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與味噌醃豆腐
《小貓料亭營業中》 · 高橋由太 · 1.8萬 字

小糸在來®
於千葉縣君津市小糸川流域精心栽培的「夢幻大豆」。
滋味甘醇,擁有媲美丹波黑豆的最高水準,特色是不苦澀的樸實原味與淡淡香氣,被市場譽爲「不亞於北陸•東北地區的茶豆」。
(取自小糸在來愛好俱樂部事務局•JA君津農營課官方網站)
早川凪,是死去的母親爲我取的名字。
明明因爲體弱多病沒辦法游泳,但因爲太喜歡海了,纔會給孩子取這種名字
㊟
。母親總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注:「凪」在日文中意爲海面平靜無波。)
「聽着海浪聲,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她臨終的醫院也選在海邊,是千葉縣的大醫院。十五年前,她在能看見海的病房裏嚥下最後一口氣,在能聽見海浪聲的病房裏撒手人寰。那一年,我才五歲。
以後我也會住進那間醫院吧,未來會跟母親一樣聽着海浪聲死去。
我也罹患了重病,找不到治療方法,還被宣告只剩五年壽命。我才二十歲而已,就必須面臨死亡。
「真倒楣……」
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低喃,心情卻依舊沉重,不管我說什麼都不可能放鬆。
接獲通知後,我想了很多。被醫生宣告只剩五年能活之後,我真的想了很多。
住院有意義嗎?
明知會死,那活着還有意義嗎?
說到底,我生在這世上有意義嗎?
我的命運是什麼時候定案的?
我有機會選擇無病無痛的健康人生嗎?
還是在誕生的瞬間就已經註定如此?
如果寫成文字,只要短短四個字就結束了,明明意義如此沉重,寫下來卻只有四個字。簡單的一句話,就徹底否定了凪的存在。
「……真的嗎?」
❊
病房裏有電視,但現在當然沒辦法看,只能將窗簾拉開眺望窗外。
十二月某日早晨,凪來到這個臨海小鎮。目的地不是醫院,而是位於海邊的某間食堂。
「凪……」
還有一個同樣用粉筆畫的小貓圖案,雖然稱不上精美,卻帶着幾分溫柔。
雖然在陰影處又小到看不見,但黑板旁邊其實有一隻貓,是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心的小貓。
凪實在太害怕了,差點放聲哭喊。此時是臥牀的母親的聲音讓她冷靜下來。
身上雖然插滿管線,但沒有受到約束,所以可以摘下氧氣罩。可能是戴着很難受吧,有些患者會擅自摘下氧氣罩,但當然不能隨便摘下。護理師曾經跟她說,患者一摘下氧氣罩就要馬上通知護理站。
是母親的聲音。凪急忙轉頭看去,發現原本睡着的母親睜開了眼睛,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摘下了氧氣罩。
「那就來聊天吧,坐在椅子上聊。」
忽然好想到沙灘上走一走啊——就在此時,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喵~」
「嗯,真的,媽媽還不會死,還剩一點時間。」
窗外有一片大海,兩位老爺爺和老奶奶在沙灘上悠閒地散步,看起來是一對恩愛的夫妻。老奶奶有時候會停下腳步眺望海景休息,或許也是這間醫院的病患吧,老爺爺憂心忡忡地陪在她身邊。
這天的天氣在十二月算是暖和,陽光和煦,海風舒適。到處都沒有黑暗的影子,也沒有消毒水的氣味,身上插管躺在病牀上的畫面宛如謊言,就像做了一場惡夢。
「不、不可以拿下來!」
五年後,凪就要死了。
「好可愛。」
跟司機說完並付了車資後,她繼續往前走了一會便抵達沙灘。雖然能看見大海和天空,卻不是蔚藍色,而是像古早電影那樣灰濛濛的,整個世界是由白色和黑色組成。
但是很遺憾,這不是謊言也不是惡夢,身上確實有手術後的疤痕,這次也只是暫時出院而已。下次再發作的話,就要住進母親邁向臨終的醫院了。醫生雖然沒有明說,但她一定會死在那裏吧。
這條空蕩蕩的道路通往海邊,沿着河岸道路繼續直行,就能看到東京灣。
第一個聽到的是父親。對他來說,這是第二次聽到親人的餘命宣告了。凪輕聲說出父親可能也會想到的這句話。
——餘命五年。
爲什麼只有我非死不可呢?
靈界是什麼樣的地方?
明明是在說「只剩一點時間能活」,凪卻沒有聽出話中含意,只是慶幸地心想「還好沒事」。
大約在二十年前,凪的母親也被宣告只剩五年可活,而且剛好在第五年過世。雖然跟自己的病不一樣,但她的心肺確實不好,不確定凪的病是否跟這件事有關。
「您是早川凪小姐吧?」
但凪沒有搞錯,她確實來到了正確的地點,因爲櫂開口問她:
凪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邊走邊說。雖然沒有人回答,但只要去那間店,應該就能和死去的母親說話了。
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在接獲通知以後。
就是她預約的那間店的名字,看來自己沒有迷路順利抵達了,凪鬆了一口氣。但那塊黑板上沒有寫營業時間和詳細菜單,只有一行注意事項。
搞錯店家了嗎?
在凪五歲那一年,母親病情發作昏倒,被救護車送到醫院。
母親不是第一次像這樣被送到醫院了,已經發作過好幾次,頻繁地住院又出院。但唯獨這次跟以往的狀況不太一樣,不管等再久都沒有回家。凪和父親會去探望母親,印象中好像去了好幾次,次數多到數不清。
「你是來跟媽媽聊天的吧?」
唯有這一點千真萬確。
死了以後真的就不難受了嗎?
有問題的不是景色,而是凪的眼睛。世間萬物在她眼中只有黑白兩色,天空、大海、沿途所見的建築與人類,她眼中的一切全都失去色彩,彷彿住在黑白世界裏。
這麼說來她才發現,以前的事雖然記得很清楚,卻也忘了不少事。比如她不記得去醫院的路上跟父親說過什麼,感覺空了一個大洞,下一段記憶竟是站在母親病牀邊的畫面。
父親的表情好嚴肅,眼裏的淚水幾乎要潰堤。這讓凪好害怕,看着父親的眼淚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儘管現在已經長大,她仍記得在淚溼的視野中變得模糊的父親臉龐。
「非常抱歉,我是小貓料亭的福地櫂。」
能將她救出苦海的恐怕只有母親了,所以她想和死去的母親見面聊聊天。
「感謝您預約回憶美食。」
怎麼辦。
「你是從哪裏跑出去的?不準跑到外面去,這句話我說過多少次了?既然你聽不懂,我就把你關進上鎖的籠子裏,讓你再也不能在家裏隨便亂走。」
想當然耳,不是去了醫院就一定能跟母親說上話,有時母親喫了藥睡着了,有時會被醫生阻止會面。但凪還是想去探病,因爲想見母親一面。
凪點點頭後,櫂就說出了那句話:
欸,媽媽。
凪閉上嘴繼續往前走,不久後就看見一條由貝殼鋪設的小路。前方有一棟寬敞舒適的雙層建築,牆面應該是藍色的,在凪眼中卻像灰色。當凪走近後,就聽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不管怎麼想都搞不清楚,根本找不到答案,只是讓存活時間越來越少而已。我的壽命即將走到盡頭,死期已經近了。
真的可以擺脫痛苦和悲傷嗎?
小貓料亭
一想到死亡,凪就渾身發抖。她好害怕,一點也不想死,好想逃出去,卻又無處可逃。死亡從四面八方伸出魔爪,每一秒都在逼近。
父親雖然要她「多說幾句話」,但母親睡着了沒辦法說話。凪不想坐着,只是站在發出人工呼吸器聲響的病牀旁邊。
——餘命五年。
凪也明白青年蹲着的理由了。
❊
凪忍不住輕嘆,青年就轉頭往這裏看,才發現凪已經到了,便急忙起身恭敬地低頭鞠躬。
凪循聲望去,看見一名戴着眼鏡的青年蹲在地上,應該就是他的聲音吧,旁邊也沒有別人了。他身旁有個用來代替招牌的黑板,上面有粉筆的字跡。
你現在在哪裏?
青年如此自我介紹。他的年紀應該比凪大三到四歲,感覺很像在都市的時髦咖啡廳工作的那種人。
「跟媽媽一樣啊……」
但現代醫療技術發達,雖然疾病無法治癒,卻能預測還剩幾年可活。凪在二十歲時,被告知只能活到二十五歲。
母親在安寧病房樓層的單人病房牀上沉睡。她被打了鎮靜劑睡着了,這樣就不會太難受。
媽媽,你聽我說。
某天去探病之前,父親在自家玄關前對她說:
感覺跟這個病已經纏鬥很久了,但其實只有三年。十七歲那年發作時,她在高中圖書館看書,卻因爲忽然喘不過氣而昏倒。胸口像被壓扁一樣疼痛難耐,讓她無法呼吸。
有人幫她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後,才發現肺部和心臟有嚴重的疾病。接受手術後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卻就此展開住院生活。沒能參加大學考試,又做了好幾次手術,卻只是在身上留下更多傷痕,疾病根本沒有好轉。
媽媽要死了。
「別擔心,媽媽不會死,不要哭。」
在凪開口之前,母親先提出問題。
明明一直在醫院昏睡,母親卻知道父親對凪說的話。當時凪沒有起疑,只是「嗯」地點點頭,沒發現任何異狀。
我馬上就要死了喔。
提供回憶美食
「是……是啊。」
凪按下護士鈴,卻沒有發出聲響,也沒有人急着衝過來的感覺,好像壞掉了。
本店有貓
「麻煩讓我在這裏下車。」
雖然是勸說的語氣,但內容非常驚悚。上鎖的籠子?他要把誰關進去啊?
「跟媽媽多說幾句話吧。」
病房裏只有凪,和身上插滿管線戴着氧氣罩的母親。明明是跟父親一起來的,卻不見父親的蹤影。
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吧,但我馬上要去你身邊了。
雖然是第一次去,但她知道該怎麼走。她循着記憶中的路線,在車站搭上計程車。
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這位青年——福地櫂的容貌太過爽朗,跟「死亡」這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名爲小貓料亭的店家應該不是隨處可見,但他看起來實在不像能見到亡者的食堂的人。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醫生這麼說。
「嗯。」
凪又點點頭,並在牀邊的椅子坐下,那張椅子大到好像能將她的身體藏起來似的。母親率先說道:
「我們好久沒有單獨聊天了呢。」
或許吧。母親住院後,凪就沒有跟她獨處過了,總是有父親或護理師在。
是父親要她跟母親多說幾句話,她也有好多話想說,纔會來到醫院。但像這樣單獨見面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見凪沉默不語,母親便低聲說道:
「我得跟你道歉纔行。」
「道什麼歉?」
凪反問後,母親就用宛如直達腦海深處的聲音說:
「不能陪在你身邊呀。凪,對不起。」
她不想聽這種話。凪還沒到讀小學的年紀,卻聽出母親在跟她道別,要拋下她到另一個世界了。
媽媽不可以死!
要一直陪在我身邊!
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因爲傷心到沒辦法放聲大喊。她試圖出聲,卻無語凝噎,豆大的淚珠滴滴答答地滑落地面。
「別哭得這麼傷心呀。」
「因……因爲……」
凪哭得抽抽搭搭,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卻沒辦法再繼續開口了。
母親再次對她說:
以後想見媽媽的話,就去小貓料亭吧。
母親用清晰的嗓音這麼說,凪卻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想再被那隻貓打斷了,所以我要在這裏說。」
像這樣簡單的閒聊,就將凪的生活點綴得五彩繽紛。認識他以後真的很開心。
不知不覺間,她的說話對象只剩下父親、醫生和護理師。父親爲了賺凪的醫藥費,也是成天被工作追着跑。
「呼喵~」
「回憶美食?」
男子對黑貓提出要求,看來是在畫黑貓吧。
他是真心在拜託黑貓,那畫面實在太好笑了,讓凪忍不住笑了起來。
「要不要和我交往?」
這句話她聽父親說過好多次了。兩人就像這樣互相體諒,過着相依爲命的生活。
這讓鑽牛角尖的自己顯得有些愚蠢。只不過是一起喫個早餐,根本沒什麼吧。
對不起。
俊彌再次問道。
後來凪跟父親展開了兩人生活。
想去小貓料亭還有另一個理由。那是在接到餘命宣告之前發生的事,九月的某個早晨,凪來到附近的公園。
也不排除有人虐貓的可能性。
這天她也是因爲想見黑貓,纔會一大早來到公園,結果在準備踏進公園的那一瞬間聽見貓叫聲。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的詞彙,她正想反問時,母親就告訴她了。
「我們去喫早餐吧。」
聽他這麼說,黑貓也深表同意似地「喵」了一聲。
「那間店會提供回憶美食。」
在咖啡店喫過早餐後,兩人在鎮上散步,和準備去上班上學的人們擦肩而過。平常凪只會對哪兒也不能去的自己百般厭惡,現在卻能昂首闊步地走在路上。
是平常那隻黑貓的聲音,但凪有些驚訝。以往黑貓從來不會在凪現身之前就叫出聲,總是要等凪主動搭話後,它纔會無比厭煩地給出回應。
這是母親臨終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以後,她就緩緩閉上雙眼,再也沒有睜開了。母親的臉就像睡着了一樣。
黑貓發出慵懶的叫聲後,就直接縮成一團,擺出一副「懶得理你」的態度。
凪看着俊彌的作品這麼說。畫布上是畫到一半的黑貓,雖然還未上色,但畫得相當精美,彷彿拍照那樣將眼前景象直接畫出來。
她希望能自己靜一靜,但真的只剩下自己時,她又覺得好寂寞,好想找人說說話。
若說這是始料未及的狀況,那是騙人的,俊彌的告白讓她開心極了。
「這座公園真的很不錯,氣氛很幽靜。」
「對啊,但它是個不及格的美術模特兒。」
「哪裏怕生啊,不覺得它老是在耍我嗎?」
「你在畫圖啊?」
不對,不一定是幾天。根據病況的嚴重性,可能會住上幾個月,甚至長達一年。
但她沒有答應,決定這次一定要向俊彌坦承自己的病情。她滿身都是手術留下的傷痕,隨時都有可能倒下,沒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
待在家裏只會胡思亂想,明明沒有發作,胸口卻痛苦難耐。她討厭這種感覺才決定到公園走走,這裏雖然沒有能和凪說話的人類,卻有一隻黑貓在。
「你行行好吧,我在講很重要的事耶。」
小貓料亭?
「不要動喔。」
「是啊。」
以流浪貓來說,黑貓的毛實在太乾淨了,感覺是附近人家飼養的貓,但每次來公園都能見到它。
「但你畫得很好耶。」
「幸好有凪在,我才能活下去。」
老實說,她已經愛上俊彌了,也想在公園以外的地方和他見面。
但這段日子也即將走向終點,凪的性命也來到盡頭了。
大約兩週後,她就收到俊彌的邀請。
「是啊,還有貓呢。」
公園裏種植了染井吉野櫻,每到春天總有絡繹不絕的賞花人潮,但其他季節就空蕩蕩的,更別說是平日早上了。這座公園位處近郊,跟通往車站的大馬路又有一段距離,自然是人煙稀少。
他出聲抗議,黑貓卻不以爲然,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出公園,像是在說「隨便你」。
他的口氣相當嚴肅,但這對貓來說太強人所難了。
「喵~」
來到黑貓常逗留的公園旁邊時,俊彌忽然停下腳步。
他們強忍悲傷相依爲命。沒有母親的日子雖然寂寞,但還是有辦法活下去。兩人會一起做飯,輪流洗衣打掃,即使生病了,凪也不曾懈怠過。
「要不要一起去喫早餐?附近有間咖啡店的早餐很好喫——」
學校、就業、朋友、戀愛。
聽到俊彌對黑貓抱怨,凪也笑了起來。好久沒笑得這麼開心了,只要像這樣開心地笑,就能將病情忘得一乾二淨。
見了幾次才知道,俊彌是最近才搬來的,他每天早上都會來公園報到。
「世上有很多人都能畫出這種水準。」
「怎麼可能。」
下一句話卻卡在喉頭,根本說不出口。要承認自己的病情,說出身上滿是傷痕的事實,需要超乎想像的勇氣。
有位年近三十的男子坐在長椅上,面前立着一副畫架,似乎在畫圖。他跟黑貓都沒發現凪走過來。
她沒有坦承病情,打算跟俊彌約會幾次就分手,以後也不會再去公園,直接從俊彌眼前消失。
雖然有些擔心,但黑貓的叫聲聽起來十分悠哉,感覺滿不在乎的樣子。
「其實……」
「是在臨海小鎮的一間食堂。」
凪決定向他道歉,正準備開口拒絕時,卻忽然有人跑來攪局。
「……早安。」
是不是被烏鴉攻擊了?
黑貓打了個哈欠,看着俊彌的臉又「呼喵」地叫了一聲。黑貓的表情和聲音相當睏倦,一點也不緊張,感覺像在瞧不起俊彌一樣。
「不行嗎?」
男子不厭其煩地回答。他是沒什麼名氣的畫家,光靠畫圖難以維生,所以現在過着打工生活。
「你這傢伙……」
可能是笑得有點大聲,男子和黑貓同時往這裏看,和凪對上視線。
到底怎麼回事?凪有些疑惑地走進公園。這座公園不大,她馬上就看見坐在長椅上的黑貓,但除了熟悉的黑貓之外還有別人。
凪忍不住說出口,嘴巴不聽使喚。她根本無法阻攔脫口而出的話語,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凪不是因爲早起,而是一夜無眠。沒辦法讀大學的她,別說就業了,連打工的能力都沒有。一想到自己的未來,心情就沉重得難以入眠。
凪已經沒有時間了。能活在這個世上的時間,能自由活動的時間,都已經所剩不多了。
「呼喵~」
「喵~」
被診斷出重病後,她就放棄了很多事。
餘命五年。
能待在家的時間或許更短,她應該會像母親那樣,最後幾天都在醫院裏靠鎮靜劑維生吧。
他也開口問候,這就是凪和中森俊彌的相識經過。雖然有點搞笑,但拜此所賜,兩人的聊天氣氛也十分輕鬆。
「喂,求求你啦。」
「怎麼可能。」
「……嗯,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嘴巴也不要動。」
現場一片靜默,搞得像在偷窺似的,讓凪有些尷尬。爲了掩飾自己剛纔的笑聲,凪向男子問了聲早。
「它很怕生吧。」
凪還來不及開口,俊彌就開口問道:
「早安。」
「對呀,喫了回憶美食以後,就可以跟死掉的人說話喔。」
男子神色驚慌地向黑貓合掌請求。
凪沒有馬上答應,因爲她覺得自己有病在身。
可是不行,因爲自己是無法正常生活的人,是沒辦法工作的病人。還是別再跟他拉近距離了,只要在公園跟他站着閒聊就該滿足了。
黑貓給出回應,卻一臉嫌煩的樣子,剛纔聽見的叫聲或許也是在回應男子的要求吧。男子繼續說道:
母親總用「臨海小鎮」稱呼這間醫院所在的城鎮,她說的似乎是當地的食堂。
從那天起,凪幾乎每天都會和俊彌見面。雖然沒有約好,但只要一大早到公園就能遇見他。有時在畫畫,有時只是呆呆地看着貓和草木。
生病以後,一切都變了。凪沒辦法去上學,也不再回復朋友的LINE訊息,因爲不想被別人關心病情。
所以她想在死之前——在疾病發作住院之前去見母親一面,想在活着的時候聽聽母親說的話。
當時凪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如今才知道自己有多麼自私。她只顧自己的想法,根本不考慮俊彌的心情。
所以她纔會受到懲罰吧,神明沒有原諒凪的任性作爲。
在某一次約會時,凪在車站月臺昏倒了,當時他們去完水族館正要回家。她什麼也沒做,只是跟俊彌牽着手等電車而已,還在聊「好想喫冰淇淋」這種輕鬆的話題。
沒有任何前兆,眼前忽然一黑。凪在電車抵達前就逐漸失去意識,被拉進黑暗世界中。
她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接受手術,俊彌也趕到醫院來,直到半夜都不肯回去,還把凪昏倒的責任歸咎在自己身上,歉疚地對父親說「都怪我帶着她到處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畢竟她沒對你說過生病的事啊。」
父親這麼說,俊彌也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回去了。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往後或許還能繼續跟俊彌交往,偶爾在公園碰面也沒關係。
雖然她昏倒了,但其實痛苦的感覺不如以往。凪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以爲只是貧血症狀。
但情況非常嚴重,真的非常嚴重。
手術結束幾天後,醫生宣佈了這個消息。
餘命五年。
可能很猶豫該不該說出事實吧,只見醫生緊蹙着眉間。醫院幾乎每天都有人死亡,死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凪也面臨了這理所當然的事實。
父親似乎已經聽說了,他始終緊咬下脣,就算拼命想壓抑情緒,卻還是能看出眼眶盈滿了淚水。
凪無言以對,甚至沒表現出失落,只是茫然地發呆。
「別放棄,繼續治療吧。」
主治醫生這麼說,但也只能等待奇蹟發生。既然接到餘命宣告,就表示百分之九十九沒救了,絕望之情頓時湧上心頭。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凪就回到病房。她想大哭一場,但在哭之前還得先完成一件事,於是她在自己還有力氣時打電話給俊彌。
可能是在等她的電話吧,馬上就聽見俊彌的聲音了。
這次是真的不會再見了。
實在無法接受。正當她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時,櫂回來了。她急忙揉揉眼睛,硬是將眼淚吞回去。
耳朵還在追尋俊彌的腳步聲,腦海中浮現他走過走廊的身影。尚未接到通知前,自己也會走在他身邊,笑得好燦爛。
「跟我結婚吧。」
凪不想再麻煩父親,不想讓他替自己的戀愛問題收爛攤子,也覺得很丟臉。
櫂補充解釋道。小糸在來是以小糸川流域爲中心栽培的大豆品種,通常會加上註冊商標的符號,特色是香甜十足的高雅風味。用這種大豆製作的豆腐十分甘甜,味噌也無比香醇。
或許是勉強壓抑情感的關係,凪的語氣相當冷漠。這樣正好,她用這個語氣繼續說道:
在早上的公園裏跟她閒話家常。
「再見了,謝謝你過去的陪伴。」
「……你在開玩笑吧。」
爲了轉移心情,她開始尋找那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
她跟俊彌不會再見面了。
「我要開動了。」
真的心滿意足了,能像普通女孩一樣談戀愛,度過幸福美滿的時光。即使如此,她的眼淚仍停不下來。
其中「味噌醃豆腐」是母親最喜歡的料理,既能當作配飯的副菜,也能當作轉換口味的小菜,所以經常出現在餐桌上。
凪當然很愛他。
「真的很抱歉。」
俊彌喊了她的名字。手機另一頭的聲音,讓她想就這樣聽一輩子。
「這是味噌醃豆腐。」
俊彌卻搖搖頭。
一鼓作氣地說完這些話後,凪開口提分手。
看見這道料理的瞬間,凪就想起母親的臉龐。
更讓凪在意的是,真的能如願見到母親嗎?她本想詢問,櫂卻早一步開口說道:
她原本是這麼想的,以爲在死之前都不會遇見俊彌,結果情況超乎預料。提分手的隔天,俊彌竟然來醫院了。
「昨天聽你說完後,我去圖書館查了你的疾病,書上說很難治癒。」
不該看時鐘的,不但沒驅散不吉利的想像,反而更焦慮了。指針的聲響聽起來就像通往死亡的倒數計時,死亡一秒一秒逼近,宛如死神的腳步聲。
凪如此回答。她原本就打算搭計程車過來,現在也不太想見到健康的女性,她也不想面對自己這股醜陋的嫉妒心。
做法也不難,只要先將豆腐的水分排幹,放入用味噌、味醂、醬油、砂糖調製的醃料,放進冰箱冷藏一到兩天就完成了。配麪包喫非常美味,味噌口味也十分下飯。
凪不知道自己的狀況是哪一種,因爲她沒有把世界變黑白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告訴醫護人員之後,就必須接受檢查,她不想將所剩不多的時間浪費在檢查上。她不需要色彩,決定就這樣在黑白世界中死去。
凪輕聲低語,下一秒,她的視野就失去了色彩。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整個世界都褪色,變成以前黑白電影那種灰暗色調,顏色和俊彌一起在她的世界消失了。
壓抑許久的情緒下一秒就要潰堤。
「不要!我不想聽!快走!拜託你快走啊……」
「請進。」
櫂精心準備的這道料理,此刻就在凪的眼前。
她一時間沒聽懂俊彌在說什麼,但這句話要表達的意義只有一個——她被俊彌求婚了。
「請您入座稍候,我馬上將您預約的回憶美食送過來。」
「凪——」
「你回去吧。」
一旦放空思緒,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比如自己死後的事。葬禮的畫面她以前已經想像過無數次了,也曾夢見過,靈堂上放着凪的遺照,父親神情恍惚地坐在那裏。
凪只說得出這句話。
「再見了。」
父親這麼問。聽到凪的餘命宣告之後,他雙眼紅腫,臉頰消瘦,一看就知道沒睡好。這也難怪,畢竟在妻子之後,又得知女兒也沒剩幾年可活了。
最初感受到的是味噌的滋味,但或許是加上味醂的原因,又變成輕盈柔和的味道,鹹甜交織的風味在舌尖上巧妙融合。
「沒關係,我自己跟他說。」
剩下自己一個人後,凪就沒事可做了。小貓料亭沒有電視,她也不想看手機。
小貓料亭的老闆向她道歉,因爲目前人手不足。平常還會有一名打工的女性在,有人預約回憶美食時,那位打工人員似乎會到公車站迎接客人。
俊彌身上的深藍色西裝一點也不適合他,好像正在找工作的大學生。凪從來沒見過俊彌穿西裝的模樣。
「你不要再來了,我不想看到你的臉,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你。」
「凪,求求你聽我說。」
「沒有開玩笑,我是真的想跟凪結婚。」
豆腐和味噌都是大豆加工製品,營養價值高,富含鈣、異黃酮、大豆寡糖、卵磷脂、皁苷、蛋白質等有助身體健康的成分。
「要叫他回去嗎?」
凪恭敬地雙手合掌後,就將端上桌的料理放入口中品嚐。
說完,他就消失在廚房裏了。
凪原本想把這份愛帶到死後的世界,這是最好的選擇。
櫂將她帶到窗邊的座位。小貓料亭裏沒有其他人,只有凪跟櫂,還有那隻叫小不點的貓。
生病後眼睛出問題的例子並不罕見,有些患者甚至會失明。可能是疾病影響,也可能是精神壓力導致眼睛出問題。
如今是人生百年的時代,我爲什麼非得在二十五歲就死去?
「我、爸爸跟凪,都要儘可能活久一點啊。」
但凪沒辦法說出這份心意,因爲太愛了,所以說不出口。
❊
她想起這件事。
我不想死。
櫂端了兩人份的料理過來,大概是凪和母親的份吧。將餐點端上桌後,小貓料亭的老闆開口說:
可是沒辦法,隱瞞的時間已經結束,凪的戀情就要畫上句點了。
事到如今,她才發自內心如此期盼。
跟她約會,也牽手了。
「我會死耶。」
我做錯了什麼?
看到他的模樣,凪嚇了一跳。原本要再跟他提一次分手,卻不小心說出這句話。
不久後,腳步聲終於消失,俊彌是真的走了。
我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了。
這樣纔對。
想跟他長相廝守。
「坐這裏可以嗎?」
他沒回答凪的提問,一臉嚴肅地說:
隨後,俊彌就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爲什麼只有我碰上這種事?
不只風味美妙,咬下去還有起司般的口感,但感覺更清爽一些,是大豆特有的溫醇滋味。
雖然是必定會面臨的未來,但她還是不願多想。不然又會忍不住渾身發抖,想要放聲大喊。
聽完凪的回答,父親就離開病房。或許是察覺到凪的心思,才刻意爲他們倆留了單獨談話的時間。
沒等多久就聽見敲門聲了,凪做了個深呼吸纔回答:
「已經夠了。」
俊彌的腳步聲慢慢遠去,凪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裏淚流滿面。她沒有擦去臉上的淚水,靜靜地聽着俊彌的腳步聲。
「這是用小糸在來製作的豆腐和味噌。」
她喫過這個味道。母親很喜歡大豆製品,或許曾在來臨海小鎮的醫院途中,買過小糸在來製成的豆腐和味噌。
她沒辦法跟世上任何人結婚,再過五年就要死的女人,哪有資格結婚呢?她要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
她對自己說了一次又一次。她很感謝俊彌帶給她許多美好回憶,對再過五年就會死的人來說,這些回憶已經相當足夠了。
「沒關係。」
母親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並做豆腐料理給他們喫。除了自己的健康,也很關心父親和凪的身體。
甚至還穿着西裝跟她求婚。
沒等俊彌回答,凪就掛斷電話,並將手機關機,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凪放聲大喊後,護理師就趕來對俊彌說「先生請回吧」,他也乖乖離開了。或許是凪多心了吧,她覺得俊彌被趕出去之後似乎鬆了一口氣。
——真不吉利。
結果馬上就找到了。小不點在牆邊的搖椅上縮成一團,一旁還有一座古老大鐘,發出刻劃時間的滴答聲。
「我不會跟你結婚。」
「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生病了,而且是很嚴重的病。醫生說我只剩五年能活,很快就要死了。」
凪拼命對自己這麼說,如果不這麼做,她可能連路都走不了了。
不是很難,是百分之九十九救不活——凪本想糾正他的說法,但還來不及開口,他就繼續說道:
「咦?你……你怎麼,穿成這樣?」
但也僅止於此。
母親沒有出現。
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奇蹟沒有發生,不可能終究還是不可能。正當凪失落地垂下肩膀,準備放下筷子時。
「請配上這個一起享用。」
櫂又將新的料理端上桌。
「這是……」
凪用疑問的語氣輕聲低喃,櫂就給出了回答。
「洋蔥湯和手工蘇打餅。」
不對。
凪想問的不是湯和蘇打餅,而是附在一旁的木製研磨器。櫂可能留意到凪的視線,又補充了一句:
「附上黑胡椒,可挑選您喜歡的粗細度自行研磨。」
黑胡椒是將未成熟的胡椒果實連皮乾燥後的製品,香氣與辣度更甚於成熟且去皮處理的白胡椒。
市面上也有販售事先將顆粒磨碎的粉末,但在喫之前現磨風味更佳。凪家裏就有木製胡椒研磨器,是父親買回來的,他們會用那個研磨器「喀哩喀哩」地磨碎胡椒,加入料理中品嚐。
母親總說:「這跟味噌醃豆腐很搭喔。」
豆腐和黑胡椒。
將味噌醃豆腐放上蘇打餅,再撒滿黑胡椒,是父母親最喜歡的喫法。雖然經常在餐桌上見到,但凪的味噌醃豆腐並不會撒黑胡椒。
當時凪還在讀幼稚園,不敢喫辣,喫了有胡椒的料理就會嗆到,第一次喫的時候還被嗆到哭出來。
但她一直很想喫喫看撒了黑胡椒的味噌醃豆腐,想學學看父母親的喫法。母親總用安慰的語氣對凪說:
「凪現在還不能喫,等你長大一點,媽媽再做給你喫。」
『不好意思,能麻煩您過來一趟嗎?』
一名女性出現在濃霧後方,整體相當模糊,也看不清長相。她在原地站了一會,似乎在確認店名,隨後便走入小貓料亭。
出現在小貓料亭的母親非常年輕,看起來才二十幾歲,但仔細想想也很正常,畢竟母親是在二十五歲那年生下了凪。就算以最後見到的模樣出現,頂多也才三十歲,跟現在的自己只有十歲的差距。
不想分手,卻不得不分。她不想成爲俊彌的重擔,不想給他添麻煩。
『我可以坐這裏嗎?』
『雖然只有五年,但能跟你一起走過這五年,我真的很幸福,還很慶幸你願意誕生在這世上呢。』
凪哭着開口反駁,眼淚完全止不住。她想聽的不是這種話。
『咦?』
味噌醃豆腐接近起司的濃醇滋味,蘇打餅的芳香甘甜,配上黑胡椒的辛辣,所有滋味與香氣相互襯托,讓凪轉眼間就將第一片蘇打餅喫完了。
我跟凪相處的時間也是五年呀。
無人回應。
如果當時接受俊彌的求婚,跟他在一起的話,凪應該會比現在更不想死,更害怕死亡吧。如果沒有牽掛,一定能死得更灑脫吧,凪是這麼想的。
對啊,小不點還在。
凪沒有喫過撒了黑胡椒的味噌醃豆腐,就這麼長大成人,也即將邁入死亡。
說不定是發作的預兆,畢竟這副身體被診斷只剩五年可活,出現任何異狀都不奇怪。在這裏昏倒也很麻煩,於是她決定先把櫂喊過來。
這一瞬間,人影的長相便清晰可見。那是她熟悉的嗓音和臉龐。
『在這道料理的熱氣消失之前,我可以陪在你身邊。』
『可、可是、我……我只剩五年能活,再過五年就要死了,結婚以後也會馬上死掉啊。』
「媽媽不會騙你的。以後會做更美味的味噌醃豆腐給你喫,比爸爸媽媽喫的還要好喫喔。」
她以爲母親能體諒她的心情,但是並沒有。來這裏的目的明明是爲了放下牽掛,想聽到能安心死去的話語,卻只有一場空。
『對。回憶美食冷掉以後,我就得回去靈界了。』
然而約定並沒有實現。在凪明白黑胡椒的味道之前,母親就離開人世了。
她抱着求救的心情看向古老大鐘,指針卻停住了。
『媽媽,能聽我說幾句嗎?』
凪朝從未喫過的回憶美食伸出手,將味噌醃豆腐放上蘇打餅,再撒上黑胡椒。黑胡椒與味噌的香氣融合在一塊,激起凪的食慾。
不想跟俊彌分手。
『……嗯。』
凪以爲自己出現譫妄症狀。這是一種伴隨着輕度意識障礙的狀態,容易產生錯覺或幻覺。
『我五年後就要死了。』
『……爲什麼?』
『但你五年後就死了啊?』
『怎麼回事?』
凪並非孤獨一人。她用求助的視線看向搖椅,發現小貓盯着店門口看。
『我沒有錯吧?這樣纔對吧?分手纔是正確的選擇吧?』
櫂離開餐桌,留下她一個人回到廚房了,食堂裏只剩下自己和小不點。
『…………』
當她準備再喫一片時,卻被留在喉間的黑胡椒嗆到了。都已經變成大人了,卻跟小時候一樣被嗆到。
「真的嗎?」
凪之前沒遇過,但這種症狀其實很普遍,常見於酒精或嗎啡中毒、腦部疾病、高燒狀態、全身衰弱或老年患者身上。
『當然可以呀。』
『福地先生!』
凪有些暈頭轉向地點點頭後,母親就坐了下來,用坦承祕密的語氣說:
「……好好喫。」
很像小不點的聲音,但是有點奇怪,聽起來悶悶的。
真的好好喫。
她希望母親告訴她「你沒有錯」、「幸好你分手了」。
母親點點頭。她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管再怎麼忙,就算臥病在牀也會傾聽凪的煩惱,永遠都站在她這一邊。
『喵~』
不對,是在母親面前才能說出口。於是凪開門見山地說:
『喵~』
凪大聲呼喊,但還是無人回應。廚房裏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明明希望母親幫她忘掉這份心情,母親非但不認同,還說出「你不想分手吧」這種話,沒有比這更殘忍的打擊了。
將積滿口腔的唾液吞入喉後,凪按捺不住地將食物送進嘴裏品嚐,忍不住感嘆道:
和母親相處的時間,跟自己剩餘的時間一樣都是五年。凪只顧着煩惱自己的事,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而且啊,我有個很喜歡的人,卻跟他分手了。』
『幸福與時間長短無關。比起沒有你的五十年,一起生活的五年更讓我幸福。』
凪看向窗外,卻震驚到心臟差點停止的程度。
『熱氣?』
凪跟母親說自己得了心肺疾病,還被醫生宣告時日無多。母親沒有插嘴,因爲她知道凪還沒有說完。
被徹底擊垮的凪頓時啞口無言,只是不停掉眼淚,也沒力氣阻止淚水滑落。結果母親又說:
『這是怎樣?難道……』
……不會吧。
但母親沒有同意,直接否定凪的說法。
是啊。
「嗯,知道了。」
『你錯了。』
聽到凪的反問,母親溫柔地說:
不對,不只廚房,連剛纔還在鳴叫的黑尾鷗叫聲和風聲都消失了,她聽不見任何聲音。
『因爲你很悲傷吧?不想分手吧?』
凪面帶苦笑地喝了一口洋蔥湯,湯還冒着溫熱的熱氣。這股熱氣飄到臉上後,凪忍不住閉上眼睛,但也僅只一瞬。
母親指了指凪對面的座位,桌上也放着回憶美食。
原來有時間限制啊,以前好像聽過這種事。
凪啞口無言,默默地看着那道人影。人影來到凪的桌邊便開口說道:
海浪靜止了,彷彿被按下暫停鍵似的停在原地。
小貓料亭的傳聞是真的。雖然依舊難以置信,但要是繼續拖延,跟母親相處的時間就會結束。好不容易纔見到母親,母親卻要回到靈界,於是凪努力擠出問題。
『怎麼回事?——咦?』
這不就跟以前一樣嗎?
這句臺詞讓凪大受打擊,她從沒想過母親會說這種話。
據說會看到世上不存在的事物——比如很久以前就被拆除的建築,或是小時候就讀的學校。
可是,她同樣也很後悔爲什麼要分手,希望俊彌能陪伴她到臨終那一刻。
明明是有生以來初次品嚐的滋味,卻有種懷念的感覺。
她的食慾依舊旺盛。
早已離世的母親,居然出現在凪的眼前。
此時小貓料亭的店門開啓,彷彿在回應凪的疑問。四周不知何時開始起霧,完全看不見外頭,室內頓時被濃霧籠罩,彷彿身在雲中。
聽到凪的反問,母親面帶微笑地回答:
沒有我的五十年——
就在凪不知所措時,又聽見了貓叫聲。
『好久不見。』
在母親面前應該說得出口。
『不是隻有五年而已。』
『媽……媽媽……』
「請慢用。」
『有人來了嗎?』
可是……
一旦有了牽掛,死亡就會變得更痛苦。她不想讓自己更悲傷,想聽到能讓她安詳死去的話語。如果是無法逃避的命運,那她想拋下一切讓自己輕鬆一些,所以纔會來到小貓料亭。
『……怎麼辦?』
類似的對話上演了無數次,年幼的凪對那一天的到來充滿期盼。
凪瞥了料理一眼,只有洋蔥湯會散發熱氣,但也快消失了。
自己反問的聲音也很奇怪,跟小不點的叫聲一樣含糊不清。凪忽然緊張起來,以爲是疾病引發的問題。
一睜開眼,她就聽見貓叫聲。
凪渾身發抖。聽母親這麼說,她到現在——真的是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媽,你會死得這麼早……該不會是我害的吧?』
她不知道自己爲何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生產可是大工程,心肺功能太差的人類,要生孩子可說是難如登天。
但母親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生下你的錯,是這個病把我帶走的。』
『可是……可是,如果你沒生下我,應該可以活更久吧?』
母親沒有回答。
不,這就是她的回答。
『……爲什麼?』
凪質問的語氣滿是顫抖,抖得不像話。
『因爲我想生下你啊。』
這就是母親的回答。
『你很後悔吧?覺得當初沒生下我就好了吧?』
母親一定很後悔,一定有過這種想法。如果沒生下凪,或許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怎麼可能後悔呢?早知道當初別生下你——這種事我從來沒想過。』
母親對凪這麼說。
『跟你一起生活的那五年,是我最幸福的時光。就算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會在孩子長大前就先走一步,我還是想跟你一起生活。』
『可是——』
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凪本想反駁,母親卻打斷她的話,朝她拋出一個問題。
你有想過「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嗎?
有爸爸,有醫生。
可是沒被生下來的話,跟父母一起度過的溫馨時光就會消失無蹤。跟俊彌的相遇,一起喫過的早餐,約會和求婚,全都會消失。
『可是、我、我再五年就要死了,沒辦法結婚啊。』
這一瞬間,他的聲音在腦海深處迴盪。明知凪只剩五年可活,俊彌還是對她說:
凪也向她表達心中的感激。
凪沒有阻止,因爲她隱約明白阻止也沒有用。母親往出口走去,中途卻停下腳步對小貓說:
凪沒有將淚水抹去,目不轉睛地看着母親,想將她的身影烙印在腦海裏。母親的身影越變越淡,好像不仔細盯着看就會錯過。
另一杯不是麥茶,而是清爽宜人的香氣。原來是綠茶。
『我不要這樣。』
母親面帶微笑,再次和凪說道:
母親微微一笑,凪也笑了。儘管內心依舊悲傷,但她已經能展露歡顏,就算眼中帶淚,還是能好好笑一個。
『嗯。』
停滯的景色開始動了起來。
她認識俊彌後才過了三個月,兩人相處時的記憶卻珍貴無比。
她想過好幾次,比如生病的時候,接受很痛苦的治療的時候,不能去上學的時候,聽到餘命宣告的時候,跟俊彌分手的時候。
古老大鐘的指針繼續刻劃時間。
小貓的聲音十分清晰,跟她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聽得見海浪聲。
眼淚又奪眶而出,不管如何抹去都止不住淚水,最後凪終於崩潰地用雙手捂着臉痛哭起來。就算咬緊牙關,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悲痛,一想到再也不能見到他就忍不住想哭。除了流淚以外,自己好像什麼都不會了。
「喵~」
『俊彌跟你是一樣的心情吧。』
『嗯。』
做出餘命宣告後,醫院的醫生一臉嚴肅地說。那位醫生非常認真,甚至從海外調來文獻和藥物,努力想治好凪的病。護理師也很溫柔,就算凪任性耍賴,他們也都笑着原諒她。
黑尾鷗也發出「喵嗚~喵嗚~」的叫聲。
要相信那些努力幫助你的人。
母親卻不准她哭泣。
跟我結婚吧。
在凪住院之前,那些醫生、護理師和醫療相關人員甚至都沒有見過她,卻爲了她竭盡全力,如今應該也在努力奮鬥。
但已經太遲了。因爲凪說了那麼自私的話,讓他的心意化爲烏有。
生病之後,已經不知道哭過幾次了,也曾哭過一整晚。每當凪流淚時,父親總是一臉爲難,但母親沒有,反而開口問她:
櫂端着托盤從廚房走出來,托盤上放了兩個茶杯,其中一杯散發出芬芳的香氣。
你不是孤獨一個人。
料理並沒有減少,母親卻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聽說亡者只能品嚐氣味,所以纔會在墓碑和佛壇點燃線香。對母親來說,回憶美食的熱氣就是食物吧。
——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
母親起身後,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跟回憶美食的熱氣一起慢慢消失。
小不點忽然叫了一聲,彷彿在提醒什麼,凪才發現洋蔥湯的熱氣已經消失。小不點是在提醒她這段奇蹟般的時光即將結束。
還有護理師。
『我走囉。』
『因爲和某人相遇,纔會帶來珍貴的時光啊。』
母親繼續說道:
好想和他結婚,和他變成一家人,和他一起白頭偕老。想製造更多幸福的記憶,還有像寶物般珍貴的時光。
『再見了,凪。』
『下次帶爸爸一起來吧。』
『那——』
「媽媽走了啊……」
彷彿從夢境甦醒般,世界又恢復原狀。
凪立刻想起母親說的那些人的臉龐。
「這是佐倉茶。」
母親的嗓音輕撫凪的耳畔,溫柔的聲音擁抱她的全身。
母親回答道。
『再見了,媽媽。』
小不點也回答了,甚至挺起胸膛,彷彿在炫耀料理的成果,看起來很像在耍威風。
凪最後又點了點頭,母親的身影就緩緩消失,卻還聽得見腳步聲。腳步聲從凪身邊慢慢走遠,不久後店門開啓,又悄悄關上了。
『謝謝招待,非常好喫喔。』
在母親完全消失前,凪開口與她道別。
『要不要原諒你,是俊彌的決定,別片面斷定情況已經太遲了。你要好好跟他道歉,好好表達自己的心意。』
母親炫耀起自己的丈夫。雖然已經離世,母親似乎還是很幸福,能看出她現在也深愛着父親。
凪有些不解,櫂便回答道:
父親也是,爲了支付醫藥費,他從早到晚都在工作。明明疲憊不堪,甚至想詛咒命運,卻沒有一句怨言,對凪百般呵護。
「爲您送上麥茶。」
活着太痛苦了。聽着通往死亡的倒數計時過日子,真的太痛苦了。
『嗯。』
但也沒關係。
「不要放棄,一起加油吧。」
「媽,謝謝你。」
母親的語氣十分堅決,似乎不准她隨便回答。
『該回去了呢。』
『喵~』
沒錯。
『你爸爸很了不起吧。』
「沒錯,是在千葉縣佐倉市採收的茶葉,能品嚐到韻味十足的芳香與風味。」
那就拼到最後一刻。
『凪,你還沒有死吧?』
他是爲了凪的身體着想,因爲麥茶不含咖啡因,經常提供給病患或產婦飲用。
明明是這麼重要的回憶,卻帶着難以擺脫的苦澀和懊悔。明明被求婚,明明深愛着他,凪卻拒絕了。
『也謝謝你誕生在這世界上。』
這聲低語也變得清晰可辨了。
她沒辦法跟俊彌一起變老。面對現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豆大的淚珠滴在桌面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
『喵~』
聽起來像是哄孩子的語氣,但凪沒聽懂母親在說什麼,便放下雙手看向母親。只見母親露出苦笑,並維持這個表情用告誡的口吻繼續說道:
「佐倉茶?」
原以爲這杯是爲母親泡的茶,結果卻放在凪的旁邊,那裏並不是回憶美食的位置。
凪還說了這句狠話,用謊言來傷害他。好想見俊彌一面,想好好跟他道歉。
因爲自己傷害了他,纔要好好向他道歉。雖然不確定道歉後他會不會原諒自己,他可能也不願意和自己見面。
每點一次頭,眼淚就會掉下來,幾滴眼淚還掉在回憶美食上頭。
凪輕聲低喃,小不點就給出回覆。
這次輪到凪表達心意了。
這句話忍不住脫口而出。她已經因爲生病失去了太多,但唯獨這些時光不願被剝奪。
『別妄下定論。』
『謝謝你生下我。』
因爲她覺得生爲母親的女兒是件幸福的事。就算母親離世,自己也會喪命,這個事實依舊不會改變。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你。
可是……
『這間店很棒吧。』
不可以放棄。
『是……是沒錯。』
「稍後會有客人上門。」
應該是有人預約吧。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但現在端茶出來未免也太早了,而且爲什麼要放在凪旁邊?店裏明明有這麼多空位,刻意放在同一桌也很奇怪。
「今天打工人員休息,所以沒辦法去迎接客人。」
櫂用說明的語氣這麼說,但凪不明白這跟綠茶有什麼關係。而且這句話剛纔也聽過了,難道櫂忘記自己說過了嗎?
凪難以理解地將頭歪向一旁,這時小不點又叫了一聲。
「喵~」
店貓看着窗外,還一邊做出伸懶腰的動作。
或許是察覺到凪的視線,小不點轉頭看向她又叫了一聲。
「喵~」
似乎是在提醒些什麼,凪卻一頭霧水,正準備看向小不點盯着的窗外景象時,櫂也開口了。
「好像到了呢。」
「咦?」
「預約的客人到了。」
聽櫂這麼一說,凪就看見「他」的身影,心臟頓時急速跳動。
是「他」。
是俊彌。
他居然朝小貓料亭走了過來。
而且還發生了另一個奇蹟。
看見俊彌的那一瞬間,色彩又重回凪的世界,蔚藍的天空與大海,純白的黑尾鷗和貝殼小路,全都變得清晰可辨。小不點是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
還有另一個從未見過的畫面,那就是俊彌的服裝。他穿着白色西裝禮服,手上拿着紅玫瑰花束。
步驟
不要再逃避了。
重點
味噌醃豆腐
屆時她可能會後悔出生在這世上,帶着對俊彌和生下自己的父母的恨意死去。
「先前有接到早川貴先生的來電預約。」
1 用重物壓出板豆腐的水分,讓板豆腐變成一半以下的厚度。
凪決定相信這一切。
雖然只是虛幻的想像。
• 味噌 三到五大匙
3 將2塗到幾乎看不見豆腐的程度,再將豆腐放在廚房紙巾上。
可是……
「我……我去接嗎?」
比起不相信一切,只會哭哭啼啼,這樣一定比較好。
「嫁給我吧!我不能沒有你啊!」
4 用保鮮膜將3包好放進冰箱,也可以裝在保鮮袋裏。
畢竟住在一個屋檐下,一直照顧生病的自己,就算發現凪預約小貓料亭也不奇怪,也可能是打來小貓料亭探問情況。
但她也可能治好這個病,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味噌、味醂、醬油和砂糖都是參考值,可以調整爲方便製作的分量。撒上黑胡椒食用也是很推薦的喫法。
• 味醂、醬油、砂糖 適量
他喊了自己的名字,這讓凪心跳加速,臉頰熱呼呼的,感覺好幸福。爲了變得更加幸福,凪用盡全力大喊:
「不好意思,能麻煩您去接他嗎?」
「……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在這裏?」
這種陳腐又愚蠢的行爲讓凪很開心。騙小孩的把戲也好,受人嘲弄也無所謂,因爲又能見到他,聽見他的聲音了。
櫂不知何時將小不點抱在懷裏,還搬出這種類似藉口的說詞。
小貓料亭特製料理
俊彌現身於此的謎團也解開了。
凪打開小貓料亭的門,俊彌就站在她眼前,四周飄散着海潮香氣。
「我最喜歡你了!跟我結婚吧!」
材料(兩人份)
「不把它抓好,它又要跑出去了。」
凪懷着這個想法看着俊彌時,櫂又開口了。
罹患重病,總有一天會無法自主呼吸,連身體都動不了,也會漸漸無法說話,想必會痛苦難耐。
凪終於懂了。俊彌是爲了再次向她求婚,纔會穿着白色西裝禮服帶着玫瑰花束過來。
2 將味噌、味醂、醬油、砂糖混合均勻,做成醃料。
相信支持自己的所有人。
「是啊,照理來說應該是我去纔對,但我現在走不開——」
就算被嘲笑陳腐,也要相信愛情。
但他這身打扮和玫瑰花束——
想到這裏,俊彌也發現凪了,於是他在窗外對凪大聲喊道:
「當然可以!我、我去接他過來!」
不管再怎麼短的距離都有可能迷路。人類就是迷惘的生物,凪如今也身陷迷惘。
5 在冰箱醃漬入味就完成了。至少放一個晚上,可以的話最好放兩天。
凪忍不住輕聲埋怨。跟沒剩幾年可活的女人求婚,這種題材連影劇都拍到不想拍了,一定會被嘲諷成陳腐、愚蠢和騙小孩的把戲。
櫂的語氣十分嚴肅,小貓也深表同意般「喵~」了一聲。現在確實抽不開身的小貓料亭老闆繼續說道:
櫂又問了一次。明明一副人畜無害的長相,性格卻這麼惡質。
6 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即可享用。
• 板豆腐 半塊
回答後立刻起身走到小貓料亭外面——俊彌所在的地方。她有話想對俊彌說。
那是凪父親的名字。原來他知道小貓料亭啊,凪猜想他可能是聽母親說的。
「能麻煩您去接他嗎?還是您辦不到?」
「凪……」
我和俊彌一起踏上了旅程,不會再放棄和逃避了。我要一路走到臨終的那一刻,不會再逃避這個殘酷的世界了。
「萬一中森先生迷路就糟了。」
凪有些不知所措地呢喃道,櫂則協助說明:
相信自己。
但凪還是很高興。
「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