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八九~一九九二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1.5萬 字

寂光
文藝志《F》創刊了。同時舉辦的文學新人獎由白木的長女掄冠。我因爲是其中一名評選委員,比白木更早讀到她的小說,搶在編輯部告知他們獲獎消息前就先打了通電話給白木,通知他這好消息。白木欣喜難以言喻。
「文體跟你的小說好像啊!肯定很尊敬老爸吧。」
「這我就不曉得了,不過她高中時有時候我會要她幫我謄小說,真的有那麼像啊?」
白木問,彷彿都可以看見他在電話另一頭眉開眼笑了。
「像啊,分外像,連什麼都沒解決,故事就中斷了的那種風格也很像,大賀老師還說該不會是受了父親的壞影響吧?」
我提起了另一名評審委員,跟白木說明評審時的情況。
「你們該不會是存私心,給了什麼特別待遇吧?」
「哪能有什麼私心!大賀老師、田村老師跟我可都是一路埋頭苦寫過來的小說家耶,我們還不珍惜自己的清譽啊?」
「好啦好啦,就算真的有私心也千萬別跟海里說啊,她可是會辭掉獎項的。」
我不禁苦笑。現在跟我講話的這個白木,十足十的好爸爸模樣,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這麼清楚讓我看見他也不過是一個平凡父親的一面。小說能夠如自己所期待的成爲女兒與自己之間的一道橋樑,心滿意足的白木身爲小說家的那一面,似乎意外地安靜了下來。
掛掉了電話,我又重新思忖起白木長女的那篇小說。那是描寫一對姐弟之間來來往往的一種既像戀愛又像近親相厭般的奇特情感。文體與結尾的處理的確很有一些白木的味道,但是說起來,我更從中感受到了笙子的影響。
算是影響嗎……唔,又不如說是存在……。爲什麼呢……?白木的確跟我自豪過他老婆要是寫小說的話,一定會寫出很讓人驚豔的作品,但是我至今爲止所讀過的算得上是她文章的文筆,也就只有寫給我的信而已。但是我卻從白木女兒的小說之中,譬如用詞遣字或是某些描寫情境的觀點、又或者是她所試圖隱晦卻又顯露出來的某些關於她這個人的蛛絲馬跡之中,感受到了某種更接近於笙子,而不是白木的感性與本質。話說回來,我對於笙子的感性與本質又知道得多少呢?也許到頭來,就只能說噢好吧,笙子與我與白木的長女都是女人,白木是男人,就是這樣而已。又或是我其實試圖在白木長女的小說之中,尋找笙子的線索?
不過總之,有個像白木那樣的父親與笙子那樣的母親,當女兒的會開始寫小說也很自然。嘗試把無以言喻的某些什麼化爲語言——有時成功、有時不成功——從她的小說中我看得出這樣的奮鬥,擁有這樣的渴望可以說是成爲一個小說家所必須要有的資質之一。不過這對於一個人來講,究竟是幸或不幸,終究還是不知道啊。
作家本人接獲了通知後,我又再打了一次電話去白木家祝賀,依序跟接起電話的笙子、白木講過了話後,換海里來聽,我跟她說,恭喜啊。
「……之後就是差不多也該離家獨立了,藝術之神可是很小氣的,纔不會讓同一個屋子裏住兩個藝術家呢。」
白木的女兒今年二十八歲,也許早晚會成家,要是這樣,最好在那之前先體會一下一個人獨自生活的況味,所以我才那麼說。是啊,我也在打算這件事,但我爸就是面露不悅。海里這麼回答。
往後我有時候會回想起這時刻的片段,當時我毫不懷疑將會被留在那調布市三層樓房子裏的人是白木,可是實際上,離開的人卻是他。
在一個不是日本的不曉得亞洲哪裏的猥雜市場裏,我與我姐手牽着手走路。
我倆正在爲對方找帽子。我姐說不然我的光頭被太陽曬得太可憐了,我說那我也幫你買一頂適合你的帽子好了。
「真的是很任性,我真是累得——」
「我們今天早上纔剛聊到你呢,小林小姐還叫我要打電話給你。」
醒轉過來,鑽出了棉被外。坐下來喫早餐時,仍舊想着今早那個夢。
我心想,之前也有過這樣的狀況,那是在我出家前,白木的心已經不在我身邊的那段時期。那時候他還試圖隱瞞,但這一次,他連瞞都不瞞了。大概是連瞞的力氣也沒了吧。白木正在離我而去,這感覺如此揮之不去,無論我怎麼自欺自瞞也沒有辦法。生病就像是一個花枝招展的新女人,黏在了白木身邊。
當年我拋下了丈夫與女兒,去跟真二在一起,之後認識了白木,又與真二分手。那之後已經過二十五年,以前他偶爾會給我來信,但是也好幾年沒寫來了。從前他碰到了什麼困難或煩惱時會來找我商量,我還曾經覺得他煩,但後來也不來了,就這樣,真二在我不知情的時候生了病,欠了錢,一個人什麼也沒跟我說的就死了。
笙子代答——
下一次去探望他前,他親自給我來了電話,說是在走廊底的公共電話打的。
「放心啦,我不會死啦。我要死了,你們大家都會很困擾吧?還是你們反而會覺得很清爽啊?」
「我在家裏做了熱湯,倒進保溫瓶裏給他帶來啊,可是這樣他還是嫌溫溫的不夠燙……」
我問。
我也跟着說——
「怎麼了?」
「開刀的日子決定後記得告訴我,可以的話,我一定上去。」
「哎呀,辛苦你了,讓你特地跑這一趟。」
「這個月能不能再來一次啊?他們好像希望也把你拍進電影裏。」
「你之前來看我之後啊,那些護士都哇啊哇啊地激動得不得了,託你的福,你來過後我的待遇好多了。」
也同樣是在那一陣子,波灣戰爭開打。每天一打開了電視,就會看見好幾國國籍軍隊在伊拉克的領土上空炸,根本是在看戰爭片一樣。炸彈不長眼,掉在了軍事設施上,也掉在人們生活的街道上,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全都死了。愛人的、被愛的,恨人的、被恨的,幸福的、不幸的,全都毫無準備,也沒任何非死不可的理由,就突然被奪去了生命。一想起來便心痛難受,我最後決定絕食,爲受難者祈福,並且祈禱即刻停火。我那六十八歲的老骨頭害周遭人很擔心,反對我蠻幹,但我還是幹了。
「我生病了這件事,應該對你們來講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吧?」
「只剩這一間啦,哪有什麼辦法——」
「我做了一個很怪的夢。」
剛過完了年,便收到真二過世的消息,說是事業失敗跟肺癌再發的雙重打擊下,上吊走了。
出院之後,白木除了定期回診檢查外,日子似乎過得跟從前沒什麼兩樣。他不會死的——有時候,我會產生這種想法。但有時候,又會忽然湧現一種不、現在就得馬上做點什麼纔可以的心情,無法按捺住情緒,馬上打電話給他。
手術平安結束。
我將募得的款項換成藥品,自己送去了巴格達。等回來時,白木的癌細胞已經轉移到了肺部。他動那個大手術,切掉肝臟的癌細胞纔不過經過了九個月,這一次他好像也打算動刀,跑了很多醫院後發現還是沒辦法開刀,只好只用抗癌藥物治療。比起他的生命已經看得到盡頭,他還不願放棄的這件事,反而還更令人悲傷、令我難受。
「開玩笑的嘛!開玩笑的啦——」
只攝取水分,胃囊空空如也之後,很奇怪地,身體不但沒有感覺變輕,反而覺得好像被奪走的那些逝去的生命源源流進了我身體裏頭騰空出來的空間之中,讓我身體渾沉得無法動彈。接着聲音傳了進來,我張大耳朵,聲音愈來愈響,轟轟轟、轟轟轟,在我體內撼動着我,我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會就這麼死去。但是好吧,死了就算了吧,假使我的生命可以與那些聲音裏頭的一個互換就好。直到第八天倒下被送了出去爲止,我一直不斷祈福。
我很直白地講,畢竟這也是令人掛心的事。
「嗯,我家的人也這麼說。」
「不過好像還可以動刀啦,大手術,但我還是要開。還能開的時候就開,切切切!把它們統統都切掉。就算我全身到處都開了刀,我也要活下去啦——!」
「他討厭喫白粥喝米湯,之前還特地在家裏練習着喫,但來了後還是喫不慣。」
「他就想啊,一定要全力活下去,所以纔會這麼講嘛。」
「是啊……」
我插話堵了一句,白木嘿嘿地笑,看起來挺開心。事實上,他術後情況應該是還不錯吧,跟之前講電話的時候相比,現在這白木感覺已經恢復了他原有活力。
「是啊,反正我也沒打算這麼簡單就死啦——!」
「總不能因爲我病了就不拍呀,都答應人家了,而且本來就是要跟拍我生活中真實的樣貌——」
「怎麼可能會是好消息呢……,不過老師您願意讓我們跟拍,我們真的很感動,真不愧是白木老師。」
在掛着帽子店招牌的店家裏,賣的不是掉了線的、破的,就是髒的,或是款式像是小丑戴的帽子,店裏跟路上都擠滿了人,我跟我姐一下被撞、一下被踩了腳,走得顛顛晃晃。明明是在像商店街那樣上面有屋頂遮避的地方,但不曉得爲什麼我頭頂被曬得好燙好難受,我姐擺出了一副姐姐的架勢,用疼惜甜膩的聲音說「你看吧你,不趕快找頂帽子來戴不行啊」。
「這房間不錯啊,不過住這麼好,你每天病房費應該不少吧?」
我聽得噗嗤笑了出來。小林小姐在我們這嵯峨野的家跟文學塾裏都跟白木見過了好幾次,她說得的確沒錯。
小林小姐從廚房端了咖啡壺過來,這麼問道。她是我們現在這兒的五位祕書兼幫傭之一。
「好啊,我跟他講的時候,就連你剛纔講的一起講。」
白木聽來不太愉快。
「怎麼了嗎?」
「那已經是一種拷問了耶——,轟隆隆、轟隆隆一直魔音穿腦,我肚子纔剛被剖開,整個人呃啊——呃啊——都快死了!」
白木心情似乎已經比剛打來的時候好了一點,掛掉了電話。他的不安與恐怯,或許也傳染給了我。我又跟自己說一次,沒問題的。白木怎麼可能會走?我姐纔剛走沒多久,怎麼可能現在連白木都要離開我?更何況,不管從好的壞的來說,他都是那樣一個對於生抱持着強烈貪慾的人,怎麼可能會這麼快就離開。
我大喫一驚。我知道專拍紀錄片的電影導演衝一郎要以白木爲主角,拍攝紀錄片的事,但我以爲他生病了之後,拍攝計劃應該會暫停,或者至少也會延期吧。
路過的一個誰說了句——「肉店有賣比較好的帽子喔」,剛好旁邊就是肉店,一堆肉塊像是石頭一樣被隨便扔在了旁邊,各種顏色,連包裝也沒有,滲出黏膩的肉汁。肉與肉之間,露出了看起來像是帽子的布料。我跟我姐小心翼翼別讓肉汁髒了我們的衣服,一邊小心地在店內逛着。
我把冷掉的咖啡端起來就口,這麼說。平常早上這時候我已經會請她們幫我倒第二杯咖啡了。小林小姐拿起咖啡杯,說「我幫你換杯熱的來吧」,等她回來時,我跟她提起了我的夢。
八月尾聲,白木出院了。秋天時,他在演講會上公開了自己罹癌一事。他的工作量幾乎還是維持着罹癌前的份量,不過感覺上,好像不管是在短篇散文或是「文學水軍」的課堂上,他都不斷熱切地提起「我罹癌啦」這件事。
笙子從旁說明——
「不要啦——!噯呀——,不要這樣子啦!」
姐姐在五年前走了,大腸癌。發現時已經遲了。她剛走的那一年左右,我很常夢見她,但是最近很少入我夢。怎麼會做那樣的夢呢?一股眷戀與重新被翻攪出來的悲傷混合在了一起,擾亂了心湖。
小林小姐接話。
「好久沒夢見了,不曉得怎麼回事……」
「轉移到肝啦。」
「還有力氣抱怨,我看是沒問題了。」
「我得了癌症啦。」
「你這陣子很常打來啊——」
「所以啊,你一定沒問題的啦。你就去手術,把它切掉就好了。」
「白木老師的話,一定會給你一套很棒的說法的,他那個人不是很會這些嗎?」
笙子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樣給了我一個苦笑。
你看,這頂不錯吧?姐姐拿在手上的一頂藍色草帽的帽緣也沾上了黏膩的肉汁。戴上去就不會了啦,這種東西就是要戴,戴上去就會變得漂亮了,姐姐說,將帽子戴在她自己頭上給我看。果然那帽子變得像新品一樣。我也跟着拿起旁邊一頂毛料帽子來戴,那頂比我姐戴的那頂更糟,沾滿了膿一樣的東西,但我相信姐姐的話,戴了上去,膿污卻變得更濃了,黏在我頭皮上。我忽然間恍然大悟,姐姐該不會是死了吧?因爲死了,所以就算戴上爛糟糟的帽子,那頂帽子也會變得清美……。
半躺在病牀上的白木看起來精神還不錯,笙子也在。房間很寬敞,甚至還擺了一套客用沙發。
「纔剛換病房,之前那間單人房簡單多了……」
死的時候他有或多或少想起我嗎?在他將逝的身體裏,還殘留着多少關於他與我的記憶呢?無論如何,那些都已經跟着他一起灰飛煙滅,反而是存在我體內的份量變濃、變深。至於小野文三,也老早在十幾年前也是因爲癌症病故。那時候我體內似乎也有一種沉甸甸的什麼,不是悲傷的什麼又再度捲上,撲得我好生狼狽。愛過他們的過去、離開他們的過去,一幕幕栩栩如生重現腦海。
過了一會兒後,心情平復了下來,堅信這事不可能發生。一投入了工作,便會忘記白木生病的事。只是有時候,那事忽然又像什麼小毛病一樣,忽然往我體內不知道哪兒猛力搖晃一下,每一次,我都再度告訴自己一次——不可能。
笙子接腔。
什麼事啊?白木並沒有這麼追問,只一聲不吭,好像沒聽到我的話一樣。就這一刻,我察覺到了有異。
白木打來這麼說的時候,是隔年六月。手術完都還沒一年,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所以你現在都喫什麼?」
「當然是覺得很清爽囉——」
我真心覺得他該推掉,但這麼說的話,又怕傷了白木,所以我又再出了一趟遠門。這一天,原本以爲只是事前打個照面講講流程而已,沒想到導演跟攝影小組已經等在了病房裏,好像是白木跟他們說我已經同意了,只有笙子擔憂地問我沒關係嗎?我說沒關係,那時候我的心情已經一心只想要讓白木高興。
拜她所賜,我喫完早餐進書房時心情已經比剛起牀時清爽了很多,剛開始專心工作沒多久,電話就響起。小林小姐接了起來,叫我去聽的時候,很激動地說「是白木老師打來的耶——!」害我馬上大笑出聲。
「你們還要按照計劃拍啊——?」
我也開玩笑這樣鬥嘴回去,但是白木打來的頻率逐漸減少,有時候約好了要來京都,也會前一天突然反悔,說他「就是提不起勁」。偶爾終於可以一起喫頓飯了,他筷子幾乎沒怎麼碰到菜,酒量也不到從前一半。天生的炒熱場子熱情也沒了,只是愣愣發着呆,一句不吭的時間愈來愈多。
「然後這樣拍啊拍,要是我癌症復發什麼的,死了就非常戲劇化了對不對?你老實說嘛,你心底是不是想,要是這樣就太美妙了?」
「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呢!老師您真是——」
「之前那間病房他嫌冷氣的室外機吵得他不能睡,還鬧了一番,硬要人家給我們換一間……」
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有過我姐的經驗之後,對於癌症這傢伙,我有比白木更深刻的認識。這第二次手術,真的值得開嗎?難道像白木說的那樣,全身開得到處都是,不會反而對身體跟氣力造成更大的耗損嗎?但是我不能這樣說,說了,就等於是叫他直接放棄算了。
笙子給我來了消息,於是我排出時間上東京一趟。白木就在他家調布市那邊一間嶄新的綜合醫院入住單人房。
「熱的還好,給我那什麼半溫不熱像糨糊一樣的鬼東西!誰喫得下啊——」
「我姐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但是你還可以動手術不是嗎?那就表示你這情況治得好——」
倒是笙子,看起來憔悴許多,原本就瘦,現在又比之前碰面那時候更瘦了許多。笑起來的樣子,也疲憊無力,像白木那樣的男人哪,只要一生病,我看對照顧者的負擔肯定非同小可。
白木發泄似地丟出了這麼一句。
有一次,白木這樣調侃我。
我心想不能跟他提起那件夢了,口中這樣回答。姐姐隔了那麼久又來我夢中,該不會就是來跟我預告這件事的吧?
「幹嘛啦——,什麼事那麼好笑?」
「像這種性格這麼差的人哪,纔不會那麼簡單就死咧。」
導演這樣回答。
「身體就有點不舒服,所以我跑去檢查,結果今天出來了。醫生好像檢查時就已經心裏有了點底,但還沒確定清楚前,不會告訴病人的樣子。我今天一進診間,那個醫生就問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這真是什麼笨蛋流程啊,再如何遲鈍的人被那樣一問,也馬上知道啊——我得了癌症啦——」
病牀上的白木轉頭朝攝影機這麼說。不曉得是不是肚子還沒辦法出力,儘管他提高聲量,話聲也還是不像從前那麼響亮。
不知道是對醫生憤怒,還是對於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運命怒火沖天,這樣子發泄似乎讓白木感到比較好受,也就是說——他此刻無比畏懼。我立刻察覺了,但就算不是我,大概也很容易意識到吧。說是發生在乙狀結腸的癌,八月要動手術。
「你姐不是也是大腸癌嗎?」
她說她這一次啊,才終於學會了保溫瓶這種東西到底怎麼用,聽得我們都笑了。她聊着一些她平常根本不會聊起的話題,像要給白木打氣一樣,怕是因爲這樣,更添疲憊。至於白木,在捨身服侍的妻子與特地搭乘新幹線大老遠跑來探病的前女友面前,看起來像變回了小孩子一樣。
我心底狐疑,這麼一說,
這樣反而顯現出了他的張皇失措。我看得出來,笙子一定心底更清楚吧。我很擔心,我希望他不要老提罹癌這件事,這樣癌魔纔會忘了他,但這或許只是類似我的一種預感吧。
病房內響滿尷尬的笑聲。我偷偷瞄向笙子,發現她也正在看着我。我們假裝並沒對上對方的眼神,趕緊別過臉去。
「不然你跟白木老師講看看嘛?」
如果我是白木的家人,我會說嗎?我試着這樣想。也許會吧。帶着爲他好的心情,或許開得了口——「爲了我跟兩個女兒,我希望你好好珍惜剩下來的這段時間吧」。但我不是他的家人,甚至也不是他的情人了。我不能說。我靠着出家這手段拋棄了他,這樣的我,如今所能做的,就只剩下裝作相信他所說的要活下去的謊言了吧。
他一開頭這麼說。
五月,出版社朋友們幫我辦了一場慶生會,祝賀我進入古稀之年,順便也慰勞我先前的絕食與巴格達之行。那一場包下了根津一家小料理店的宴席上,白木也在笙子的陪伴下來當我的座上嘉賓。我接到了通知,知道白木那天剛好要去大冢的癌研病院回診,回程時會順道過來露面。
來參加慶生會的朋友們當然也知道白木會來,大家還因爲白木與我的生日正巧是同一天還聊到乾脆一起辦好了,可是所有人看見他的那一刻,無不心底一凜,因爲白木實在是瘦得皮包骨,瘦得臉頰都凹陷得顯得兩顆眼珠子骨碌碌了,脖子跟手腕則瘦得跟枯枝一樣。白木一臉早受夠被人這樣看待的表情,瞪着全場人,一副很辛苦似地在我旁邊那個保留給他的位子上坐下。噯,這個——笙子從紙袋裏取出了一個圓坐墊,塞進白木屁股底下。我屁股很痛呢——白木又再一次萬分辛苦似地抬起了屁股,重新坐好後,用一種也不曉得是在跟誰說的口氣那麼說。
「他痔瘡有點嚴重——」
笙子也補充似的幫腔,可能是想讓大家知道白木屁股痛不是因爲癌症,但是看白木那副樣子,也很難不懷疑那真的只是因爲痔瘡的關係嗎?
「我這身體啊,現在真的是這邊也壞、那邊也壞。」
「電影還在拍嗎?」
我問。是啊,笙子點點頭。
「今天也是劇組開車載我們去醫院,回程又送我們來這裏……,感激是很感激啦,但一天到晚有攝影機跟在旁邊拍也實在是……」
笙子低着頭說,聲音輕得沒特別讓人聽見。要不是白木身體這樣,今天這種場合,她一定會以一身令人驚豔的和服裝扮現身吧,可是今天她的打扮,卻是一件有點怪的夾克搭配上一件搭配夾克的裙子,薄綠色軟衫領口垂着一條小珍珠項鍊,叫人看了心口有點酸。
「別拍了啦——。」
我替笙子發聲,這樣跟白木講。
「你現在要專心治療,等病好一點了再繼續拍嘛——」
「我病是不會好一點了——」
白木還是那副老樣子,嘴角微微揚笑這樣說。這也許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說出灰心喪志的話吧。
「抗癌藥物打完後,身體就會好多啦——」
笙子像是講給她自己聽一樣。
「就是啊,你在講什麼啊——」
我的聲音迴盪在虛空裏。白木沒說什麼,端起了啤酒,只是那杯啤酒,從剛剛就沒有減少。
那天負責進行傳統的敲破樽酒蓋慶賀儀式的人是白木,好像是出版社的人事前請託他的,我看拜託他的那個人,大概也沒想到白木居然是這種情況吧。
白木站在正中央的樽酒前給大家講了一段話。比起坐着時,他刻意把身體站得直一點,但任誰都看得出來,白木來日無多了。尷尬的臉龐、刻意撇開眼神的臉龐,白木挑釁地把一個個臉龐放眼看過。
賞花那一天,我還記得自己說「今天天氣真好啊——」,但是其他一切卻彷彿霧中風景、恍如一段從空中俯瞰的記憶一樣模糊。在櫻花樹圍繞的開闊草坪上,我們跟其他家庭一樣,圍着便當跟罐裝啤酒坐着。那天風很大,櫻花瓣飛舞。有一片花瓣黏在了煎蛋卷上面。篤郎只喫了那份煎蛋卷跟一塊包過昆布去做的比目魚押壽司。他講了什麼呢?兩個女兒鬨然大笑,比平常還鬧。我還記得篤郎看起來好像不太自在,我心底想,晚上一定是要跟別的女人去喫飯,所以他正在擔心讓女人等吧。
笙子
「好了。」
我找藉口搪塞,忽然意識到自己臉上化着濃妝。
「如果能再出現一個令你滿意的男人就好了。」
「剛纔有稍微睡着嗎?」
那天之後,篤郎就常常身體不舒服,但拖着一直沒去看醫生。如果我當初念得勤一點,也許他會早點去吧。也或許我當時心裏頭已經隱微察覺到了篤郎正在一點一滴消失。只是那時候我以爲,都是自己多心了。
篤郎啞着嗓子說,我不知該回什麼。
「晚餐喫了嗎?」
「什麼做夢——?我要去搭西伯利亞鐵路列車,特地帶來的。」
不曉得喊了幾十次後,篤郎忽然看到我進門,剛纔還那樣鬼呼神嚎呼喚個不停的女人終於現身了,他卻一臉好像看見鬼的表情。
「哇——,看起來你對自己的評價很不錯啊——」
「再怎麼痛恨一個人,我也不會想要他得癌症。沒什麼病比這更殘酷的了……」
寢室在三樓。篤郎的書房也在同一樓。快到傍晚了,廚房裏燉着牛舌,篤郎人在書房,我並沒有特別壓低腳步聲。
就這麼來到了賞花那一天。
今天又沒有拍片行程,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爲什麼她什麼都知道?爲什麼醫師什麼都要告訴她?我在心底厭惡,但沒氣力跟她多費脣舌,只應了聲「是」。
剛纔從病房出去時,我跟篤郎說我去抽根菸,他還跟我說好啊好啊,你慢慢抽。他大概心想,我抽得再慢再悠緩,十來分鐘就會回去了吧,難道他之後就一直這樣喊個沒停嘛?喊得連護士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難道他以爲他這樣喊,我就聽得到嗎?他喊得好像我就故意躲在病房門後面一樣。而那段時間,我人呢?我正往專櫃衣架上翻翻找找挑衣服,正在化妝品櫃檯前往自己的臉上塗上五顏六色——明明打扮成了這樣,也沒有什麼地方要去。
「哪裏睡得着,疲累死了,你再去叫他們多開點藥給我吧。」
在洗臉檯洗手時,護理師悄聲跑來叫我,說要我去護理站一趟。醫生正等在了那邊,他告訴我篤郎之所以會吐黑汁,是因爲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腹膜各處,造成他的消化器官到處阻塞。大概只剩下兩週左右了——醫生說,我點點頭,又踅回去洗臉檯。
她的口氣很強烈,我還以爲是我臉上的妝太濃,被責備了呢。
正要走進寢室時,忽然聽見篤郎說話的聲音,好像正在講電話——幹嘛啦,怎麼又在講這些——走廊另一頭的書房門微微敞開。平常這時間,我都在忙着準備晚餐,所以篤郎也掉以輕心了吧,也可能是正講得起勁。笨——蛋!呵呵,我知道啊——。說話聲傳入了耳內,清晰得難以置信,篤郎可能以爲他講得很小聲吧。聲音好甜膩。甜得令人覺得噁心的聲音,我在心裏頭這麼想。
我試着說笑,他已經又閉上了眼睛,眉頭皺攏,嘴巴傻乎乎開着。嘴脣乾得都裂了,還沾着幾絲剛纔嘔吐的黑色痕跡。
「哇——太適合了,您穿起來好好看啊——!」
兩個店員不停輪番拿來一件件圍巾呀鞋子呀飾品呀,我全部都穿戴上去,「這些全都給我」,我說,刷卡付了那筆不小的金額。邊付邊想,等這筆錢被轉出去的時候,我家戶頭裏恐怕就沒剩什麼錢了,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一樣。接着我把兩個大紙袋掛在肩上,下去一樓,一邊心想再不趕快回去不行,一邊像是被看向了自己的化妝品櫃小姐那張人偶般臉龐所吸引一樣的在化妝品櫃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今天想要找點什麼嗎?口紅。如果不趕時間,要不要連粉底也一起試呢?好啊,麻煩你。簡短的對話後,我花了半小時以上的時間坐在那裏,也有了一張人偶般的臉。
只有女兒陪,篤郎一定會不開心的。就算海里待在他旁邊,只要我不在,他一定又會呃啊——喂啊地喊吧。篤郎被折騰得那麼痛苦,那痛苦的模樣只有我可以看。這是篤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他雖然是海里與焰的父親,但如果要說他是屬於誰的,他是我的。
一走出了試衣間,店員馬上誇張地拉高聲線,還喊來另一位店員——「千佳、千佳,你看你看——」
也許這個人一直都站在攝影機前吧。
心口上感覺有一隻鈍掉的刀子刳了進去。就在離病房不遠處,我聽見了那個聲音——呃啊——喂呃——。被病魔磨損掉的音量,像從腹部深處拼命擠出來一樣。
「唔?」
「沒有外套。」
篤郎呵呵輕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我專注地幫他按摩腿部,最近每天只要他叫我按,我就按到他說好爲止,所以兩隻手的拇指根部都已經好像得了腱鞘炎一樣痛。
「剛纔聽醫師說,只剩兩個禮拜了?真的很令人難過。」
篤郎沒信他們,至少他看起來讓自己不相信。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根據。不過那之後,由於要調閱病歷,我們必須去最早幫篤郎開刀的那位執刀醫師那裏(正好也是醫院院長)知會篤郎要動肺部手術時,院長聽了大驚失色,馬上就在我們面前直接打了電話給那一位聲稱他可以動刀的醫師。
「怎麼啦?哪裏痛啊?」
我被兩人的讚歎聲包圍,望着試衣間外的鏡子眺望自己全身。我也不曉得這件有水彩畫花紋一樣的輕柔洋裝到底適不適合自己,連我到底想不想要這件衣服我也不知道。
「肚子很不舒服。」
「你會不會再婚啊——?」
「今天我們這些聚集在這兒的人裏,最不幸的就是我了。這樣的我,來給最幸福的一個人祝賀,我們大家就這樣想嘛,這祝福的濃度肯定會變高啊,對不對——!」
「您先生一直在喊您啊!呃啊——喂呃——的一直喊,嚎叫一樣的喊個沒停,我們去了也沒用,他就是一定要找他太太——」
我開始搭理他後,篤郎好像鬆了一口氣,但我心中那種已經沒法再繼續下去了的感覺並未消失。雖然我照樣給家人煮三餐、照樣幫篤郎謄寫小說稿子,聽他講話時會笑,有時也會主動對他笑,但是心中已經準備要將他拋下。
我爬上樓梯,手裏抱着燙好的牀單。我們寢室的牀單。
我忽而這麼尋思。也許這個人,從一有記憶開始,就活得好像正在被人拍攝一樣。而我,或許從跟他認識了以後,就一直被收錄進了他扮演的那出戏裏頭吧。
篤郎一臉恍惚地杵在那裏。我問他有沒有發燒,他說不知道。我摸了摸他額頭,不燙。
不、不對……,我回溯記憶之河。
我沒說什麼,篤郎問「能不能幫我按一下腳?」於是我稍微移動一下椅子,把手伸進了毛巾毯底下去揉按丈夫已經瘦弱至極的小腿肚。
「外面如果再套上這樣一件夾克,整個人的氣息又都不一樣了。」
「我還可以再按一下啊。」
停頓了幾秒後,一位編輯站起來拍手,接着大家像被催促似地也紛紛拍起手來。我望了笙子一眼,她臉上貼着淺薄的微笑。她今天沒有看向我,看向了白木。
我這樣告訴篤郎,假裝剛纔是去跟醫護人員講這些。
篤郎一臉不悅,但忽然好像發現前後兜不攏,又靜默了下來。他從幾天前開始偶爾這樣,會講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不過西伯利亞鐵路列車……我稍微有點想笑,這個人到了最後還是這樣,嘴巴里吐出來的話還是那麼小說。
我打斷她,先這麼回答。拍臨終?把攝影機帶進病房?爲什麼這些人覺得他們有權利這麼做?我早覺得拍攝這件事實在快令人崩潰了,但我沒辦法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因爲篤郎還沒說他不要拍了,我也沒辦法說。我要是說了,就等於是跟篤郎說你已經要死了。
我們去搭公車就能到的神代植物公園賞花嘛——兩個女兒這麼說,於是我們決定全家人一起去賞花。篤郎原本說他那天有事要出去,後來又改變了主意,說要跟我們一起去,大概是覺得那陣子最好還是別惹我跟女兒們不開心吧。他說他跟人家約了在傍晚時候,所以他到時直接從賞花地點過去就好。反正他那個約,大概也是跟哪個女人去幽會,這事不光是我,兩個女兒大概也心裏有數,不過沒人在意。也就是說,在我們家裏這種情況很正常。
一開始出現異狀,是賞花那天。
你不要靠近我——!我扯開嗓子,那是我第一次對篤郎那樣大吼大叫。焰這時候不在家,但海里應該正在她自己房裏工作吧,我的吼聲肯定也傳到她耳邊了。算了,不管了。你真的讓我想吐!我乾脆喊得更大聲,要是不那樣做,我感覺自己都快把燉鍋拿起來砸向篤郎了。
應該直接走進寢室把門關上的。又或者,就把在書房旁那個儲藏間的門刻意拉得喀喀叩叩響,讓篤郎知道我人就在那裏。從前的話我一定會那麼做,那天不知爲何壓低了腳步聲,悄悄走到了篤郎的書房前。從門縫裏只看得見書櫃,但是那說話聲卻聽起來好像是對着我講的一樣——唔,我也很想見面哪——篤郎說——真是想碰你想得不得了啊,光是這樣講話,我都已經……。
還剩下兩個禮拜……,也太長了吧?篤郎還得受那麼久的折磨。可是就只剩下兩個禮拜了,再過兩個禮拜,篤郎就會死,從我面前永久消失。我好怕,好怕好怕,那之後,我該怎麼辦呢?
「抱歉抱歉!忽然想起有個東西要買。」
他走上二樓寢室,傳來了極度緩慢的腳步聲。無論是傍晚出門的老公竟然當天就回家,或沒發燒卻又沒精神的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但那一刻,我心裏頭想到的依然跟女人有關。我心想肯定是跟女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吧?該不會是傻傻提起了我們全家人去賞花的事,惹得女人不開心了?當下雖然覺得鄙夷,卻也沒怎麼擔心。
篤郎依舊望着天花板這麼說。
「真的耶——!好像女明星噢,太羨慕了!」
接下來幾天我都拒絕跟他說話。明明以前那樣亂搞女性關係,我都忍到了現在,外面女人墮掉他孩子那時候、一個女人跑來要跟他一起住那時候,我都忍了,爲何事到如今不能忍,還搞到不只篤郎,連兩個女兒都不知所措的地步?我連跟他講電話的那個女人到底是哪裏的哪個誰都不知道。篤郎最近也不像有什麼特別傾心的對象,我猜他大概只是偶爾會忍不住想對那些「文學水軍」的女人出手試試看吧。如果這樣,那個電話裏頭的女人,大概也是這樣一個對象。我無法原諒的,就是這一點。我心想,這個人真的沒救了。
篤郎沒有提起我臉上的妝。就算他察覺有異,大概也沒有體力跟氣力再多說些什麼了吧。我在他牀畔的椅子坐下。他剛纔還那樣哀嚎着要找我,現在我人就在他身旁了,他卻又沒有什麼話要說,只是讓我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樣。
我想笙子就是這樣一直看着白木吧。當我能夠把精神集中在工作或者雜務中忘記白木的那些時刻,她依然這樣一直在白木身旁,守護着他一天天、一日日逐漸衰弱下去。我跟她,誰比較幸福呢?在白木一天天死去的如今,她會希望她能夠成爲我嗎?我會希望能夠代替她成爲她嗎?我不知道。只是我們各自都出於自己的選擇,待在了這兒。
「您跑去哪裏了?」
住院接受抗癌藥物治療期間結束後,返家這段時間,篤郎的身體狀況又更加惡化了。他本人主訴痔瘡很嚴重,但是醫生私底下跟我說大概是癌細胞的影響吧。但是就連要確認這點所需要做的檢查也都已經不用做了,因爲就算確認了也不能怎麼樣,已經來到了這樣的階段。
「你那個西伯利亞鐵路列車啊,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也一起搭噢——」
我乖乖把夾克也套了上去,又是一陣歡呼。她們實在太歡樂了,引得經過店門口的幾個人也探頭看我。他們眼中的我,看起來像什麼樣子呢?就算看來像是一個被專櫃小姐捧得醺陶陶的初老婦女,恐怕他們也沒想到,這個女人的老公就正在旁邊綜合醫院的一間病房裏面快要死了呢。
「我想一下,晚點再回答你。」
「不喫了……,我去睡一會。」
我擠出一抹笑。
「要有用纔行哪,你再去叫他們多開一點啦——」
「你可以再婚啊,我死了以後。」
篤郎好像要逃開我的手似地彎曲了膝蓋側躺,突然「嗝呃——!」一聲,從口中吐出了黑抹抹的液體。我趕忙慌慌張張按下護士鈴,摩挲篤郎的背。嗝呃——嗝呃——,篤郎口中,又繼續吐出又黑又臭的液體。
「好啊,我記住你這句話了。」
篤郎說。比平時早。
「身體很不舒服,乾脆就回來了——」
搞不好都是我的錯——無法揮開這個奇妙的想法。都是因爲我要拋棄他,他纔會死的,我在心裏想着要跟他分手,這是個關鍵性的錯誤。
回去病房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了衝家人。不是導演,是衝太太。一開始就是因爲他太太來參加過「文學水軍」的緣分而決定要拍這部片,現在他太太成了導演與我們之間的連絡窗口。
「呃啊……!」
「我掛在那裏啊,不見了。不曉得誰拿走了。」
抱着增加成了三個的紙袋,回到醫院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原本只是想抽根菸而走出了病房,就那麼茫茫然走出了醫院,走進了車站前的複合大樓。我沿着走廊走向篤郎所在的病房時,一個已經認識的護理師正好從病房裏出來,一看見我,臉色大變。
「已經拜託他們給你增加藥量啦,今天早上。」
篤郎轉頭看我,大概他自己也沒意識到他轉頭看了我吧,表情中要我給他一個能夠顛覆眼前情況的說法,但是立刻又移開了眼神。我大概也跟他一樣的表情吧。那是我頭一次看見自己另一半絕望的面容。
「我還以爲你消失去哪裏了……」
嘿嘿嘿——,篤郎輕輕笑,又閉上了眼睛。我望着他的臉慢慢也感覺意識有點朦朧,忽一回神,抬頭髮現篤郎已經又睜開眼睛。
「你在講什麼啊,怎麼這麼突然?」
兩人似乎認識。一開始,院長還極力維持聲音平靜,問了一些問題,忽然他大吼——「如果是您父親,您也還是會照開嗎!」那聲怒吼,讓我跟篤郎徹底明白了一切。
到了傍晚時,我們跟要去新宿的篤郎在公車站前分頭走,接着大概是傍晚七點左右吧……,正打算拿剩下的便當菜配上冰箱裏頭的配菜,簡單喫個晚飯,忽然聽見咔嚓咔嚓轉動鑰匙的聲音,只見篤郎懨懨無力地走進了飯廳。
「那個……跟您商量這個實在很抱歉,可是……白木老師的那個……臨終的時候,可不可以讓我們拍一下……?阿衝在問。當然我們絕對不會打擾您們,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讓我們把攝影機帶進病房……」
衝擊好大。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篤郎沒救,這我老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在發現他罹癌之前,我不是就已經決心要拋棄他了嗎?那跟這有什麼不同?分手後成陌路,跟篤郎生病死去。
聲稱轉移到肺部的癌細胞「切得掉」的醫師出現了,篤郎把最後一絲希望全賭在那個人身上。我們就是爲了聽見這句話而四處尋訪名醫。
不趕快回去病房的話篤郎會擔心,一邊心底這麼想,望向了鏡中的自己。我沒掉淚,只是滿頭汗。化妝品專櫃小姐花了那麼長得離譜的時間細心幫我描繪的眼線已經暈開,在眼周污成了一片,我用面紙輕輕施力揩掉。
正要開始做那次手術的術前檢查之前,某個夜裏來了一通電話。一位時常參加「文學水軍」多摩教室的女士,說跟她先生一起來了我家附近,想過來拜訪。她先生是外科醫師,我跟篤郎都知道。
夜裏十點過後忽然造訪的訪客。我端出去的茶,他們一口都沒碰,只拼命激動地勸說我們,照篤郎現今的身體情況,在肺部動刀非常之不合理。那個醫師之所以說他能開,是因爲白木老師您是位知名作家,就只是這樣!他們這麼說。而且那個人只是想利用您出名而已,就算您開完了刀不幸走了,他也可以推說都是癌症的緣故,不是他的錯,那個人就只是想要開刀而已。
「不過哪,你想想看,得癌症啊,至少比那些因爲一個什麼不小心對婦女施暴,結果被週刊跟電視批鬥得體無完膚的好一點噢,對你或對我都是——」
一回過神,我已經一把拉開了書房門踏步進去,惡狠狠瞪着篤郎。聽不下去了!篤郎張口結舌看着我,我還沒等他說出下一句——對我,或是對電話另一頭的那個人——便一把把門用力摔上,走下樓梯。
「他們說會幫你換藥呢,接下來就會睡得好一點了。」
走進病房,把門帶上。連現在這一刻,我也感覺立刻就會有人敲門,接着她會帶着一對攝影人馬現身。不過什麼也沒發生。篤郎面朝天花板,張着眼睛,牀邊已經讓護理師他們幫忙整理乾淨了,只是篤郎睡衣領口還沾着一些黑色斑點。
篤郎立刻跟在我身後衝下來。你怎麼啦?怎麼在生氣啦——?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沒回應,走進廚房裏開始攪拌燉牛舌。這是篤郎很愛喫的菜,做起來很花功夫,但是篤郎每次都會喫得嘖嘖讚歎得令人快要害臊起來,所以我總是覺得做這菜很值得。鍋底稍微燒焦了,木匙推不動,我使勁推,整鍋牛舌譁——地一下子翻倒在了瓦斯爐上。不是啊!不是你想的那樣!篤郎追上來喊。
「你做夢啦。現在是五月耶。」
每天就我一個人陪病睡在病房裏,護理師們都說,你有時候要跟你女兒們輪班啊,不然的話,你會倒下去哦。焰去年搬到了瀨戶學陶藝,海里也在那之前就已經搬出去獨居。她每個禮拜會來看她爸兩三次,我要她幫忙什麼也都會做,只是不會跟我輪班。「我可以的」——我這句話,海里與其說是信之不疑,不如說,她儘量說服她自己相信。結果到頭來,阻止兩個女兒靠近病房的人,其實是我。
「差不多該跟需要連絡的人連絡一下了。」
醫生這麼說的時候,海里跟焰、我妹妹蒔子以及篤郎的妹妹登志子都已經來了病房,浮上我心頭上的只剩下長內姐,我從醫院的公共電話打電話給她。
「我明天就過去。」
長內姐一聽我說完,馬上回答。口吻很平靜。
「桐生老師也很想念他,所以我們明天會一塊兒過去。請你跟白木老師說,麻煩他等到那個時候。」
隔天中午過後,長內姐與桐生老師一起來到。桐生老師是篤郎很敬重的思想家,對篤郎來說是既像恩師、又像父親一樣的人物。桐生老師的腳不好,長內姐與陪同前來的編輯一起從桐生老師兩側腋下撐住了他站在牀邊。篤郎已經失去意識,只剩下不規則而且聽來痛苦的呼息聲還代表着他依然活着。我跟兩個女兒、蒔子她們從沙發這邊看着他們,不經意間眼淚湧上,不想被女兒們看見,走出了病房。
我沿着走廊往樓梯方向拐彎。我知道樓梯幾乎沒有人走。從四樓走上五樓,再走上了六樓。打開轉角處的鐵門,走出了建築物旁邊往外大大延展出去的露臺。
這個空間與其說是給病患用的,不如說看起來已經成了醫院員工的曬衣場。兩個曬衣架上都有毛巾跟圍裙之類隨風飄揚。我是跟篤郎在他第一次手術後,因爲醫生命令他要多走路免得腸子沾黏,而在醫院內散步時發現了這處空間。那時候篤郎還說,這裏大家隨便都進得來沒問題嗎?那些絕望的患者不會從這裏跳下去吧?
我走到欄杆處,鐵欄杆高達我鎖骨附近,絕望的病人應該也不是那麼容易想爬就爬得過去吧。眼淚依然掉個不停,甚至還更瘋狂地從雙眼中汩汩湧出。我一直都沒掉淚,爲什麼現在會哭?長內姐現在也在哭嗎?一邊低頭望着不管跟他講什麼都不會再有回應的篤郎?兩個女兒跟桐生先生都在,或許她不會像我哭成這樣吧?我感覺我連她的份也哭了,或者其實我是想哭給她聽一樣。
那是我最後一次嚎啕大哭。眼淚一直止不下來,只好一直待在那裏,等我回病房時,長內姐與桐生老師已經回去了。家人一看見我痛哭後的臉龐,也跟着哭了出來,不過我已經不哭了。
篤郎在兩天後離世。最後攝影機並沒有進來,因爲兩個女兒氣憤不已要他們放棄。當篤郎的呼吸明顯來到了將息之境,登志子一直哭着大喊「哥——哥——!」兩個女兒也像被傳染了一樣,跟着喊「爸——爸——」,蒔子也呼喚着「篤郎哥——」,而我,只是靜默。靜默着看着篤郎停下呼息。我感覺篤郎一邊死去,一邊也把我這個人的全部都一併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