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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二◯一四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2.2萬 字

《在那邊的鬼》全一冊 第八章 二◯一四插圖(1)
《在那邊的鬼》 · 全一冊 · 第八章 二◯一四 · 第1張插圖

寂光

藍色球稍微放掉了一些空氣。

我坐在椅子上,教練把球放在我右腿上讓我雙手交疊在球上,把球往自己的腿上按壓下去一樣地用力壓,同時右腳抵抗那股力量緩緩抬起。好,來——,一、二、三、四、五。好——,慢慢吐氣,把腳放下。一、二、三、四、五。

「累了嗎?」

二十五歲左右,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教練問我。

「一點都不累。」

其實已經想休息了,但我還是這麼回答。

「那再練三組好不好?」

又練完了三組後,我忍不住大大嘆了一口氣。四月初的一個偶爾還會開一下暖氣的好天氣,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點汗。辛苦了——。年紀輕得連叫我聲稱是我孫子輩都會讓我不好意思的年輕女教練,啪啪啪幫我鼓掌。

「寂光老師,您真的是很認真復健的好學生耶!只要這樣維持下去,一定又可以走路的。」

「我現在已經可以稍微走一下下啦。」

「不行不行不行!千萬不能勉強。萬一又跌倒了哪裏骨折,就得不償失了。」

一跌跤就會骨折。我忍不住心想,自己身體已經變得這麼脆弱了呢。下個月就要滿九十二歲了,幾個月前腰部忽然劇痛,動也動不了,結果說是腰椎壓迫性骨折,去住了院。全身到處檢查了一遍後連膽囊都找出了癌細胞,又做了內視鏡手術,上個月才終於出院。

教練回去了。我在另一個房間換衣服時,真穗拿着蔬菜汁與郵件過來。其實我現在出門時雖然還是坐輪椅,但在家裏頭已經只拄着柺杖走了,只是對於照顧我的人來說,感覺上他們還是會擔心吧,大家好像都儘量避免讓我移動。

「那個教練長得好像指原莉乃噢——」

我一邊聽真穗說話,一邊給郵件分類。支援麗奈?誰啊?完全不知道。去年,在我這兒幫忙照料我身邊事務的五位管家,其中四個都辭職了,大家都從年輕時候就在我這兒幫忙,一直幫忙到了六十幾歲。她們說是看不慣我都超過九十歲了還一直維持着同樣的工作量,而且她們四個人的薪水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金額,只要她們還繼續留在我身邊,我就得一直維持這麼大的工作量。她們如此堅持,我怎麼慰留也沒用,再加上我自己身體也實在愈來愈喫不消了,這恐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吧。只有一個人留了下來——被她們勸留在這裏的——最年輕的天真開朗的真穗。

「不過啊,你看她那樣,她一定也滿高竿的。」

「糕乾是什麼……?」

正在幫郵件分類的手不覺間停了下來,因爲我在謝函跟問候的信件中看到了一張鳩居堂

的明信片。光是看到收件人的名字筆跡,我就認出了是笙子寄來的。她的問候從「京都的櫻花現在開得正盛吧?」開始。

(注:發跡於京都的文具用品店。)

笙子對誰都是眉開眼笑,就像她從前陪着篤郎出席公開場合時那樣。對,這個人一向都是這樣的,我心裏想。她永遠帶着一抹沉穩的微笑,聽人講話時會心領神會地點頭,有時聽見了什麼也會笑得前僕後仰。她給大家看的,永遠只有這一面,而那也不外乎是盔甲的那一面吧。她真正的樣子,肯定深深藏在她自身之中。那一面,白木有機會瞧見了嗎?

〈馬戲團〉描寫的是一名九十二歲老嫗回想起她小時候着迷於巡迴馬戲團的過去,這是我自己也很喜歡的一篇。說到這,小說的主角名字就叫做「枡子」,當初我想取這名字時並沒想到笙子,不過也許她讀了後,感覺那是我對她送出的一些訊息,所以纔給我寫了明信片來嗎?唔,不是這樣吧……?

「白木老師要是還在的話,今天不曉得會不會來噢——?」

我還記得納骨那天是七月初。他們那一羣人,怎麼看都很獨特。笙子、海里跟她戀人、次女焰、笙子的妹妹與說是她伴侶的一名男子,另外還有白木的妹妹登志子。鬱郁蒼蒼的羣樹底下,陽光還曬得人發燙的一個燠熱日子,海里的戀人拿着用風呂敷包起來的白木遺骨,一羣人好像來散心看風景一樣地歡歡樂樂、面帶笑容來了。

「我媽得胰臟癌的事,除了我們家的人誰也不知道,她也沒打算跟別人說。」

「她只交代了兩件事,也不算遺言啦。」

於是只要這麼出現過了一次,我便會欲罷不能,被其囚困。我愈寫,愈覺不夠。要把曾經發生過的寫成小說,就必須竄寫事實,而即使寫出來的小說本身並非事實,可是對我而言,它已經是真實了。我一向如此深信。但是當時間一過,這個信念又會開始動搖。我被我自己所寫下的小說影響,開始懷疑其他可能性。那些到底是不是真實?我所寫進小說裏頭的真實,一旦被固定成了活字的瞬間,它便背叛了我。那些是真的嗎?真的是那樣嗎?我真的愛過他嗎?我真的被愛過嗎?只好又提筆寫下新的故事。

譬如說,我至今爲止已經把我與白木的事情三番兩次寫進了小說裏頭。

「再來就是小說囉,你平安度過了那麼大一場病,我就想,你這一次一定會開始寫了,怎麼樣,還沒嗎——?」

白木笙子

「我倒是喫了一驚呢,本來我還以爲會葬在崎戶,沒想到居然葬在這種東北深山中……」

這是白木家獨特的稱呼,我也知道,他們家喊他「把拔」,而不是「爸爸」。我忘了是什麼時候白木跟我講過,在我們家啊,我是把拔、我老婆是阿麻麻。不是喊父親、母親或爸爸、媽媽,我們家是這樣喊的。笙子用這樣的稱呼,讓她兩個女兒遵守了她的遺願。如果不進你們把拔的墓,你們把拔太可憐了。不知道她有沒有料想過,她那句話會從海里口中傳到了我耳中?

我們坦然地聊起了白木他那些謊話成篇的過去,也不拐彎抹角,話中有話,也不刺探對方,只是聊呀笑呀,並且小心翼翼地不要透露出任何一點一滴關於我們自身的愛。

我那時候終於忍不住這麼問了出口。

「不過這地方很好,哥他應該會開心啦,唔,一定一定!」

笙子如此回答。

這孩子搞不好不會寫了。不過這樣也沒關係,這樣搞不好也不錯。她遇到了這個說是開舊書店的男人,也許兩人以後就這麼幸福過日子下去。小說這種東西,能不寫就不寫,我心底也這麼想。

這麼一想,念頭一轉又自問,那麼我又爲什麼要寫小說呢?

「太好了,一切都圓滿了」——我記得我是這麼開頭的。

我說歸說,心裏頭卻覺得連今天這種場合也覺得不用來沒關係,真是非常有笙子的風格。忽然想起,對了,當年海里獲頒新人獎時,白木跟笙子也沒去參加呀!白木曾經被提名過芥川獎,但是落選了,之後便死命堅持「否定一切獎項權威」。他可能是想表達自己落選都是因爲文壇的政治角力與學派主義的影響吧。他這股憤慨也影響了笙子嗎?唔,不,搞不好那根本就是笙子的主張,這更有可能。

大家問笙子要不要去續攤時,笙子苦笑着搖搖手說怎麼可能——

海里的小說從一個男人的妻子與情人的視野出發,描寫這男人從生病到死亡的歷程。男人是一個撲克牌算命師,天生的大謊言家。登場角色無非是虛構,然而這設定無論如何就是令人聯想到了白木。這一點,一位在派對上致詞的編輯也提到了。這妻子與愛人雖然一直察覺得到彼此的存在,但是直到最後的最後,她們都沒有見過對方。書中極爲細膩地描繪了每個主角的心境,但是沒去斷罪,也沒加以正當化。我感覺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小說,而當我這麼尋思時,感受到這書的背後隱約有笙子的影子存在。當然我不是說笙子給了這部小說什麼建議,她自己也說過她到成書爲止都沒有讀過,而是說,我感覺笙子這個人的存在方式影響了海里的寫作。

「那你呢?」

當時想了很多辦法要振興寺院、活化地域,定期舉辦說法,以及把山坡那邊規劃爲墓地都是其中環節。那塊地風景很好很舒暢,我自己也打算將來葬在那裏。當時帶白木夫妻過去參觀的時候,白木迎着涼風,瞇起了眼睛,說很不錯耶,以前覺得墳墓什麼的真是毫無意義,不過要是像這裏這樣,將來長眠在這裏好像也不錯噢。

最後一次見到笙子是六年前了。海里獲頒直木獎的時候。

我們圍着同一張桌子坐下,聽海里發表感言,看着她在得獎者座位上坐下,笑容可掬地回應那些輪番前去道賀的人。而我們這張桌子呢,大半時間其實也根本像是在辦同學會一樣,一個個老面孔編輯紛紛過來寒暄,熱鬧程度不下於海里那桌——好久不見啦!您一點也沒變哪。最近好嗎?篤郎老師走了幾年啦?咦,有那麼久啦……。

「海里很棒啊——,之前你生病的時候我還很擔心呢,可是你看你現在這麼健康,還找到了這麼一個好伴侶——」

「這邊很遠吧?不過聽說再來會有計劃,讓新幹線的路線從這附近經過——」

這麼想,便覺得那明信片上的一字一句都有了其他的意涵,於是又再讀了一遍〈馬戲團〉,接着決定要打個電話給笙子。

我試着這麼問。

「他應該心底極度非常想來,可是卻又鬧憋拗,打死也不來唷——」

名字與職業背景設定雖然都改過,但是我有兩本私小說類型的長篇都是以白木爲主要角色,也曾經讓他在短篇故事裏出場過好多次,就連在一本我將女主角設定得與我自己相差甚遠的小說裏頭都曾經讓一名神似白木的角色出現過。是的,出現。那裏頭存在着某種超乎我意志的成分。不只是白木,與我有過深切緣分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不曉得爲什麼就是會在我的小說中出現。

「他從以前就喜歡這裏,一定會高興的,搞不好現在就在我們旁邊笑嘻嘻的呢。」

爲什麼笙子不寫小說呢——?

(注:就任住持一職,領導寺院。)

說起來,白木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私小說類型的作品。就連生活雜記類的文章,我印象中也不曾見過他寫過任何實際上發生過的事。他的文章裏頭,偶爾一抹閃現的令人幾乎以爲終於尋着了的他的身影,其實也難以斷言是他。感覺上,他總是以他那隻儘量遠離了他自身真實面貌、遠離了他自身真實的筆——可以說,這樣的做法反而成爲他的助力——不停寫下一個又一個飽受欺侮的人們與這舉步難行的世間。啊——,原來如此,我根本不可能在他的小說裏頭,尋着任何一絲我們愛過的證據啊。

真的!她穿的是我以前被白木拿走的一套和服。那時候白木來我家,看見了那套和服後一直囉唆着「這件很適合我老婆耶——」,講到最後只好讓給他。不曉得他回去後是怎麼跟他太太解釋的,總之笙子選擇在今天這樣一個日子,穿上這套和服,還滿臉開心地「嘿喲——!」地嚇唬我。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其他編輯們應該更錯愕吧。即使大家不當場明說,大概也對我跟白木的關係心裏有底。「哇——太好看了!你穿起來真是好看——!」

她本來就有肝癌。白木過世的隔年,她的C型肝炎轉成了癌症,動了手術。之後偶爾有在肝臟內部再發的狀況,不過都沒有再動刀了,只用腫瘤射頻消融治療對付,就這麼過了將近二十年,她本人也沒什麼自覺有特別大的症狀出現。到此爲止,我都聽她說過。

納骨那天之後過了幾年,海里出了第二本書,辦了一場小派對慶祝出版,同時也兼當婚禮。我也受邀參加,在那邊碰到了笙子。那時候她應該七十歲左右吧,一身和服,依然是那麼端雅清麗。我對她誇獎了一番海里的小說跟她的先生,笙子看起來很高興。

她那時候也是揮了揮手一臉苦笑。您就寫嘛——,您寫了之後可以刊在我們的雜誌上啊——,同桌好幾個人紛紛這麼說道。

「感覺上好像還挺得意的。她本人說她鬆了一口氣……。其實她在那之前不久就已經聽她牢騷說她連肝臟的射頻治療也不想做了,打算一切任憑自然——」

但同時間我也有點詫異與隱微的不安,畢竟這是有點罕見的情況。笙子跟我已經認識了將近四十年了,白木死後,也過了二十二年。他走了後,我有時候也會寄自己寫的書去給笙子,每一次笙子也都會寫個謝函回來,不外是說「我迫不及待要讀了呢」,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主動寫信來告訴我,她對於我刊登在文藝志上的小說感想。

笙子晚我一點在一位女編輯的陪伴下出現在會場,一身和服。我一回神注意到她的時候,她也一個「嘿喲——!」大大張開了雙手,「長內姐!這件是你給我的和服——!」

「都是一些很熟的編輯跟小說家要去玩吧?我連這個頒獎典禮,原本也不想來的,海里她有另一半陪,我來了,只是讓大家費心招呼我而已……但大家一直打電話給我,要我一定要來……」

可是我沒說出口。不是因爲顧慮海里,而是覺得笙子好像不太希望我這麼講。而且,那不是爲了她女兒,是爲了她自己。

海里在電話中這麼告訴我。胰臟癌是在去年夏天發現。在那之前不久,她們剛把調布市那房子賣掉,笙子搬去海里家跟他們一起住。雖然有時會發燒,不過今年七月爲止人都還滿有精神,但是進入了八月後,情況急轉直下,轉移到骨頭所造成的肩膀劇痛愈來愈嚴重,連東西也喫不下之後,笙子還是堅持不肯住院。之後終於沒辦法了,去住了院的第三天早晨,人就走了。

所以今年四月時,她當然已經知道自己罹患胰臟癌的事。雖說還很有精神,可是想來除了發燒之外的其他狀況,應該也開始一一出現了。她寫那封明信片來給我,正是在那樣的時期。

哎呀,那一家人!他們全都知道啊!納骨那一天時,那一家人就已經全部瞭然於胸,清楚我跟白木是什麼關係了。就像笙子對於我跟白木的關係分分毫毫都心裏明白一樣,完全不知情的,恐怕只有登志子一個人吧?

之後……對了,有一次我跟笙子進行過一次對談,那是在派對過後大概五年左右吧,是一份針對我的書迷出版的雜誌特集的企劃。當初編輯問我想要找誰對談時,我推薦說白木篤郎的太太怎麼樣呢?因爲我很想見笙子一面。我原本想笙子可能會婉拒,不過她也跟天仙寺那一次一樣,很爽快就接了下來,一個人單槍匹馬來了天仙寺對談。

我並不知道笙子得了胰臟癌。

大概是有苦難言吧,我猜。結果到頭來,他一直在閃避風險。你真的很瞭解我這個人耶。纔不是那樣,你完全誤解我了,結果你對我根本什麼也不懂嘛。不管他的反應是氣憤、是貶低或是嘲笑,恐怕他都害怕他若表現出任何反應,都會再被我從中挖出什麼東西來吧?這就是他所最不樂見的情況。

白木家人尊重他的意願,在他死後並沒有去找墓地下葬。我聽過好幾名編輯轉述,當人家問到笙子,白木的遺骨怎麼處理的時候,笙子若無其事答說就擺在寢室的衣櫥裏呀。後來天仙寺的墓園終於弄出了一個樣子的時候,白木過世已經七年了,我撥了通電話去給笙子。

笙子微笑這麼回答。那一頭極短髮的棕發裏頭摻雜了許多黑髮,看得出來應該是白髮染成了黑色。

這就是笙子的回答。

真穗說。

我是真的很想跟她講電話。但是那意欲太強烈了,搞得我反而踟躕不前。今天就打個電話給她吧、等手上這工作做完後,打個電話給她吧……。一邊這麼想,時間一邊流逝,之後一個認識的編輯打了電話告訴我說笙子過世了,是在九月初。

可是笙子到了最後依然什麼都沒說。她一副彷彿那樣的小說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她讀是讀了,但是書中所描寫的那個男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丈夫以前的樣子,那樣的態度來與我接觸。

「另外一件,是她說她遺骨想放在天仙寺。她說如果不進你們把拔的墓,你們把拔太可憐了。」

白木的祖母以前談了一段以現今的話來說叫做外遇的戀情,未婚生下了白木的父親,因爲這樣,白木將來身後其實沒有一個可以葬的家族墓地。白木的祖母與父親的遺骨聽說是由他妹妹帶過去夫家,葬在那邊的墓地了,所以白木覺得墳墓什麼的毫無意義,這想法背後也許也有他複雜的一片心思吧。

天仙寺是位於巖手縣的一間古剎,在日漸沒落面臨廢寺存亡之際,我應邀請過去晉山

,擔任第七十三代住職,從六十五歲開始負責了大約十八年的時間。一開始那兩年,白木他們夫妻也來過好幾次。

但是你呢,你怎麼樣呢?你要不要寫寫小說呢?

我那時候很想這麼跟笙子講。你很想寫小說吧?白木都已經不在了,你就放手寫嘛——。

我這麼說。原本是想試試她的反應,可是話一出口,才醒覺到,自己其實真正的心意是我實在很想、很想讀讀她的小說,就是這樣。

笙子推辭。

沒想到笙子很爽快就答應了。

「好啊,就這麼辦吧。我這陣子也在想遺骨將來該怎麼辦呢。」

當時我已經八十五歲了,已經不會再特地上東京參加頒獎典禮或賀宴什麼的,但當時爲了海里,我特地上去了一趟。一方面是想恭喜海里,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爲想見笙子一面。會場上,爲得獎者的親人特地保留了一桌,不曉得爲什麼,我也被理所當然帶去了那一桌。隔壁桌則坐了以前負責白木作品的一羣老編輯們,而不是坐了海里的編輯。

〈馬戲團〉是我去年起在文藝志上連載的極短篇小說中的其中一篇。我在真穗面前假裝我只是隨意瞄了一下,其實回到了自己房間後不知道一個人對着這簡單的文字讀了幾次,連每一個字、每一個字的模樣都快要記下來了。最先湧上心頭的是歡喜,我從不懷疑笙子是個讀得懂小說好壞的人,而且她有一對公平的眼睛。那樣的笙子,居然稱讚了我的小說,還特地寫了明信片來……。

「是啊,她把拔一定也很寬慰。他是那麼希望他寶貝女兒也走上寫作這條路。」

「那是當然啊,今天是你女兒的大日子耶——!你不來怎麼成!」

當初主題很快就定調爲是聊聊關於白木的回憶。我跟笙子的「共同話題」,說真的,除了白木之外,也沒有別的了。一開始,負責這場座談會的年輕編輯對於我跟白木的過往明顯一無所知,但在座談會前顯然是有人給了他一點提點,他七上八下的心情表露無遺,一臉就是怕我們不知道會在座談會上聊出些什麼,還有那些聊到的內容是不是可以刊登出去。但我跟笙子只是輕鬆愉快閒聊起關於白木的過往回憶,以同樣認識某一個人的兩個女性朋友的立場。

後來說是在定期追蹤肝癌檢查時,發現了胰臟那邊有陰影,由於那個部位無法手術,用抗癌藥物治療又因爲肝臟情況不好會產生強烈副作用,甚至成效是不是值得熬過那麼強烈的副作用也無法保證。聽說聽到醫師這麼講的時候,笙子很乾脆地說「那我什麼治療都不做啦」。

我把白木與我的過往所寫了進去的那本書,應該也一如往常地由出版社以我的名義寄了贈書到白木家,可是白木也沒說笙子到底讀了沒,笙子自己也沒說,即使是在白木走了之後。我自己總覺得,她應該讀了吧?就算白木還在的時候有所顧慮,但是白木人都走了,想讀的話隨時都可以讀。她身邊應該也有些人會敲邊鼓慫恿她,讀嘛讀嘛。要是我的話,我就會讀,因爲我想知道白木沒有展現在我面前的另一面,長得什麼樣子。

您那篇這個月刊出的〈馬戲團〉實在是一篇非常美好又晶瑩剔透的小說。雖然是短篇,讀了後卻感覺好像恍恍惚惚被帶去了什麼遙遠的地方。那個遙遠的地方,是哪兒呢?我一直這樣尋思……。真是好久沒見了。天氣依然微微涼,請多保重。

「我很喜歡旅行,這陣子都沒機會出遠門,這距離剛好。」

(注:從胸口至下襬均飾有圖案的一種色澤圖樣都華麗的正裝和服。)

兩本長篇裏頭的一篇,是我描寫自己出家前後的過往,出版的時候白木還在。他說寫得很好喔,是本好小說,可是他沒有提到他對他自己被寫進了小說裏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我轉換話題。海里兩年前,跟她爸一樣罹患了大腸癌,動了手術。今後只要不復發就好了,只是前一陣子在納骨前我跟笙子在電話中聊到時,笙子的口氣中還夾雜着幾許不安。我是認爲啦,兩年過後沒有發生轉移,今後應該就平安了。而且看海里現在的臉色跟身體狀態,跟白木那時候剛開完刀後的狀態完全不同,更何況白木怎麼可能會這麼快就把他女兒接走。

第一是不要辦什麼喪禮之類的。這件事海里遵從她的遺願,沒有打算守靈治喪。看來,白木討厭儀式跟無宗教信仰的態度,也讓他妻子跟女兒承繼了下來。

所以當天纔會是那種氣氛哪?大家都刻意裝得好像很開朗,甚至有點吊兒郎不怎麼在乎的樣子,實則小心翼翼別去觸碰到什麼不該觸碰的主題——「主題」這兩字,也許也可以調換成「白木的靈魂」吧——圍在主題周邊兜兜轉轉,結果反而襯得主題愈發隱微呼之欲出的那天、那樣的氣氛。他們家的人,該不會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情況吧?對於會在那邊碰到白木的舊情人這件事、那舊情人還會幫白木誦經這情況,並且決定這情況的,居然還是笙子?

海里出了第二本書後,好像終於破啼的大雞一樣寫個不停。那也表示,有那麼多人找她寫,我非常開心。海里術後已經過了十年,不用再擔心復發,我是既欣慰她身體健康,又期待她勤筆不輟,把大獎給拿下來,這樣白木不曉得會有多開心。光是這樣子想,都讓我心頭雀躍。

「就是現在纔要寫啊,白木都已經不在了,海里也成了獨當一面的小說家——」

海里一副心虛的樣子,低聲說她想寫的東西一直寫得不順之類。她得了新人獎出道以後,只出過一本短篇,之後沒聲沒息,別說出書,連在文藝志上都已經很久沒看見她的名字了。

其實白木走後,我跟笙子碰面的機會寥寥可數。

納骨結束之後,我帶他們去寺務所內一間榻榻米房歇息。事務員端了茶跟點心過去後,我先去了一趟別的房間。等我再回去時,兩位男士好像已經隨意躺在榻榻米上休息,一見我進來,慌慌張張爬起來。噯!你們兩個!像樣一點!笙子喝斥小孩子一樣地念他們。

「我不寫啊——」

我在墳前誦經時莫名感覺緊張,好像就只有我一個人稍微有點太過嚴肅,不過登志子偶爾也會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一樣,講起一些比較深刻的話或是做出那樣的表情。笙子則維持她一貫斯文有禮的態度,只是感覺上,幫丈夫納骨這件事對於她來說,好像是什麼被公家機關要求的義務手續一樣,而她那份態度,他們全家人好像也都保持了下來。

這麼回溯着記憶之間,忽然恍然大悟——

「笙子你要不要寫小說呢?」

「樓梯很陡耶——」

「不過你可以安心了,真的太好了,海里今後一定能一直寫下去的——」

「我這時候纔開始寫……」

「你遺骨一直襬在家裏,最後還不是要處理?你也有一天得回去……。總不能讓海里她們將來成家後帶過去吧?天仙寺那塊地方,白木老師當初看了也很喜歡,也不像現在那種集合住宅似的墓地,非常舒服,完全不一樣。那邊現在也不用花太多錢,要是現在選,你們還可以選塊自己喜歡的區塊,你覺得怎麼樣呢?」

登志子好像也覺得自己該聊點什麼,這麼插話之後,誰也沒再講話,靜默了半晌。

果然那天也跟納骨那天的情況一樣。我們雖然話語裏聊着白木,卻謹慎地避免觸及核心。不過與納骨那天不同的是,那天的核心不是白木的靈魂,而是白木這個人,我這樣覺得。我感覺他人那一刻就在那裏。而我也恍然大悟,原來我那麼想見笙子,是因爲我很想見白木。

我那時候搞不好說太多了。我當然沒說謊,但那些話的背後,其實也暗藏着希望白木能葬在我將來打算長眠之處的私心,但我愈說,愈覺得笙子肯定把我這一份心思都看透了,她一定會找個什麼恰當的理由回絕我吧。愈說,愈不懷疑這個提議一定會被那樣子結束。

「我哪有什麼才華可以當小說家啊——。我一讀了海里寫的就知道了,我纔沒辦法寫成那樣呢。」

登志子有點慌地這麼加了幾句。

「把他帶來這種深山裏面,白木老師不曉得會不會生氣噢——」

我也笑着朗聲迎接她到來。以她的年紀來說——當時大約七十幾、快八十歲了吧——那件訪問著

其實有點稍嫌華麗,可是穿在笙子的身上毫不突兀。也許她心裏面就是想——管它適不適合我年紀,我今天就是要穿這件!包括她那刻意嚇唬我的淘氣舉止在內,也許那件和服對她來說,就像是一件盔甲般的衣服吧?我伸出了手,笙子也馬上一把握住,就像是刻意握給旁邊那些心裏頭正在發毛的人看一樣。

「這絕對會跌下去的,請他換一家店吧——」

「不要吧,人家一定已經訂好了位子。應該有扶手吧?」

我問。

「有是有啦……,噯唷,我不知道啦,我只看過它們家官網照片……」

「沒有扶手的話,我就只好爬下去了。啊——,還是你揹我下去啊?」

「我怎麼可能揹你下去!」

結果隔天晚上,我在真穗陪伴下去了那家店。一個很熟的年輕電影導演說他的好友剛在祇園開了一家西班牙餐館,要我一定要去試試,我答應了他。正如真穗事前調查的——每次我要去一個新地方時,她總會這麼做——那家店的確位於一棟老舊大廈的又窄又斜的階梯下面。還好有扶手。我總是想辦法提起了我這把老骨頭爬了下去——多虧了扶手與真穗的手,花了好久。

「不好意思,都忘記這邊的樓梯長這樣了,您還好嗎?」

青年迎接我們,以一點都聽不出來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口吻這樣寒暄。我看他並沒那麼在乎我身體有沒有事,反而是一心都塞滿了可以跟朋友介紹我、可以展現他跟我已經建立起這種交情的興奮。

微暗窄憋的店裏頭,除了吧檯之外只擺了兩張桌子,一張已經有人預約。除了我們以外的客人,只有一對並坐在吧檯的年輕情侶。那對情侶一見我進來,渾似看見了什麼外星人降臨一樣對我施以注目禮,之後便刻意拼命表現得好像他們除了他們自己之外,對誰也沒有興趣的樣子,害我怪不好意思的。這家店要是我熟稔的店家、今個晚上要是由我來買單,我絕對會給那對情侶送上一瓶紅酒還什麼,讓店裏頭的氣氛輕鬆一點,可惜那年輕人連這點也做不到,令我好生失望,不過我沒有表現在態度言語上。

之後又來了一組四位的客人,佔領了另一張桌子。那組客人果然也很在意我們,令人無法放鬆。結果料理也不是美味到值得忍受那尷尬情況的好滋味,但終究我還是盡力維持了好心情,努力講東講西,讓那青年導演開心。我跟那位導演是在一場座談會上認識的,電影新銳,之後他便時常連絡我說將來有一天想幫我拍紀錄片。一個剛過三十歲的青年,身型像模特兒一樣高挑瀟灑,這樣的外貌大概也是他贏得社會矚目的要因之一吧。

這年輕人跟白木有點像——我忽而這麼想。又想,真是離譜!怎麼可能!他別說外貌了,光性格就一點都不像。就拿眼前這情況來說吧,要是白木,肯定會發揮他幾乎要讓店裏所有客人都有點困擾的熱情服務精神了。

但問題是這年輕人還很年輕。就算是白木,他當年三十啷噹歲的時候也不見得就已經能夠那麼隨興自在展現自己了吧?而且就野心這一點來說,可能有幾分神似。那份自信、那隻到自信一半的不安,以及那爲了否認不安而虛張的張狂。

下一秒鐘,忽然覺得自己好丟臉,看來我是對這個年輕人動了好感了,更甚至說,我搞不好現在正在試圖愛上他呢。當然一個九十二歲的老太婆與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是不可能會發生什麼的,只是我可能正想要去愛上誰,就像從前我曾愛過的一樣。那個「從前」,我愛過了白木、愛過了真二、愛過了小野文三,也愛過了其他的某個誰。我想知道,自己到底還能不能像那樣子愛人,或許——。

「怎麼啦——」

年輕人稍微皺起了眉頭這樣問。我讓嘴邊的微笑盪開,嘻嘻嘻——。

「我沒想到我都這把年紀了,居然還能跟你這樣帥氣的男人約會,一想到就太開心了,一開心就不小心笑了。」

「你們這纔不是約會咧,老師!我也在你們旁邊好不好——?現在這情況根本就不叫約會!」

真穗也從旁插嘴。青年說沒關係,就把這當成約會吧,這時真穗的手機響起,她說忘了關電源了,瞥了那手機一眼後說聲抱歉,要去接一下電話,便走出了店外。

「誰啊——?」

只這麼回,沒說要喫,接着我躺下來。海里一副沒轍的樣子走了出去。真可憐。要是我去住院的話,大概會給我打點滴補充營養,這麼海里也會比較放心吧。可是我就是想待在這裏,因爲我感覺篤郎就在這裏。

做了好幾個短暫的夢。一醒來,感覺好像被扔出了夢外。啊——,一發現又醒了,就氣。我不是在得了胰臟癌之後才這樣,其實更早前,就已經希望能一覺不醒。

轉移到了肺部,開始跑醫院做抗癌藥物治療後,篤郎就什麼也喫不下了,但是療程休息期間,食慾應該多少有恢復一點。那時候篤郎說的啊,要是那個的話我搞不好喫得下的那些菜,我應該都儘可能準備了。剛撈起的豆皮、沒過冷水的烏龍麪

、清湯燉雞。他最後一次喫得滿足得嘆息着說好喫的是哪一道菜呢?蒟蒻生魚片、蕎麥丸、煮冬瓜。不對,他說想喫冬瓜,但是我沒做。冬瓜是夏季蔬果,現在這時期沒有啦。我還記得我這樣說。沒做冬瓜,改做了什麼去了?那大概就是最後的一道菜了吧?我也不確定。就算是,現在也想不起來。之所以會想不起來,就是當時壓根兒沒有想到那居然會是最後一道菜吧?還是我的心拒絕去想起,怕會傷心呢?

這樣的攻防已經不知道來來回回了幾回合。我也知道我應該住院,這樣海里也會輕鬆一點,可是我就是不想去。一去住了院,大概就別想回來了吧。我也不是害怕死在醫院,只是我實在是很想待在這裏,因爲——

另外還有一點是現在已經不用再操心兩個女兒了。焰比海里早成家,生了一個男孩,當了母親。現在全家人住在某個小島上,但有一陣子,曾搬來調布市那個家裏跟我同住,所以我也享受過一陣子兒孫都在身旁的日子。聽說焰現在會用島嶼特產做成點心,對振興地方貢獻一份心力。她本來就是個手巧的孩子,很會做手工藝跟點心。

「結果你都沒追問嗎?在一起生活那麼多年?一直都沒問過?」

海里第三本書,是一本寫她爸爸的散文集。

莫名的,回頭往下望。看見了吧檯邊角、就在那下射式嵌燈的朦朧燈光底下有白木與笙子的身影。他們兩個人不曉得在聊什麼,耳內深處響起了那兩個人令人懷念的聲音。

「海里小姐,她打來說她母親的骨灰今天安放在天仙寺了,跟我們通知一下。」

我現在住在海里家,他們給我一間四張榻榻米大的和室當成我房間。一開始搬來跟他們同住時還沒發現胰臟癌,結果現在變成了要讓他們照顧我這個病人。

海里問,我點點頭。事實上我也沒想過要問。篤郎到底是在哪裏出生的,我一點也不在意,他說他在礦坑工作過或是曾經鼓吹過朝鮮人勞工暴動,就算全部都是假的,但那些在篤郎心底都曾經發生過吧?這是我的想法。篤郎那個人雖然老愛講一些完全不必要講的話,但是旅順跟崎戶這兩個,我是喜歡的。

把面向紙門的頭轉到反方向看,有個嵌了紙窗的凸窗,轉頭過去後會看見堆在那裏的一落書。

「咦?你不是說你是在一個莫斯科的像是祕密俱樂部一樣的地方買來的嗎?」

那個篤郎,我還那麼思慕着他嗎……?

「啊——,讓我休息一下——。」

真希望一切趕緊結束。那結束,指的是篤郎的苦,還是我與他的關係?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沒辦法分辨。

「還不用啦——」

轉而去想第一道菜,那道菜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想得起來。我認識了篤郎後,兩個人一起喫的最初那道菜。那是在佐世保市政府前擺攤的小攤上買來喫的肉天——一種像沾了醬但沒加料而且很薄很薄的大阪燒一樣的點心——雖然算不上是什麼像樣的菜色,卻是無論如何對我來說都是屬於我跟篤郎最初一起喫的一道菜。

海里的小說中有時候會出現像篤郎那樣的男人跟我這樣的女人。站在她的角度,自己爸媽的關係大概是一片可以進去迷途遨遊的森林吧?不過這也有部分原因,是她腳下站在了一片穩固不易動搖的地盤上,纔有勇氣踏入森林尋幽?

但感覺上也不是想死。不是絕望。只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的人生中已經沒有了期待與希望。篤郎離開之後的新人生。第二個人生。我知道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她應該清楚我會回答什麼吧?

「晚點還喫得下的話我就會喫,你先放那邊,幫我拿藥來了嗎?」

「你一定覺得我在說謊吧?反正你就聽聽看嘛,你要聽我說了那個傳聞呀,一定會相信的……」

我也好想走下去。只要不踩樓梯,讓身體懸空,輕而易舉就可以到那邊去了。就在這時,燈光忽然暗下,階梯下一片昏暗,兩人的身影消失。我吐了一口氣,望向前方。從階梯這兒哪可能看得見吧檯那裏呢——。

那種心情我好想、好想傳達給長內姐知道。她一定會比任何人都更能瞭解我的感受,我這樣想。唔——,是這樣嗎?也許我只不過就只是想給她寄張明信片而已。想悄悄地與她道別,也許吧。

「不喫啦?你再不多喫一點……」

有賣肉天的小攤耶——,篤郎說,邁開了大步往肉天的攤商走去,問也沒問我要不要喫。攤商大叔把熱塌塌的肉天往攤開的報紙上一擺,捲起來遞給篤郎。喏——,燙溜——。我彆扭地介意旁人的目光,邊張嘴往遞到我嘴邊的肉天咬了一口,接着篤郎又極其自然地把那肉天放進他自己的嘴裏咬了一口,再往我遞來。好食啊——,他用佐世保腔說,嘴邊沾到了醬,嘻——地咧開了嘴笑,露出一口亂牙。唔,好食——,我也說,不知爲何忽然覺得滑稽也笑了出來。那份小時候就喫慣的但不知爲何當時覺得好像此生初次嚐到的肉天。

「老師,快到了,加油加油!」

聽說是編輯提議她要不要寫本以父親爲主題的散文,一開始海里不願意,後來被說服了。

是本很棒的書。她想了又想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時在寫的時候也會跑來問我。

讀書可以說是我唯一的興趣,在這個家裏不愁沒書看,海里買回來的、跟人家送給她的新書、敏夫做生意用的舊書,我向來手邊摸到什麼就看什麼,直到沒有氣力再看爲止。

我這樣回答。連自己也不知道這答案有沒有說謊。這一路以來,我已經對自己說過了太多謊,都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

「當然有啊——」

剛好那時,海里跟敏夫走在了一起,說要搬出去同居。兩個人租的公寓就離我家不遠,走路就能到,但我還是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毋寧說,跟距離完全沒關係,而是她一搬了出去,我便確信自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海里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笙子

「在哪裏碰到的不好說,不過呀,她跟我說了那隻戒指的傳聞唷——」

九十二歲了嗎我?站在那上不着頂、下不着邊的樓梯半途上我這樣想着。真是很努力活到了這把年歲啊。

可是我還是感覺篤郎就在這裏。他死後,把遺骨放在家裏那時也有這種感覺,但是現在的感受比那時候更強烈。尤其是喫不大下東西后,這種感受更強烈,強烈到了彷彿就是具體現實。

跟篤郎喫的最後一道菜是什麼呢……?

那時候我爲什麼要講那種一戳就破的謊言呢?我根本沒必要提到什麼有沒有肉體關係的事。那樣子講,肯定讓人想這人怎麼要刻意講這種話吧。當時去弔唁的賓客裏,肯定也有好些人在心底失笑——她就是要刻意講,他們就是那樣的關係嘛——其實我當時那樣說,可能是因爲想要那樣子跟大家宣稱吧。我以爲自己是爲了笙子與他的女兒而那樣講,但也許壓根兒,白木他們根本就沒在我的念頭裏,我只是順服了自己的任性而爲而已。當時我深深地畏懼,白木與我的過去、唯有白木與我才知道的事,就要隨着他的死而煙消雲散了。無法可想,畏怯無措。

結果在那間店待到了九點多。之後真穗扶着我的右手、青年撐着我的後背,讓我顫顫巍巍地爬上那道階梯。那個年輕人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我是衰老到了什麼程度吧,一心驚恐。我看他也許不會再來接近我了,那樣子的話,我會寂寞嗎?但這麼想的當下,其實這份「戀情」就已經結束了。這心思一起,我又在心底輕聲竊笑了一下。

那一個個輕飄飄、腳踩不到底的日子。一個個好像每一天都是多得到的一樣的日子。被榨乾了的屑碎般的日子。對,最後這個最貼切。明明是已經被榨乾了的屑碎,卻每一次一回到醫院檢查出肝癌復發,就得再做射頻消融治療,實在是毫無意義。我說不做治療了,家人跟醫生也不同意,再者不做痛楚難捱,所以說起來啊,一覺不醒是最理想的。

「唔,是曾經覺得不太對勁啦。」

嗯,是啊。我隨口敷衍。

但那已經是老久以前的事了。白木不在之後,我感覺自己體內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半的那份空缺,如今也已填起。我日復一日,走過了那一個個爲了填起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天,我在心裏頭列出想做的事,把能做的都做了之後,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這把年歲。如今我愛過的人、我憎惡過的人,大家都死了。

「……之前給你買的那隻紅寶石戒指,前一陣子啊,我遇見了當年把它讓給我的那個女人了。」

於是我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就是因爲篤郎在這裏呀,所以我纔不想離開。我當然知道去住院的話大概疼痛情況會好一點,但我還是想要待在這兒。都是篤郎的錯啦——。

篤郎死後,我把家裏二樓跟三樓改裝成了公寓——這是秦先生擔心我往後生計而幫我做的規劃——所以過了一陣子忙亂的生活。那個時期一過,眼前忽然跑出來一大片無所事事的時光。

我放棄再繼續提起腳步,攀穩了扶手站好。再爬個三階,就是地面了,但是那距離感覺上遠得跟天邊一樣,我果然不應該來有這種階梯的店家喫飯的。

與其說是這些回憶讓我心頭一酸,不如說是我詫訝於自己竟然也有這樣的回憶。我明明就有這樣的回憶,那些回憶消失去了哪裏呢?那時候的我,消失去了哪裏呢?明明那時候,篤郎這個男人,在我的世界裏連個影子都沒有。

疊了七、八本史蒂芬•金的文庫本小說,那是我身體開始撐不住後,說我想讀輕一點的書,海里特地拿來給我的。那底下,有一本文學雜誌。噢對了,是那本里頭刊登了我後來還寄明信片去跟長內姐報告我讀後心得的那篇超短篇的那一期。其實每一期連載我都有看,只是那一期,因爲想寫心得而拿進了房間。

「阿麻麻真的不知道嗎?崎戶的事,還有其實是在久留米出生的……」

「噢——你說那個起司啊?那個很好喫噢——」

忽然發覺,就跟那大把大把的空閒時光忽然降臨到我身上時一樣——我已經不用再幹嘛了。沒有必要再幹嘛了。

「一下下就好,我歇一會兒。」

篤郎的喪禮上,長內姐爲篤郎唸了悼詞。

「好吧好吧,那女人怎麼了呢?你在哪裏碰到她的?」

「老師,來!一、二、一、二……」

「都那麼久了,她還記得啊?」

不過那失序的時間只有短暫一陣子。那種不管是跑步或游泳時都感覺好像踩踏在雲裏霧間的那樣毫不紮實的感覺,到頭來其實跟運動一點關係也沒有,而是我每天真實的生活感觸。我慢慢覺得,自己好像正借住在什麼陌生人的家裏,在那個陌生人的家裏借穿別人的衣服過着日子。

「反正我明天要去醫院拿藥,再跟醫生商量看看好了。也許我們在家裏還有些什麼地方能做得更好。」

海里這樣收尾。

「唔——還滿有趣的啊——」

其實沒什麼食慾,但顧及女兒用心,去了好久沒坐下來的餐桌旁坐下。這陣子幾乎不下樓,海里拿到我房間的菜也只是喫個一兩口做個樣子。不過這個喫了一口後覺得滋味好得難以置信,連自己都很訝異,自己竟然還感受得到食物的美好。再喫一口。看吧,很好喫吧?海里似乎喜出望外,我看她開心成了那樣也受到激勵,於是又喫了一點那叫什麼起司的,好像生奶油的東西,還喝了半杯酒。

海里好像在義大利館子喫了後把剩菜帶回來,加進番茄與紫洋蔥,弄成了三明治。她說店家教了她這種美味的喫法。

手上忽然握着一大把這樣的時光,我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今回想起來,那陣子我是有點失常了。一開始是跟着海里一起開始晨跑——那陣子,海里寫的小說沒有雜誌要登,她也沒打算去找其他工作,就那樣住進了樓上剛改裝好的公寓房間的其中一間,成了所謂的寄生狀態——由於突然開始跑步,膝蓋受了傷,醫生覺得我這麼做太荒唐要求我停止後,我改成了上游泳課。蒔子說「我們來開間居酒屋還什麼的吧」之後,我有點認真,晚上睡不着的時候,便會開始想店名該叫什麼,還有能端出哪些菜色。

「噢——,這樣啊。」

那時候讀完不知道怎麼回事,有種想哭的衝動。也許是因爲裏頭寫的是孩提時代的回憶吧。雖然我沒有關於馬戲團的印象,但當然也有一些童年時代的回憶。家裏養的狐狸犬。媽媽把她的舊毛衣拆了給我織成一件紅橘條紋相間的泳衣。因爲太愛喫一種叫做「攙烹」的什錦麪,而被取了個「小攙烹」的綽號。因爲被那麼喊而很開心,更是狂喫攙烹。點心工廠裏有位少了一條手臂的叔叔,只要我要求,就會即興唱歌給我聽,有「小攙烹之歌」與「長崎蛋糕行進曲」。

再來海里。她又開始寫小說了。幾年前拿了個大獎,成天喊着忙啊忙啊對着書桌寫個不停。她跟敏夫一結婚後,就筆耕得愈來愈勤,聽說有些讀了她作品的人,也會來邀稿,那不曉得是什麼作用噢?長內姐來參加海里的出版紀念兼婚禮時,發表賀詞時大放厥詞——「女作家最好不要太幸福,作品纔會寫得好」——聽得大家苦笑。敏夫是個開豁不拘小節的人,用海里的話來說,「就很隨便啦」,不過他跟我女兒好像還滿合得來,兩人也沒吵過什麼大架,看來相處和睦。

篤郎死時,我鬆了一口氣。

在白木喪禮上唸的那段悼文忽而在腦中甦醒——白木老師,你與我,是這世間罕見沒有肉體關係卻能知己深交的男與女。我以這樣一句話,開始了追悼他的悼文。

那時候——,對,那時候我其實原本是想打電話給她的。喂——,長內姐,好久沒連絡了,最近好嗎?我昨天剛讀了你那篇〈馬戲團〉呢,就很想跟你講講電話。我想像自己這樣開頭跟她聊天,不過最後還是沒有打,選擇了寫明信片。我怕我打了電話過去後,會不小心說出真話。因爲她一定會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然後她會問我一兩件事,接着我不小心就自招了。唔,是啊,我快要死了,想在死前再跟你講講話。接着她一定會排除萬難來見我,因爲她是長內姐,她一定會這麼做。而我不想要那樣。

我不知道爲什麼有點在意,等她回來時小聲問了她。

紙門被拉開,海里走了進來。

您看過了嗎?還沒嗎?那您千萬不要看。真是太惡劣了,那電影。那樣子拍,搞得好像寂光老師纔是主喪者一樣。

「我試做了番茄冷湯(Gazpacho)呢……」

海里一臉無奈,遞給我裝水的杯子跟止痛藥錠。老實說,現在連喫藥都很辛苦,但是沒這個又實在睡不着。

「噢……,那就是在那個祕密俱樂部裏的女人啊。都那麼久了,我哪記得那麼清楚啊——」

之後她又問了幾個相關的疑問,我心底很緊張,還好她沒提起長內姐的名字。也許她想提,但終究還是問不出口——真是個沒用的採訪者。結果到頭來,我曾經以爲是自己生存下去的方式,結果搞不好卻把兩個女兒也拖下了水,成爲我的共犯。

可以只用在自己一個人身上的時光。可以在想去買東西的時候去買東西、做只有自己想喫的東西自己喫,那樣子的時光。不用擔心篤郎小說截稿日的時光。不用被宏亮的那聲音「喂——」地喊叫的時光。不用去想,那個人現在到底其實是在哪裏、在幹嘛呢的時光。

「把拔……真的是還滿渣的。」

「你要不要去住院看看?你根本沒喫東西,身體營養失衡會垮掉喔。去住院的話,在醫院裏疼痛控管也會做得比較好。」

這種感覺很奇特。這裏是三鷹,海里與敏夫在幾年前買的家,篤郎自然不曾來過也不曾看過。如果要說這個家有什麼跟篤郎有淵源,大概就是那些他寫的書、他的藏書跟他讓給海里的那張書桌了。

我又開始想這件事。這陣子時常想起,卻怎樣也想不起來。「最後」的意思,就是像我那次喫烤乳豬那樣,篤郎也好好坐到了餐桌前,也多多少少品嚐到了食物的滋味。篤郎第一次手術後,海里離家獨居,不久焰也搬到了瀨戶學陶,那個調布市的家裏就只剩下我跟篤郎兩個人而已。第一次發現癌細胞轉移之後,兩個女兒時常回來看篤郎,但我所想要憶起的,是隻有篤郎跟我兩個人的最後一次的餐桌。

這兩個女兒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篤郎幾乎每個週末都不在家,不然就是在外過夜的這個情況,實際上代表了什麼呢?雖然我極盡全力表現得那根本就沒什麼,但孩子總是會長大,不可能永遠都沒發現。不過這是我們母女倆頭一次談論這個話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最後那三明治,我只喫了一塊,不過現在回頭想想,那也代表了我當時還有那樣的氣力。如今烤乳豬、起司或紅酒,都跟我沒什麼緣分了,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存在。不過烤乳豬……那應該會是我在這世上喫到的最後一道像樣的菜了吧。從前全家人圍着餐桌的時候,不時會聊到「最後的晚餐」這話題,當時大家各自說了愛喫的菜,什麼剛煮好的米飯配上熱騰騰的味噌湯啦、筍子啦、鯛魚茶泡飯啦,但真沒想到我的竟然會是烤乳豬。所以人生最後的事情,自己總是無法決定的吧。最後想喫什麼,說起來其實也根本不是重點了。還好烤乳豬很好喫,我算是很幸運。

「對了,今天也有布拉塔(Burrata)喔,你要不要?那個你搞不好喫得下?熱量也不錯。」

「那……我再問你一件事好了……,把拔以前有過那個嗎……?就是……他有沒有外遇過?」

那一段似乎被剪進了以篤郎爲主角的紀錄片尾聲。這件事,後來果然也有熱心人士特地打來告訴我——不只一位——全都是「文學水軍」的女學員。

我不知道啊——,我說。篤郎死了後,登志子開始講起一些她從前都沒說破的事,還有一位文學評論家在討論要將篤郎年輕時候的作品彙集成冊,編輯的時候去查了篤郎的資料,才發現篤郎一直以來所宣稱的經歷摻雜了一堆假話。比如說,他自己寫的生平年表上說他是在旅順出生的,其實是在久留米。他稱爲故鄉的崎戶,結果他只在那裏住過三、四年而已。他宣稱少年時代曾在礦坑工作過,還有鼓動過朝鮮人勞工暴動,結果被舉報的事,其實都是虛構。

我依然表現得那根本就沒什麼。是噢,就是啊,肯定有的嘛,海里苦笑。她一定是覺得現在才意識到自己長大的這個家有這麼奇怪,實在是很好笑。

聽見真穗那像叫小孩子走路一樣的號令聲,我心底氣惱,一邊配合着她那號令,繼續往上爬。

我坐起身,接過一個有點大的玻璃杯,拿湯匙舀起來喫了一口、兩口。

他的死亡已經是一件無可避免的現實,但是我看見他離苦得樂時,心頭還是湧上一陣酸楚。

最後喫的菜是烤乳豬。

「你沒後悔過嗎?跟把拔結婚。」

「給我藥。」

(注:釜揚げうどん,麪條口感會較溫潤。)

藥效起作用了嗎?似乎稍微睡着了一下子。

但是那些女人,她們自己聽說也出現在電影裏面。聽說她們接受導演訪談,眼睛發亮地、盈淚地表達自己對於白木老師有多麼傾慕——這些,當然也是那些「文學水軍」的女人——沒有出現在電影裏的——特地打來告訴我的說法。也就是說,那部電影裏頭,篤郎性好女色的這一面絕對被拿來當成了賣點,而長內姐念悼文的那一段,則被拿來當成彰顯這個面向的高潮放在片尾。

我沒看。光是應付那些各帶立場——一邊說我不是故意要那樣、我是被導演騙了,一邊說拜託、明明就開開心心講得那麼起勁、現在纔來推託——特地跑來跟我說三道四的人就夠煩了,更何況兩方都說「您千萬不要看」的片,我根本也沒興趣特地跑去看。

倒是長內姐當初那番悼詞,我一點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好。老實說,在喪禮上聽見她那樣說的時候我很感動。啊——,這個人是真的很喜歡篤郎哪,喜歡到了能夠在衆目睽睽之下抬頭挺胸直言呢,我那時候這麼想。

不寫小說嗎?長內姐問我。在海里得了直木獎的慶賀宴上。

真的很離奇,她問我的方式。就好像她根本就知道我曾用篤郎的名字發表過一些短篇小說,但是篤郎是決計不可能會跟她講的,所以也許是她自己在無意中察覺嗎?也許她在讀篤郎的小說時發現了什麼蹊蹺,畢竟別說她了不瞭解我,她至少是很瞭解篤郎的。於是她懷疑,那是否真的是篤郎的文筆?也或許她站在一個深愛篤郎的女人立場,在小說當中感受到了什麼更趨近於她自己,而不是篤郎的部分,因而狐疑?

我的回答只有一個——不管是對她,還是對我——我不會寫小說。我(絕對再也)不會寫小說。

寫小說這件事之於我,就相當於做肝臟檢查一樣。不管是C型肝炎轉變成了肝癌或是開刀後又在肝臟內復發十幾次,都是因爲去檢查了才知道。每次一檢查就會發現又有哪裏糟糕了,一開始是一年一次,接着是半年一次,於是便知道了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惡化。胰臟癌也是在做這類檢查的時候發現。只要去檢查,便會被告知,自己身體已經全身都是毛病了。糟透了。沒救了。但是不去檢查,便能像逐漸枯萎一樣慢慢病弱下去。不檢查,便能夠在關鍵狀況出現爲止都能不用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基於相同的理由,我也一直沒讀過長內姐的小說。我知道她好像把她跟篤郎的事情寫成了幾本長篇,這些事,熱心人士當然也會來一一告訴我,不過我從來沒想過要讀。讀了,就會忍不住在書裏頭搜找蛛絲馬跡,不巧知道了某些事情吧。我怕的不是長內姐的真實,而是篤郎的真實。他昔日那麼機巧瞞住我的事情,在長內姐的筆下,就算別人都讀不出來,我也會讀出來。後來之所以會讀〈馬戲團〉跟其他極短篇,大概是因爲我已經確定早晚都要死了吧。反正已經沒時間去鑽什麼牛角尖,也沒有力氣去察覺與意會了。這樣說來,其實我搞不好一直都很想讀長內姐的小說也說不定。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山椒小魚乾的季節。所以那時候應該是六月,還七月初吧。海里婚後搬出去住的第二、三年,所以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我採收了院子裏的山椒,做了一堆山椒小魚乾,打電話叫海里方便的時候過來拿,實際上,等於是叫他們回家喫晚飯。但那天傍晚,海里卻自己一個人騎着腳踏車來了,說是她工作正忙。

今天就隨便煮個白飯,我配山椒小魚乾喫就好了——海里這麼說。我說那你帶點什麼東西回去吧,打開冰箱,把常備菜裝進保鮮盒。她等我的時候,在飯廳的椅子上坐下來小口小口啜着梅酒,一邊說她最近有多忙多忙,有好幾篇連載,還要去取材寫散文,還有快出版的打樣也要看……。的確,那時候應該正好是她工作一下子遽增的時期。

那時候我到底爲什麼會講那些事呢?那天海里沒有留下來陪我喫晚飯,的確很罕見,讓我有點失望,不過也就只是那樣,我絕絕對對沒有嫉妒自己的女兒。或是我有?我是不是覺得女兒好像一副很忙的樣子,好像有哪裏看不起我呢?

「你不要跟別人說唷——」

我一邊把裝了甜醋漬炸竹筴魚跟剩下的酸奶牛肉的保鮮盒放在女兒面前,隨口這麼說。

「啥啊——?」

海里檢查保鮮盒裏面裝了什麼,一邊問。

「哇——!看起來好好喫噢!果然不愧是阿麻麻,居然一個人做了酸奶牛肉(Beef Stroganoff)自己喫——!」

「我跟你說啊,我以前也寫過小說喔。」

「咦——?」

「短篇而已啦。你把拔決定篇名,然後全部讓我寫,寫過幾篇。刊在雜誌上時,用他的名字。」

藥愈來愈沒效了。肩膀很疼,沒法翻身,於是我瞪着天花板。釘上了木板的天花板。方形房間。我們家只有這間和室,不過建築師的興趣就是這個,花了很多心血——海里那時候那麼說。我可能會死在這裏。這樣的話也不錯。

「真的?」

齋藤慎爾《寂聽傳——良夜玲瓏》白水社,二〇〇八年。

「嗯?你不是跟我說,你是在莫斯科一個好像祕密俱樂部一樣的地方買的嗎?」

不提不說。結果到頭來,搞不好這纔是篤郎之所以葬在一個跟長內姐有淵源之地的最主要原因吧。畢竟要拒絕的話,就得想借口,一說出了藉口,就會被識破是謊言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連在長內姐面前,都不想說出任何一個我知道她與篤郎關係的字眼。我不想讓她看見,看見我單薄的皮膚底下四處腫脹的腫瘍。

笨蛋笨蛋笨笙子,笨蛋,笨——。

「不用擔心啦,那種的不會咬人。以前莫斯科的那個女人房裏也有兩三隻那種的。」

天仙寺。通常大家知道篤郎的遺骨就葬在那邊時都會嚇一跳,「是寂光老師擔任住持的那間天仙寺嗎?」大家這麼問。現在至少我身邊的人,似乎都已經知道了長內姐跟篤郎的關係,大家好像也覺得沒有必要在我面前裝作不知道。兩個女兒沒有反對,不過多少還是有點疑惑。真的嗎?海里問我。有什麼不好嗎?我回答。海里在聽到我這樣答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經放棄再繼續追問,不過她又語帶顧慮地問,不葬在崎戶沒關係嗎?沒關係吧,我又答。人家長內老師都特地來問了。於是這件事,又似乎成了我跟女兒之間的一件新約定。我會就這樣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說到長內姐與篤郎的真正關係、不曾提及一言半語地死去吧。

我說。

德島縣立文學書道館製作、竹內紀子監纂《瀨戶內寂聽文學資料簿(共兩冊)》德島縣文化振興財團德島縣立文學書道館,二〇一五年。

「你在莫斯科時,還去了女人的房間哪?」

瀨戶內寂聽《單途》集英社文庫,一九九七年。

篤郎邊說邊在我身旁躺了下來。他膝蓋下裸露的小腿碰觸到了我的腳。

「真的啦,沒騙你。我在那邊聽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唷。我不是給你買了一隻紅寶石戒指回來?就跟你那戒指有關!」

長內姐似乎也在同一個墓園買好了一塊墓地。她若是死後也想待在篤郎身邊,那我也要。篤郎也會這麼期待吧。就跟他生前一樣。她與我,兩個都在身邊。只是我會比她早一點再見到篤郎,這一點讓我稍微雀躍。

「所以就是在那家祕密俱樂部裏遇見了那個女人哪。哎唷喂呀——!那時候在那邊喝到的野牛草伏特加(Żubrówka)真是太好喝啦——!」

「跳蚤啊,你看那天花板上不是有隻跳蚤嗎?你跟敏夫講,叫他來把它抓走。」

我說出聲,這是小時候的習慣。每次一不小心想起了什麼不想憶起的事情,便會這樣出聲把記憶壓下去。有時候不小心連旁邊有人的時候也會這樣做,被人賞以一臉詫異。不過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沒關係,就算講再大聲一點也沒關係。

我也想葬在那塊墓園。我只想跟海里講好這件事。

我沒有想到海里會受到那麼大的衝擊。你爲什麼都沒說呢?你爲什麼不寫了呢?海里似乎誤以爲是因爲她開始寫了,我纔不寫。我當然否認。但與其否認,我一開始就不應該講。我知道我不可能寫得像你那麼好啊——我也這麼說了,可是聽在海里耳裏,大概只覺得是藉口吧。我看着女兒消沉黯然地回去,心中滿是懊悔,現在想起來,也還是悔恨不已。我到底爲什麼要那樣說呢?爲什麼呢?

瀨戶內寂聽《寂聽自傳——花開足跡》德島縣文化振興財團德島縣立文學書道館,二〇〇八年。

《主要參考文獻》

她說。我點點頭,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一隻有老鼠那麼大的跳蚤停在天花板上。「那個掉下來就討厭了。」

瀨戶內晴美《從哪裏來——自傳小說》築摩書房,一九七四年。

我要記得跟她講不用辦喪禮。還有墓地的事。記得好像跟她講過一次了,等一下她進來時,要記得再跟她講一次。我想葬在天仙寺。

瀨戶內寂聽《草筏》中央公論社,一九九四年。

「那邊不是有一隻跳蚤嗎?你小心一點。要是它掉下來了,就把它抓住。」

瀨戶內晴美《焚蘭》講談社文庫,一九七四年。

海里仰望天花板,接着看向我的臉。她不知說了什麼,我實際上沒有聽到。海里伸手摩挲我的手臂,她在哭。

瀨戶內晴美《比叡》新潮社,一九七九年。

再會了——。

瀨戶內寂聽《求愛》集英社,二〇一六年。

井上光晴《十八歲的詩集》集英社,一九九八年。

他舉起一隻手來,稍微有點害臊地撇嘴一笑。

一睜眼,篤郎已經不在身邊。一定是我剛剛睡着了,篤郎可能騎腳踏車出去閒晃了。我也要去。現在出門,應該追得上他吧。剛纔肩膀那樣疼得受不了,但是現在,我覺得我應該爬得起來。

「那個?」

「你一定覺得我在唬你吧——。我跟你說,就只有你,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謊。我是說,真正的謊喔。」

輕聲呢喃。忽然間意識到,原來是不得不說這句話的時刻到了。但此刻我的心底沒有想着兩個女兒,也沒想着長內姐,我一心只想着篤郎——。

肩膀疼得難捱。海里從醫院拿回來的新藥,說是比之前喫過的都更強效,卻沒什麼改善。

關着的紙門打開了。所以海里剛纔出去了嗎?篤郎走進來。一件深褐色T恤搭配一件棉短褲。夏日的平常穿着。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那時候被KGB盯上了,那女人爲了要告訴我,特地要我去她房裏啊——」

「我去辦好手續了,你星期一就可以住院。」

瀨戶內寂聽《喜歡人——我的履歷》日本經濟新聞社,一九九二年。

「嘿——!」

「跳蚤……」

「咦,所以紅寶石戒指呢?結束啦?」

《在那邊的鬼》全一冊 第八章 二◯一四插圖(2)
《在那邊的鬼》 · 全一冊 · 第八章 二◯一四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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