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貓與昨日的咖哩
《小貓料亭營業中》 · 高橋由太 · 1.9萬 字

三島湖
春季新綠、水壩周邊的成排櫻花和秋季楓葉,與湖面和諧交映,一年四季都能欣賞到不同美景。
三島湖及三島水壩,被指定爲君津市最想傳承給次世代的二十世紀遺產。
以「三島水壩•三島湖」及「豐英水壩•豐英湖」爲中心將近三千兩百公頃的區域被譽爲「清和縣民之森」,擁有日本數一數二的廣闊森林與湖泊,是釣魚的好去處,也能享受到露營或健行等戶外活動的樂趣。
(節錄自君津市官方網站)
熊谷是琴子所屬劇團的團長,像熊一樣蓄了滿臉鬍鬚,所以看起來像四十幾歲,但其實才三十出頭而已。
他只寫劇本不上臺表演,卻會在團員面前示範演技。每次看了他的表演,琴子都會想起死去的哥哥結人說的話。
「這種人就是『天才』吧。」
自尊心極強又不服輸的哥哥,居然用佩服的語氣這麼說。哥哥當時已經以新銳年輕演員的身份在電視等媒體嶄露頭角,卻認爲自己的實力不如熊谷。
其實熊谷的演技相當出衆,甚至不輸給擔任影劇主角的演技派演員。但他從來不參加影劇試鏡,連自己劇團的作品都無意演出。
「你爲什麼不當演員?」
聽到這個問題,熊谷總用「對啊,爲什麼呢」岔開話題,不肯正面回答。
雖然只有一次,但琴子在網絡上搜尋過熊谷的名字,也找到好幾篇短文章。文中介紹熊谷是萬衆矚目的新進演員,還有大約十年前的照片,但照片上的他沒有鬍子,是讓人聯想到好萊塢明星的標準帥哥,文中還寫到他在年輕女性之間掀起旋風。
她不知道熊谷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文章裏沒寫,她也無意窺探,所以沒有進一步搜尋。本想着以後找機會問問本人,卻遲遲等不到機會,日子也一天天過去。
某天傍晚,琴子結束劇團練習準備回家時,被熊谷叫住了。
「你現在有空嗎?」
熊谷經常在練習結束後叫住琴子,畢竟琴子是還沒資格自稱演員的新手,要提點的地方很多,所以琴子以爲熊谷這次也是要指導她的演技。其他團員似乎也都這麼認爲,留下琴子和熊谷就回去了。
練習室只剩他們兩人後,熊谷才下定決心開口:
「關於小貓料亭,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琴子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雖然有跟熊谷說過自己在小貓料亭打工,但他之前從未過問,更沒有來過小貓料亭。
「真的嗎?」
「嗯!」
「我們去參觀素掘隧道吧。」
「幫我和前妻預約兩個人的位子,讓我們見見兒子。」
孩子長得很快,轉眼間翔真就上小學了。五官跟熊谷十分相似,跟小時候的自己如出一轍,個性卻相當老成。或許最近的小學生都是如此,但翔真變成了一個老氣橫秋,讓父母傷透腦筋的孩子。
「嗯,等級不一樣啊。」
「你的人氣會下滑啊。」
公司裏的所有目光都匯聚在他們身上,男子瞪着熊谷低聲說道:
雖然國高中成績都很優異,熊谷卻無意升學,也覺得上大學浪費時間。高中一畢業他就加入家喻戶曉的知名經紀公司,認爲這是得到影劇角色的最快捷徑。
「能不能請你幫我問問看?如果能幫我傳話就更好了。製作回憶美食的時候,應該要了解狀況比較好吧?」
這時,熊谷認識了她。
時序進入十二月,雖然已經是楓葉季尾聲,但現在正是觀賞佳期。因爲也有種植常綠樹木,綠、紅、黃交織的美景會倒映在湖面上。三島湖這座水壩湖的景色相當優美,還被指定爲君津市最想傳承給次世代的二十世紀遺產。
兩人就這樣被演藝圈封殺了。
「咦?」
琴子忍不住反問。
熊谷也明白這一點。
「翔真!」
「超帥的啦!爸爸,趕快出發吧!」
「說得太過分了吧。」
❊
熊谷踩下輕型車的煞車,停在入口附近的車位後對翔真說:
後來更是直接宣告解僱熊谷。大型經紀公司的影響力很強,熊谷施暴的醜聞頓時傳遍業界,害他沒辦法加入其他經紀公司。
「好啊。」
但是他錯了。
「好啊。」
翔真這麼說。嘴上說着男人的浪漫,但還是很在意母親的心情。說起話來總是相當自負的他,其實是個溫柔的孩子。
「你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嗎?一個紅不起來的女演員,竟敢對萬衆矚目的新人下手,想要男人的話就去找別人吧。」
「要不要喫完飯再去?」
在更遠的縣市落腳也不錯,但熊谷實在很難離開東京。他想忘記過去的演員工作,但或許心中仍有留戀。
「這裏好漂亮啊。」
熊谷理所當然地向她求婚,兩人也理所當然地結婚,在熊谷二十歲那年到戶政事務所提交結婚證書。他們躲在空無一人的練習室模仿婚禮誓詞交換儀式,熊谷也發誓「無論健康或疾病,我都會深愛着堇,直至死亡將我倆分離」。
「嗯。」
琴子有些猶豫,但她還是覺得應該當面問櫂,熊谷卻不肯妥協。
這段時光平凡又日常,昨天和前天也跟翔真聊過類似的話題,所以熊谷認爲明天就是今天的延續,同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讓他忘記所有事情都有終點。
這天也不例外。送堇出門上班後,熊谷對翔真問道:
死去的兒子?
「喂,翔真!」
「可是……」
他似乎很難對沒見過幾次的人解釋,感覺背後有很深的隱情。琴子的態度越來越退縮,熊谷卻不等琴子回答就說了起來。
堇也同樣被貼上對公司栽培的新人出手的標籤,從此被逐出業界。
畢竟不是特地來喫飯的,父子倆在路邊找到一間家庭餐廳就走了進去。可能時間還早,停車場空蕩蕩的,餐廳似乎在舉辦咖哩特惠活動,外面還立了廣告旗。見狀,翔真低聲說道:
「下車吧。」
熊谷從小就加入劇團,小學時就登上舞臺,每天都深信自己將來會變成影劇演員。
他用喉嚨近乎撕裂的聲音拼命呼喚,翔真還是沒有任何回應,還是以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上動也不動。雖然沒有出血,但脖子已經歪扭變形,像個壞掉的人偶娃娃。
搞不清楚狀況的是熊谷纔對。剛滿二十歲的年輕演員被要求的定位跟偶像差不多,業界根本沒有人把熊谷當成正統派演員。
當時熊谷一家住在千葉縣的某個小鎮,因爲房租比東京的公寓便宜。
「嗯?那我該怎麼說呢?發情的母貓嗎?」
結果卻換來一頓斥責。
熊谷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動手了。他沒有出拳攻擊,只是輕輕撞對方一下,公司上層卻重摔在地,桌上的資料都飛散出去了。
靠近三島湖後,路上的車輛也越來越多,畢竟是天氣晴朗的星期日,遊客應該很多吧。看樣子肯定要塞車了,也不確定那裏有沒有喫午餐的地方。
「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迪士尼樂園就在千葉縣,但翔真興致缺缺,比起遊樂園,他更喜歡釣魚或露營。他本人表示自己是戶外咖,還提出一點也不像小學生的要求。
「爸爸做的咖哩比較好喫。」
熊谷的聲音越來越小,原想再喊一聲,卻已經發不出聲音,隨後他兩眼一黑。
「唔……」
明明是瞬間發生的意外,卻深深烙印在熊谷的腦海中。白髮蒼蒼的高齡男性駕駛的車輛,狠狠撞上翔真坐的左側位置。車體像碰上強震一樣猛烈搖晃,熊谷的視野染上一片鮮紅。
額頭好像受傷了,是傷口流出的鮮血將他的視野染紅,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傷勢。
「看了覺得不錯的話,下次也帶媽媽一起去吧。」
琴子就這樣得知了熊谷的過去。
林原堇。
「你真的不懂嗎?」
他會去光顧也很正常,但接受預約不是琴子的工作,是由櫂在管理。說不定已經有別人預約了,星期日能不能預約必須問櫂才知道。
「什麼事?」
無人回應,原本坐在副駕駛座的翔真已經不見人影。心急如焚的熊谷不知如何是好,但還是想看看兒子的臉。
「很酷吧?」
堇從頭到尾都低着頭不敢回話,熊谷卻無法默不作聲。
雖然演員生涯以這種方式落幕,熊谷和堇的人生卻還在繼續。不久後他們生了個男孩,並取名爲「翔真」。育兒生活並不輕鬆,熊谷和堇必須將翔真交給託兒所託管,兩人拼命工作。熊谷被搬家公司僱用,從早到晚都在搬貨,都忘了自己曾經是演員。
只要一休假,翔真就會不停催促熊谷,但讓熊谷不解的是,翔真不想跟堇一起去。詢問原因後,翔真竟得意洋洋地說:
雖然是搬到這個小鎮之後才聽說的,但翔真說的素掘隧道是沒有用水泥支撐固定,岩石紋理和地層都裸露在外的隧道,是房總半島的知名景點。翔真被素掘隧道深深吸引。
「翔真,你沒事吧!」
兩人一起解開安全帶,準備打開車門——就在此時,一輛陌生轎車忽然衝撞過來。
熊谷邊喊邊找孩子,由於車內空間狹小,他很快就找到了,翔真倒在座位底下。
熊谷明白這一點,卻覺得公司想多了。他始終相信只有偶像會因爲結婚人氣下滑,跟正統派演員毫無關係。
回答翔真的話後,熊谷坐上分期付款買的輕型車。當時的他覺得「還有下一次」。
這天兩人決定按照網絡情報的指示出門,目的地是位於千葉縣君津市三島湖旁邊的素掘隧道。這是翔真找到的。
「這可是男人的浪漫,媽媽纔不懂呢,我也不想讓她覺得無聊。」
琴子反問後,熊谷說道:
「喂,翔真……」
「別鬧了!現在馬上離婚!」
「我想見死去的兒子。」
「爲什麼?」
比起熊谷,公司上層對堇更加氣憤,甚至當着衆人的面痛罵:
「七美老闆娘知道我的狀況,但我沒有跟櫂好好聊過,也沒自信能在電話裏解釋清楚。」
「這個星期日,我想預約回憶美食。」
翔真將手機螢幕拿給熊谷看,還附帶說明,爲他介紹三島水壩周邊的照片。
熊谷和堇還是繼續工作,同時休假的機會卻不多,更何況堇是在百貨公司上班,週末假日都很忙,幾乎不會跟學校假日重疊。熊谷不想讓年幼的兒子孤零零一個人,只要工作情況允許,他週末都會劃假。
這話確實出乎意料,但小貓料亭這間店本來就是熊谷告訴她的。他以前是常客,也知道回憶美食。
她甚至不知道熊谷已經結婚了。這位劇團團長不顧琴子的驚訝反應繼續說道:
「嗯,上面寫現在是最漂亮的時候。」
明明沒喫過家庭餐廳的咖哩,他卻信誓旦旦地這麼說。
他們被公司上層痛罵一頓,比起憤怒,他們更覺得喫驚。他們不是在鬧着玩,也不明白公司爲何要他們離婚。
畢竟是悼念亡者的料理,自然需要一定程度的情報。
他猜得沒錯,知名經紀公司的實力相當堅強,雖然只是小配角,但熊谷很快就得到NHK連續劇的演出機會,只要得到青睞,就有機會拿到電影工作。一切都相當順利,感覺夢想就要實現。
應該是從動漫學來的臺詞吧,每次聽到「男人的浪漫」,堇都會噗哧一笑。
隔天,兩人一起向經紀公司報告喜訊,他們都認爲無需隱瞞,公司也會祝福他們的婚姻。
「你以後別想上電視了。」
對方用驚訝的語氣反問,當熊谷回答「我真的不懂」後,公司上層就一臉厭煩地向他解釋。
是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女演員,大他四歲。人氣不算高,但演技十分精湛,是存在感極強的演員。熊谷深深愛上這樣的她,堇也回應了他的心意,感覺是命中註定的愛情。
當時可能是失去意識了,記憶才如此模糊,警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從遠方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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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谷彷彿自言自語般,在空無一人的練習室繼續說道:
「聽說是把煞車跟油門搞錯了。」
這種意外事故屢見不鮮,店家停車場似乎比路上更容易發生這種事故。
「救護車抵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
「是啊,醫生說是當場死亡,早就沒有呼吸心跳了。」
跟哥哥一樣,琴子的哥哥也是死於交通事故,在救護車抵達前就不幸身亡,在琴子眼前斷了氣。光是想起這件事,琴子就差點哭喊出聲,淚水湧上眼眶。
而且她此刻才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千里迢迢從東京到千葉的小貓料亭打工。
是爲了治癒傷痛。被櫂吸引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她失去哥哥的傷痛還沒完全痊癒。每次去小貓料亭,就能得到一點積極向前的勇氣,或是抱着這樣的期望前往那個臨海小鎮。
「抱歉耽擱你的時間,預約成功的話就告訴我一聲。」
結束話題後,熊谷就轉身離開,琴子也撥了通電話給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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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星期日。
熊谷正在前往小貓料亭的路上,幾天前琴子告訴他回憶美食已經預約好了。他不是搭電車,而是騎機車前往,因爲他習慣這樣的移動方式。
騎上機車後,熊谷就想起琴子的哥哥。雖然結人小他十歲以上,兩人卻很投緣,假日都會去騎車兜風,也會一起去小貓料亭。
這也成爲往事了。只要活在世上,每分每秒都會變成過去,時光一去就不復返。
東京往千葉方向的車道十分壅塞,因爲是星期日吧,家族遊客很多,可能要去迪士尼樂園。高齡者駕駛的車輛也不少,見狀,熊谷就想起那天的事。
處以一年六個月徒刑。
這是撞擊車輛的加害者遭受的判決,肇事者是一名八十二歲的高齡長者。
刑罰不算太輕,是遵循先例做出的判決。除非涉及危險駕駛致死罪,否則不會判處重刑,得以緩刑的案例也不少。
堇跟這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說了翔真——心愛的兒子過世的事。當時兩人坐在長椅上,身旁的人羣忽然消失無蹤,安靜到無法想像是人來人往的醫院,周遭還出現不知道能不能稱作海霧的一層薄霧。
原以爲堇跟自己一樣是在幫翔真掃墓時見過七美,但並非如此。
除了自己之外,也有其他人來休息,中庭時不時有人經過,其中有些人看起來像住院患者。
「就是往生者,可以見到離開人世的人。」
「讓我去他墳前上炷香吧。」
「還好嗎?」
熊谷完全不知情。
陰膳倒是知道,是爲長年不在家的人供奉餐食,祈求平安順利。佛事或法會時替故人準備的餐食也被稱作陰膳,七美的意思應該偏向後者吧,但這不代表七美會爲他人制作佛事或法會料理。
兩人被七美帶到位於沙灘後方的食堂。
能和亡者見面的機會只有一次。
如果沒買輕型車就好了。
「就是陰膳。」
因爲沒有別的事可做,他纔會創立劇團。他繼續蓄鬍,隱瞞自己的演員經歷。
語氣聽起來不像在說謊。感冒會去醫院,接受健康檢查和疫苗注射也會去醫院,他覺得應該是這方面的小事。
「我想也是。亡者現身這種事,的確難以置信吧。」
在離婚協議書蓋上印章時,新的淚水又湧上眼眶。明明提議離婚的人是他,他卻依然深愛着堇。
如果待在家裏打電動就好了。
「喫了小貓料亭的回憶美食後,就能聽到重要之人的聲音,有時也能見上一面。」
「我去請醫院的人過來,你等一下。」
結人滿臉驚愕。
「好,我要去。」
聽結人這麼說,熊谷沒理由拒絕,也希望這麼做能爲翔真祈求冥福。
腦海中浮現出翔真的臉龐。之所以沒有馬上預約回憶美食,是考量到堇的立場。
「好羨慕翔真喔……」
「翔真死掉了……」
熊谷知道那間醫院,在縣內算是首屈一指的大醫院,不僅住院設備完善,還集結了許多醫術精湛的醫生,廣受衆人好評。很多當地居民都是在那間醫院出生離世。
漫長的等候時間讓堇疲憊不堪,診察結束後,她決定到醫院中庭稍作休息。可能因爲緊鄰大海,堇坐在長椅上就能聽見黑尾鷗的叫聲和海浪聲,讓她不經意地心想:我已經四十歲了啊。
「咦?」
「沒事。別擔心,我很健康。」
看着鏡子,就看到自己跟翔真神似的臉,只看一眼胸口就悶得難受。堇也一樣,一看到熊谷的臉就會難過掉淚。就算熊谷不再剃鬚,夫妻倆的傷痕依舊無法痊癒。
「我是來祈求祖先保佑丈夫平安歸來。」
某天,堇來到醫院。因爲是評價很好的醫院,候診室滿滿都是人,等待診察的患者大排長龍。
七美說得有些歉疚,但看起來不像在撒謊。熊谷相信,也想相信她的說法。
起初熊谷都獨自前往,但從某天開始,結人也會陪他一起來。結人似乎在網絡上查過資料,知道熊谷上過電視,也知道他的兒子死於交通事故。
熊谷和結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紛紛疑惑歪頭,七美就解釋道:
「我在附近經營一間小食堂,從這裏走過去大概十分鐘,有空的話要不要來喫頓飯?」
幸好團員不斷增加,雖然偶爾還是需要打工,但總算賺到能勉強生活的收入。堅持創作劇本不上臺表演的原因,連他自己都不曉得。
「嗯,就是海邊的那間醫院。」
「爲什麼羨慕?」
「回憶美食?」
小貓料亭
「不敢相信嗎?」
被救回一命的琴子似乎相當痛苦,在結人的尾七結束那天,熊谷在結人的墓前遇見了琴子。但她看起來死氣沉沉,臉色極差,感覺沒喫也沒睡,再這樣下去身體一定會被拖垮。
根據民法條文,只要下落不明的狀態持續一段期間,就會被判定失蹤宣告死亡。從軍或船隻沉沒等特殊災難的失蹤期間爲一年,其餘一般狀況則爲七年,十五年已經大幅超越這兩個期限了。
堇看到女孩在睡衣外頭披了件上衣,發現她是住院患者纔會這麼說。
七美這麼說。要是熊谷見過翔真,堇就沒機會了。而且也不保證一定見得到,如果滿懷期待卻見不到人,她的身心可能會嚴重受創。不對,不只是堇,可能連熊谷都撐不住。
女孩用堅定的語氣回答,好像剛纔根本沒有摔倒過,也可能是在逞強吧。
鋪設白色貝殼的小路前方,有一棟看似遊艇小屋的建築。雖然沒有招牌,店門口卻放了一塊黑板,上頭寫着店名和不可思議的一行字。
如果先確認周遭狀況再解開安全帶就好了。
翔真的墳墓總是乾淨整潔,因爲堇都會來掃墓吧,她現在還住在千葉縣。
熊谷就是在這座宛如時間靜止的寂靜墓地遇見了福地七美。見過幾次後,兩人就自然而然聊了起來。
「我去醫院的時候聽說的。」
看到小孩子,堇總會想起翔真,尤其這天特別傷感,讓她忍不住淚如雨下。明明已經習慣哭泣和強忍悲傷了,淚水還是止不住。
「他殺了人,爲什麼不用判死刑……」
如果自己代替翔真死掉就好了。
「身體還好吧?」
「你怎麼了?」
「咦?」
於是熊谷將小貓料亭的回憶美食告訴她,沒想到奇蹟真的發生了,本該不在人世的結人居然現身。後來琴子告訴他七美過世了,小貓料亭由她的獨生子櫂繼承。
雖然將回憶美食的預約時間往後延,熊谷還是去了小貓料亭好幾次。結果結人遭遇車禍身亡,爲了救妹妹被車子輾過。
女孩用驚訝的語氣問道。或許是一直想找人傾訴,想在某人面前痛哭一場吧,堇淚流滿面地對剛認識的女孩說:
「沒關係,我習慣了。」
沒時間再苦惱了,於是熊谷打電話給前妻。她的電話號碼沒換,聲音也跟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一樣,讓熊谷十分懷念,但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出他的來意。
堇忍不住反問。女孩的說法讓她有些意外,但似乎是真的對她早已離世的兒子感到羨慕。
熊谷有些擔心地對電話另一頭問道:
聽完堇的描述後,女孩喃喃自語地說:
回憶美食雖然也傳承了下來,但時間有限,每過一秒就會有許多事物跟着流逝,熊谷也不確定自己還能活多久。
堇立刻衝上前,伸手攙扶女孩的身體。
不知祈求了多久後,七美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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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能會覺得我很傻吧,但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離婚後,熊谷回到東京。
熊谷和結人也對福地家之墓合掌祈福,祈求七美的丈夫儘早歸來。雖然不知道這份祈願能不能上達天聽,兩人還是認真合掌。
提供回憶美食
熊谷無法再面對妻子痛苦的表情,明知自己要好好接住她,卻連這點力氣也沒有。熬到翔真隔年的忌日後,兩人決定離婚。
這句話堇已經說了無數次,熊谷卻沒有回答,他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當然對加害者充滿憤恨,卻更痛恨沒能保護翔真的自己。
堇馬上就答應了,她知道小貓料亭,也知道在那裏可以遇見亡者。
「是……是啊。」
如果沒去家庭餐廳就好了。
雖然用這種方式展開了新生活,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翔真,每個月都會去掃墓好幾次。兒子的墳墓位於臨海小鎮。
「醫院?」
堇覺得該回去了,準備起身的那一刻,從眼前經過的一名女孩腳步忽然踉蹌,看起來像小學生。
這位女性不只性情堅韌,還十分體貼,她理所當然地在翔真墓前合掌祈福。
熊谷心中滿是後悔,他想跟妻子道歉,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且就算道歉也換不迴翔真。世上有些事是無論如何後悔,甚至下跪道歉都難以挽回的。
翔真長眠的臨海小鎮墓地十分冷清,很多荒廢的墳墓,瀰漫着青苔和溼土的氣味。有些戰歿者也被埋葬於此,但從來沒見過爲他們合掌祈福的人。
「要不要一起去喫回憶美食?」
七美卻沒有放棄,並對熊谷和結人說:
「重要之人?」
熊谷和結人就這樣得知了小貓料亭。
這就是七美經常來掃墓的理由,她的丈夫已經出海超過十五年了,卻始終音訊全無。
「因爲他可以去上學,還能跟爸爸去兜風啊,死了以後還有人爲他哭得這麼傷心。」
堇心中滿是困惑,一時無法回答。女孩說的話讓她聽了有些惱火,卻感受不到一絲惡意。
一陣沉默後,女孩用稀鬆平常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好像沒辦法長大,來不及升上國中就會死掉了。」
這話讓堇相當震驚。年紀輕輕的女孩居然接受了死亡,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述說自己的死期。
有些孩子體弱多病,沒辦法上小學。
有些孩子沒辦法外出玩耍,終生離不開醫院。
女孩也是其中一人,她天生心臟就不好,住院的時間比待在家裏的時間還要長。雖然有書包和課本,卻從來沒上過一次學。
「其實我很怕死,但我一直給爸爸媽媽添麻煩……」
她似乎覺得自己死了以後,父母才能輕鬆一些。
「沒這回事,絕對沒有,你纔不是什麼麻煩。」
堇知道這只是表面話,而且她對女孩的父母一無所知,卻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緊閉雙脣沉默了幾秒後,女孩說道:
「阿姨,謝謝你,你人真好。」
後來女孩像是要改變話題,告訴她小貓料亭的事。
只要喫下回憶美食,就能見到離開人世的亡者。
簡直難以置信,但堇不覺得女孩在騙人,女孩應該也不在乎堇相不相信她說的話。
「該回去了。」
女孩從長椅上起身緩緩走開,堇沒辦法開口,只能目送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霧的另一頭,感覺不像發生在人世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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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谷來到了臨海小鎮,但離店家還有一段距離。
小貓料亭的老闆加入了香氣十足的醬汁,那是辛香料的香味,所有日本人應該都知道他要做什麼。
「歡迎光臨,已經恭候多時了,我是小貓料亭的福地櫂。」
「當然,麻煩您了。」
「對喔……七美老闆娘已經不在了……」
這是熊谷看電視介紹後試做的,做法並不難,只要將咖哩醬放進喫剩的火鍋燉煮即可。紅蘿蔔和洋蔥就不必說了,連牛蒡、長蔥、茼蒿這種不會放進咖哩的食材都能讓人喫得津津有味。
熊谷看向對面座位,原來堇也幫翔真分了一碗,碗裏有雞肉、豬肉和蔬菜。想起過去的往事,熊谷不禁苦笑。
熊谷不禁讚歎,堇也點點頭。
小貓用回答的語氣叫了一聲,跳上古老大鐘旁邊的搖椅伸了個懶腰,就縮起身子發出熟睡的鼻息。
「我是預約的熊谷。」
能聽見夾雜在海浪聲中的黑尾鷗叫聲。
「我將辣度降低,做成日式風味。」
「正好?」
筷子忽然變得好沉重,連拿着都很辛苦,於是他悄悄將筷子放下。往旁邊一看,發現堇也放下筷子,可能是跟熊谷想到一樣的事情,食慾全無了吧。
「我要開動了。」
來迎接熊谷的不是隻有小貓,一位戴眼鏡的年輕男子也站在旁邊。
櫂將醬汁和食材充分攪勻融合在一塊,並對熊谷和堇說道:
這條小路前方有一棟藍牆建築,跟熊谷之前來的時候一樣放了塊黑板,上面的文字也沒變,但近看才發現字跡不同。
「可以讓我來分菜嗎?」
堇已經入座了。她將微鬈的棕色長髮綁成馬尾,穿着版型寬鬆的洋裝,看起來也胖了一些。
將廚具放在餐桌上後,櫂又走回廚房,端了放滿海鮮、肉類與蔬菜的盤子過來,盤子裏有蝦子、蛤蜊、雞腿肉、豬五花、白菜、茼蒿、香菇和紅蘿蔔。
全都是熊谷愛喫的食材,原來她還記得。熊谷像一家三口還住在一起的時候那樣,恭敬地合掌說道:
堇看着火鍋問道:
「失禮了。」
「我來爲您帶位。」
櫂的叮囑似乎成真了。世事無法盡如人意,這對離婚夫妻的希望變成了失望。
——兩位不一定能見到故人。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熊谷腦袋一片空白,堇也跟着說道:
「蔬菜也要喫啊。」
他第一口先喫雞肉,就感受到彈牙的彈力,肉質卻不硬,一咬就溢出鮮美的肉汁。因爲也放了海鮮和豬肉,風味很有深度,湯頭明明很清爽,卻能享受到各式各樣的滋味。
雞肉咖哩,豬肉咖哩。
「我明白了。」
堇幫熊谷夾了雞肉、白菜和茼蒿。
順帶一提,用市售咖哩塊也能做出這種美味,但熊谷選擇自行調配辛香料。這些辛香料超市都有賣,看網絡教學就能調出各種配方的辛香料咖哩,櫂應該也是自己調配的。
請琴子幫忙預約的時候明明跟她說過,看到食材煮爛的什錦火鍋時也該馬上察覺,自己怎麼會忘記呢?櫂是故意不把卡式爐火關掉的,他從一開始就要做這道料理。
夏季蔬菜咖哩。
他用謙恭的語氣這麼說並鞠躬致意,是七美的兒子。以前看過他在店裏幫忙,像這樣被他鄭重招呼卻是第一次。
牛肉茄子味噌咖哩。
熊谷聳聳肩,打開已經易主的小貓料亭大門。
「喵~」
「給你。」
熊谷重複他說的話,櫂也點點頭。
這種對話上演過好幾次。堇雖然說了如此重話,但也沒想過翔真會得重病吧。對二十幾歲的夫妻來說,疾病和死亡都太遙遠了,更沒想過讀小學的孩子會比自己先走一步。
「你纔是呢。」
櫂點燃卡式爐後,就開始製作火鍋,但高湯已經事先做好了,所以只是將食材放進去而已,轉眼間就做好了。鍋裏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還冒出充滿美味香氣的熱氣。
還有古老大鐘刻劃時間的聲響。
喜歡咖哩的孩子有很多,翔真也不例外,只要放進咖哩,就算是不喜歡的蔬菜也願意喫。熊谷家的餐桌上出現過各式各樣的咖哩。
「是什錦火鍋呀。」
還有這道火鍋收尾咖哩。
堇用懷念的語氣這麼說。這是一道家喻戶曉的料理,原本就是用廚房裏的剩餘食材做成的火鍋,所以材料並不固定,做法也不難,只要將柴魚片和昆布製成的高湯放進土鍋,待沸騰後放入食材即可。以前堇不論春夏秋冬,都經常做什錦火鍋。
什錦火鍋的食材都煮爛了,賣相也變得很難看,原以爲櫂是要收拾土鍋,結果他還是沒關掉卡式爐火。不僅如此,他還看着被煮得稀爛的蔬菜說出意想不到的臺詞。
「謝謝。」
「真好喫。」
「是啊,把蔬菜煮爛以後,不喜歡喫的人比較容易入口。」
「兩位不一定能見到故人。」
腦海中又浮現出翔真的遺容,他還活不到十年就死了。
他努力壓抑這份情緒,準備跟新老闆打招呼時,發現店裏已經有客人了。
熊谷也聽懂了,他終於明白這個火鍋的真相。回憶美食並不是什錦火鍋,還有另一道留在記憶中的料理。
鍋裏還剩下一半以上的食材,而且卡式爐的火還點着,食材都快煮爛了。雖然還有熱氣,翔真卻沒有出現,熊谷和堇身上並沒有出現奇蹟。
「你來得真早。」
小貓料亭第二代老闆將熊谷帶到堇旁邊的位子,等熊谷入座後,他立刻開始解說。
「那就爲兩位上菜,請稍候。」
通過有黑尾鷗嬉戲的沙灘後,熊谷來到白色貝殼小路。不知是細心打理過還是其他理由,貝殼不管過了幾年依舊亮白如新,看起來就像積雪。
要去小貓料亭必須穿過海邊,但機車在沙灘上不好行駛,有些地方甚至會明令禁止,就算開放通行,熊谷也無意挑戰。
秋季口味的香菇總彙咖哩。
「這次是在桌邊爲兩位烹調。」
不到一會,櫂就端着土鍋和卡式爐回來了。
櫂回答後就走回廚房,看來不是愛搶鋒頭的那種人,跟熱心助人的七美不一樣。卡式爐的火也沒有關掉。
「現在喫正好。」
「是啊,真的好好喫,身體都暖起來了。」
放上剛起鍋的炸豬排和炸蝦的咖哩。
「這是火鍋的收尾咖哩。」
用房總名產枇杷做的咖哩。
現場只剩下熊谷和堇兩個人,雙方沒有任何交流,只是安靜地聽着周圍的聲響。
正當熊谷伸出手,心想至少把卡式爐火關掉時,櫂就走出廚房,帶着始終溫柔的表情走向餐桌。
「等他長大以後就會喫了啦,我在翔真這個年紀也只愛喫肉。」
翔真不喜歡喫菜,堇做什錦火鍋的時候,他也只會挑肉來喫。
他將機車停在站前的停車場,沒有停在路邊。翔真遭遇意外後,他就遵守交通規則到近乎神經質的地步,而且他也想在翔真長眠的這個小鎮走一走。
櫂回到廚房。琴子不在,所有工作都得一手包辦吧。
「就算沒見到,我也沒有怨言。」
一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乖乖坐在店門口,之前來的時候好像也有這隻貓,但熊谷記不清了。
堇也低頭說道,或許跟熊谷是同樣的心情。無論面臨何種結局,都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切了。
雖然沒事可做,卻一點也不無聊,熊本放空思緒,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報上名字後,熊谷就聽見回覆,但回覆者不是人類。
他從車站搭乘公車,車上幾乎沒有乘客,大約十分鐘就來到小糸川的河堤道路。熊谷付錢下車,周遭卻空無一人,安靜到能聽見河流的淙淙水聲。
「別再縱容他了,如果生病了怎麼辦?」
「喫吧。」
沿着河堤道路直直走,就能看見東京灣。熊谷繼續前進。
熊谷還沒適應七美已經不在的事實,感覺最愛的小貓料亭變成了另一間店。
人生就是這麼殘酷。
「該不會——」
「麻煩您了。」
落寞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不只是翔真,連七美和結人都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大家都死了。
熊谷應聲後看了看店內,卻沒看見琴子的身影,可能是爲了不和熊谷碰頭才故意請假,或是來得稍晚一些。
每次都是妻子負責扮黑臉罵人,熊谷負責調解。
熊谷給出明確的回覆。這個世上沒有絕對,更別說是要見亡者了。
「失禮了。」
「喵~」
語氣雖然溫和,卻宛如沉重的叮囑,應該是覺得在回憶美食上桌前必須先跟客人確認吧,個性真是嚴謹。此外他還說,過去沒有兩人同時見到亡者的先例。
說完,櫂就淋了少許醬油做最後收尾,盛裝的容器也選用碗公而非盤子,很像蕎麥麪店那種要用筷子而非湯匙食用的咖哩蓋飯,熊谷做的也是這一種。失去的家族菜色又重回小貓料亭,桌上放着三人份——也就是三碗蓋飯。
「請慢用。」
在櫂的催促下,熊谷和堇再次拿起筷子。
「我要開動了。」
兩人再次雙手合十,並拿起冒着熱氣的碗公。香氣和容器都熱騰騰的,原先消失的食慾似乎又回來了。
跟堇和翔真住在一起的時候,熊谷不管怎麼喫都喫不飽,或許是因爲從早到晚都忙着工作。爲了改善翔真討厭蔬菜的個性,也爲了填飽自己的肚子,熊谷纔會做這道收尾咖哩。
但畢竟已經先喫過火鍋了,咖哩總是會喫不完。翔真會把剩下的咖哩放進冰箱冷藏,隔天再拿出來喫。
「——昨天的咖哩超級好喫,有夠讚~」
熊谷想起翔真說的話,一切都讓他好懷念。他用筷子舀起讓人憶起往昔的咖哩飯放進嘴裏,小心翼翼不讓飯粒落下。
「好喫。」
櫂說得沒錯,雖然能感受到辛香料的香氣,卻一點也不辣。煮到軟爛的蔬菜和咖哩混合後融爲一體,蔬菜的甜味和醬油更是絕配,像極了記憶中的收尾咖哩味道。
他不知道味道爲何會如此相近,看着這碗蓋飯,也覺得是自己做的一樣。
熊谷抬起頭想跟櫂說這件事,卻大喫一驚,因爲店裏瀰漫着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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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連窗外景象都看不見的濃霧。
剛纔明明沒有霧啊,而且這裏可是室內,遇到這種狀況,任誰都會起疑吧。
『這是——』
問到一半的話語直接在空中消散,聲音變得好奇怪,聽起來悶悶的。
熊谷往周遭一瞥,發現堇跟櫂都不見了,感覺不像是去其他地方,而是像煙一樣消失了。
『沒人在嗎?』
熊谷用模糊的聲音一問,就聽到回覆。
雖然有點含糊不清,但他知道這是誰的聲音。那是堇的聲音,呼喚兒子的名字時,嗓音中滿是溫柔。
『喵~』
『……不會吧。』
只要走到外面,或許就能釐清這個神祕現象的真相。於是熊谷站起身,追過小貓走到門口。
『等等我。』
翔真低下頭,彷彿將嬌小的身軀縮在一起。雖然表現得活潑開朗,但或許他一直都很自責。
孩子不停道歉的身影太過悲慼,讓熊谷的視線模糊一片。他不想讓翔真看到自己的眼淚,緊閉雙眼拼命強忍悲傷。他再次陷入黑暗深淵,無法想像只是閉上雙眼的程度。
熊谷應了一聲,便和兒子並肩而行。翔真好嬌小,身高也不高,還不到熊谷胸口的高度。
不是小貓料亭那隻小貓,叫聲不一樣,而且不是從店家方向,而是從素掘隧道里傳過來的。
『跟你一模一樣。』
『翔真,聽我說——』
熊谷低聲輕喃,才終於恍然大悟。
『不會受傷啦,我都已經死掉了。』
熊谷也很想跟翔真玩,有件事卻讓他耿耿於懷,覺得必須在出發前先問清楚。
熊谷又加快腳步,在昏暗的素掘隧道中奔跑起來,卻聽見翔真這麼說:
『嗯,畢竟素掘隧道是男人的浪漫,媽媽不懂啦。』
路邊雜草叢生,枯葉散落一地。除了通往素掘隧道那條路之外,周遭都被濃霧遮蔽看不清,但隧道入口旁有個警告標語。
『對啊。』
『你明明可以跟我分手,向公司社長下跪認錯,求他繼續讓你上電視。』
翔真忽然向他道歉。
『好,馬上過去。』
雖然不確定社長會不會原諒他,但那確實是回到螢光幕前的最後機會。
『怎麼喘成這樣啊,都沒有在運動喔。』
熊谷想說服他,翔真卻置若罔聞。
『……你沒有錯啊。』
三花貓不知何時消失了,熊谷忽然想起結人和七美的臉龐,他們也不在了。要是繼續蹉跎,可能連翔真都會消失無蹤。人類是說消失就會消失的生物,雖然很在意堇的心情,但他更不想錯過翔真。
說完,翔真就轉身走進素掘隧道。
實在太不尋常了。
熊谷反問後,翔真又開口道歉。
本應死去的翔真居然出現了。
是在做夢嗎?
『喵~』
『翔真好體貼啊。』
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差點停止呼吸,因爲看到了難以想像的景色。
之前堇也用「體貼」稱讚過他,就是得知堇懷孕的時候。她說「我還以爲你會拋下我」。
『……這樣啊。』
熊谷追在兒子身後,往素掘隧道走去。
被捲入這個光怪陸離的狀況,熊谷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此時他卻聽見貓叫聲。
他完全沒看見堇的身影。
『爸爸,好久不見。』
是發瘋了嗎?
『爸爸,快走吧。』
有隻三花貓從素掘隧道中探出頭來,果然是小太郎。那是經常在公寓附近的公園徘徊的貓,名字則是翔真取的,雖然不知道是公是母,但只要喊「小太郎」就會回應。
『媽媽沒來嗎?』
還以爲這座隧道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途中卻有個L型轉角,還設有照明設備。光源雖然微弱,卻能趕跑幾分黑暗。在溫和光線的引導下,熊谷終於追上翔真的腳步。
叫了也沒有回應,他真的先走一步了。
這條筆直的道路從小貓料亭一路向外延伸。
熊谷跟堇都很高挑,所以覺得翔真總有一天會超越他們,被他用居高臨下的眼神俯視。但那天沒有到來,翔真的時間戛然而止,永遠都是小學生。
一喊名字,就聽見回覆。
此路不通
『爸爸,對不起。』
結果熊谷又遇見了另一個奇蹟。
『爸爸,快過來啦。』
大海消失了。或許只是因爲被濃霧遮蔽看不清,但連海浪聲都聽不見,也聞不到海風的氣味,彷彿只有素掘隧道周邊從濃霧中浮現而出。
『小太郎?』
『爸爸,對不起。』
『這樣啊……在外面嗎?』
『喵~』
開門之前,熊谷先留意腳邊,覺得不應該讓小貓跑出去。要是害它迷路就糟了,這樣小貓也很可憐。
熊谷出聲提醒後,翔真就笑着回答。
看着眼前那座三島湖附近的素掘隧道,翔真興奮極了。
『別擔心媽媽啦,我要先走囉。』
簡直就像廢棄隧道。如果不知道這是素掘隧道的話,應該沒有人想進去吧。
無法通行
有時候在夢中也會做夢,這或許就是那種現象吧。熊谷閉着眼不讓眼淚流下,耳邊卻聽見女人的聲音。
熊谷費盡千辛萬苦才擠出這句話,好不容易嚥下的淚水和嗚咽聲又差點崩潰。
小跑步往前跑了一會,就看見翔真的背影,他似乎對素掘隧道樂在其中,步伐十分雀躍,注意力都在隧道牆面和天花板上頭。
彷彿要回應他的疑問般,孩子從素掘隧道中現身了。
『爸爸,注意腳邊,否則會跌倒受傷喔。』
熊谷閉着眼繼續聆聽,總覺得一旦睜開眼,就會聽不見堇的聲音了。
熊谷走進素掘隧道。雖然視線昏暗看不見出口,但從明顯的微風吹拂方向能判斷出這座隧道通往何處。只是竄入鼻腔的不是海潮氣息,而是樹木的味道,還能聞到清水而非海水的氣味,實在不像夢境或幻覺。
『對不起,我先死掉了。』
事到如今,他纔想起剛剛喫了回憶美食。
聽熊谷這麼問,三花貓就轉頭『喵~』了一聲,似乎在呼喚某人,隨後就聽見腳步聲緩緩走來。
眼前居然是三島湖旁邊那座素掘隧道。
『小學生?』
熊谷要和翔真一起在素掘隧道里探險。明明沒有人告訴他,他卻知道等一下他會這麼做。
熊谷甚至懷疑自己碰上了世界末日,雖然有預感會發生恐怖的事,他卻像是被吸引般打開大門。
是那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叫聲聽起來也悶悶的,它卻依然坐在搖椅上。只有小貓沒有消失。
這句話實在太悲傷了,熊谷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他咬緊下脣強忍下來。不可以哭,父親怎麼能在兒子面前掉淚。
『喂,翔真——』
它看着熊谷的臉又叫了一聲,隨後跳下搖椅往門口走去,可能想到外面去吧。
還是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了?
熊谷用壓抑的語氣回答後,翔真又喊了他一聲。
『幹嘛道歉?』
❊
那個腳步聲很輕,感覺不像大人,應該是孩子的腳步聲,而且是小學生。
但他沒看見小貓,因爲霧在他走到出口的短短几秒內變得更濃,現在連腳邊都看不見了。
可能因爲長年的演員經驗,熊谷對聲音很敏感,他馬上就想起會這麼叫的貓咪了。
『注意腳邊,否則會跌倒受傷喔。』
『你怎麼在這裏?』
他生前也說過這句話。堇雖然對素掘隧道沒興趣,但應該很想見翔真一面,這不是用「男人的浪漫」這種話就能解決的問題。
『該不會……』
『喵~』
『要是你把我忘了該有多好,這樣你就可以繼續走演員這條路。』
熊谷放棄演戲的時候,堇哭得淚流滿面。她自己明明也被逼上引退的絕路,卻只關心熊谷的前途,還曾經跟他道歉。
短暫沉默幾秒後,他聽見堇這麼問:
『你很後悔跟我結婚吧?』
『怎麼可能。』
熊谷不假思索地說,這是他的真心話。就算不上電視也能繼續演戲,但不跟堇結婚就沒有現在的生活,翔真也不會出生了。
能成爲堇的丈夫和翔真的父親,真的很幸福,他甚至覺得自己生來就是爲了遇見他們。這份心情至今依舊沒變,他應該會帶着這股想法年老死去,覺得這也是一種幸福。
『那你後悔嗎?』
他也將一直藏在心裏的問題問出口。如果沒遇見熊谷,堇也能繼續當演員吧,雖然外表不夠亮眼,但她的演技和存在感都很強烈,稱得上是超級配角,或是越老工作越多的那種演員。
『其實你很後悔吧?』
熊谷再次問道,堇卻給出了一樣的答案。
『怎麼可能。』
堇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用嚴肅的語氣明確表達。
『能和你跟翔真生活在一起,我真的好幸福也好快樂。』
那種語氣就像在緬懷往昔。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但她的態度太灑脫了,聽起來就像人生要畫上句點的人一樣,宛如訣別之詞。
『喂——』
熊谷緊張地喊了一聲,卻無人回應,不管喊幾次都一樣。他再也聽不到堇的聲音,周遭像電視關掉後一樣寂靜。
❊
睜開眼後,他看見翔真的面孔。
『爸爸,該走囉。』
『也對。』
現場只剩下熊谷一個人,他不用再緊握雙拳,便張開雙手捂在臉上,嗚咽聲和淚水從指縫間流瀉而下。
『我跟媽媽好好聊過纔來的,所以放心吧,不必替媽媽擔心。』
但他還是笑了。
但並非一切都維持原樣,堇的雙眼又紅又腫,那是奇蹟留下的痕跡。熊谷沒有多問,也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跟寶貝兒子二度道別,當然會悲傷流淚,熊谷一定也是哭腫了雙眼吧。
在腦海中反覆琢磨這句話後,熊谷輕聲回答道:
再次回過神,才發現他坐在小貓料亭的窗邊座位。窗外是蔚藍又遼闊的大海與天空,黑尾鷗在沙灘上行走,素掘隧道跟濃霧都消失了。
『好,改天見。』
但此時翔真沒有走進第二座隧道,在入口前方就停下腳步,並對熊谷說道:
不用擔心媽媽。
「爲兩位送上熱茶。」
堇走出小貓料亭,隔着窗能看見她踏上貝殼小路的身影。熊谷對她越來越小的背影又說了聲「保重啊」,明知她聽不見,卻還是忍不住開口。
雖然不想跟翔真道別,他卻必須接受現實,可是有些話他不得不問。
眼頭又忍不住發熱,進來這間店後,他總是在哭,這樣會被翔真笑吧。熊谷心想「至少最後要用前夫的立場說幾句話」,便開口對堇說:
熊谷也能猜到翔真有什麼反應,他一定很開心吧,證據就是堇在素掘隧道中說的那句話。
她完全沒有回頭。
『嗯,因爲回憶美食快冷掉了。』
櫂將茶端上桌,熊谷是綠茶,堇是麥茶。用熱茶滋潤喉嚨後,熊谷與前妻說道:
但她的語氣沒有帶刺,明明說了「多管閒事」這種話,下一句卻是:
「你也是。」
雖然跟熊谷沒有血緣關係,但確實是翔真的弟弟或妹妹。堇或許就是想說出這件事,纔會來到小貓料亭吧。
『……這樣啊。』
他想讓翔真跟堇見一面。失去孩子的悲痛沒有父母之分,如果用「男人的浪漫」這句話將堇排除在外,未免也太可憐了。
明明沒料到這件事,熊谷卻一點也不驚訝,或許是因爲翔真說的話仍言猶在耳。
『爸爸,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堇這麼說,並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當初懷上翔真的時候,她也做過現在這個動作,她懷孕了。
『別擔心,你可以長命百歲,因爲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帥氣的人。』
熊谷正想對堇這麼說時,她卻先開口了,用坦白的語氣說道:
『嗯,改天見。』
「這樣啊。」
「跟你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也很幸福啊。」
熊谷馬上就理解他的意思,明明不想聽懂,不知爲何卻明白了,翔真說的是「回到靈界的時間」。
他聽見櫂的聲音,變得清晰多了,身影也看得清清楚楚。堇也坐在自己身邊。
跟媽媽見一面吧——熊谷這句話已經到嘴邊了,翔真卻回答:
有人在等她,要和她組建新的家庭。事到如今,熊谷才覺得心痛。
「差不多該回去了,那我先走了。」
「真會多管閒事。」
『那我走啦,爸爸。』
『嗯。雖然還要很久很久,但我跟爸爸還會再見面,到時候我想聽你說很多事。』
看看古老大鐘,發現中午時間即將結束。小貓料亭是早餐店,打烊時間快到了。
熊谷閉上嘴沉默了一會才說:
就算止不住淚水,還是露出笑容。
熊谷用帶着嗚咽的嗓音回答,寶貝兒子就自信滿滿地斷言道:
想着想着,他又聽見翔真的聲音。
『我……我也……』
「保重啊。」
熊谷本來想說「我也很開心」,卻發不出聲音。不管再怎麼忍,他都還是泣不成聲。他感到悲痛萬分,難受到胸口快被撕裂了。
「你好像發現了呢。」
他在第二座素掘隧道前哭了多久呢?
桌上放着咖哩蓋飯,但已經完全冷卻,沒有散發熱氣。放在對面座位的回憶美食並沒有減少。
『翔真好體貼啊。』
❊
『知道了。』
不對啦,爸爸,是男人的浪漫。
『不用擔心?你——』
翔真已經回到靈界了,所以一定是幻聽,而且是過於自私的幻聽。仔細想想,能見到亡者這件事本身就是生者自私的念頭,熊谷不禁露出苦笑。
「這樣啊。」
『我剛剛見過她纔來的。』
翔真用安撫熊谷的語氣說道。既然翔真都這麼說了,就不用擔心堇了吧。
「過去我沒辦法讓你幸福,但你以後要幸福啊。」
翔真在車禍前說過這句話,對素掘隧道後方的楓葉美景充滿期待。
熊谷點點頭。他沒有提起堇的事情,再次跟兒子並肩走在素掘隧道中。
『到此爲止了。』
『雖然我沒活多久就死了,還活不到十歲,但我很慶幸能當爸爸媽媽的孩子,因爲我過得很開心啊。』
但無可避免的終點越來越近,翔真的身影開始消失,像煙霧融入空氣般逐漸稀薄。熊谷還來不及開口,寶貝兒子又繼續說道:
熊谷終於能好好回答了。爲了不讓自己崩潰大哭,他用力握緊雙拳,指甲都要嵌進手掌心了。
「我見到翔真了。」
「請慢用。」
堇看了古老大鐘一眼,便起身離開座位。
熊谷又重複同一句話。之所以沒說出「我也很幸福」,是顧慮即將成爲堇現任丈夫的男人的心情。不對,或許是嫉妒吧。總而言之,這是男人無聊的堅持。
堇點點頭後就不再說話,熊谷也無意開口,還在仔細回味與翔真度過的奇蹟時光。
『也……也不能保證我能活這麼久啊。』
原來他知道母親再婚了,熊谷也發現她喝麥茶而非綠茶的原因。
熊谷真的很愛她,打從心底深愛着她,但往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於是熊谷開口道別。
「我也是……」
三島湖附近的素掘隧道是兩座相連,穿過第一座隧道後,右側就能看見三島湖。
原本就淚光閃爍的眼眶落下豆大的淚珠,熊谷忍不住潸然淚下。翔真居然要他活久一點。
『好,儘管說吧。』
『不跟媽媽見面就要回去了?』
『老到走不動?』
他的語氣無比堅定,跟活着的孩子一樣洋溢着活力。
亡者不能留在人世,奇蹟時光不會持續到永遠。熊谷明白這一點,七美和琴子都說過這些話。
旁邊就是第二座隧道,陽光從出口處灑落而下。穿過第二座隧道後,應該能看見一整片楓葉美景,甚至被譽爲「美到不像現世光景」。
該回去了吧。
翔真的身影消失了,小小的腳步聲越走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一定要去看一次。」
『不用擔心媽媽。』
「我要再婚了。」
前妻的回答卻有些冷漠。
『因爲我死得很早,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所以我想多聽一點這個世界的事。比如爸爸變成老爺爺,老到走不動之類的。』
『到此爲止?』
熊谷終於放心了。方纔在素掘隧道中聽見的堇的聲音,原來不是錯覺。雖然沒看見她,但她也來到這個世界了。
現場鴉雀無聲。
聽起來就像在撒嬌,但熊谷的答案已經確定了。世上沒有父母會拒絕死去孩子的要求。
因爲父母親的義務,就是在孩子面前常保微笑,哪怕再辛酸再痛苦再悲傷,都要露出燦爛笑容。
『如果爸爸可以活到走不動的歲數,我覺得超酷的。』
熊谷回答後,翔真又開口:
熊谷變成一個人,卻沒有被拋下的感受,因爲他跟翔真約好了。兒子說想多聽他說說人世間的事,他也有好多話想跟兒子說。
比如演戲。翔真還不知道熊谷以前是演員就死了,沒看過他登臺演出的模樣。他沒跟翔真說過自己以前上過電視,所以翔真也不知道吧。
『因爲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帥氣的人。』
好想讓翔真看看自己真正帥氣的一面,在靈界相遇時,他要跟翔真好好炫耀。這是隻要有實力,即使老到走不動也能站在舞臺上的工作,只上過電視哪算得上演員。
先從寫劇本開始吧,熊谷決定要靠這份劇本,重新以演員身份站上舞臺。先從路人的角色開始,雖然是自己的劇團,但他要靠實力搶下主角的位子。
既然下定決心,就不能繼續耗時間了,連像這樣喝茶休息的時間都嫌浪費。
「我以後再過來吧,下次我要單純來喫飯。」
熊谷起身對櫂這麼說,他是真心想再來光顧。就算老闆換人,小貓料亭依然是一間好店,他還想去幫七美掃墓。
「非常感謝您,一定恭候大駕。」
「先告辭了。」
熊谷準備離開小貓料亭時,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叫了一聲。
「喵~」
聽起來像是要表達些什麼,似乎有話想說,只是熊谷聽不懂,但櫂似乎聽懂了。
「琴子小姐馬上就要到了,要不要跟她見個面再走呢?」
明明請琴子幫忙預約回憶美食,卻把琴子忘得一乾二淨。熊谷想了一會纔回答:
「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在練習室碰面,不用特地等她吧。」
琴子看似心不在焉,其實比想像中更加敏銳,更何況她知道自己是來見死去的兒子,一定會發現自己哭過,這讓熊谷很難爲情。
「好的。」
櫂從頭到尾都沉着冷靜,完全不像年紀比他小的樣子。熊谷忽然萌生想捉弄他的念頭,想讓這個文靜男子驚慌失措。
「跟心愛的女人道別,可是很痛苦的喔。」
材料(四人份)
「我走啦。」
能聽見海浪聲。
「人生真有趣啊。」
5 將白飯裝進碗公,再將4淋在飯上即可。
〈參考文獻〉
可依照個人喜歡的濃度調整咖哩塊的用量。因爲會加醬油,咖哩塊放少一點就能將鹹度調低。
❊
《房總半島素掘隧道指南:隱藏在林道間的神祕「洞窟」Kindle版》(暫譯)
雖然可以用笑容含混帶過,櫂卻沒有這麼做。聽到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櫂一時有些困惑,卻又馬上變回認真的表情,直盯着熊谷的眼神回答:
沒時間對別人的戀情說三道四了,熊谷向櫂揮手道別後就離開小貓料亭。小貓似乎也用叫聲送他離開,熊谷卻沒有回頭。
回答的同時,他覺得讓琴子當一回主角也挺有趣的,但短時間內當然不可能,現在她的演技還扛不住主角。
4 用醬油調味。
1 把喫剩的火鍋蔬菜煮到軟爛。
步驟
收尾咖哩
• 市售咖哩塊
「辛苦了。」
「人……人生嗎?」
重點
3 再次點火,邊煮邊攪拌,讓咖哩和食材融合。
琴子回答後,表情卻有些納悶,畢竟忽然聽別人這麼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但熊谷說的也是事實,人生這種事,還是要找喜歡的人聊。
無論是贏是輸,都可以當作跟翔真閒聊的話題。只要積極往前邁進,就會看見跟以往不一樣的景色。
黑尾鷗也在鳴叫。
• 白飯 四人份
琴子一臉不解地反問,但熊谷沒打算跟她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臨海小鎮果然很安靜。
跟琴子告別後,熊谷再次走上沙灘。
背後傳來那句跟練習時一樣的問候,熊谷揮揮手沒有回頭,在空無一人的沙灘邁開步伐。
2 先關火,加入咖哩塊。
• 沒喫完的什錦火鍋、水炊鍋、壽喜燒等等
小貓料亭特製料理
熊谷瞇起雙眼,看見琴子走過來的身影。本來想不見面就回去,結果還是遇見了。
「這也是多管閒事吧。」
琴子還是清純可愛的模樣,好像昭和時代的大小姐。一看見熊谷,她就開口喊道:
但人是會成長的,有朝一日她一定會被選爲主角,也會等到超越結人的那一天。熊谷對琴子充滿期待。
這個回答就能明白櫂的心情了,看來是兩情相悅。就算熊谷不出面幫忙,他們應該也能幸福吧,只要以他們的步調走向幸福就好。
琴子對櫂有好感。熊谷身爲演員和劇團團長,對觀察人類表情有十足的自信。看她喊着「櫂先生」時的表情就知道了,應該不會有錯。
他聽到琴子開始往前走的腳步聲,走向小貓料亭的聲音很快就聽不見了。
「好……好吧。」
但他不知道櫂對琴子有什麼想法,所以想套套話。
走過白色貝殼小路後,他走在無人的沙灘上。
熊谷的眼淚奪眶而出,眼前的景色也扭曲變形,但他依舊沒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去。
• 醬油 適量
「對啊,要回去了,回去寫劇本。」
「我會小心別讓這種事發生。」
十二月的陽光好刺眼。
連自己踩在沙上的腳步聲都變得好清楚。
和田亞希子(著)
「人生這種事,你還是去問櫂吧。」
但他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琴子,因爲他決定要重返演員之路,誓言要拿下主角,所以琴子是他的對手。
「要回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