你的實力,一個人也能闖出名堂。」
「你們都上過電視了,正常發揮就好吧。」
湊跟樂團夥伴互相鼓舞。因爲是四個兒時玩伴組成的樂團,感情非常好,無時無刻不在一起,現在也是聚在一起哈哈大笑,鬧得不亦樂乎。他們決定忽視觀念古板的父母、老師和同學的建議,覺得那些人是錯的,自己纔是唯一真理。
如今他才意識到,在網絡上被批評的那段時期比現在好多了。世上明明有這麼多人,卻沒有人對湊他們的音樂感興趣,跟不存在沒兩樣。
於是他們輟學來到東京,但也不可能立刻出道。
演唱會當天,湊將唱片公司的人支開,對樂團成員說:
「保重啊。」
「我也撐不下去了,以後你自己搞吧,你一個人也能成功。」
❊
雖說長夜總會天明,但也可能在破曉前就死去或癱廢了,自然會想到別的世界尋求光芒。湊心中也有去其他世界追尋光芒的念頭。
時代已經變了,進大企業工作的人生也未必安泰。往後跟國外的競爭會越來越激烈,邁向國際化時代,而他們的音樂是世界共通語言。
「招待他們來看紅白應該更開心吧?」
「好!來締造傳說吧!」
「什麼跑道?」
偶爾他會想起高中時代的同學,有些人應該大學畢業開始上班,有些人已經結婚了吧。
夥伴們也紛紛響應,組圓陣打氣後就登上舞臺。喉嚨狀態很棒,也鼓足了幹勁,絕對是最佳狀態。
音樂界很不景氣,沒沒無聞的年輕人想要出道,就得跨越某個門檻纔行。
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在網絡上闖出名堂,湊也上傳了影片,卻賺不到半毛錢。或許是因爲競爭變得比以前更激烈,但跟樂團時期投稿的影片相比,觀看次數更少了。
他有時會羨慕原本嗤之以鼻的那種平凡生活,也經常想像不玩音樂的人生,現在可能已經結婚生子了吧。明知這種事想了也沒用,卻還是忍不住去想。
就算捂住耳朵,也會一直聽見這些話,而且那是自己的聲音。爲了逃避那個聲音,湊上傳影片的頻率慢慢減少。他不想看到只有二位數的觀看次數。
這天他也是一大早就去公園了,跟平常一樣完全沒人。因爲是平日白天,也沒有劇團人員。
嘴上說着道歉,但每個人臉上都寫着「白白糟蹋人生」、「早知道就不玩音樂了」。
男人怎麼可以拋下夥伴呢?他不想只讓自己成功,是爲了和大家一起變成明星才上京的。
「感謝賞識,但我不會單飛,我要跟那羣人一起努力玩樂團。」
「我們也該走了。」
唱片公司的人這麼說,這是命令。他們沒有上當受騙,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所以沒有任何意見。先在現場演出博得人氣嶄露頭角也比較好。
不只大人,連班上同學都說出類似的話,全都異口同聲地說「絕對會失敗」、「怎麼可能變成專業音樂人」。仔細想想,這也很正常,因爲這間學校的學生幾乎都會繼續升學。
「今天想聽什麼歌?」
他每次都會問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湊來說,這隻黑貓是唯一的觀衆。
「喵~」
黑貓發出有點厭煩的叫聲,感覺像是在點歌,但他聽不懂貓語,就像平常那樣自行翻譯。
「〈昨日重現〉啊。」
這是木匠兄妹在一九七三年發行的熱門歌曲,以前他對這首歌沒什麼感觸,但二十五歲以後就喜歡上了。不只是緬懷過往,也對歌曲充滿熱愛。
他會唱自己寫的原創曲,但也經常改編名曲來唱。今天就特別想唱這首歌。
「你想聽這首嗎?」
他再三確認,黑貓卻沒有回答,再次窩在長椅上發出鼻息,好像睡着了。貓也有貓的辛苦之處,可能是累了吧。
湊在不打擾黑貓睡覺的前提下開始演奏,觀察黑貓的模樣彈着吉他唱起歌來。他覺得英文歌詞比日文歌詞更容易襯托出旋律。
他只在開始唱歌的前幾秒在乎黑貓的反應,之後馬上就拋諸腦後。每次唱這首歌,他都會慢慢忽視周遭的狀況,回想起自己並不順遂的人生。
高中時代和夥伴一起唱歌的記憶重返腦海。那時候一切都好順利、好開心,天真地相信自己會成功,對將來充滿希望。
變成大人之後,命運的齒輪就失序了。他變得越來越不開心,也不敢再妄想成功,不想思考未來。連原本近在眼前的成功都抓不住,十年的歲月就這樣溜走了,沒有靠音樂賺到半毛錢,還要兼職打工過日子。
如今他二十八歲,夢想卻依舊沒有實現,變成孤身一人。
思及此,淚水就盈滿眼眶,差點流下悲憫自己的眼淚。
但他不能哭。就算沒有任何人在看,也不能在這種地方哭泣,他還保有這一點點矜持。
湊緊緊閉上雙眼,繼續唱着〈昨日重現〉,繼續在黑暗中彈奏吉他。
把歌唱完後,他還是閉着眼睛,在歌曲結束後繼續彈奏吉他。
過了一會,彈奏吉他的手也停了下來,旋律宛如融入黑暗般漸漸消失。就在此時……
他聽到「啪啪啪」的拍手聲。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提出交往要求了。莉子嚇了一跳,又露出聽不懂湊在說什麼的表情回問:
湊連忙搖頭。只要說自己在玩樂團,就經常被聯想成玩咖,但不紅的音樂人根本沒心思做這種事,他也沒那個打算。
「……這樣啊。」
他語帶戲謔,卻是血淋淋的事實。
「你不想嗎?」
他們纔剛認識,莉子也對湊一無所知,怎麼能如此斷言?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隨口敷衍。
「呃,意思是……」
但她沒說誰纔是一號。
「爸媽還在養我。」
莉子這麼說。湊不禁心想:真難得啊,她還這麼年輕耶。
長髮女性說自己叫綠谷莉子,二十六歲,比湊小兩歲。湊明明沒細問,莉子卻主動報上年齡,隨後又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補了一句:
後來到底過了多久呢?莉子才終於開口。
「女兒在裏面。我們家不大,但先請進吧。」
這個回答出乎意料,讓人聽不懂她想表達什麼。見湊滿臉困惑,莉子才修正說法。
公園依舊靜謐無聲,沒有任何人造訪,聽不見汽機車的聲音,也沒有飛機經過。感覺世上只剩下自己、莉子和黑貓,而且感覺還不賴。
「會不會喫閉門羹啊……」
「我是賣不出去的聖誕節蛋糕。」
「那就打擾了。」
他還是能聽出其中一位粉絲指的是誰。
「還是到處搭訕的那種人?」
「是把女性的適婚年齡比喻成聖誕節蛋糕。」
「這裏不就有兩個粉絲嗎?」
說着說着,她的眼眶紅了。湊也一樣,他也是用這種心情聽這首歌。
爲了在約定時間準時抵達,湊已經走出家門,腳步卻相當沉重。
「嗯。」
「是不是回去比較好?」
「不是。」
爲了不讓對方誤會,湊說得直截了當。知道名字後還不到三十分鐘,他也覺得自己太突兀了,但他不知道莉子住在哪裏,這一別,可能就再也無法相見了。
「你是渣男嗎?」
「戀人?」
「要不要跟我交往?」
「擅自做決定,很難對爸媽交代吧……」
「對啊。」
湊用疑問的眼神看向莉子,莉子依舊神情嚴肅地回答:
「交往?」
湊想轉換話題,她卻搖搖頭。
這臺詞雖然令人發噱,湊卻說得非常認真。他是真心想跟莉子交往,希望莉子陪在自己身邊。
「僱主?」
「是御子柴湊先生吧?我們聽女兒說過了,你終於來了。我們是莉子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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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沒人想聽你的歌呢?」
被她這麼一問,這次換湊陷入沉思了。又不是要提親,卻要去見對方父母,感覺確實有點小題大作,但神奇的是,他心中並沒有排斥的負面情緒。於是湊老實回答:
「初……初次見面。」
「感謝聆聽。」
湊完全沒發現有人在場。
「只能硬着頭皮去了。」
「希望你成爲我的戀人。」
「我很喜歡〈昨日重現〉這首歌。」
「你考慮看看。」
「兩個?」
湊再三說明,莉子卻沒有馬上回答。她陷入沉思,表情就像解不出困難數學應用題的小孩一樣,過了整整三分鐘才提出問題。
不知不覺間,湊已經喜歡上莉子了。或許是因爲她稱讚了自己的歌,或許是被她穩重的性格吸引,也或許是厭倦了孤單寂寞的日子。
雖然驚訝,感覺卻不算太差。很久沒有人爲他送上掌聲了,這麼正式的鼓掌,可能是上京以來第一次遇見。
「我是認真的。」
莉子老實地這麼說,隨後又陷入沉思。可能是身材嬌小和娃娃臉的關係,她看起來真的很像爲作業苦惱的小孩子。湊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待她的回覆。
懷着被痛罵的覺悟來到莉子家附近後,就看到一對年約五十歲的男女在門口等候。湊還來不及懷疑,男性就開口說道:
「咦?」
「咦?蛋糕?什麼意思?」
莉子點點頭,指着在長椅上折手坐的黑貓說:
「有夠無聊。」
「但聽了會覺得有點悲傷,因爲是在回顧自己的人生嘛。」
「唱歌也沒人要聽。」
自己身爲歌手的賞味期限早就過了,所以被唱片公司和樂團夥伴拋棄,經營YouTube也乏人問津。他卻還是像黏在垃圾桶的蛋糕一樣,緊緊抓着歌唱的夢想。
「我是被丟掉的聖誕節蛋糕。」
說完,不知何時醒來的黑貓也用回答的語氣叫了一聲,好像在跟他道謝。
他邊走邊呢喃。雖然想當音樂人,卻沒有靠音樂賺到半毛錢,高中輟學,還要兼職打工過活,一看就是個大地雷。以女兒的交往對象來說,應該是最糟糕的類型吧,如果他是父親一定也會反對。
但這裏只有莉子一個人啊。
這個家也是一般的建售住宅,完全沒有裝腔作勢的感覺,而是瀰漫着自在舒適的氣息。
「我們是粉絲一號跟二號。」
莉子這麼說,感覺像在安慰一樣,讓湊覺得更難堪了。
「我想去。」
在父親的催促下,湊走進玄關。這個家打掃得一塵不染,感覺相當舒適,還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可能是爲了湊的拜訪纔打掃的吧。
湊在腦海裏統整對話內容,再次反問道:
可是沒見到莉子的身影。湊還在想她在哪裏,父親就像是讀出他的心思一般,說道:
會生氣還算好,湊馬上就變得沮喪消沉,開始滿腹牢騷。
「你不知道嗎?」
「好,我考慮看看。」
「適婚年齡?」
「我隨便說說而已,忘了吧。」
「換句話說,是要讓你父母同意我們交往?」
「我是家裏蹲喔。」
這句話夾雜着一絲嘆息,因爲他覺得莉子的意思就是不想跟他交往。應該很多人會用父母這個理由拒絕,總之就是被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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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彎下腰,向長髮女性鞠躬道謝。
有時音樂會拉近人與人的距離。湊跟長髮女性不約而同地坐在長椅上,開始聊起天來。
他面帶微笑地自我介紹,沒有一絲敵意。別說喫閉門羹了,感覺相當歡迎湊的到來。
「嗯,希望你成爲我的戀人,我也想成爲你的戀人。」
雖然失望,但他無意糾纏,不想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湊收起吉他準備回去時,莉子又說出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她的語氣就像在矯正錯誤一樣,湊沒料到會聽到這種話。
湊回問之後,莉子就開始解釋。據說這種說法起源於人稱泡沫經濟時代的一九八○年代後期,意思是女性過二十五歲就沒人要了。十二月二十五日過後,聖誕節蛋糕就會被貼上半價貼紙,應該是由此發想而來。
三天後,湊前往莉子的家。莉子將住址告訴他了,他準備從自家公寓走過去。
「要跟我交往的話,就去見見我的僱主吧。」
他喃喃自語道。但都說好要去了,也不能臨陣脫逃。他是真的想跟莉子交往。
湊好不容易纔開口問候。莉子的雙親都露出和藹的笑容,聆聽湊吞吞吐吐的說詞。
「嗯?」
「沒這回事。」
根本沒有人需要湊的歌曲。
「就是我爸媽。」
湊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不是對貶低女性的行爲感到憤怒,而是覺得自己被以前的人消遣了。
湊慌張地睜開雙眼,發現一位長髮女性站在眼前,在黑貓旁邊鼓掌。看起來跟自己同年的她似乎在欣賞演奏,而且是很早之前就開始聽了。
「請跟我來。」
他被帶到約有十坪大的客廳,莉子正在將料理端上桌。
「你真的來了呀。」
看到湊的出現,莉子瞪大雙眼,原本可能以爲湊會爽約吧。
「嗯,我真的來了。」
聽到湊的回答,莉子開心地笑了笑,隨後用自豪的口氣說:
「這些是我做的,厲害吧?」
是指桌上的料理吧,有好多盤。
「都只是些家常料理嘛。」
母親訓了女兒一頓。確實是家常料理居多,有馬鈴薯燉肉、炸雞塊、可樂餅、薯泥沙拉、醋拌小黃瓜海帶芽,此外還有放滿海鮮的小碗蓋飯。
「我是賢妻良母嘛。」
莉子向母親回嘴。這種裝傻的應答方式,應該是她與生俱來的本性吧,說話語氣跟她和湊在公園時一模一樣。
「你們在幹嘛啊,居然把御子柴先生晾在一旁。」
父親笑着這麼說,並邀請湊入座。
「來,請坐吧。」
「謝謝。」
坐下以後,湊往肚子發力。他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打算在喫飯前先切入正題。
——請同意我跟莉子小姐交往。
他本想這麼說,卻被莉子搶先一步。
「我想跟湊先生交往。」
但也有跟初遇時不一樣的地方。在湊唱歌之前,莉子一定會問:
湊也點點頭,覺得她說得沒錯。可能是覺得兩人的互動很好笑吧,她的父母也笑出聲來。
「是可以啦……但你要特地錄下來?」
「……喂?」
於是兩人決定在公園碰面。只要打工之間有空檔,他們就會到公園去。
雖然想早點過去,無奈還要打工,所以只能壓線抵達。莉子平常都會比約定時間早到,湊以爲莉子在等他,到了公園卻沒看見她的身影。
「嗯?有什麼好笑的?」
「看起來像嗎?」
湊也起身鞠躬,腰彎得比他們還要低。
「真難得耶。」
不用錄音也沒關係啊。
湊接起電話,嗓音有些嘶啞。本想問莉子忽然消失的理由,但忽然接到莉子的電話,他就覺得沒什麼好在乎了,只覺得好開心。終於可以跟她說話了——湊腦中只有這個念頭。
當然也會有唱不好的時候,但莉子永遠會爲他送上掌聲,無論多少次,都會說喜歡湊的歌。
❊
「吵死了……」
「我可以用手機錄音嗎?」
每次上演這種對話時,湊都差點說出心裏話。
變老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他對將來始終充滿恐懼。雖然現在也很害怕,但跟莉子在一起就能笑着活下去,一定能過得幸福美滿。
湊的呢喃聲好小,感覺快迷失方向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整個家卻還是靜悄悄的。
湊這麼說。說到難得,連黑貓都不在,讓他有點寂寞。
他終於來到莉子家。因爲跑得太拼命,他氣喘吁吁痛苦不堪,但他還是不顧一切按下電鈴。
第一次遇見莉子時也是唱這首歌。當時是想着不順遂的人生唱的,此刻湊的腦海中卻是與莉子攜手的幸福未來。他心想總有一天,或許能想着今天的情景唱這首歌。
「好像要結婚一樣。」
好安靜。
湊被自己的想像逗笑了,決定邊唱歌邊等她。最近他決定了每次要唱的第一首歌,就是〈昨日重現〉。他想自彈自唱,所以今天也帶着吉他。
湊開始想像自己邊唱歌邊老去的模樣,身旁有莉子陪伴。她會聆聽湊的歌曲,唱完後也會送上掌聲。
莉子點點頭,用自言自語的語氣說:
但他沒有錢。一個人生活都很辛苦了,兩個人當然過不下去。
或許是單身的寂寞作祟,他們才認識沒多久,湊就已經想跟莉子結婚了,恨不得下一秒就向她求婚。
「她在哪裏啊?」
是她的手機打來的。湊還沒有把她的號碼從通訊錄刪除。
無論發生什麼事,時間都不會停止流逝。
——還是放棄專業音樂人的夢想吧。
我過得很開心。
總之湊先傳了LINE,但莉子連讀都沒讀,可能正在趕來公園的路上。
「沒關係啊,那就讓我聽聽湊先生的歌當作補償吧。」
時間就這樣來到了十二月。莉子消失後,一晃眼就過了三個月。
湊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但其實很開心。湊也想讓莉子聽聽自己的歌,也想爲她獻唱。
湊有些難爲情地說,莉子就神情嚴肅地回答:
湊不想彈吉他,也不再唱歌,更放棄了升正職的機會,只做最低限度的打工維持生活,其餘時間都過得渾渾噩噩。沒有夢想,沒有希望,像是被生活推着走。
湊前往公園準備報告這個好消息。雖然才認識短短一個月,他卻打算跟莉子求婚了。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當晚,他收到莉子傳來的簡訊。
這個念頭出現過好幾次。把音樂當成興趣就好,先拼命工作與她共築家庭,休假時再唱歌就好。
就只有這兩行字。湊急忙回撥給她,但還是關機狀態,連她的聲音都聽不見。
——我睡過頭了,對不起。
再怎麼說也太晚了吧。湊撥了莉子的手機號碼,她卻關機了。
湊瞞着莉子開始找正職員工的工作。他知道沒這麼好找,但業界也面臨人手不足的窘境,所以打工那間公司的上級也問他:「要不要來我們這裏當正職員工?」
「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啊。」
「女兒就麻煩你照顧了。」
「難過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拿出來聽啊。」
「說這種話會惹她生氣吧。」
他並不憤怒,只是接受了現實——自己果然是被扔進垃圾桶的聖誕節蛋糕。
湊低頭表示「拜託您了」,也確定從新年度開始升爲正職,對方也開出了待遇條件。基本薪資雖然不高,加班獎金卻很豐厚,如果從早拼到晚,應該就能負擔兩人的生活。
聽湊這麼問,莉子才收起笑容,神情嚴肅地回答:
湊忽然有種缺氧的感覺。
雖然覺得很沒用,湊卻沒有打腫臉充胖子,老實向莉子道歉。
我會在旁邊唱給你聽。
「你是在顧慮我的心情嗎?」
「嗯,我想在那座公園聽歌。」
有氣無力地抱怨後,湊慢吞吞地看向手機,心跳卻瞬間加速。
「我纔要麻煩她照顧。」
人類活着是爲了獲得幸福,湊當然也不例外。他再也不想孤零零一個人,想跟莉子一起歡笑。
「嗯。」
難以呼吸。
「沒這麼誇張吧。」
「我喜歡湊先生的歌,我是你的忠實粉絲。」
連牙牙學語的孩子,都能看懂莉子想對自己表達什麼。他被拋棄了。想像着兩人共度的未來,渴望步入婚姻的,原來都只有湊自己一個人。
但他聽見的卻不是莉子的聲音。
這時湊沒有發現,其實兩人的眼眶已經紅了。
「不像。」
「歌?」
「真的。」
腦海中浮現出莉子道歉的畫面。她個性並不馬虎,有時候卻會少根筋。在湊決定求婚當天睡過頭,很像莉子會做的事。
連喫早餐的心情都沒有,只是窩在牀上耍廢時,手機忽然響了。是電話。他放着不管一陣子,電話卻還是響個不停。
「真是謝囉。」
再見了。
唱完〈昨日重現〉後,他沒休息又唱了好幾首。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莉子卻還沒有來,而且音訊全無。
可是無人回應。
夫妻同時低下頭去。雖然有點難爲情,但總比被反對好多了。
至此,莉子噗哧一笑,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
❊
綠谷莉子
這位父輩男性似乎一直很關心湊的狀況,讓湊覺得自己並不孤獨。他現在會這麼想,都是莉子的功勞。
感覺沒有人在。
那隻黑貓還是在公園裏。跟兩人初遇那時一樣,湊也在黑貓窩着的長椅旁邊唱歌。
父母同意交往雖然是件好事,但他們之間沒有類似戀人的舉動。爲了生活,湊必須兼好幾份打工,連約會的時間和預算都沒有。
自己好像,得不到幸福。
「發生什麼事了……」
這天明明沒有安排,湊卻起了個大早。他根本不想起牀,卻也沒辦法入睡。跟莉子分手後,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湊實在待不住了,便跑出公園,抱着吉他衝向莉子家。跑步十分鐘內就能抵達的距離,他卻覺得無比漫長。
呢喃聲中夾雜了幾分不安。湊也打到莉子家裏,卻沒人接電話。幸福的心情煙消雲散,類似寒意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湊一直忘不了莉子。明明被一封簡訊通知分手,湊卻無法忽視她的來電。
感覺她是真的想聽歌。
無奈之下,他只好回到獨自居住的公寓,但根本睡不着,只好坐在房間角落,就這樣過了好幾個小時。
「真的很抱歉。」
湊根本來不及插嘴。父母應該早就聽說了吧,連問也沒問就爽快答應。
「喂?」
手機另一頭的男聲這麼說,讓湊猝不及防。明明是莉子的電話號碼,卻發生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湊無力回問對方是誰,對方就主動報上名字。
「我是綠谷,莉子的爸爸。你是御子柴先生吧?」
記憶重返腦海。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確實是莉子父親的聲音。
可能是因爲湊沒回答吧,對方又用疑問的語氣喊了他的名字。
「御子柴先生?」
「是……是,我在聽。」
湊應聲後,莉子父親才如釋重負地開口。
「抱歉,忽然打電話給你。」
「別這麼說……」
「因爲有事想拜託御子柴先生,纔會打這通電話。」
「有事拜託我?」
「是的。」
「什麼事?」
湊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回問,手機另一頭的聲音就提出了請求。
「麻煩來見我女兒一面好嗎?」
湊更加困惑了,完全無法理解。明明是他被甩,父親卻拜託他跟莉子見面。
「直接到府上就行了吧?」
他決定先推進話題並這麼說。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能見到莉子的話,他現在就想立刻趕過去。
接着就將那些過往——湊所不知道的莉子告訴他。
一定很難受吧。
不能讓虛弱的女兒獨自外出,父母擔心極了,很想跟着一起去,卻被莉子拒絕了。
莉子緊咬雙脣,彷彿在忍受無端降臨的命運。自從聽到醫生的宣告後,她就常常露出這種表情。
但他想守護女兒的笑容,時間不長也無所謂,他還是希望女兒能幸福快樂,想成全她最初也是最後的戀愛。
一定很痛吧。
一定很怕死亡吧。
「一直留在這裏的話,你們就會想起我,也忘不了我吧。」
話雖如此,女兒卻笑逐顏開,滿眼都是笑意,好像真的很開心。
「但還是要拒絕,總不能跟快死的人交往吧。我現在就打給他。」
母親放聲大哭,父親也詛咒着殘酷的命運,但這是他們唯一能爲女兒做的事。他們沒辦法代替女兒生病,也沒辦法治好她,每一句鼓勵都無比空虛。
女兒纔剛滿二十六歲,卻已經看透了死亡,擔心自己死後的未來。
莉子都沒有回來。
「有男生說想跟我交往。」
父親的聲音微微顫抖。
莉子住的是單人房,大部分時間都在獨處。聽說回到安寧機構的這三個月,她都沒有對父母喊苦,孤零零地忍受病痛,撒手人寰了。
結果手機另一頭的聲音忽然中斷,沉默了好久好久,什麼都沒有說。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臺詞,夫妻倆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莉子不顧父母的困惑,繼續說道:
湊在電視節目上看過,所以大概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他還是忍不住問:
「你們一直待在我身邊,我都快喘不過氣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謝謝你。多虧御子柴先生,她才能抱着幸福的心情迎接死亡。」
過了三十分鐘,過了一小時。
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女兒的嗓音打斷了。
「我本來想拒絕他,就問他要不要見我父母,但他好像當真了,還說下次會來家裏。」
「真的很感謝你。」
❊
是莉子自己決定要住進安寧機構,爲的是儘量減緩痛苦,以及在不造成父母負擔的前提下走完人生。
湊沒有應聲,讓莉子的父親在電話另一頭繼續講述。
你們好不容易纔生下我,我卻要先走一步,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
湊來到位於臨海小鎮的安寧機構。那天接到她父親打來的電話後,湊又再次見到莉子。
之後莉子的遺體會被葬儀社帶走,不會回家一趟,而是直接在殯儀館舉行葬禮,在火葬場火化。在變成遺骨之前都不回家,是她的遺願。
看得出她墜入愛河了。因爲身體虛弱,沒辦法正常上學,這或許算是莉子的初戀吧,她看起來容光煥發。
安寧機構不是醫院,所以只要提出要求就能自由返家,回家準備後事的人也不在少數。
「我回來了。」
自那天起,莉子就變得笑口常開,當天也準備料理招待心儀的男性。他回去以後,莉子也是滿臉幸福,準備回去和回到安寧機構之後,都帶着溫柔無比的笑容。
好想跟她說說話,想像初遇時那樣露出笑容,也想看看莉子的微笑。
「我們不在家裏。」
「莉子小姐生病了嗎?」
聽起來就像要吶喊出聲似的,女兒渾身發抖,看都不看父母一眼就逕自走出家門,父母也沒能追過去。
想打電話給她,她的手機卻放在房裏。
「爸爸媽媽留在家裏吧。」
「我離開之後,你們不要每天都以淚洗面喔,這樣我會沒辦法成佛。」
記憶忽然重返腦海。決定住進安寧機構的那一晚,莉子在病牀上說了這些話。
女兒的病情不停惡化,醫生說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他們疑惑地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女兒就忸忸怩怩地說:
「他說想跟我交往。我都快死了耶,真傷腦筋。」
「要看對方表現啊。」
「不在家裏?」
莉子的父母在安寧機構的房間裏低頭道謝。這裏是她生前居住的房間,窗外能看見冬天的大海。
爲了減輕癌症等末期患者的生理痛苦,可以將剩餘的時間過得充實美好,同時能平靜面對死亡,提供諸多照護服務的設施。
整理完房間後,莉子說要出去散心。
父母雖說她抱着幸福的心情迎接死亡,湊卻連這句話都無法相信。莉子消瘦到判若兩人,還留着跟病魔纏鬥的痕跡。
「可是……」
「一年前,醫生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儘管醫學再進步,還是有治不好的疾病,莉子就是其中一人。她小時候就動過手術,反覆進出醫院。
莉子滿臉驚愕,隨後像是明白父親的意圖般噗哧一笑。
當他懷疑電話是不是掛斷的時候,才終於聽到答覆。
再怎麼說也不該讓她一個人出門。父母懊悔莫及,想出去尋找生病的女兒時,玄關門忽然打開,莉子回來了。
女兒的嗓音帶着顫抖,背對着他們不停顫抖。她當然不想死,當然對死亡充滿恐懼。
他雖然是無能爲力的沒用父親,卻知道此刻該說什麼。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在外面散步了。」
再見了。
「咦?可、可是……」
「我已經道別過了啊。」
世界開始歪曲,莉子的臉變得模糊難辨。這個世界太殘酷了,將他的一切掠奪殆盡。湊壓低音量哭了起來。
父親的聲音很微弱,湊卻聽得一清二楚。越殘酷的話語,就聽得越清楚。
世上有些人爲不治之症所苦。
這是《廣辭苑》的解釋。
但她只開心到這一刻而已,隨後女兒的笑容消失,表情就像降下黑幕般變得陰沉。
都已經住進安寧機構,當然是生病了,而且是很嚴重的病。明知如此,他還是問了。提問的同時,他也希望其中有什麼誤會,比如是自己想錯了。
「因爲每個人都準備好面對死亡了。」
想說他在胡鬧的話,那就去說吧,他也知道這麼做很自私。對提出交往要求的那名男性來說,應該也沒辦法接受吧。
爸爸,媽媽。
❊
女兒想開口反駁,父親卻不給她機會,不想再讓她說出悲傷的臺詞。父親板起臉孔,用嚴肅的語氣宣言道: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反問,他就是這麼摸不清頭緒。
「在安寧機構。」
從安寧機構返家後,莉子就開始整理自己的房間。拿掉牆上的海報和月曆,把書本和衣服扔進垃圾桶,把喜歡的玩偶和飾品丟掉,一直留着沒用的書包也處理掉了,似乎想消除自己的痕跡。
她的聲音好雀躍。不只是聲音,連表情都變得開朗許多,跟出門散步時判若兩人。
「爸爸來鑑定那個男人配不配得上你。」
父母說不必做到這種地步,莉子卻充耳不聞。她沒有回頭,對站在房門外的父母說:
但他的心願沒能實現,那確實是湊認知中的安寧機構,而且父親也用過去式回答。
可是莉子已經說不出話也笑不出來,等待湊的是變得沉默無聲的戀人,她已經死了。
「爸,你想欺負人家吧。」
父母再次言謝,湊卻無言以對,也說不出哀悼之詞,只能默默看着莉子的臉。
湊腦海中浮現出最後收到的那封簡訊。
「帶他過來吧。」
我過得很開心。
第一次在公園遇見湊的時候,是莉子暫時回家的時期。不是因爲身體狀況好轉,是知道人生將盡,纔回來整理自己的物品。
父親板着臉回答,這次卻換母親笑出聲來。雖然眼角含着淚水,卻是久違的笑容。
「是啊,生病很久了。」
湊已經半抬起腰,莉子父親的聲音卻阻止了他。
回去安寧機構前,莉子留下了這句話,決定再也不回家。此外,她也留下這種話。
「道別一次就夠了。」
聽起來像是說給湊聽的,簡訊內容再次浮上心頭。湊完全止不住淚水,始終以淚洗面,除了哭之外什麼都不會了。
不久後,安寧機構的職員前來表示「遺體護理時間到了」。這是爲遺體清潔的作業,也被稱爲出院準備。
因爲要脫衣化妝,所以要暫時離場。莉子的父母決定在走廊等待,不想獨處的湊則決定到頂樓去。他不搭電梯,而是走樓梯上去。
頂樓空無一人。明明不是烏雲密佈的陰天,天空和大海看起來卻灰濛濛的,就像顏色被奪走了。
安寧機構右側是一棟大型醫院,經營者似乎相同。兩棟建築之間有通道連接,可以往來安寧機構。
湊想讓臉上殘留的淚水風乾,故意讓十二月的風打在臉上,卻沒能如願。眼淚根本來不及幹,新的淚水接二連三地狂湧而出。
與莉子共度的那些回憶,讓他淚流不止。
他想起莉子跟黑貓一起聆聽〈昨日重現〉的模樣。明明一起共度時光,還喜歡到想跟她交往的程度,自己卻完全沒發現,當時她早已準備好面對死亡。
悲傷太過洶湧。
他失去的太多了。
嗚咽聲從內心深處湧上心頭,讓湊悲痛難耐,根本忍不住淚水。
湊將額頭靠在頂樓欄杆上哭了起來。
想着深愛的戀人泣不成聲。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
雖然想繼續哭下去,但再不回去可能會讓莉子父母擔心。他不能老是哭哭啼啼的。
湊抹去未乾的淚水,將額頭離開頂樓欄杆時,才發現旁邊有人。
有名坐着輪椅的女性憂心忡忡地盯着他看,感覺才二十歲左右,應該是在看他哭泣的樣子吧。湊頓時有些尷尬,點頭致意後就準備離開頂樓,對方卻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是御子柴湊先生吧?」
聽到湊這麼說,她再次搖搖頭。
「喵~」
此外還寫了店裏有貓的注意事項,並附上小貓的插圖,看起來是由筆觸可愛的女性畫的。
「你好勇敢喔。」
「讓您久等了。」
聽着她的描述,當時的情景也慢慢浮現腦海。
「喫了回憶美食後,就能見到重要的人。」
櫂介紹之後,小貓又叫了一聲。
她的語氣灑脫到令人驚訝的地步,湊才忍不住問道:
湊心生疑惑,她卻沒有任何解釋,而是反過來問道:
「你怎麼認識我?」
在沙灘上繼續前進,就出現了一條白色小路。原以爲是神社也能見到的那種碎石路,沒想到是貝殼,整條路是由宛如初雪的白色貝殼鋪設而成。湊從來沒見過這麼白的貝殼。
隨後,她開始談論自己的病情。
湊困惑地回答。不但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搞不懂她提問的意圖。
「見到母親之前?」
「對,她用手機拍的。你在彈吉他的照片,旁邊還有一隻黑貓。」
湊開口道謝後就坐了下來。這是四人座的桌席,能將大海與天空一覽無遺,也能聽見黑尾鷗的叫聲和海浪聲。
提供回憶美食
湊更聽不懂了,她到底在說什麼?湊完全跟不上話題節奏,只能沉默不語,坐輪椅的女性才改口說道:
「我住在隔壁那間醫院。在這棟頂樓遇見她之後,她就一直對我很好。」
「你是莉子的好朋友嗎?」
店內有一名看起來比湊還要年輕的男性站在門邊,戴着細框眼鏡,五官像年輕演員一樣精緻。
「謝謝。」
這是湊去莉子家提出交往要求時,莉子爲他準備的餐點之一。原本是鴨川市的當地美食,最近在千葉縣其他市也能看到這道菜。
「我一點也不勇敢。」
不久後就來到河川盡頭的出海口,此時風向改變,海浪聲也變大了,還夾雜着黑尾鷗的叫聲。一切都跟坐輪椅女性的描述相同。
搞錯了嗎?
「是那間店嗎?」
「離開人世的人?那不就是……」
「回憶美食?」
但名字確實是「小貓料亭」,這附近應該不會有好幾間名字一樣的店家吧。爲了保險起見,湊用手機確認地點,果然沒弄錯。
本店有貓
「醫學已經比十五年前更發達了,我相信我會痊癒。」
「喫了小貓料亭的回憶美食之後,就能見到離開人世的人。」
重要的人?
小不點似乎也沒有要搭理他,逕自跳上放在牆邊的搖椅並縮起身子。
托盤上放着餐點,看來是預約的回憶美食做好了。
「這是吾家蓋飯。」
「令堂也是嗎?」
預約時櫂也有事先提醒,應該是擔心有人對貓過敏或不喜歡貓吧。
「是可以見到亡者的食堂。」
雖然是杳無人煙的寧靜小鎮,但也不是完全無聲,比如流入東京灣的小糸川沿岸道路上,就充滿了溫柔的自然聲響。能聽見河流的潺潺水聲,魚兒跳出水面的聲音,還有十二月的冷風撫過枯草的聲音。
「呃,我們在哪裏見……」
「馬上幫您送上餐點。」
「對,是提供回憶美食的食堂。」
「不知道……」
他輕聲呢喃,前方能看見一棟藍色的雙層建築,入口旁還立着一塊代替招牌的黑板。
「我不是從一開始就能平靜看待這一切。在見到母親之前,我一直很沮喪。」
除了湊以外沒有其他客人。湊下公車之後,就沒有見到櫂以外的人了。不只是這間店,連剛纔走過的那條路都像被他包場一樣。
「你知道小貓料亭嗎?」
「是第一次見。」
湊踏上那條小路,同時抬起視線。
❊
小貓料亭
小貓料亭沒有電視和雜誌,卻不會讓人閒得發慌。湊眺望窗外景象時,櫂就回來了。
轉乘電車和公車後,湊來到千葉縣君津市。他現在正準備前往能見到亡者的食堂。
「啊啊,是那時候的……」
櫂用溫柔的嗓音這麼說,並將兩人份的餐點端上桌。其中一份是陰膳——也就是爲莉子準備的吧。
順帶一提,「吾家」在房州腔就是「我家」的意思。只要是用當地捕獲的山珍海味製作,似乎就能統稱爲「吾家蓋飯」。雖然不確定正不正確,但她是這樣介紹的。
「是餐廳嗎?」
湊急忙道歉,她卻搖搖頭。
「對不起。」
一問出口,他就發現大事不妙。都被告知只剩五年壽命,怎麼可能還好呢?他說錯話了,自己是不是瘋了啊?
「莉子小姐給我看過照片。」
湊欲言又止,覺得不該將這句話說出口。
這句話還有後續。坐輪椅的女性用坦承祕密的語氣,說出了不可思議的事。
「歡迎光臨。」
不是十五年前就過世了嗎?
看起來很像海鮮蓋飯,卻有些許不同,有另外一種名稱。小貓料亭老闆將那個名字說了出來。
櫂沒有再繼續搭理小貓,並將湊帶到窗邊的座位。
莉子家在東京,但安寧機構和住院的醫院都在臨海小鎮。醫院餐廳也有吾家蓋飯,她可能是在那裏學到的吧。
「喵~」
「沒關係,我還好啊。」
「你還好嗎?」
是在公園唱歌的時候拍的吧。湊知道莉子會把歌錄下來,卻不知道她有拍照。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莉子跟這位女性是什麼關係。
上頭用白色粉筆寫着店名。
除了坐輪椅之外,她看起來滿健康的,但這位女性應該也生病了吧。
「我跟媽媽生了同樣的病。」
簡直就像在跟湊打招呼一樣,這應該是小貓料亭的店貓吧。湊忽然想起寫在黑板上的文字。
這跟湊心中的形象截然不同。聽到「能見到亡者的食堂」這句話,他原本想像的是寺廟或神社這種建築,但眼前這棟建築看起來根本是遊艇小屋或海邊的時髦咖啡廳。
「我是小貓料亭的福地櫂,您就是御子柴湊先生吧?感謝您本日的預約。」
聽了女性的回答,湊疑惑地歪着頭。
「照片?」
「是啊,但她在十五年前就過世了。」
可是她毫不猶豫,直盯着湊的雙眼說:
是打電話預約時聽過的聲音,應該是這間店的老闆吧。好像沒有其他員工,但櫂腳邊有一隻貓。
她還說母親是在隔壁那間醫院的安寧病房斷氣的,這一定讓她更加恐懼吧,但坐輪椅的女性卻很樂觀。
或許是這個念頭寫在臉上了吧,坐輪椅的女性說:
「請坐這裏。」
是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微微歪過頭看着湊。雖然體型小到可以捧在手心裏,卻有一張聰明伶俐的長相。
說完,櫂就走進廚房,看來不是會跟顧客閒聊的那種老闆。
櫂爲他準備的,是放滿蝦子、花枝、比目魚和鰤魚生魚片的蓋飯。
總之先進去吧。湊打開入口大門,門鈴響了幾聲後,就聽見男性的聲音。
「雖然接獲通知,但我要繼續治療,還沒有放棄。我相信自己會痊癒。」
看起來不像在逞強,也不像自暴自棄或絕望,坐着輪椅的女性勾起一抹淺笑。
「這是我們店裏的小不點。」
「我被醫生告知只剩五年可活。」
湊停下腳步再次看向女性。長相確實很陌生,但也難保不是自己忘記了。
——放任何食材都OK。
當時她一臉嚴肅地說出這種隨便的話。如果相信她的說法,那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究極的家常菜了。
「請慢用。」
在櫂的催促下,湊再次看向餐點。跟莉子做給他喫的很像,生魚片有醃漬過,上面還放了好多紫蘇、細蔥、白芝麻和海苔絲。
「我要開動了。」
他先品嚐生魚片。因爲是當地捕獲的嗎?還是因爲醃漬去除了多餘的水分?生魚片十分甘甜,彷彿在口腔裏融化,而且也很下飯。
味道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他知道這是櫂做的,卻覺得像在喫莉子親手做的料理。
不只是吾家蓋飯,她做的每道菜都好好喫,是目前人生中喫過最美味的食物。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那是喜歡的人做的料理吧。
湊回想起與她共度的時光。雖然都在唱歌,卻非常幸福。
他抬頭環顧店內,卻沒看到莉子的身影,查看窗外也遍尋不着。
——能見到亡者的食堂。
坐輪椅的女性應該沒有說謊。
只是奇蹟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就知道會這樣。」
唱歌也不行,深愛的戀人也死了,自己永遠不會發生奇蹟。
這十年來,他總是重複着傷心哭泣再把眼淚擦乾的過程。每當流下眼淚,他就看不見夢想,越來越不相信奇蹟。
品嚐的心情如泡泡般破裂消散。明明還剩一半以上,湊卻放下筷子,準備起身離開小貓料亭。這時櫂忽然又走到桌邊……
「要不要淋上這個喫喫看?」
櫂這麼問,手上還拿着一個看起來熱騰騰的小土瓶。湊什麼也沒問,卻知道里面裝的不是茶。到莉子家拜訪的其中一個記憶,再次重返湊的腦海。
——淋上高湯喫也很美味喔。
她說莉子老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說了好多好多次,直到死亡來臨的那一刻。
莉子一次又一次喊着湊的名字。
『湊先生……』
湊想起公園那隻黑貓,不知是湊的一號還是二號粉絲,這是莉子決定的。
湊很想知道莉子的想法。
櫂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聽起來卻像夾着女性的聲音。那不是莉子的聲音,是更爲年長的女性,嗓音慈祥又溫暖……
湊這麼想,並將手伸進口袋,卻有個聲音讓他停下動作。
喀啷喀啷。
儘管如此,要是莉子當時提出要求,湊應該也無能爲力,就算現在也做不了任何事。
最先開口的人是莉子。
湊對莉子一無所知。
湊高聲大喊,卻只得到一陣沉默,廚房裏也沒有動靜。櫂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融入了乳白色的霧氣之中。
腦海中響起了〈昨日重現〉的旋律,那首歌頌着逝去昨日的曲子。
在安寧機構頂樓遇見的那名坐輪椅的女性,左手無名指戴着戒指,那是婚戒。她說自己得知只剩五年壽命後,纔跟戀人結婚,決定兩人一起對抗病魔,跟湊他們完全相反。
❊
莉子又喊了他的名字,湊還是沒有回答,頭也不回地往濃霧中走去,一步一步離開她。湊腦中有個想法。
莉子喊着他的名字,湊卻沒有回答。他沒打算跟莉子交談,想直接結束這個奇蹟的時刻。
「只剩五年可活的人,纔不會去安慰健康的人呢。」
生魚片像汆燙過變成半熟狀態後,櫂就放下土瓶又加了點佐料,看起來就像昂貴的茶泡飯。
第一次遇見莉子時雖然有聊過幾句,但之後見面都是在唱歌。
說完,他再次拿起筷子。土瓶旁邊有個小碟子,裏面裝着山葵,湊就將山葵放在生魚片上一起喫。
湊深吸一口氣,唱出悠然的歌聲。
「莉子小姐說過這句話。」
這句話戳中了湊的痛處。當時莉子默默消失,湊把她當成戀人,她卻對自己的病情隻字不提。
周遭還是被乳白色的霧氣籠罩,整個世界悄然無聲,連時鐘指針的聲響都聽不見。這股寂靜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
山葵的香氣衝至鼻腔,跟半熟的生魚片相當絕配,但可能是加太多了,讓湊眼眶泛淚。
唯獨時間繼續流逝。就在湊以爲這股沉默會持續到永遠時,忽然聽見了一聲貓叫聲。
「莉子小姐把御子柴先生當成內心的支柱。」
總之先出去吧。
是門鈴。小貓料亭的入口就像從濃霧中浮現般變得清晰可見,而且門還打了開來。
或許他的人生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有回報,或許眼淚會大於笑容。因爲人生太嚴峻,湊手中卻沒有任何武器。
『湊先生……』
看破這一點後,湊起身離開座位,轉身背對莉子往前走。
可能發生了很嚴重的大事。是氣象異常,天地異變,或是外國的詭計——遭到恐怖武器攻擊了?
「聽我的歌?」
兩人之間本來就沒有共同話題,相處的時間也沒有長到可以互訴衷情的程度。他們從一開始就無話可說。
這聲呢喃彷彿是個信號,有個白色人影走進店裏。明明被濃霧籠罩,卻能清楚看見那人的臉。
不知是聽過好幾次所以記起來了,還是原本就知道這首歌,她沒有唱錯任何一句歌詞,聲音相當悅耳。
當時莉子做的吾家蓋飯用的不是醋飯。雖然也有人用醋飯製作,但要淋上熱高湯喫的話,還是普通白飯比較適合。眼前這碗用的也不是醋飯。
然後她唱了起來。此刻湊聽到的,就是他在公園唱過無數次的歌曲〈昨日重現〉。
『對不起,我沒說一聲就離開了。』
她是抱着什麼心情邁向死亡?
向亡者提問也只是徒勞,現在卻發生了奇蹟。莉子出現了,跟第一次在公園遇見的時候一模一樣,臉上帶着幾分爲難與歉疚。在湊對面的位置入座後,也依舊是那個表情。
「沒錯,就是莉子小姐用手機錄下來的歌,她也讓我聽過好幾次。」
不知道她生病,也不知道她住進安寧機構。相處的時間太短了,也沒問過她經歷了什麼樣的人生,只是徒有其名的戀人。
爲什麼不肯告訴我呢?剛剛來小貓料亭的路上,湊也想着莉子的遺容這麼問。
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坐在桌子旁邊的地板上。剛剛它應該不在這裏,卻露出一直都在的表情。
『莉子?』
莉子彷彿下一秒就要落下眼淚,可能不知道湊想做什麼吧。湊自己也很不安,畢竟是暌違已久的舞臺……
「失禮了。」
幸好我有被生下來,我纔可以愛人,也可以聽到這麼棒的歌。
湊重新坐回椅子上,將那句話說了第二次。
聽到這句臺詞時,湊非常沮喪,才以爲對方是在安慰自己。
有種名爲「海霧」的現象。
莉子什麼也沒說,湊也依然沉默。
湊喃喃自語,結果連聲音都不對勁,聽起來悶悶的,好像在浴室裏說話一樣。雖然很難解釋,但就像整座空間都發生了變化,跟剛剛的氣氛截然不同。
『……怎麼回事?』
「我什麼都做不到。」
❊
原本應該食慾全無,湊的視線卻緊盯着淋上高湯的吾家蓋飯,覺得肚子餓了。
可能因爲湊遲遲沒回應吧,莉子也閉上嘴巴。
『不會吧……』
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叫了一聲,打斷湊的思緒,讓他猛然回神。不知不覺古老大鐘已經在眼前了,指針停止運作的盤面從濃霧中浮現而出。他已經走到小貓料亭底端了。
湊這麼說。走進店裏的人,正是本應死去的莉子。
剛剛明明還在旁邊,現在卻不見人影。
哪有這回事。聽起來雖然合情合理,但她確實從剛剛就一直在安慰自己啊。
原本無緣再相見,我卻遇見了你
「咦?」
這些都不是湊能處理的狀況。他決定先跟櫂聊一聊,開始尋找櫂的身影。
這裏是東京灣,現在又是十二月。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海霧,但小貓料亭店內確實起了霧,彷彿被乳白色的牆包圍。窗外也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大海與天空。
「我要開動了。」
『湊先生……』
湊閉上雙眼將眼淚咽回去,隨後又睜開眼睛準備繼續用餐,結果店內變成一片空白。
『不好意思!福地先生!』
「莉子小姐一直在聽御子柴先生的歌。」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位坐輪椅的女性,在安寧機構頂樓對湊這麼說:
「我又沒做什麼支持她的事。」
櫂將高湯淋上吾家蓋飯,熱氣冒出後,昆布與柴魚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讓您久等了。」
之前他哭了好多次,在未來的人生中應該也會繼續流淚,感到挫折或後悔吧。
『喵~』
湊回嘴道。自己連莉子受疾病折磨的事都不知道,根本沒辦法支持她啊。
不對,還是應該先看看手機新聞?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應該會是個大新聞。
世界忽然變了個樣。
❊
唱了一會後,她就看着湊的雙眼說:
湊帶着確信如此斷言,坐輪椅的女性卻不認同他的說法。她用類似悄悄話的語氣,又像在勸諫不聽話的小孩那樣,說出了這句話。
湊在坐輪椅的女性面前再度流下眼淚,想着莉子的臉嚎啕大哭。胸口脹痛欲裂,好像要噴出血來。
『喵~』
可能是這股心情寫在臉上了吧,坐輪椅的女性搖搖頭,用「別說那種傻話」的語氣說:
湊停下腳步向後轉。眼前還是霧氣瀰漫,但神奇的是,他能看見莉子的身影,連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卻找不到。
「你的歌啊。」
指的是潮溼溫暖的空氣被帶往寒冷海面過程中產生的霧氣,大多會以平流霧的型態來到陸地上,經常在夏天發生。好發於三陸近海到北海道東南部之間,聽說也會造成機場的視線阻礙。
說完,莉子就將土瓶裏的液體淋在喫到一半的吾家蓋飯上,昆布與柴魚的香氣也隨着熱氣冉冉而升。土瓶裏裝的不是茶,而是溫熱的高湯。
終於能看見你的臉
心中還有千言萬語
嘴笨的我,只能唱給你聽
不知如何開口的我,只能用歌聲告訴你
月色真的好美啊
這是剛剛想着莉子即興創作的歌曲。
手邊沒有吉他,所以他直接唱出腦海中的旋律,不知道唱得好不好,但唱歌是他唯一的選擇。
就算被夥伴拋棄,失去最愛的戀人,他還是隻能唱歌。被扔進垃圾桶的過期聖誕節蛋糕,也能像這樣引吭高歌。
濃霧另一頭的莉子笑逐顏開,湊還是繼續唱歌。
隨後,她的嘴脣動了幾下。
雖然沒發出聲音,湊卻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也喜歡你喔。
莉子感受到他的心意了。溫熱的淚水跌出湊的眼眶。
他現在真想將莉子緊擁入懷,卻還是選擇繼續高歌。湊覺得莉子也希望他這麼做,他也想讓莉子繼續聽歌。
第一首唱完後,湊沒有開口,維持同樣的姿勢唱起他們之間的回憶歌曲——〈昨日重現〉,帶着對莉子的思念歌唱。
好想就這樣唱一輩子,但他知道自己無法如願。
亡者不能留在人世。
必須回到靈界纔行。
能見到重要之人的時間,僅限於回憶美食冷掉之前。
奇蹟的時刻不會持續太久,轉眼間就會變成過去,現實肯定也是如此吧。世界是由與重要之人共度的奇蹟時光積累而成,總有一天會變成過去的時光。
材料(一人份)
回憶美食的熱氣完全消失。
湊則淚流滿面地繼續高歌。
重點
小貓料亭特製料理
• 佐料(細蔥、紫蘇、白芝麻、茗荷絲、海苔絲等等)
不久後,小貓料亭店門開啓,又慢慢關上了。
已經聽不見腳步聲。
直到最後都沒有開口。
• 酒 三大匙
• 醬油 三大匙
霧氣慢慢消散。
• 生魚片(分量依個人喜好)
世界變回了原樣。
醃漬醬汁的比例請以1:1:1爲基底,再依照個人喜好調整。加入味噌改變風味,也是相當美味的喫法。
他們沒能說上話,可是湊並不後悔。就算奇蹟時刻再臨,他還是會選擇唱歌吧。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專心唱歌。
比起開口道別,湊選擇爲她而唱,選擇繼續高歌。
她真的離開了。
吾家蓋飯
2 等1散熱後加入醬油,即完成醃漬醬汁。
也看不見莉子的身影了。
• 白飯
步驟
4 將白飯盛入碗公後放上3,加上煎蛋卷及佐料即可。
1 將味醂和酒放入鍋中煮滾(讓酒精揮發)。
• 煎蛋卷
3 將生魚片放進醃漬醬汁揉勻,醃十五分鐘入味。
莉子也沒說什麼。
• 味醂 三大匙
椅子挪動後,就聽見從桌邊離開的腳步聲。
回憶美食的熱氣漸漸消散,莉子的身影也越來越淡,必須回到靈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