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S虎斑貓與落花生飯
《小貓料亭營業中》 · 高橋由太 · 2.1萬 字

落花生
千葉縣的代表性名產,約有八成的日本國產落花生來自千葉縣。十一月十一日是花生日,屆時也正值落花生的盛產期。
「和味米屋」的「花生最中」是相當熱賣的伴手禮,在車站的商店中也有販售。此外還有「荷蘭家」的「樂花生達克瓦茲」、「樂花生派」等用落花生製成的各式絕品甜點。
琴子回想起去小貓料亭那一天。當時她失去活下去的動力,在走投無路的狀態下前往食堂,遇見了櫂和貓咪小不點。
在那間食堂喫了回憶美食後,她遇見了死去的哥哥,在小貓料亭現身的哥哥對琴子說:
我只有一個要求。
站上舞臺吧。
她不知道死去的哥哥爲何會說這種話,哥哥也沒有解釋清楚就回到靈界,在琴子心中留下了許多疑問,替她指點迷津的人正是小貓料亭的櫂。
我想,你哥哥是想再一次站上舞臺吧。
而且還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加油,我會跟小不點一起支持你。
聽了這句話,琴子才發現自己想挑戰演戲的心情。
離開小貓料亭後,她立刻前往劇團,並拜託熊谷「請讓我以演員身份加入劇團」。她不想演以前那種路人角色,而是有臺詞的角色,她告訴熊谷,她想成爲哥哥那樣的演員。
「你可以隨時過來練習,但能不能達到結人那種等級,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角色要靠自己的力量爭取。」
這就是熊谷的答案,嚴苛中帶着幾分溫柔,看來他一直在等待琴子提出加入劇團的請求。
琴子看着熊谷的雙眼回答:
「請多指教。」
於是琴子正式加入劇團。
排練非常辛苦,琴子只是個外行人,不但體力不足,也不會正確發聲,經常被熊谷破口大罵,她也曾經因此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地。
但琴子沒有打退堂鼓,因爲能確實感受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往前邁進,而且她可以用「哥哥在保佑我」這句話激勵自己,辛苦的時候也會想起櫂的那句話。
但他還是沒辦法放棄大海,就算不再靠捕魚維生,他還是深愛大海。
——我會跟小不點一起支持你。
琴子將視線移向側邊欄位的最新文章標題處,準備開始查找時。
某天,櫂的父親說「我去釣點魚,晚上加菜」便出海去了,結果再也沒有回來。
「七美老闆娘不在嗎?」
陸續拋出諸如此類的問題後,父母對琴子說:
於是琴子加快腳步趕往車站。
雖然無法回到哥哥還在世的時候,但琴子和父母決定繼續往前邁進,他們終於能下定決心往前走了。
可是她沒能聽見。
畢竟是小劇團,觀衆都是親朋好友,結人還在世的時候雖然會有粉絲來看,現在卻只有認識的人才會來看劇。爲了保險起見,琴子在排練結束後向熊谷表明想請櫂來觀劇一事。
「是啊,我去的時候只有福地櫂先生和小貓而已。」
「啊啊,是那間店的兒子吧。」
本店開始提供回憶美食。
熊谷自言自語地說,並將部落格名稱告訴琴子。
這個標題的文章中寫了小貓料亭的開業理由。七美的丈夫——也就是櫂的父親本來是個漁夫,後來因爲小孩出生才轉職到當地的鍊鐵廠工作,這是爲了收入,那個時代靠捕魚已經無法溫飽了。
鍊鐵廠的薪水還算優渥,丈夫也不是愛揮霍的人,因此存了一大筆錢。不僅如此,東京灣跨海公路就蓋在歷代祖先的土地旁邊,所以那塊土地也能以高價賣出。
上層已經客滿,但來到下層發現還有幾個空位,琴子選了靠窗座位坐下並拿起手機,準備看櫂的母親寫的部落格。
過了一個月,她的第一場舞臺劇就定案了。可能因爲是小劇團吧,她成功拿到了有臺詞的角色,這是琴子的出道作,成功以演員身份站上舞臺,琴子的人生產生了變化。
「是小貓料亭的人。」
替琴子製作回憶美食的人不是七美,而是櫂。他在製作餐點時,也在思念自幼便與他分開的父親嗎?
熊谷一時間沒聽懂她的意思,疑惑地反問:
兩人當場掏出錢包說要買票,可見他們也在等待重新站起來的機會。不,或許他們是在等琴子重新站起來。哥哥過世後,琴子也同樣變得灰心喪志。
雖然對小男孩如此建議,他好像還是想一個人去,所以琴子纔打電話給櫂。相隔一個月聽見的嗓音還是那麼溫柔。
這就是部落格的名稱。版主似乎更新得很勤快,文章數量還不少,不但上傳了內房海景、黑尾鷗和店面的照片,也有坐在入口黑板旁邊的小不點照片,身形比上次看到的時候還要小,感覺能聽見它喵喵叫的聲音。
所以琴子想請櫂來欣賞舞臺劇,想讓他看看飾演有臺詞的角色的自己。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琴子找了好幾家百貨公司纔買到大瀧六線魚,並在當天晚餐用紅燒方式烹製。雖然手藝不如小貓料亭的櫂,但她用哥哥以前的手法,用大量的酒和生薑煨煮。
還有誰會參演?
「他有個媽媽。我之前應該有提過吧,老闆娘是位五十歲左右的女性。」
這也是福地櫂的功勞,他的料理和他說的話,給了琴子重新振作的機會。
她對着手機嘀咕一聲,但也僅猶豫了一瞬。
這些念頭在她腦中浮現出無數次。看着跌入絕望深淵的琴子,父母也在靜靜期盼她能恢復活力。
「是呀,好期待啊。」
「他有父母親嗎?」
小貓料亭的回憶美食。
食堂暫時由兒子經營,直到我出院爲止。
——我只有今天才能回到人世,時間結束後,我可能就再也不能過來了。
七美住院了,所以纔不在小貓料亭,琴子也明白了櫂獨自經營食堂的原因。他在製作回憶美食時,是在祈禱母親能健健康康回家吧。
之所以發出驚呼,是因爲最新文章的日期離現在已經超過兩個月,之後就不再更新了。過去幾年明明會用每週至少發佈一篇文章的頻率更新,這個日期的文章卻是最後一篇,部落格就此停擺。
完成後,琴子用托盤將餐點端上四人座的餐桌,放了父母、自己和哥哥的份。琴子想把這道菜當成陰膳——屬於她的回憶美食。
有幾句臺詞?
這道陰膳就是「回憶美食」誕生的契機,或許是七美思念丈夫的心情引發了奇蹟,那些重要之人也開始出現。
除了賺生活費之外,她還有其他下廚的理由。
「怎麼辦……」
去看看狀況吧。
你要演哪一種劇?
其實琴子後來只再打過一次電話。當時她把小貓料亭的事告訴住在附近的小男孩,因爲他總是若有所思的模樣,琴子才忍不住告訴他。
聽到琴子這麼說,父母雖然眼眶發熱,卻沒有流下淚水,而是面帶微笑地點點頭。
時間的流逝相當殘酷,會將一切變成過去,但有些傷口也能因此癒合。
琴子忘得一乾二淨,當時她滿腦子只想着能和哥哥見面,若不是被熊谷再次提醒,她根本想不起來。
話題到此結束。因爲當時還沒確定要參演舞臺劇,所以沒能開口邀請他,琴子決定再打一次電話提出邀請。
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她變得坐立難安,於是打電話給小貓料亭,想聽聽櫂的聲音。
「瞭解,是橋本泰示小弟弟吧,我會好好接待他,感謝您的來電。」
哥哥沒有出現,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我開始製作陰膳,祈求丈夫平安無事。
「對,店家的部落格,那間店以前發生過一些事……算了,與其聽我說,你還是自己看比較快,我有一陣子沒看了,但應該還在吧。」
全家人喫着紅燒大瀧六線魚,把魚凍放在剛煮好的白飯上品嚐,並聊起哥哥的往事,而且聊了好多。說着說着,琴子跟父母都哭了起來,流下的卻是溫暖的淚水。
琴子忽然有些心慌。
你想去小貓料亭的話,我可以陪你去。
甚至沒有轉進答錄機,電話另一頭只傳來重複的撥號聲。她不知道櫂的手機號碼,只能心懷忐忑地掛上電話。
問題是後續的狀況,沒有一篇文章提到七美的病情如何,現在又在做些什麼。
沒用的廢物居然活下來了。
電話沒有人接。
把酒和生薑煮出香氣後,再用醬油及砂糖調味。之後她又把這鍋醬汁做成魚凍,用土鍋煮了熱騰騰的白飯。
鍊鐵廠休息時,他就會出海釣魚。畢竟過去是漁夫,他有船舶駕照,以前用的小船也沒有處理掉。
「一定要去捧場纔行。」
店裏只有一隻小貓,感覺沒有其他人在。
「這樣啊……她之前還有寫部落格耶。」
除了劇團排練以外,琴子在其他方面也下足了工夫。她去健身房鍛鍊體力,也會做發聲練習,在附近的公園反覆進行吟誦「外郎賣」。
琴子腦海中浮現出櫂和小不點的身影,並將狀況解釋了一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細節都告訴了櫂。
父母也改變了,哥哥死後他們成天灰心喪志,但聽到琴子說要登上舞臺後,兩人的表情都亮了起來。
她從東京站搭乘總武線快速列車的商務車廂,上次去的時候也搭乘這種雙層設計的車廂。
這個部落格里寫了熊谷說的「那些事情」嗎?
哥哥在小貓料亭說了這句話,而且確實如此。
「讓您久等了,這裏是小貓料亭。」
琴子馬上做出決定,跟父母報備後就衝出家門。還不到傍晚時分,現在過去的話,就能在天黑前抵達臨海小鎮車站。
琴子不太會用電腦跟手機,雖然兩者她都有,卻幾乎沒在使用。即使如此,她還是趁這次機會回家打開了電腦,用熊谷告訴她的名稱搜尋後馬上就找到了。
「福地櫂?誰啊?」
部落格如此寫着。在丈夫失去音訊,不知是死是活的狀況下,就這麼過了二十年的歲月。
父親這句輕聲呢喃,琴子和母親也能欣然接受了,他們終於可以自然地在對話中提起哥哥。一家人在佛壇前雙手合十,報告琴子即將站上舞臺的事。
先生現在還在海上。
一陣「喵~」的貓叫聲夾雜在他的聲音當中,是小不點的聲音。感覺好像也能聽見浪濤聲和黑尾鷗的叫聲。
大約要一個半小時纔會到小貓料亭所在的臨海小鎮,這個時間應該看不完所有文章,所以她決定從最早的日期開始看起。
琴子忽然心生疑惑,但其他日期的文章中給出了這個答案。
「結人也會很高興吧。」
「要先把票供在佛壇上喔。」
服裝準備好了嗎?
「——咦?」
琴子回答後,熊谷露出彷彿在翻找過往記憶的表情,才終於恍然大悟地點頭。
生活費暫時不成問題,但也沒富裕到可以不用工作,七美也不是成天遊山玩水的那種人,所以將住家改建後開了小貓料亭。
「部落格?」
聽到這句話,這次換琴子愣住了。
琴子看着部落格想找點線索時,電車已經到站,不知不覺車廂裏只剩琴子一位乘客。踏上月臺後,她發現夕陽早已西沉,夜幕即將降臨。
小貓料亭是早餐店,早上十點過後就會打烊,現在去可能空無一人,也可能見不到櫂。
琴子雖然這麼想,卻無法停下腳步。與其抱頭苦惱還不如採取行動,纔不會留下遺憾。
琴子走出空蕩蕩的車站,往南口的轉運站走去,決定不等公車直接搭計程車,想要儘早抵達小貓料亭。
計程車一路順暢。
道路十分空曠,不到十五分鐘就抵達海邊,琴子在沙灘前下了車,快步走在貝殼小路上。
十一月的白天很短,在她搭乘計程車的期間天色已經全黑,但因爲今天月亮有露臉,所以不算昏暗。
雖然能聽見浪濤聲,卻沒有黑尾鷗的叫聲,貓頭鷹和暗光鳥(夜鷺)也悄然無聲,彷彿這一夜世間萬物全都墜入了夢鄉。琴子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彷彿噪音,卻也沒心情感到抱歉,依舊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店鋪隨即映入眼簾,卻沒有半點光線。畢竟現在不是營業時間,沒開燈也是很正常的事,琴子卻莫名有種店家關門大吉的錯覺。
她覺得沒有人在,櫂跟小不點都離開了。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不管多麼在乎對方,終究會面臨離別。琴子想起哥哥,想起泰示的初戀女孩。無論多想見面,都再也見不到這些人了。
難道她再也見不到櫂跟小不點了嗎?
琴子差點就要被不安的情緒擊垮,但是並沒有。方纔的預感失準,看來還不到離別的時刻,一陣門鈴聲傳進琴子耳中。
喀啷喀啷。
是小貓料亭大門開啓的聲音,琴子憑藉着月光循聲望去,發現有道人影走出店外,那個人是櫂,雖然沒戴眼鏡的模樣看起來判若兩人,但的確是櫂沒錯。
喀啷喀啷。
門鈴再次響起,櫂將大門關上並上鎖,並往此處邁開步伐,看來正打算外出。
「……二木小姐?」
櫂有些喫驚,應該沒想到琴子會在這個時間來訪吧。
琴子也很驚訝,她以爲櫂已經離開了,沒想到他會從黑漆漆的店裏走出來。
櫂用感受不到情緒的平穩嗓音宣告了母親的死訊。櫂的母親過世了。
「那個……晚安……」
雖然沒跟親戚來往,也沒有相識的鄰居,芳雄卻一點也不寂寞,因爲有世津陪在他身邊。
明明是早餐店,爲什麼這麼晚還要去準備料理呢?
「這樣啊……」
他一個人喫着採收的落花生,味道跟世津和父母在世時一模一樣。雖然一切都變了,但只有田裏採收的落花生味道不變。
「我可以一起去嗎?」
歲月流逝,芳雄娶了老婆,是小他四歲、名叫世津的女性。對當時的人來說,三十歲以後才結婚已經相當晚了,但父母依舊很開心。
櫂解開了她的疑惑。
「他跟我母親是同一種病。」
沉默籠罩了現場。
在月色照耀下,琴子看見一棟老舊的日式民宅,旁邊還有一塊田,但因爲天色昏暗,看不出田裏種了什麼。
雖然很想問,但琴子打住了,畢竟現在氣氛不合適,她也覺得無須多問,只要一起過去就能找到答案。櫂也沒有任何說明,不發一語地走過沙灘,來到小糸川沿岸的步道。
櫂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但因爲背對着月光,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在很久很久以前,昭和時代的東京奧運尚未開幕前,他們家種植的落花生就享有「全鎮最好喫」的美名。爲了買他們家的落花生,甜點店和餐館都得排隊。
芳雄任職的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鍊鐵廠,那個時代景氣也不錯吧,光靠退休金和老人年金就足以支撐退休後的生活。
辦完父母的葬禮後,芳雄對世津低頭道歉。不知不覺已經快要五十歲了,兩人沒有孩子,時間就這麼匆匆溜走。
櫂像是要結束話題般這麼說,隨後又說了聲「先告辭了」向琴子低頭致意後,再次邁開步伐。
他兩手空空,雖說要去做最後一道陰膳,卻沒有攜帶材料或廚具,而且小不點也不在,是不是留在店裏了呢?
除了廚具跟小不點之外,琴子心中還有許多疑問。
除了櫻花之外,也種植了油菜花、繡球花和波斯菊等花卉。順帶一提,油菜花是千葉縣的縣花。
櫂繼續說道,這是琴子第一次知道他母親的病名。雖然覺得該說點什麼,但她還是說不出話來,只能沉默不語。櫂接着說:
「我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了。」
那天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後來芳雄才感慨地想,要是當時好好跟她多說幾句該有多好。
爲什麼沒戴眼鏡?
附近一個落花生農家都沒有,大家都賣掉土地離開了;感情好的朋友不是搬家、住進養老院就是離開人世,芳雄家周邊那幾棟民宅全都空蕩蕩的。
於是琴子和櫂並肩同行,兩人在夜晚的海邊走了起來。
芳雄和世津之間雖然沒有孩子,在一起的那些時光依然笑聲不斷,芳雄和父母都十分幸福。
琴子無言以對,雖然內心早有預感,這句話還是太沉重了。
落花生是千葉縣的名產,比如「花生最中」、「落花生派」、「花生沙佈列」等等,有許多使用落花生製作的甜點,廣受觀光客喜愛。在車站的商店也有販售,甚至有人會特地在網絡上購買。
「希望明年也一切平安。」
芳雄去醫院接受檢查,馬上就被安排住院,不但發現罹癌,而且還轉移到全身。
繼續往前走,連小糸川也看不到了。琴子完全不知道櫂要往哪裏走,她第一次走進這座城鎮。
我在說什麼啊——雖然百般懊悔,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她只能靜待櫂的回答。
父母似乎覺得她的回答很有趣,不禁笑了起來,世津也被自己說的話逗笑,過了一會芳雄也跟着笑出聲來。
待會要拜訪的民宅主人——倉田芳雄,今年已經八十二歲了,他是落花生農家的獨生子。
琴子只能說出這句有點傻的問候。
芳雄的父親無力地這麼說。
「上禮拜辦了葬禮。」
「好喫到我都捨不得拿來喫了。」
就這樣走了幾分鐘後,櫂離開人行步道彎進岔路,是連路燈都沒有的小路。
只要年關將至,他們就會重複這段對話,這是安享晚年的老夫老妻唯一的心願。
這些年神佛也實現了他的心願,賜予他人生宛如多出來一般的幸福時光。然而結局來得猝不及防,世津因病離世,脫離病痛後與世長辭了。
年輕到可以當孫子的醫生對芳雄這麼說。已經太遲了,芳雄的壽命也走到了盡頭。
「沒關係。」
所以他沒有二度就業,而是和世津兩人全心投入農忙生活,提議一起種田的人是世津。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左右,某天芳雄忽覺腰部一陣劇痛,當時他在庭院裏,那種痛跟閃到腰或肌肉痠痛明顯不同,他心中也浮現出近乎確信的預感。
琴子開了口,卻不知該如何接話。這是她第二次和櫂見面,儘管現在想這些爲時已晚,但他們並沒有熟稔到可以打聽對方住院的母親。
對每個人來說,母親都是相當重要的存在,更何況櫂是被母親獨力扶養長大。
那間鍊鐵廠是填海建成,於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年)發跡,是日本代表性的大企業。
他們會一起去超市購物,也會去圖書館借書。在田裏揮汗工作,享受每週一次的外食時間。雖然沒有去很遠的地方,但也會來趟小旅行,生活相當充實。
琴子實在挨不住這股沉默。
父親驕傲地這麼說,世津也用力點點頭。
芳雄不再去圖書館,也不出門外食,但還是會下田工作。他仍持續打理庭院,種植落花生。
「我現在要去做最後一道陰膳。」
但芳雄沒有繼承農業,不是他不願意,而是父母希望他進公司工作。
不知不覺已經聽不見浪濤聲,回頭也看不見小貓料亭了。
雖然希望這種幸福時光能持續到永遠,但終究是不可能的。人的壽命有限,世津嫁過來還不到十年,父母就相繼患病,一起過了幾年臥病在牀的生活後,便撒手人寰了。
「對不起。」
現在是十一月,不是櫻花和油菜花盛開的季節,但橋樑周邊裝設了燈飾,映在河面上的光影也十分美麗。這條河的盡頭似乎還有另一個城鎮。
「可以呀,您也一起來吧。」
「您有看部落格應該知道吧?母親過世後,我也沒理由繼續製作陰膳了。」
這是個正確的選擇。芳雄變成上班族後,父母雖然繼續種田,卻受到便宜的進口落花生衝擊,生意越來越差,不管種出多麼好喫的落花生,卻被低價收購,根本無法回本。
回過神才發現話已經說出口了,琴子被自己這句話嚇了一跳。包含在非營業時間不請自來的行爲,自己簡直就像瘋狂倒貼的女人。琴子羞得臉頰發燙,幸好被夜色掩蓋住了。
「如果您是來用餐的話,很抱歉,我決定把小貓料亭收起來了,我想結束營業,離開這個小鎮。」
收掉小貓料亭後,他又要去哪裏?
但世津沒有反問,而是語氣平和地說:
「那是落花生田。」
她沉默不語,連弔唁的慰問詞都說不出口,而櫂繼續說道:
芳雄確實對世津感到虧欠,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要道歉。是麻煩她照顧年邁的父母嗎?還是因爲沒生孩子呢?如果世津反問「你幹嘛道歉」,他一定答不出來吧。
他走過琴子身旁,準備前往某處。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渺小,明明近在身邊,感覺卻遙不可及。琴子不想讓櫂一個人過去。
「是啊。」
櫂輕聲呢喃,接着用報告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但落花生產業逐漸沒落,國內的落花生種植面積也不斷縮減,跟昭和四十年相比,規模只剩下十分之一。便宜的國外落花生進口量增加似乎也是原因之一,連千葉縣的落花生農家也越來越少了。
芳雄的父親這麼說。那個年代的人不敢違抗父母之言,國中畢業後芳雄立刻就業,在當地的建築公司和汽車整備工廠工作後,芳雄決定到鍊鐵廠任職。
「晚安。」
沿岸的綠地部分種植了約七百二十株櫻花樹,花開時節就能看見與河川相映成趣的優美景緻。
櫂雖然回應了琴子的問候,但似乎還是想不透她爲何出現在此。
「如果只是自家要喫的分量,老爺爺跟老奶奶也能種吧。」
家裏的氣氛變得熱鬧起來,父母和世津三人留在田裏工作,公司休息的那幾天,芳雄會加入農忙的行列,採收田裏的落花生,四個人一起喫。
琴子隔着幾步走在櫂的身後。
這裏已經看不見海了,但還是一個人都沒有,沿海小鎮還是如此靜謐。雖然有幾戶民家,卻都沒有開燈,儘管不全是空屋,但也沒有傳出說話聲和電視聲;跟琴子居住的東京相比,路燈量也少了許多,只能靠月光指路。
光陰飛逝,芳雄從公司退休,已經六十歲了,雖然還稱不上是老人,但確實也不年輕。人生已經走過大半,芳雄和世津也變得白髮蒼蒼。
芳雄三十歲的時候,父母已經放棄大部分的田地,只留下住家旁邊的田種植自己喫的落花生。曾經被譽爲全鎮最好喫的落花生,也從市場上消失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心中沒有一絲忐忑,待在櫂身邊就毫無恐懼,光是走在一起就感到心安,甚至覺得可以永遠走下去。
每當前往佛壇或神社,芳雄一定會雙手合十如此祈禱。
如此寶貴的母親過世了,曾經失去哥哥的琴子,能體會櫂受到多大的打擊。可能覺得心裏破了個大洞吧,琴子當時也是如此。
我不需要其他東西,只想再多陪世津幾年,懇請神明保佑。
走着走着,他們離開行人專用道。沿着小糸川鋪建的步道是個知名景點,連縣市的官方網站上都有介紹。
世津打趣地說,但他們真的只種了家裏夠喫的分量。不知不覺中,世界和父母在世時已經截然不同。
「我認爲治癒機率不大。」
櫂說的不是「回憶美食」而是「陰膳」,他果然是抱着祈求母親歸來的心情在製作料理。
真的被她料中了,琴子心中的不安果然是真的。
「我看了令堂的部落格。」
「我們家的落花生很好喫吧。」
但兩人獨處的時間馬上就結束了,彎進小路後走不到五分鐘,櫂就停下腳步,指着昏暗的另一頭說:
芳雄在年末爲妻子辦了葬禮,一個人度過正月新年。從今以後,他就得孤零零地活到死去的那一刻。
「還是在公司上班比較好,別做什麼落花生農家。」
「我要在那個家裏製作陰膳。」
「倉田芳雄先生,曾經跟我母親住在同一間醫院的病房大樓。」
這句話勾起琴子的注意,因爲櫂說的是過去式,可見現在不是了。
「他出院了嗎?」
「暫時出院。」
「呃,什麼意思……」
「他說想趁身體還能動的時候把房子和田地處理掉,吵着要出院。」
別說痊癒了,連身體狀況都不太樂觀。
「他有辦法做這些工作嗎?」
琴子不禁擔心起來,如果有家人也就算了,芳雄是孤家寡人,就算身體出狀況,也得獨自處理這些事。
「這是芳雄先生的決定。」
櫂如此答道,或許也沒有其他方法了。聽到目前爲止,芳雄跟親戚的關係似乎也漸漸疏遠,所有事情——就連葬禮的籌備工作,都要靠他一個人打點。
「明天就要回醫院了。」
櫂對他的狀況瞭若指掌,從他的口氣聽來,感覺不只是因爲芳雄跟母親住在同一間病房大樓,而是從以前就認識芳雄了。
可能是琴子將這個猜測寫在臉上了吧,櫂對她說明了原因。
「他是小貓料亭的常客。」
畢竟小貓料亭是當地店家,這也很正常。對話中提到的每週一次外食,似乎就是去小貓料亭。
「妻子過世後,他就沒有再來光顧了,但我去探望母親時卻見到了芳雄先生。」
當時芳雄似乎就請他製作回憶美食。人生總會在意想不到的某處產生聯繫。
這個時間拜訪人家已經有些晚了,但芳雄希望他晚上再過來,因爲白天要請業者過來清理房子和田地。
「他似乎想把房子拆了,土地和田地也要賣掉。」
兩人來到一座充滿年代感的寬廣庭院,有柿樹、梅樹還有看似花圃的園地。雖然沒有栽植花草,卻也不像荒蕪的樣子。
雖然屋內沒有照明,但由於檐廊的門開着,月光能灑入室內,行走時沒什麼問題。琴子從來不知道月光如此明亮,走在前面的櫂的背影也看得一清二楚。
「打擾了。」
這也是櫂告訴她的,芳雄想把所有痕跡通通抹除,打算將落花生田和充滿回憶的家全都夷爲平地。
「我已經把食材都備好了。」
琴子茫然地看着櫂離開的背影,芳雄則開口問她:
「還要一點時間才能煮好。」
「十一月這個時期,就有美味的新豆上市了。」
「落花生的採收手續相當繁複。」
「晚安。」
「我要開動了。」
他似乎要去準備料理了。
「再來只要加點鹽和酒,用土鍋炊煮即可。」
「是盤月呢。」
整間房子一片漆黑,一點聲音也沒有。是不是睡着了?還是根本沒有人在?可能因爲病情加重回去醫院了。
「上下顛倒後,水分就會往下流至葉片,果實也能儘早乾燥。」
櫂輕輕將落花生飯盛進碗裏。琴子喫過炒花生,但這是第一次喫花生炊飯。
米和落花生的香甜氣味瀰漫了整間廚房,櫂將瓦斯爐關閉,但還不能馬上喫。
「謝謝,那就打擾了。」
「還要燜十到十五分鐘。」
「不好意思,可以把櫥櫃裏的鹽拿給我嗎?」
於是琴子也脫鞋走進房屋,走廊上涼颼颼的。
「咦?」
開花後,子房柄便會潛入地底結出果實,所以在中國纔有「落花生」之名,日文的念法也是取其讀音。
櫂將土鍋和碗放上托盤。
這樣似乎就完成了。櫂看向琴子的臉,本來以爲他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沒說。隨後櫂移開視線,默默地整理起廚房,琴子也動手幫忙。
這個作業名爲「根曬法」,這麼做當然是有原因的。
櫂用一如既往的禮貌口吻這麼說,並從琴子手中接過陶罐。琴子的指尖碰到了櫂的手,但也僅只一瞬,櫂繼續烹調料理,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
「以前我讀過的小說裏是這麼寫的,只要向盤月祈禱願望就會實現,猶如水盈滿盤。」
「傳說向這種形狀的月亮許願,心願就會成真。這種月亮被稱爲盤月,聽過這個說法嗎?」
打開櫂所說的木製櫥櫃後,發現裏頭有成排的陶罐,雖然老舊卻一塵不染。在梅乾和砂糖的陶罐之間,琴子一眼就看見鹽罐了。
「你要做什麼?」
說完,櫂就把土鍋放上瓦斯爐,看來他沒有要用電飯鍋。順帶一提,土鍋是這個家裏的東西,除了瓦斯爐上那一口土鍋,旁邊還有好幾個。
「他可能是在許願吧。」
落花生的香氣立刻在口腔中蔓延,咬下去便是溫熱鬆軟的口感,毫不費力就能咬碎,能感受到豆類的風味與香甜。
琴子抬頭仰望,發現形似水盤的上弦月懸在空中。她聽過盤月這個說法,月亮也確實美麗,但這句臺詞出現得有些突兀。
「好。」
她聽見開燈的聲音,光線頓時籠罩室內。櫂沒把門關上,是爲了等琴子進來吧。
「我們走吧。」
「不用靜置吸水嗎?」
向琴子這麼說後,櫂又往前走,但他不是往玄關走去,而是直接繞到庭院裏。他對路線相當熟悉,可能之前已經來過好幾遍。
「將落花生從土裏拔出後,要將三到五株聚成一束,把根部倒立過來曬乾一週左右。」
「我也可以進去嗎?」
櫂回答道,卻刻意避開葬禮話題繼續開口:
「當然可以。」
「您不冷嗎?」
真是耗力又耗時的作業,感覺住院的芳雄根本無法完成,所以應該是櫂幫忙的吧。櫂沒有特地提及這件事,繼續說道:
這是爲了讓米吸收蒸氣,變得渾圓飽滿。這十五分鐘一眨眼就過去了。
「這些落花生是從那塊田裏採收的。」
櫂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對屋內的寂靜感到稀鬆平常,隨後他看着夜空呢喃道:
「非常好喫。」
「是這個嗎?」
說話的同時,櫂的手也沒閒着。琴子還來不及問要不要幫忙,櫂就一個人剝完了落花生殼,玻璃碗中裝滿了淡粉色的花生豆。
琴子這麼想,櫂卻沒有停下腳步。
蔬菜和肉類也一樣,額外加水煨煮味道就會扣分,米應該也不例外。明白這個道理後,櫂向她提出了要求。
芳雄沒有回應櫂的問候,劈頭就說出這句話。他的嗓音嘶啞,但神奇的是聽起來相當清晰。
「跟您借一下廚房。」
聽櫂這麼一說,琴子再次看向芳雄的臉,但從老人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現在要來煮飯。」
「做法很簡單,可能還稱不上料理吧。」
「是的,可以煮出美味的落花生飯。」
櫂這麼說,原來他已經來過一次了,琴子也終於明白他空手前來的原因。食材跟鍋子都是櫂帶來的,打掃的或許也是櫂吧。
「小姐不去嗎?」
見狀,櫂輕聲說道:
琴子接過碗後,便將落花生飯放入口中。
櫂脫下鞋子走進家中,沒請芳雄引領,熟門熟路地走在走廊上,彷彿當成自己家。
如枯木般消瘦,臉色蒼白,一看就是病人。這位老人就是倉田芳雄,剛纔已經聽櫂說過了,所以不必介紹就知道他的身份。
琴子還沒追上櫂的腳步,櫂就在走廊盡頭的房前停下來,接着拉開門走進去。
說完,櫂在土鍋裏放入米、水和落花生,又加了點鹽和酒,再來就蓋上鍋蓋轉開瓦斯爐旋鈕。
櫂從堆放蔬菜的地方拿出帶殼的落花生,並對琴子說道。落花生上頭還沾着一層乾土。
有個人影就坐在檐廊上,走近之後,琴子纔看清那人的外貌。
琴子本想回問,櫂卻已經將目光從月亮移開,往民宅看去。
「啊啊,隨便用吧。」
「讓芳雄先生嚐嚐看吧。」
「他說他在檐廊。」
櫂這麼說,並向琴子簡單介紹採收方法。
「之後還要層層堆疊成圓筒狀,進行一到兩個月的自然風乾。」
櫂再次踏出步伐,琴子也跟着往前走,穿過落花生田旁邊的小路走向民宅。
但一切都乾乾淨淨,地板和廚具都擦得亮晶晶的,看上去一塵不染,就像剛打掃過一樣。
「可是黑壓壓的……」
「不用,我用的是新米,應該沒問題。」
新米含水量較高,炊煮時少放一點水才能煮得好喫。
芳雄可能以爲她是小貓料亭的工讀生。嚴格來說並非如此,但她來此的目的確實是想助櫂一臂之力,那就該去幫忙吧。
繼續咬幾口,這次就嚐到了米的味道,淡淡的白米滋味包覆着落花生,鹽和酒也烘托出甘美香氣。這是大地的滋味,彷彿能看見田野,只喫一口就覺得幸福洋溢。這就是櫂的料理,讓人感受到幸福,喫到紅燒大瀧六線魚時也是如此。
大約二十分鐘後,落花生飯就煮好了。
現在似乎是落花生的產期,十一月十一日也被稱爲落花生日。
「落花生飯。」
琴子走進櫂所在的房內。這裏是廚房,感覺是可以用「竈房」一詞形容的老式廚房。
「沒事,您別放在心上。」
不但使用了充滿回憶的田地種植的落花生,又如此美味,琴子相信這道料理肯定能引發奇蹟,也能見到思念之人。
房內只放了一臺小冰箱,沒有微波爐或熱水壺;雖然有瓦斯爐,但也是相當老舊的款式。
「請嚐嚐味道。」
剛纔櫂也說了同樣的話。琴子知道盤月這個稱呼,但沒聽說過這種傳聞。
「抱歉,我沒辦法去七美老闆娘的葬禮。」
櫂開口問候。
「因爲他沒開燈。」
「利用米本身所含的水分炊煮,感覺比刻意吸水後再炊煮好喫。」
這就是芳雄的回憶美食。
芳雄在檐廊上賞月,他看着上弦月,似乎沒發現櫂跟琴子來到他身邊,看起來像在發呆,但他的眼神十分真摯。
櫂拿着落花生搖了搖,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就是乾燥的證明,但還沒結束。
落花生是一年生草本的豆科植物,又名土豆或南京豆,在全世界廣泛栽種,在豆類中以產量著稱,僅次於黃豆。
櫂開口向芳雄問道。今天以十一月而言算是暖和,但入夜後氣溫就一路下滑,對生病的老人來說太冷了。
「要不要幫您把餐點送到房間裏?」
櫂可能覺得回到屋內用餐比較好吧,琴子也這麼認爲,芳雄卻搖搖頭。
「沒關係,這裏比病房裏舒服多了。」
他將毛毯蓋在腿上,還穿上棉襖,讓人感受到他不想離開這個地方的決心,或許他想看着充滿回憶的庭院和落花生田享用回憶美食吧。
他們能理解芳雄的心情,櫂也不再強求,將托盤放下後對芳雄說:
「餐點爲您準備好了,這是落花生飯。」
櫂將飯盛進碗裏放在檐廊上,總共有兩個碗。
「我做了兩人份,是爲了芳雄先生和世津太太準備的。」
這是爲了悼念芳雄的亡妻所做的料理。
喫了櫂準備的回憶美食,死去的人就會出現,雖然不知道是死者本人還是幻覺,但琴子當時和哥哥說上話了。芳雄應該也抱着這股期盼,想見妻子一面,纔會請櫂準備回憶美食吧。
但芳雄沒有將手伸向飯碗,也沒打算品嚐回憶美食,甚至沒有伸手取筷,就只是盯着兩個飯碗。
「您不喫嗎?」
櫂用含蓄卻帶着疑惑的口吻問道,芳雄便將蒼白無血色的臉轉向他。
這一瞬間,琴子才終於察覺到,也明白芳雄不喫落花生飯——不,是沒辦法喫的原因。
沒等琴子開口,芳雄就說出了那個理由。
「對不起啊,你都特意做給我喫了,但我可能無法吞嚥。」
他不是不喫,是沒辦法喫。
爲什麼沒發現這一點呢?
琴子咒罵自己的粗心。芳雄全身都被癌細胞侵蝕,身體虛弱到沒辦法治療,只能住進安寧病房。
因爲跟你在一起就讓我覺得很幸福了。
不要跟我道歉。
雖然不知道具體病況如何,但即使是穩定到院方同意讓他回家的程度,也沒辦法喫落花生飯,當然無法下嚥。
但神明依舊沒聽見他的願望,時間也沒有暫停,那個瞬間還是來臨了。
不能輕言放棄。
和你在一起,我應該能笑着度過每一天。
但那裏的醫生只做了診察,沒有幫世津治療。
芳雄請櫂準備回憶美食,或許是想邀請靈界的妻子來參加自己的葬禮吧。
芳雄看着月亮默默祈禱「請保佑一切順利」,向形似水盤的月亮祈求「請讓我倆永遠在一起」,隨後纔對世津說:
「請節哀順變……」
當時四下無人,昏暗河面上映着月亮的倒影,如水盤般細薄的月亮懸在夜空中。
芳雄覺得自己徹底被甩了,有些失落地咬着下脣,但世津繼續說道: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一份是替我老婆——世津準備的陰膳,但另一份是爲了我自己準備的。雖然還有些早,但我想用來祭奠自己,你能不能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擠出僅有的一絲勇氣,當場就對世津提出交往。
真的很抱歉。
醫生開了強效止痛劑,所以妻子說話時總是有頭無尾,醒着的時間也一天天減少了。
「老公,對不起喔,往後要麻煩你一段時間了。」
現在也好幸福……
世津說想在住進安寧病房前到鎮上看看,芳雄點點頭便帶着妻子出門,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散步——不,是約會。
真的很謝謝你願意喜歡我。
「欸,老公。」
那天芳雄穿了新買的深藍色西裝,還去剪頭髮,努力想讓自己好看一些。
別說「一段時間」這種話。
那一瞬間,芳雄的心都冷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呢。」
看着馬上就要夷爲平地的庭院。
兩人並肩欣賞着梅樹。
芳雄每天都一大早就到醫院探病,他一樣沉默寡言,總是妻子在說話。雖然知道人生將盡,世津卻沒有任何怨言,她明明很難受、很痛苦、很害怕,卻從來不喊苦。
「時間差不多了。」
希望你打起精神,品嚐愛喫的食物,做你想做的事,連我的份一起開心過日子。
他向鎮守的氏神無聲祈求,心中也沒有其他願望。其實他希望世津恢復健康,但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願望,所以他祈求氏神別讓妻子太過痛苦。
「落花生好香啊,好像能看到世津的臉。這樣我就能成佛了……謝謝你們。」
對不起,沒辦法好好照顧你。
對不起,讓你這麼辛苦照顧我。
聽芳雄這麼說後,櫂緊閉雙脣,似乎也在責怪自己沒察覺到這件事。
世津用一如往昔的嗓音呼喚芳雄,說想拜託芳雄幾件事。
她坐在芳雄身邊。
也不必爲我焚香。
希望別讓世津太痛苦。
世津離開那一天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是個寒冷的冬天,世津忽然喊腰痛,平常鮮少抱怨的妻子看起來一臉難受。
「好……好呀。」
他們搭乘計程車,在破曉前抵達鹿野山。日出之際的雲層染上了太陽的顏色,此情此景如水墨畫般優美,彷彿身處雲端。
在五十多年前,他在朋友介紹下認識了世津,當時的氣氛就像相親。
醫生神情嚴肅地說,將世津轉到隔壁鎮的大醫院,接受精密檢查。當時檢查完就回家了,隔週卻收到世津罹患重症的壞消息。妻子的身體已經被病魔侵蝕,甚至無法動手術了。
「對不起。」
琴子和櫂都無言以對。芳雄孤家寡人,也沒有會爲他舉辦葬禮的親戚。
「可以嫁給我嗎?」
不能說話也沒關係,沉睡不醒也無所謂,能在一起就滿足了。芳雄祈求神明別讓世津死去,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刻。
我死了以後,你就會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但希望你不要消沉沮喪。
「祭奠?」
這些話湧上心頭,卻說不出口。好想拯救世津,卻不知道該怎麼做,而且病情還在緩慢絕望地持續惡化。
芳雄的皮膚偏黑,眼睛細長又沒有高挺鼻樑,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這樣的男人居然向年輕貌美的世津求婚,難怪會被嘲笑。
上了年紀後,骨骼會變得脆弱,芳雄擔心可能是骨折,便帶她到附近的私人小診所。
但臨終前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好幸福……
之後還去了人間神社,這是鎮守本鎮的氏神,在高臺上可以將市區一帶一覽無遺。芳雄對神社雙手合十祈禱。
世津微微一笑,緩緩閉上雙眼,就再也沒有睜開眼了。
醫生依照既定流程爲世津把脈,確認心跳,往瞳孔照光後,就低下頭對芳雄說:
他們去了母親牧場,品嚐又甜又冰的霜淇淋,像遠足的孩子一樣到處逛。
聽到醫生宣告的瞬間,他覺得眼前一片黑暗。雖然暫時先回到家,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只記得世津對他說的那句話。
芳雄朝着彷彿要逃向走廊的琴子背影道歉。小貓料亭的兩人都以爲他是因爲生病才無法進食,但他並沒有被下達禁食令。醫生對他說,如果是對身體沒什麼負擔的食物,還是喫一點比較好。
那是個月色皎潔的夜晚,看完東京灣觀音回家時,芳雄走在小糸川沿岸的步道上,決定向世津表明自己的心意。
「很遺憾。」
彷彿要證實芳雄的想法般,世津開口道歉。
反覆住院出院一陣子後,世津住進了安寧病房。這裏不採取積極治療,目的是緩解病患的痛苦。
和妻子共度的回憶如走馬燈般閃現,兩人相處的日常點滴浮現腦海,彷彿在看往日的影像一般。
世津這麼說,兩人時光至此告一段落,妻子沒有回家,而是直接住進醫院。這次住院後,就沒辦法活着出院了。
「這是最後一眼了,也要跟這個家道別了呢。」
醫生告知死訊的聲音穿過了芳雄的耳朵,他甚至無力感謝醫生的關照,眼淚就跌出眼眶。醫生和護理師離開病房後,芳雄便放聲大哭,完全止不住眼淚和嗚咽聲。
「建議兩位去做更精密的檢查。」
於是他們又見了幾次面,雖然只是喫飯散步的簡單約會,但能和世津在一起就讓他心跳加速。好想跟世津長相廝守——每見世津一面,這個心情就愈發強烈。
琴子腦海中浮現出素未謀面的世津的臉。
不僅如此,她還對芳雄笑着說:
我覺得太幸福了,纔不小心笑出來。
「明明沒辦法喫,卻還是要你做,真對不起。」
「昨天好開心呢,老公,謝謝你。」
芳雄再次道歉。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無法吞嚥,卻還是請櫂幫忙準備,這是有原因的。
明明只說了這句臺詞,喉嚨卻乾啞得不得了。
別爲我的死感到悲傷。
世津似乎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見芳雄沉默不語,世津繼續說道:
「終於不用再痛了,真是謝天謝地。」
世津穿着碎花洋裝,一臉羞澀地坐在座位上,那個模樣清純又可愛,讓芳雄移不開目光。他對世津一見鍾情,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就喜歡上世津了。
世津臨終的遺言仍言猶在耳,那是她昏睡三天後的事。
隔天回醫院前,芳雄起了個大早和世津一起去鹿野山,欣賞從山上俯瞰的九十九穀出現的雲海。
世津沒有馬上回答,沉默幾秒後忽然噗哧一笑。
已經夠了——他這麼想,獨自活在沒有世津的世界裏太痛苦了,他現在就想立刻駕鶴西歸。
臺詞聽起來有些笨拙,但這是他用盡全力——一生一次的求婚。
世津輕聲呢喃。芳雄還是無話可說,連安慰的話都想不出來。
世津小聲同意道,臉頰也染上紅暈,那個樣子也可愛極了。
謝謝你。
起初芳雄覺得淺嘗一口也好,但一看到落花生飯,心中就感慨萬千,覺得一個人繼續活在世上也沒意思。
聽到芳雄的聲音後,琴子起身離開現場。
「是啊,我想爲自己舉辦葬禮,我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不用來掃墓。
「天國就是這種感覺吧。」
果然還是不行嗎——他這麼想。
芳雄無時無刻都看着世津沉睡的表情,像是要抓緊剩下的時間般與妻子度過每一刻。
世津這麼說,芳雄卻無法回答。世津或許也不期待芳雄會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雲海,就這樣看了幾十分鐘。
我也喜歡你——深深愛着芳雄先生。
請讓我嫁給你。
請跟我成爲夫妻吧。
這就是世津對求婚的答覆。月光映入眼簾,讓芳雄淚水盈眶。
意想不到的發展讓芳雄啞口無言,世津盯着他的臉開口問道:
「……不行嗎?」
她在等芳雄的答案,於是芳雄急忙答道:
「是……是的!呃,不是不行——請和我結婚吧。」
可能是覺得這句話很好笑吧,世津再次噗哧一笑,隨後便牽起芳雄的手緊緊握住。
從這一刻起,兩人結爲夫妻,形似水盤的上弦月實現了芳雄的心願。
這樣的世津已經不在人世了。
留下芳雄撒手人寰。
——再來就輪到自己了。
在火葬場爲世津撿骨時,芳雄這麼想。父母死了,世津也死了,如今只剩芳雄一個人。每個人一定都會面臨死亡,命運會輪流轉。
他想得沒錯,這次確實輪到他了,芳雄也生病了,而且是跟妻子同樣的病。聽說時日無多,也被醫生告知無法治療,連這一點都一模一樣。
其實芳雄想在這個家過世,但他說不出這個任性的要求。他不想弄髒這個家,也不想讓別人收拾他的遺體。
「在醫院離世也不錯呢。」
彷彿在說服自己的這聲低語,其實也是芳雄的真心話。世津和芳雄的父母都是在這間醫院往生,也是在這間醫院誕生。
「就像家一樣……」
所以他決定回到醫院,靜靜等待壽命走到盡頭。
這個家離海很遠,從來沒有黑尾鷗飛過來。
芳雄輕聲嘀咕,並接過溫熱的飯碗,彷彿被梅乾的酸味吸引般,用調羹舀起一勺放入嘴裏。
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到這個家,才決定把土地和田地處理掉。他會將這筆錢交給寺廟,請廟方爲他處理身後事,幫他把遺骨放在父母和世津的骨灰罈旁邊。
但芳雄沒有失望太久,他知道人生不可能總是盡如人意。
梅乾起司披薩吐司。
『黑尾鷗?怎麼可能。』
櫂這麼說。直到剛纔都沉默不語的櫂,從琴子手中接過土鍋並打開鍋蓋。
他們不是隻準備了芳雄的份,往旁邊一看,只見身旁放了坐墊,還有一個裝着梅乾粥的飯碗。芳雄知道那是世津的份,他喫得太過陶醉所以沒發現,但那應該是櫂跟琴子準備的吧。
鮪魚紫蘇梅幹義大利麪。
「二木小姐,這是……?」
美食即生活。
『喵嗚~』
櫂替芳雄舀了一碗粥,梅乾果肉散佈在純白的米粒中,兩者都美極了。
櫂站在這樣的芳雄身邊,眼前的落花生飯已經冷掉了,不再散發熱氣。
死去的耳耳居然出現了,而且奇蹟不只如此,還有另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現象。
『我不是來迎接你,你的陽壽未盡。』
是妻子住院前的模樣,雖然白髮蒼蒼,但臉頰並不消瘦,還有些飽滿。
每一道都十分美味。世津廚藝很好,也會爲喜歡西餐的芳雄準備時髦的料理。
梅乾拌柴魚片。
『耳耳?』
但貓的壽命很短,一轉眼就趕過了人類,耳耳在世津發現罹癌的半年前就過世了。
——梅乾對身體很好嘛。
那種叫法像是在提醒,可能因爲它之前是流浪貓,對人的氣息十分敏感,每次有人來都會像這樣喵喵叫。
這股念頭再次湧上心頭,讓芳雄低下頭去,一想到自己害世津陷入不幸,他就難受到難以自拔,悲痛欲絕的他根本抬不起頭。夜晚總會勾起人們悲傷的情緒。
只見世津也出現在檐廊上,還坐在他身邊。
就在此時,有陣腳步聲從遠而近,聽起來輕輕柔柔的,是女人的腳步聲。芳雄頓時以爲世津現身了,但當然是誤會一場。
能見到世津就夠了,芳雄有話想對她說。
芳雄本身不會因爲沒有孩子而感到寂寞,但他不確定妻子是否想要孩子。
——好可憐啊。
都已經說了無法吞嚥,還想逼我喫東西嗎?芳雄顯得有些不悅,事到如今也不想強迫自己進食了。
梅乾充滿了無數回憶,梅乾粥也是世津會做的料理之一。芳雄很容易感冒,到了冬天經常臥牀養病,世津就會煮梅乾粥給他喫。
芳雄說出了貓的名字,那是世津仍健在時養的貓。那晚颳着颱風,有隻小貓被大雨淋成落湯雞,在玄關前面喵喵叫。
自己深愛着世津,希望她能幸福。
就在此時,貓咪叫了一聲,是耳耳的聲音。
是和櫂一同前來的年輕女性——琴子,而且是端着土鍋過來。放在托盤上的土鍋緩緩冒出熱氣,她似乎又重新做了一道料理。
如此回答後,琴子低頭道歉:
他聽過這個叫聲,長相和毛色也很眼熟。
——已經沒有遺憾了。
回憶美食。
「抱歉,我擅自作主,我想讓芳雄先生嚐嚐這道料理——」
粥的口感十分綿密,連芳雄都咬得動。每咬一口,酸味十足的梅乾和香甜白米的滋味就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雖然沒食慾,但只有世津做的梅乾粥能讓他下嚥,感冒也真的治好了。
『喵~』
梅乾紫蘇豬肉卷。
芳雄雖然驚訝,卻也接受了眼前的現實,以爲世津是來迎接自己,想早點死去的願望實現了。
芳雄急忙循聲望去。
琴子使用的是世津生前醃漬的梅乾,她將庭院裏那棵梅樹結的梅子風乾,只使用鹽巴醃漬成白梅乾。這樣的做法即使常溫保存也不會腐壞,市面上甚至還有醃漬二十年的梅乾。
所以芳雄才無法表達愛意。有幾個夜裏他甚至想過,如果沒和世津相遇,沒跟她求婚就好了。
芳雄再次道歉,想讓他們回家。
他想對世津說,我死後也想跟你在一起,如果真有來世,希望你能繼續當我的妻子。
往旁邊一看,發現櫂跟琴子消失了,他視線到處遊移,想知道兩人到底去了哪裏,隨後才發現異狀。庭院和走廊都籠罩了一層濃厚的霧靄,而且現在明明是晚上,不知爲何卻像朝霧一般;此外,明明眼前一片空白,只有月亮和梅樹異常清晰。
芳雄頹喪地垂下肩膀,果然沒辦法死在這個家裏。
加入當季落花生炊煮的白飯就算冷掉也很好喫,但芳雄還是沒有食慾。夜已經深了,沒理由把兩位年輕人留在這裏。
也會將搗碎的梅乾用酒和砂糖熬煮,塗在烤得酥香焦脆的吐司上食用。
雖然來世也想和世津在一起,但如果到時候還是生不出孩子,那就太對不起她了,又會讓她失望寂寞。思及此,芳雄就開不了口。
琴子使用的是充滿回憶的梅乾。
梅乾粥正是芳雄的回憶美食。他把一整碗粥喫光光,真的很好喫,從頭到尾都讓兩人費心不少。
「喫了這個就能康復。」
因爲世津這句話,它就變成了倉田家的貓,耳耳這個名字也是妻子取的,因爲貓咪的耳朵很大。世津把小貓當成自己的孫子般疼愛。
「天天喫的效果最好。」
生活即美食。
世津用這種梅乾做了各式各樣的料理,每一道都讓芳雄印象深刻。
芳雄這麼問,琴子就一臉歉疚地說:
『發生什麼事了……』
世津對這個觀念深信不疑。
話還沒說完,芳雄就聞到了那股香味,鹹鹹酸酸的香氣竄入了芳雄的鼻腔。
「這個果醬很好喫耶。」
有人出聲喊他,芳雄絕對不可能忘記這個聲音,而且聲音就在芳雄身旁,是從放着回憶美食的那個方向傳來的。
「啊啊……不好意思……」
「我剛剛不是說了——」
『老公。』
世津成天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以前就經常聽別人說「一日一梅乾,身體沒負擔」,比如看到梅乾就會瘋狂分泌唾液,而唾液中含有抑制癌變物質毒性的效果。
『……這樣啊。』
感到驚訝的不只是芳雄,櫂也開口問道:
好燙,卻不到會燙傷的程度,是相當爽快的熱度,嘴裏頓時溫暖起來。
嗯?聲音怪怪的,聽起來有點含糊不清。芳雄以爲自己喉嚨出問題,便咳了幾聲,但連咳嗽的聲音都很模糊,跟身體不舒服的感覺不太一樣。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唯獨某件事仍讓芳雄耿耿於懷,是關於世津的事,他無論如何都想親口問問世津。
據說是江戶時代就有的食物。看到芳雄欽佩的模樣,世津又笑了起來。
芳雄嘆了口氣並回到現實。可能是藥物的關係,偶爾他的意識會突然中斷,沉浸在往日回憶的時間也愈來愈長。他滿腦子都想着世津,甚至忘了家裏有客人。
『纔不是呢,別貿然下定論。』
但他確實聽到聲音,表示動物就在附近。芳雄用視線搜索黑尾鷗的行蹤,發現有隻貓坐在庭院前方,那隻白色胸口的銀色虎斑小貓看着芳雄的臉叫了一聲。
吻仔魚梅乾拌飯。
聽芳雄這麼說,世津不禁輕笑出聲。
死去的妻子竟然出現在芳雄面前。
芳雄無所適從地嘀咕道,這時卻聽見動物的叫聲。
「我幫您盛一碗。」
他們夫妻之間沒有孩子,而且一直沒能懷上,這都是芳雄的錯。小時候他發了一場高燒,就變成了不孕體質,醫生也做出了診斷。
「對不起……我擅自用了櫥櫃裏的梅乾。」
其實這些話是想在世津還活着的時候說的,在醫院時芳雄好幾次都想告訴她,但直到最後都沒說出口。說不出口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是覺得害羞,但還有其他理由。
「這不是果醬,是梅醬啦,很久以前就有這個食物了吧。」
只見世津搖搖頭,似乎明白芳雄的想法,用彷彿在斥責誤會的口氣這麼說。
芳雄沒辦法抬頭,始終低着頭看着腳邊,不知是不是錯覺,霧靄漸漸變得稀薄,或許是世津對不爭氣的芳雄感到失望,想要回到靈界了吧。
「這是梅乾粥。」
「這、這是……?」
「今天真不好意思。」
『喵~』
熱氣一上升,梅乾的酸香味變得更加濃郁,和甜甜的熱粥香氣一起竄入鼻腔。芳雄乾渴的口腔中開始分泌唾液,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世津很愛小孩,在公園或超市看到小孩都會笑容滿面,有時也會看看夾在報紙裏的童裝傳單。芳雄甚至不敢開口詢問妻子。
『謝謝……』
「請慢用。」
回想起往日的回憶,芳雄覺得有些懷念,但悲傷的情緒揮之不去。在芳雄難受地無法抬起頭時,忽然有個女性的聲音開口喊他,不是世津,也不是琴子。
趁熱喫吧。
芳雄嚇得抬起頭,他對這個聲音有印象,肯定沒錯,他聽到的是早已死去的櫂的母親•七美的聲音。
霧靄再次變濃,雖然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人影,但他知道七美就在這片濃霧後頭。
芳雄仔細觀望,試圖找出七美的身影,結果又聽見她的聲音。
要冷掉了喔。
這一刻他纔回想起小貓料亭的傳聞,亡者雖然會現身,卻不能停留太久。
只能在回憶美食冷掉之前才能見到重要之人,當食物不再散發熱氣,亡者就會消失。
時間有限,凡事皆有終,人的一生太短暫了。芳雄不想在人生的最後留下遺憾,而且死後也不見得能和世津成爲同路人。
但他依然猶豫不決,生不出孩子的愧疚感影響他至深。
隨後七美的聲音又說道:
太太應該也在等你吧。
世津在等他?
在等待窩囊的自己會說什麼話嗎?
雖然不敢相信,但他想要相信。芳雄戰戰兢兢地看向世津的臉,發現她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不是失望的表情,似乎真的在等他。於是芳雄下定決心開口:
『到了那個世界後,也陪在我身邊吧。』
這就是他想對世津說的話,也是第二次的求婚。世津是他的初戀,而在人生最後一刻,他愛上的也是妻子。芳雄一直深愛着她,就算世津早已身故,芳雄依然愛着她。
芳雄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聲音就消失了,再也聽不到七美的聲音和耳耳的叫聲,現場的沉默如濃霧那般沉重。
但這股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世津開口道:
『事到如今你還在胡說什麼呀。』
「不好意思。」
這一切都要拜回憶美食所賜,也是兩位年輕人的功勞,所以最後芳雄抱着感激的心情對櫂和琴子說:
但芳雄沒打算帶過去。就算在醫院裏喫梅乾,世津也不會現身吧。
還說她最喜歡我。
只要還活着,就要把這一世的經歷刻進胸口,當成伴手禮帶到靈界送給妻子。世津深愛着這個世界,一定很想聽聽自己死後發生了哪些事,把這些事告訴她就是丈夫的義務,芳雄想親自告訴妻子。
櫂這麼說。正因爲母親曾經住過安寧病房,櫂對病房的規矩相當熟悉。
1將梅乾泡水靜置一晚去除鹽分。
梅乾果醬(梅醬)
芳雄的口才不好,也沒有三寸不爛之舌,說話經常結巴,但世津應該願意聽他說吧。在死後的世界還有好多時間,應該可以慢慢聊。這次他是真的沒有遺憾了。
『那還用說。』
我可以一直笑着過日子。
芳雄摸摸自己的臉頰,剛纔明明哭了,臉頰卻完全沒溼,朝霧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他往庭院看去,耳耳消失無蹤,也聽不見七美的聲音,變成櫂和琴子陪在他身邊。
芳雄對今生的一切道了聲謝,然後笑了。
她答應了我的求婚。
嗓音雖然溫柔,卻也帶着幾分斥責芳雄的語氣。
母親住院後,他每天都會來探病,母親的死應該對他造成很大的打擊吧,可是能安慰櫂的人並不是芳雄這種老人家。
「我希望兩位能收下。」
與其自己帶着,分送給這兩位年輕人,世津應該會比較開心吧。
材料
櫂這麼說,琴子也慌慌張張地低下頭。
可以用味醂代替酒,用寡糖或麥芽糖代替砂糖。改用味醂的話,請依個人口味調整砂糖用量。
人類在悲傷時也能展露歡顏,可以爲了某人而笑,就是人類的特別之處吧。
「非常謝謝您。」
我也深愛着你。
他想讓兩人嚐嚐看,如果可以的話,也希望能用在小貓料亭的菜色中。
芳雄疑惑地歪着頭時,琴子在他的肩膀蓋上毛毯,有些顧慮地說了聲「因爲有點冷」。
道謝的同時,芳雄又聽見那個聲音。
步驟
梅乾粥已經冷掉了,世津來不及道別便消失無蹤,留下芳雄回到靈界。
『那……』
對我說愛我。
安寧病房的主旨並非積極治療,而是緩解病患的痛苦,所以比普通病房更加通融。只要不會對身體有害,就可以喫自己喜歡的東西,向醫生提出請求的話,或許可以把梅乾帶進病房。
• 砂糖 適量
『真是小題大作,還以爲在幫女兒找夫家呢。』
自己的時日也不多了,大概只剩三個月或半年吧,但他已經不會再求死了。
『我也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3把2放入鍋中,加入酒及砂糖後加熱,注意不要燒焦,不斷攪拌即完成。
「請喝熱茶。」
她喊我芳雄先生。
謝謝你對這樣的我求婚。
死後若能見到世津,芳雄想跟她聊聊這段獨居生活。
「明天我就要回醫院,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家了,把梅乾留在這裏也只會被扔掉。」
謝謝你喜歡上我。
但芳雄並不悲傷,因爲他知道死後也能和世津結爲夫妻,世津接受求婚後說的那幾句話仍言猶在耳。
• 梅乾 8粒(參考值)
是世津的聲音,但芳雄環顧四周都沒看見世津的身影。原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下一秒世津的聲音又說道:
真的很謝謝你。
「要不要帶去醫院呢?」
世津喊我的名字了。
芳雄鬆了一口氣,確定梅乾的去處後,他感到心安,彷彿完成了最後一項工作。
有你的生活真的很幸福。
2將1的梅乾去籽後,用菜刀剁碎,有器具的話可以過篩一遍。
今天的事、明天的事、後天的事。
妻子對丈夫繼續說道:
「謝謝。」
『夫妻是兩世姻緣,不管是死後的世界還是來世,我們當然都是夫妻啊。』
「這麼珍貴的東西——」
櫂不好意思收。他從以前就是拘謹又溫柔的孩子,父親離開後他就一直替母親幫忙,也沒有讀大學。
芳雄的眼淚跌出眼眶,本想開口回覆卻泣不成聲,但他覺得好幸福,真的好幸福。真慶幸此生能遇見世津,能喜歡上妻子。
櫂替他泡了焙茶,茶的清香和熱氣一起緩緩上升。時間仍繼續流逝,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重點
『這些年輕人這麼照顧你,你可真是幸福呢。』
剛剛是在做夢嗎?
我的丈夫永遠只有你一個人。
小貓料亭特製料理
芳雄看着茶杯的熱氣如此懷疑,世津方纔坐的坐墊上連一點凹陷也沒有,也沒留下任何痕跡。
這句話和世津的笑容同時浮現腦海。妻子總是笑臉迎人,連臨終的那一刻都帶着笑容。
『做夢也好,幻聽也好,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最喜歡芳雄先生了。
謝謝你再一次跟我求婚。
世津點點頭,接着說道:
拆除工程和賣屋手續都處理好了,他也請業者將剩下的東西全部丟掉,這是爲了不讓自己太過留戀。
說得也是。
• 酒 適量
「你們願意收下世津醃漬的梅乾嗎?」
芳雄這麼想。不管是做夢還是幻聽都能和世津說上話,所以很幸福,芳雄感到十分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