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七三•十一•十四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1.5萬 字

美晴
香菸裊繞之中,我在教授阿闍梨
㊟
的敦促下站起身。剃髮儀式與得度儀式在不同的房間裏舉行。
(注:出家僧人中指導、糾正弟子,爲其規範的師尊。)
本堂後頭的大廣間中已經備好了所需物事。最初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鋪了白布的桌臺,上頭整然有序放置着香爐與剃刀、包發紙等物。姐姐不知何時已經從本堂過來了,正坐在房間角落。得度儀式允許家人與朋友參加,不過今天來的只有我幾個朋友,家人中則只有姐姐。
理髮師是位年輕女子,一看見我,似乎有些怯縮,大概是認得我的臉吧。一樣的——教授阿闍梨以令她沉定下來的聲調說。我在規定的位子上坐下,理髮師立即以上過漿的白布將我脖子以下蓋住。
爲了今天,特地選了一件下襬描繪了幾把大扇子隨意散落的黃綠色留袖
㊟
,搭配雲朵圖紋的佐賀錦袋帶
㊟
。白布蓋上前,一瞬間,那色樣映入了眼簾。今日爲境,從此我便不能再穿上俗世的衣裳了,所以這套和服與腰帶,今天也是最後一次穿了。這是我所喜愛的一套搭配,以前跟白木約會時也穿過。呵呵——,白木的聲音掠過了耳內深處。那時他爲何笑呢?噢,對了,那時因爲我想喫看看在鬧街上擺攤的安倍川麻糬,買了來喫,白木見我只咬一口便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所以笑了。呵呵,你看,所以才叫你拿給我吧——那聲音中隱含了這樣的訊息。呵呵,洪亮的,就連不大聲說話時也能竄進腹內深處響透似的,白木的聲音。那時候我的確是穿了這件和服、綁了這條腰帶,是去參加一場文學獎祝賀典禮後跟白木約了見面。爲什麼會想起這件事呢?難道那記憶讓我在無意識間選了這套搭配,做爲今日的打扮嗎?
(注:成年女性的正式和服,袖子裁留起來較短,因而稱留袖。)
(注:袋帶爲一種表裏雙層都有圖樣的高級和服腰帶。)
但白木的聲音就只那麼一瞬,隨即被隔牆傳來的梵唄聲給取代。剃髮時,梵唄師獨唱的毀形唄。所謂「毀形」,毀去浮世人間之形也。教授阿闍梨靜靜走出了房間,我忽然感覺到一股惶然不安即將襲上,於是閉上眼睛,找回平和心。麻煩您了——。隨着我的聲音,理髮師的手放上我頭部。今日一頭及肩長髮也一如往常地綁成了一束,纏繞成髻。理髮師將手指伸進了髻中,把髮夾一個個拔了下來,並放在白布上。
頭髮全部被解開後,靠在脖上的觸感與重量令人眷戀起了這即將道別的髮絲。先前一直顯得躊躇的理髮師的手指頭忽然轉爲流暢,深深伸入頭髮之中。我又想起了與白木之間的回憶。那是我們兩人最後一次以男女身份共度的夜晚,他幫我洗了頭。
之前就算他在我家過夜,也從來沒進過浴室,但那晚他忽然提議要一起泡澡。在脫衣處面對面褪去衣物時,我覺得很害臊,那時候,白木好似從來都沒有看過我裸體似地揪着我的身體直瞧,一句不吭。浴缸太小,兩個人同時泡的話太擠,於是白木從背後摟着我以那樣的姿勢坐在浴缸裏。他雙手輕輕抓着我雙手,有時候把熱水淋在我肩頭,但動作上好像似乎避免與我有任何性接觸。就是那之後,他那麼說了——我幫你洗頭吧。
我們在浴缸外朝着對方坐下來。白木讓我坐在浴室小凳子上,凳子只有一張,所以他直接坐在地板上,也沒用毛巾遮着,晃來晃去的東西就算不想看也會看見。這景象,要是誰看了都會覺得很滑稽吧。我低頭,閉上了眼睛,白木拿起蓮蓬頭幫我衝熱水,手指插入我髮絲之中。
他手指頭那麼細短,搓揉我頭髮的勁道卻出乎意料強而有力。一下子抓、一下子拉,一下子揉洗頭皮,一下子又抓搓再拉開,最後拿起蓮蓬頭幫我衝去泡沫,雙手捧着我的臉將我臉筆直朝向他自己說,「好了,洗好了」。我沒看漏了那眼眶中的淚水,不過他馬上站起身,發出很大聲響一屁股泡進了浴缸裏,「呼——」很刻意嘆了一聲氣。
「我想出家。」
這麼告訴他的時候,他沒有驚訝,搞不好我自己反而更訝異自己口中竟然說出這種話。但話一出口,彷彿那句話原本就在我這個人體內似地,甚至一直與我相伴相生。
我們眺望着大海,白木故鄉崎戶的海。來了,來到這裏了。這感慨夾雜着好幾層意義,攫獲住了我。
「也有這個方法啊——。」
白木如此回應,我稍微有點想笑。
「你不阻止我啊?」
「我阻止你,你就會聽嗎?」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而已。」
這樣的女兒,半個月前左右又再度給我來了電話。
我急切地問。「是,我是沙織」她又生硬地回了一次,語氣中好像在暗責我剛纔那第一聲沒聽出來,就別叫得這麼親熱。我感到萬分沮喪。
兩人尷尬相對無語,女兒好像在等我說些什麼吧,看起來開始有點氣憤的樣子。大概是因爲我的態度不如她所預料吧。她大概料想我會啜泣、會緊緊攬着她不可自已,其實前一晚失眠時我也想過這些可能性,畢竟這是闊別了二十四年之久的母女重逢哪,當我真正見到她的那一刻,會不會失控得無法自已?
我朝理髮師雙手合十。
抵達別墅時,暮色正低掩了下來,我們下車,朝已經換上冬日景色的庭院走去。風兒吹得臉頰冰涼,我頭上包着黑布巾,忽然從樹蔭底下輕溜溜閃出了個人影。
「不是,這跟你毫無關係。」
「您好,我是沙織。」
「總算來了,我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呢。」
(注:和室中擺設掛軸、插花等裝飾的內凹空間。)
車子越過了一座山頭,進入了僻靜的溫泉鄉。聽說由紀子老公買下了一家這處溫泉鄉的廢業旅館,正在改裝成別墅。原來如此,躲在這裏,記者們的確不太可能馬上就找到。由紀子力勸我一定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的時候,我還笑她太誇張了呢,但從今天那混亂情況來看,真要感謝她的費心。
「多謝您了。」
我說,心想真感謝電話這種機器,讓人不用面對面說話。
之後我便一直睜着眼睛。一團團落下的髮絲看起來好像是什麼小動物。烏黑亮麗的頭髮一直使我自豪,回過神來,雙手竟已在白布底下緊握。梵唄聲與電動剃刀的聲音混在了一起,還夾雜着另一個聲音,是我姐姐的啜泣聲。
「是小沙織嗎?」
我向由紀子介紹了白木,只簡單說這人是白木篤郎。由紀子的眼睛睜得老大,不過沒多問,只說很冷吧,我們進去裏頭吧。她打開大門的鎖,請我們進去。由紀子的先生昨天也先跟她一起過來準備,但是今天一早就因爲有事回東京了。我想他是貼心想要讓我可以放鬆休息吧。
我擔心白木旅途上一直沒有好轉的發燒情況。
撲克牌。是很罕見的圓形,看背面圖案跟配色大概是外國貨。粉撲盒造型的包裝與紙牌看起來都不大像新品,不曉得是他家裏原本就有的,還是他在來這兒的路上在什麼舊貨店裏找到的。來見出家的我,竟然還帶了這樣的東西來,這樣一個男人,真叫人心底疼惜的同時,也湧上了同等的悲慼,我不覺眼眶中差點滾上淚水。
教授阿闍梨回來,領着我去下一間房間。京都一家法衣店的老闆已經等在了那裏。在這間房裏,我不但要脫去和服與腰帶,連長襦袢與直到剛纔穿戴的所有衣物都要褪下,換上法衣。法衣店老闆幫忙我一起着衣。這間房間裏有鏡子,我靜靜對着更衣後的自己觀察。與我從來對於尼僧的印象完全不同,鏡子裏的自己沒有絲毫女人味,依然像剛纔一樣看似少年,充滿了一種清淨的質地。不曉得我以外的人所看見的,是不是也跟我一樣?
你去一趟吧。白木的妻子講這句話的時候,心內是怎麼樣的風景呢?她是怎麼聽說了我要出家的事呢?從週刊報導或是電視新聞還是白木自己告訴她的嗎?她安下了心,於是原諒了?還是她想要讓我知道,是她讓白木在我出家這一天來看我的?若是這樣,那麼此刻人在這裏的白木,又算是她捎來的什麼使者呢?
「唔,該說些什麼呢……」
「之前碰面時就決定了嗎?」
就在與白木去了那趟崎戶之旅回來後,接到了女兒的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不曉得該不該跟她說實話。
就連這最初的招呼之中,也透露着一種預習過的聲響。
和由紀子一起鑽進了叫來寺院後門等着的計程車。
「請回答我一件事,是因爲我的關係嗎?」
白木抬頭看我,撇嘴一笑,不知如何回應似地。
那時候我就明白了。這個人所需要的是什麼。家,家庭。隨之而來所象徵的幸福,又或者,這些事情所或許能夠擔保的幸福。白木需要那些——無論他本人再如何不願意承認。而我,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那些。那些之於我並無所謂,正因爲無所謂,只要經濟方面盤算得通,我便會幹乾脆脆買下自己的房子,也沒有什麼不能告訴誰的顧忌。雜誌社要來採訪,便接受採訪拍照。我跟白木是不一樣的人。我一直以爲是我自己在配合有家累的白木,然而事實或許並非如此,或許,是白木一直在配合着我。
「我家那個人叫我來的,說我應該來一趟。」
「你還好嗎?很不舒服嗎?」
我是第一次這麼問白木。
「你跟我家那個應該可以變成好朋友的,要是我們兩個不是這種關係的話。」
「恭喜吧?」
我長久以來都一直避免去想像關於她的事,然而此刻,她的身形彷彿就隱藏在白木身後隱約可見。我雖然對於自己至今爲止所作所爲心知肚明,但此刻爲了她,我甚至有點憎惡起白木了。
「你一直在這兒等着啊?」
「出家的事是真的嗎?」
白木盤起腿來玩着他的襪子,玩着玩着,一隻腳上的襪子快被他弄掉,他好像注意到了,又拉了回來。那樣子,讓我想起了他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那時候我們還沒發展成男女關係。那一天,要是我們兩個人講的話裏頭少了哪一句,又或者多了哪一句,後來的關係發展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呢?就像鬼腳圖一樣,一條筆直的線往前岔了一點點,又再岔開了一點點,我們人哪,是不是也把自己的人生交給了這樣的隨機?
「你太太——?」
姐——,我不禁出聲責備。家人都會哭呀,都是這樣的——理髮師出言安慰。我想起了「落飾」這個詞。從以前到現在,有多少女人在身邊人的淚水與不捨之下落了發呢?但是她們的心中風景,又有多少人想去懂得?
說是這麼說,搞不好那時候白木心底也沒太認真看待,畢竟說要出家,但什麼事都還沒有決定,也許過一陣子我心意就變了,也或許,他能夠想辦法讓我回心轉意。至於我,要說完全沒有這樣一份心思也不是真的。自從我把想出家的念頭告訴他的那一天起,到今天已經將近一年,在這一年裏的天天日日,我跟他一起打發過去。打發、消磨,只能這樣子度過的每一天,畢竟在我與白木之間已經不可能再發生什麼了。
「你別擔心,我想得很清楚才決定的」。
由紀子是從小到大的好友,我邀請來參加得度儀式的幾位友人之一。儀式之後,爲了躲避媒體,決定去她的別墅躲一陣子。
白木打迷糊戰。
「我不是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覺得她覺得她懂。不是說我們有沒有肉體關係那一類,那種事情對她來講不重要。應該這麼說吧,她能夠理解你跟我在超乎那些之外的一些什麼。」
我們移動到飯店的咖啡廳裏頭對坐下來。下午四點鐘,要上不下的時間,反正女兒好像已經決定好了要到那邊去坐坐,就隨着她。我們隔着小桌子對坐了下來後,我問了她婚事,還有她是怎麼跟她先生認識的以及她先生的工作、今後的生活打算等等,聊完了這些後,就不曉得該說些什麼了。
「我也沒想到我會來啊。」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叫你來?」
「沒料到你會來。」
「她全……都知道嗎……?」
「切牌吧。」
沙織結婚了,即將跟被派赴法國的先生一起前往法國,希望能在那之前跟我見個面。
「但是沒有告訴我。」
「恭喜嗎?噯,也是啦——」
她報上名字的時候我一下子意會不過來。誰——?一問之後的沉默令我瞬間頓悟。
我再度闔上眼睛。理髮師放下了電動剃刀,在我頭上抹上刮鬍膏,開始改用剃刀刮剃。整顆頭輕了好多,涼颼颼,感覺好像脖子上面的不是自己的頭一樣。結束了——隨着理髮師話聲輕落,我睜開眼睛,散落一地的烏髮已經被掃除乾淨,兩束綁起的頭髮被放在了臺上。
由紀子端來茶跟茶點,說聲晚餐準備好了後,會再來叫我們,便把東西放着出去了。紙門再度掩上之後,我感覺跟白木兩個人在房間裏獨處很尷尬。
沒有人真的想懂——心底再度湧上這份思緒。那想法令我孤獨,也同時令我強大。隨便大家想怎麼拍就拍吧,想猜就猜吧,我坦露僧形,於衆人的面前,也在其中感受到了當下這一刻自己已與旁人隔絕開來。或許這正是我所想望的吧。孤獨。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所能侷限的自由。在出家人被約束的戒律與禁忌之中,或許我能首次嚐到真正的自由。
那時候我們手牽着手。雖然只是短暫片刻,但在巷子裏牽起的手彷彿已經融合爲一,連牽着手的意識也已經忘卻。那手,白木緩緩地甩開,「啊——」低聲呻吟着在海濱坐了下來。
「嗯,倒也是啦。」
真的是這樣嗎?我一邊思忖,一邊這麼說。
由紀子問,她聽見我跟她說要出家時,哭得跟我姐今天一樣。
但實際上,真的跟她面對面之後,我卻沒有落淚。在我對面的不是我女兒,而是被我拋棄了的女兒。我無法怪罪任何人,是我自己任性妄爲,拋下了這個女兒。她在她父親以及繼母的慈愛教養下,完全沒有任何機會、任何理由想起我,成長爲了今天這樣一個美好的女人。這事實,深刻地傳達到了我心腑深處,讓我的淚水無法流下。女兒與我之間,有着連淚水都無法落下的距離,沙織今年二十八歲了,這我也要計算過後纔敢確定。
我沒有告訴沙織我要出家的事,或者說我瞞着她,這樣講更正確吧。但是媒體鬧成了那樣,就算隔着大海,消息也傳進了沙織耳裏。
當下天旋地轉。
「沒有,我去了一趟町營溫泉。」
「你在笑什麼啊?」
的確,白木說得沒錯,但另一方面,如果他阻止了我——譬如說怒喊「你說什麼傻話啊!」「你要拋棄我嗎?」我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我思索。會因爲就此證明了他心底還有我而開心吧,但是開心之後呢,會生氣吧?因爲那樣企圖阻止我的行爲是如此缺乏責任。噢對,現下這個回答「也有這個方法啊」的白木搞不好是我們兩人交往以來最誠實的一刻了,我心想。
我脫口而出心中湧上的感受,連考慮這一句話是否恰當的餘裕都沒有。事實上,沙織真的很美,穿了一件斜紋暖呢裙搭配了白毛衣,襯得一身的女性化線條更爲綽約。她的眉宇間遺傳了比較多她爸爸的影子,或許剛新婚也有關係吧,肌膚與舉手投足間都滿溢出了一種女人的自信風采。
我姐已經哭腫了臉,不曉得從房間哪裏拿來了一個鏡臺,我對着那有底座、大小剛好照得到脖子以上的鏡臺看自己。推光的頭顱顯得有點青白,亮亮的,早已看慣了的那張臉好像是此生初見一樣在鏡中帶着好奇與幾分畏怯回望着我。我心想真是好孩子氣呀,比起少女,更像是少年的一張臉龐。我像是要確認那張臉是不是自己的一樣,把頭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變可愛了呢——姐姐說,恢復了她特有的溫柔。
沙織口氣強硬地說。
我在玄關解開頭巾,白木迅速瞥了我一眼後便立刻撇開眼神。我們被帶到待客的榻榻米房去,房裏燃着清香,牀之間
㊟
擺了鮮豔的紫色小菊花插在樸素的陶土瓶裏。我彎下身,在拿到矮桌旁的刺子繡坐墊上一坐了下來後,白木立刻一臉莫可奈何地抬頭望着我說——
白木板着臉回。
「剛出家就破了不能打誑語的戒了,那些人現在想必還守在那癡癡苦等吧?」
今年一月,白木從櫻上水的集合住宅搬去了調布市內一幢獨戶住宅。他一直沒告訴我他買地蓋了房子的事,就連搬家的事我也是聽一位應邀去參加他喬遷聚會的編輯說了才知道。聽見的當下,感覺自己的心冷到了谷底,同時也頓悟了某件事情。
白木。我告訴過他這個地方,因爲想着該給他一處可以連絡的處所,但沒想到他會來。
一說,
「恭喜您。」
跟白木見面時,我說你搬家啦?蓋了自己的房子了?噢喔,是啊,自然而然就變成了那樣。白木不情不願地點點頭。什麼樣的地方啊?怎麼樣的房子?你也參與設計了嗎?我不斷執拗追問,想聽他得意洋洋意氣風發地跟我真真假假侈耀一些他買地自建的事,但白木只是愈來愈不悅。
這原本是爲了安慰她的話,聽起來卻無比冰冷,我感覺到話筒的另一頭凍結住了。怎麼可能會沒關係呢,要是我當年沒有拋棄女兒,若是我沒有離開那個家,我現在應該會過着與今天完全不同的人生,但在那出口的話語的冷酷之中,也存在着另一種真實——我之所以拋家棄女,就是因爲想過上自己的人生。出家也是。之所以舍下俗世,不是出於悔恨,而是爲了活出自己,不是因爲女兒。
從女兒口中說出的那個字眼,聽起來好像什麼詭譎儀式的外文一樣——Tsu-jya。
「我幫你算一下吧,今後的人生。」
他那解釋,聽起來好像是想同時說給我跟此刻不在現場的他妻子聽一樣,或許他也這樣跟他妻子瞎掰過了——她對我來講不是有沒有發生肉體關係那種事的女人——他肯定也覺得自己講的是半分不假的真實吧。那套說詞,同時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說詞。他怎麼會不明白呢?他愈是想要說服我、說服他妻子、說服他自己而講出了這樣一件他認定爲是事實的詮述,他就愈是讓我跟他妻子絕望。
「好美,你真美。」
我只能這麼回,白木似乎有點不滿,低頭老半晌之後,走向他折起來放在角落裏的大衣,取出了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回來。
「全什麼全?全部是什麼樣子,連我們自己搞不好都不知道了。」
忽然間,一種不太常聽過的機械聲響起,有什麼堅硬的物體抵上了我的頭。頭髮被拉起,我直覺睜開了眼睛,覆蓋在身上的白布上啪沙沙地掉落了一束又一束烏髮。理髮師開始用電動剃刀剃頭了。
理髮師回道。
差不多去年這時候,跟久別的女兒重逢了。
於是我像剛認識的第一天那樣,把牌切成了兩半。白木在矮桌上將撲克牌攤開排列,排到了第六張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手,一逕低頭盯着那些牌。接着又開始排起。一張、兩張、三張,他把第三張牌像扔的一樣扔了上去。牌偏離了牌列,他想將它排好,但是排牌的動作也粗魯得害旁邊那張牌也亂了。白木將手放在那牌上,又低頭猛瞪,接着氣得吼了一聲——「不算了不算了!」手勁粗魯地把桌上的牌攪得一團亂。
「嚇死我了,嚇得感冒都不知道跑哪邊去了。」
「那時候就決定了吧——?」
「搞不好不應該帶你來這裏的——」
「我是沙織。」
「是啊——」
我們透露給守在寺院周邊媒體們的消息,是我在儀式結束後還會在寺裏住一陣子,記者們大概以爲在寺院後頭房間裏準備好的賀宴還在繼續吧。
沿着長廊要回本堂時,迎面亮起了相機的閃光。明明小心別讓今天這個日子的消息外流,但聽說昨天深夜起便有媒體聚集在這家寺院周圍。一個當紅的女作家忽然要出家,社會對我湧起的興趣似乎超過了我所想像。我在閃光燈迎頭撲臉的照耀下,昂首踏出了一步,再一步。
她指定了一家位於東京的飯店大廳。她在去成田機場前,好像會先在那裏住幾天。我照她所說的出了門,在一家乏趣的商務飯店裏擺設在窄憋大廳充數的小沙發上坐下來後,沙織馬上就搭電梯下來了。離約定時間還很早,但我們兩人都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我心想這是當然的呀,但同時心上也湧現一股惶恐。我試着揚起嘴角,可惜臉上肌肉似乎僵住了,連我自己也不曉得我臉上到底什麼表情。女兒則露出了大概她事前就已經想好要擺出的臉色,面無表情地朝我走來。
回到了本堂後,繼續未完的儀典。戒師賦予我袈裟與法名之後儀式結束,我從長內美晴,變成了「寂光」。
「怎麼了?出現什麼不好的牌嗎?」
「不是牌的問題,是我,我今天讀不出來!也沒心情讀!我一看見你那顆頭……」
這時紙門打了開來,由紀子露出臉,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在其他房間用餐。
白木道了聲謝,馬上站起。
我也慌慌張張跟在他身後出去,走到了走廊上,正要回頭拉上紙門時,瞥見幾張從桌上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牌,像是不該被人看見的髒污。
用完餐後,要回去各自房間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十點前,由紀子來說浴室已經沒人用了,我泡進了剛纔白木所泡進的浴缸,回到走廊上時,瞥見方纔去時隔着紙門看見裏頭燈還亮着的白木房間已經熄了燈。
我很清楚白木這個人入睡的速度有多快,但是今晚,我感覺他還醒着。可能想要早點睡,但是鑽進了棉被後怎麼樣也睡不着吧,搞不好還一直睜大了眼睛,瞪視着那一片黑暗?
這麼一想,換我睡不着了。明明緊繃了一整天,應該早已疲累不堪,但是過了半夜十二點、一點,眼睛還是睜得那麼大一顆。
一閉上眼睛,眼前浮現那被攪得亂七八糟的撲克牌。白木弄亂的手,說不玩了、不玩了的聲音。還有那之後,垂着眼一副落敗公雞的頹喪樣。
很奇怪,但我那時候心底想起了女兒。想起了我拋棄她時的情形。感覺上,好像我又拋下了一個人,跟那時候一樣,以一種無論如何無法挽回的做法。
我受不了,爬了起來,直接穿着睡衣,在頭上披上黑布巾便走出房間。我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想怎樣,就這樣輕輕拖着腳步走到了走廊上。
白木房間已經又再朦朦朧朧亮着燈,果然還沒睡。我沒招呼就直接拉開了他的紙門,白木正坐在棉被上,伸手要去拿放在枕邊的日式冷水壺上的水杯。
他像見了鬼一樣瞪大了眼睛直直瞪着我,我趕緊拿下黑布巾,但是露出來的光頭好像反而更把他嚇傻了。
「你幹嘛啊!來幹嘛啊——!」
「我擔心你啊。」
「你不能來呀!你來了,你出家有什麼用啊?」
看來白木好像誤以爲我是來夜襲他的,但我根本沒那個打算。噢不……我有嗎?我心裏頭雖然沒有任何想跟他溫存的這一類念頭,但我若是因爲還留戀着他而來,不等於是一樣的嗎?而且白木此刻正萬分恐慌在拒絕。
「我剛覺得你可能在哭啊……」
「我沒事——」
我從沒參加過得度儀式,當然,從沒有過那種機會,也不知道那種儀式通常要花多少時間。關於得度式的模糊印象還是從古典故事裏面來的——《源氏物語》裏的女三宮跟浮舟,每個女人都爲愛所疲憊,爲了逃離愛,選擇了出家。嫋嫋飄着青煙的香、讀經、削斷了雙手合十的女人那一頭烏髮的剃刀。那個時代不用剃頭,頭髮會被削短至肩膀左右,稱爲「尼削」,那副模樣與墨衣,已足夠叫光源氏淚流。
她跑來跟我展示她今天的戰利品——一個黃色塑膠骷髏頭,紅色牙齒做成了可以喀答喀答動來動去的樣子。
「結束了,現在剛回到盛岡。」
「這種時候,有個像你這樣的人去,比較好啊。」
那我掛了——他要切斷電話前,我下意識喊了他,「等一下——」。
接過了電話,篤郎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悅。
海里噘着嘴頂回來。不過她看來不介意拿別的牌去算,我鬆了口氣。那副圓形牌大概是篤郎拿走了吧——爲了幫長內美晴算命,又或者是幫他們兩個算算他們倆的未來?
「我可不可以把這個裝在老大的項圈上?」
「還要跟她解釋很煩哪。」
「是明天吧?」
我從冰箱裏拿出冷酒。彌惠也想喝,所以我從餐櫥裏拿出了兩個杯子。這些無疑是篤郎的女人所做的玻璃容器。如今已經在我們家餐櫥裏不斷增殖,連孩子們也都看慣了。我不由然覺得這種情況很惱人,不想喝冷酒了,但又不知道該對彌惠還有孩子們講什麼藉口混過去。
「爸爸去哪裏了?」
「爲什麼……?」
「她是認真的。」
「我訂了一間商務旅館的房間。」
「生沙丁魚跟啤酒不太搭噢——」
那是差不多兩個月前的事了吧。之後篤郎更是避免碰觸這話題。自從聽編輯說了那日期後,我便感覺在這家裏頭時時刻刻都存在着長內美晴的影子。我眼睛隨時都飄向了月曆,心神不寧。還來得及吧?還能挽回些什麼吧?一回神,心底淨想着這些。我不希望長內美晴出家。
長內美晴不在這裏,她在這之外的地方。
差不多正好是去年這時候,篤郎這麼說,在我們一家四口從日大的操場回來的路上。
「撲克牌呢?」
一回過神,正在想着撲克牌的事。現下這一刻,篤郎正在把那副牌排列在長內美晴面前嗎?落髮後的她面前嗎?還是儀式還沒有結束,那副牌還在篤郎的口袋裏?他會直直凝視着長內美晴,偶爾去摸一摸口袋中的那副牌嗎?
我拿着加了冰塊的威士忌酒杯在飯廳椅子上坐下,家裏狗狗馬上就從客廳的海里身邊跑過來,大概誤以爲有什麼東西可以喫吧。這隻可卡犬的名字,沿用了我們從小金井搬去櫻上水集合住宅時讓給鄰居的那隻虎斑貓名字——「老大」。孩子們當初搬來獨棟住宅的盛大期待之一,就是能養貓狗,我雖沒反對,也沒有太樂意。不是我討厭動物,也不是嫌照顧它們麻煩(很明顯地小孩子的承諾無法當真),只是不想主動增加一個會讓自己擔心失去的對象而已。
吞雲吐霧地漠然環顧自己的家,這房子是秦先生幫我們設計的,當初篤郎只要求不要蓋成那種華美得嚇人的房子,所以外觀無趣到了極點,沒有凹凸的三層樓住宅,但是室內玄關與客廳都設計成挑高,客廳的客制固定層架上還雕了精細雕花,又吊了個鐵件水晶燈後,整個屋內讓人看了連自己都會稍微覺得羞,不過篤郎似乎很中意,秦先生很瞭解他的性格。
篤郎裝傻回我——「什麼?」
「就是有啊!」
「再來要去喝點小酒,可能會喫點拉麪再睡覺,我明天中午之前回去。」
今日,我也試着像平常那樣想。不過今天情況稍微有點不同,今天是她的出家日。
我回答。
我又再度講起模棱兩可的話——
彌惠隨口問。
「當然是我自己一個人哪,她去住她朋友的別墅了。」
我感覺或許我比篤郎更早知道長內美晴不只是說說而已,她是真的要出家。會知道得度儀式在哪一天舉行,也不是從篤郎口中,而是聽來家裏的一個編輯說起。噢,是噢——?篤郎的反應既像他事前知道,也像他事前不知道。那位編輯好像也沒意識到篤郎與長內美晴的關係,看見篤郎沒什麼反應的態度有點困惑。
笙子
「焰你知道得好多喔,居然還知道蘇維埃。不過蘇維埃是更遠更遠的地方喔,爸爸明天就會回來了。」
「這樣啊。」
「沒有,我沒拿,焰的房裏也沒有,也沒在電視機旁的櫃子裏,哪裏都找不到。」
之後篤郎就一直避免跟我提起長內美晴的事,他身邊依然有女人的影子,但那些都是篤郎刻意要透露給我知道的,無論是做玻璃的那個,還是其他女人。與此同時,長內美晴的身影逐漸在我心底泛漾擴大,因爲我知道,篤郎正在避免跟我提到她。
焰問。
我離開那房間。拉上了紙門,正要朝走廊踏出腳步時,知道燈在身後暗了。
「在喫飯啊。」
「沒有耶,抽屜裏還有別的,你先用那些吧——」
我不後悔要篤郎去看長內美晴。如果我是她,肯定會想要篤郎去。可是你這樣想也很怪吧?你又不是長內美晴——要是蒔子肯定會這樣講。
換彌惠來報告了。她一定沒繞去超級市場,我心底嘀咕,不過回說沒有的話就算了。聽到這,彌惠也用鼻子哼着歌上了二樓——她也有她自己的房間——所以我便乾脆停下來歇一會兒。
我點點頭,感覺自己成天撒謊。不,感覺自己像個原本就愛說謊的人。
篤郎告訴了我這事,不過我知道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得度儀式將在幾點、在哪裏舉行,我完全不曉得。現在是下午四點——結束了,還是接下來才正要開始呢?
晚餐把冰箱裏的現成菜色隨便各拿了一點出來——加進肉丸的番茄濃湯、醃漬沙丁魚跟醬漬鹿尾菜,還有麻婆豆腐等等。篤郎不在時,我們就配合着小孩隨便喫,我幫孩子們添了飯,跟彌惠喝點啤酒。
於是這麼一整年間,長內美晴掠過心頭的次數愈來愈頻繁。比如說,篤郎在家裏難得陪孩子們玩的時候、在飯桌上跟我對飲威士忌的時候,又或者是他出門的夜晚——儘管那當下他可能就正跟長內美晴在一塊,我卻在心內想着,現在這一刻,長內美晴人在哪裏呢?在幹嘛呢?
「不是那副圓的就不行啦——!」
「沒有賣蘑菇耶——」
「你在幹嘛啊——?」
彌惠與焰回來了。對算撲克牌還沒產生興趣的焰今年六歲,最近迷上了車站附近書局前擺的「扭蛋」。每天給她的十塊錢零用錢,幾乎全都當天就拿去轉扭蛋花完了。
「結束了嗎?」
「爲什麼?」
「嗄——?」
「撲克牌你拿走了嗎?」
我稍微失笑,以爲他在打什麼比喻或是開玩笑,實在是太唐突了。
所以彌惠跟孩子們也在身邊——沒說出來的言外之意。
「你每天有那麼多事情要用你整副靈魂去算命哪?」
「他去演講還什麼嗎?」
「你真的要我去嗎?你沒關係嗎?」
「明天會有一大堆電視臺跟雜誌記者跑去吧,有個知心朋友在身邊,她也會比較安心,不是嗎?」
「你回去比較好。」
白木依然板着聲音。
篤郎憤憤地回。
「是啊。」
想喝茶。不過喝茶照慣例就得喊彌惠一聲,所以改喝威士忌。想獨處一下,也想要喝點酒。篤郎白天也會喝酒,所以我也染上了這習慣。孩子們老早習慣大人們就是這樣的生物,不過這要是讓佐世保的爸媽知道了,他們大概連眼珠子都會掉下來吧。
一邊撫摸着前腳搭在我膝頭上的狗狗的頭,一邊點菸。以前只是像惡作劇一樣偶爾抽着好玩,最近已經戒不掉了。篤郎對於我這習慣雖然不像喝酒那樣歡迎,也沒多說什麼,畢竟他一定不想去思考,我爲什麼會想抽菸。
「不要讓彌惠接電話啦。」
「去工作了,很遠的地方。」
「唔——,是啊,大概吧——」
「那就好,我回去囉。」
焰也沒再跟我纏鬧,很乾脆就回去了她二樓房間。現在這個家裏,海里跟焰都有她們自己的房間,牆上有訂製棚架,焰把她那一大堆扭蛋戰利品都一個個展示在那裏。
昨晚我開口——
「怎麼可能——?」
「蘇維埃嗎?」
「我怎麼知道,不過說出家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出家,大概還沒完全決定吧……」
當晚我幫篤郎整理了在外過一晚的行囊,放進了他的小旅行包裏。他似乎已經知道該去哪裏,隔天一大早,連等海里上學也等不及似地出了門。我走了——。好,路上小心。我們比他向來出門旅行時更爲疏離地交談了簡短几句。
我於是洗了把手,走去客廳,把可能丟着的地方都找了一下。搬來這調布市的獨棟住宅還不到一年,目前家裏還處在想找東西都還找得到的狀態。那副蒔子不曉得去哪裏弄來的撲克牌(拿來時,她順便教了海里怎麼自己算命)的確到處都找不到。
最後我不得不承認我很氣,對於篤郎。要是他不把那副牌拿走,我就不用想這些了。
電話響起,彌惠去接。「篤郎先生打回來了——」,彌惠喊我,我嚇了一跳,好像自己剛剛在幹什麼虧心事一樣。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這麼跟女兒說的時候,頓然想起今天早上篤郎出門前曾在客廳裏頭摸來摸去的。
篤郎默不作聲。
我則期望要有灰泥牆跟木地板,兩樣都被秦先生給否決了——那樣會變成山林小屋啦。結果現在,貼了壁紙的牆壁早被狗兒飛撲出了好幾塊要掉不掉的疙瘩,鋪上地毯的地板如果不勤快拿着吸塵器打掃,馬上就沾了一堆毛髮跟狗毛,可是這搞不好就是我們家的特色吧。總之,我依舊覺得自己好像待在什麼不對的地方過着日子一樣。
他又說了根本完全不必要說的事。如果要說謊,還不如不要打回來,可是這個人還是要打,可見得不打他便受不了嗎?這比撒謊更令我心煩。
「在一起嗎?」
「老大一定不會喜歡啦。」
「因爲我心魂放不進去啊,這樣算不準啦!」
「沒事啦。」
根本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你去一趟吧——」
「爲什麼不行?」
「什麼——?」
做着晚餐要喫的肉丸,一邊被狗纏着團團轉的時候,海里跑來廚房這麼問。最近她很迷撲克牌算命。
「長內美晴好像打算要出家……」
「不是在電視機旁邊的櫃子裏嗎?昨天還看你拿出來用啊,會不會是拿到你房間去了呢?」
這十二歲的女兒,什麼時候學會了「心魂」這說法?
那句話聽來有種莫名的刻意,也許是撒謊。這一尋思,反應漏了半拍。
我喝乾威士忌。老大大概是認清沒什麼好料可喫的吧,回去了海里身邊。這點酒還不至於讓我醉,但或許是喝得比平時快,身體裏頭好像幽幽微微有點兒晃。
看見篤郎驚訝的神情,我馬上就後悔了。我這是在向篤郎表示,我清清楚楚知道他跟長內美晴的事。
「你看——!」
我慎重揀選說詞,企圖讓篤郎松下心房,他卻說——
「圓形的那副撲克牌。你拿走了嗎?海里在找。」
「我拿那幹嘛啊——?」
電話喀嚓一聲掛斷。我後悔自己幹嘛問,難道我以爲篤郎會跟我說實話嗎?
「爸爸說什麼?他拿走撲克牌了嗎?」
回到餐桌時海里這麼問。
「沒有耶,他說他不知道。我們等一下再找一下吧。」
我說。
隔天彌惠出門買東西時,我更衣稍微打扮了一下。
去篤郎書房,拿了兩三張二百字的稿紙,裝進了褐色信封袋拿到樓下。
「你回來啦?我出去一下。」
我跟剛回家的彌惠這麼說。
「咦,你要去哪裏啊?」
我把褐色信封袋拿給她看。
「秦先生打了電話來,說有些文件漏了,我現在得馬上拿去給他,中午前就會回來。」
「好吧——,可是篤郎先生回來後會不會念哪……」
「他要是比我早回來,你就先倒杯威士忌,然後把昨天那些生漬沙丁魚夾一些給他。」
彌惠還在碎碎念,我說麻煩你了,便結束談話走出了家門。平時就算彌惠在,我也罕得出門,頂多只是到附近去買東西,尤其是篤郎在家的時候,或是像今天這樣知道他晚點會回來的話,我是決計不會出門的。今天對我來講,是個特別的日子。
秦建設公司位於中野。我跟彌惠說有什麼文件要拿去給他什麼的是假的,但我是真的要去秦先生那邊。我從調布車站前打了電話,秦先生接起,我告訴他有事想跟他商量,現在想過去一趟。怎麼了嗎?白木老師怎麼了嗎?秦先生聽來很擔心,我說不是,是我個人有事想找他商量。OK!笙子小姐想商量什麼都大大歡迎哪——!秦先生最後誇張地這麼說,不過聲音聽起來依然有點困惑。他每次喝醉時都會跟我開玩笑——跟我睡一次嘛,一次就好了,給你一百萬啦!這樣子鬧。當然,一定是篤郎在旁邊的時候纔會講,算是一種口頭上的暗捧,不過我的確注意到了秦先生對我有意思。
秦建設公司是棟兩層樓建築,從室外梯可以直達秦先生的辦公室。我知道這件事,所以沒從一樓正面玄關進去,直接去了他辦公室。
「怎麼啦——?」
在調布車站月臺正要走下廣場時,聽見了喊聲。一驚,回頭一看,篤郎正提着旅行袋往我走來。
我沒說話,把褐色信封袋遞了過去。秦先生打開來,翻着什麼也沒寫的稿紙,臉色愈來愈疑惑。
「秦先生那裏。」
篤郎只是口頭上說說,我們也沒去找什麼像樣的店家,只是繼續走着。我忽然醒悟了——我跟秦先生上牀,是因爲我想做點像長內美晴出家那樣子的事。我不是不想要長內美晴出家,我是羨慕她。
秦先生終於放棄了,在棉被上盤起了腿嘆氣說。
「喂——!」
「喫過午飯了沒?」
京王線在隧道內穿行,直到初臺站,在幡幡谷出了隧道。
「這附近有什麼好喫的店嗎?」
什麼也沒變——儘管我造成了秦先生那麼困擾,電車依然一如尋常,駛向家裏的方向,再這麼下去,我只能回家。
「真是對不起,要是您不是白木老師的太太,我做上一整天、做個幾十回合也不成問題……」
「有些文件要給他。」
秦先生從請我入內後就一直皺着眉頭,也就是說,覺得我爲什麼刻意避開搬家時認識的那些秦建設的員工,直接走外頭樓梯上去。
「秦先生?爲什麼?」
「要不要在這附近喫點鰻魚飯再回去?」
「是噢,可能沒有。不然我們去喫冰淇淋吧——」
在車內,他雖然沒有發揮平時那種饒舌天賦,卻在快接近車站時輕聲說——
「我這個人居然這麼沒膽哪……」
「你去了哪裏?」
「文件?」
「今天的事,我絕不會跟任何人講的。」
「但是您不是因爲想跟白木老師說才刻意這樣的吧?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件事可以瞞着他。」
我們穿過票閘口,走在通往車站外的階梯上。我一直等,等着篤郎追問——什麼文件?現在了,還有什麼文件要給他?接着我會無從回答,無法隨口矇混,只能坦白說我跟秦先生睡了。
但我們只是沉默着走完了階梯,踏上回家的路。我不覺得篤郎是遲鈍,或者他完完全全毫無保留相信我,篤郎對於這種事是非常之敏感的。或許他並沒有想到我會跟秦先生做到那一步,只是出於直覺,覺得別去管這件事比較好。如果問了,他或許會失去我。那或許是一種無意識的覺察吧。對於篤郎來說,他就是那麼需要我,就像我必須跟秦先生上牀纔有辦法撐過一樣,我亦如此需要篤郎。
「我才真的很抱歉,真的很謝謝您願意接受我的請託……」
秦先生答應了我的無理請託,不是出於他個人的欲求,而是他天性中那份溫柔使然。他也沒多問我什麼。充滿溼氣的走廊、綻了線的老舊榻榻米、漂着一股詭異藥水氣味的棉被、端茶來的旅社老嫗,一切的一切,彷彿都是爲了讓人頹喪而特意準備似的這個空間裏,我與秦先生背對着背,褪去了衣物,在棉被上交纏。不過性事沒有完成,因爲秦先生無論如何就是不大順利。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
「您不用這樣承諾。」
我說。
「原來如此,沒問題啊,您想商量什麼都可以。怎麼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們搭了同一班車嗎?」
秦先生問我要不要上哪兒去喝杯酒或茶,我拒絕了他的好意,於是他送我去新宿車站。
我說。
今天來這兒表面上是要把文件拿來給您,我說,又加了一句,今天可以一個人出門,是因爲篤郎不在家。
停了半晌,秦先生又語帶顧慮——
「這是什麼?」
我穿上衣服。其實應該要道歉的人是我,我不過是利用了他而已。秦先生的心情,我根本連一毫米也沒想過。比起跟丈夫之外的人發生肌膚之親,我對於自己能夠如此自私,感到一種厭惡,甚至可以說是心死。
「我跟彌惠撒了謊跑出來的。」
「我其實沒有什麼事要找您商量,是有事想拜託您。」
之後他開口說的是這樣一句話。還沒,我回答。
午前十一點的陽光灑遍了車廂裏頭,我感受到一種對自己全然的絕望。
「我當然不會說。」
我坐上秦先生車子的副駕駛座,跟他公司的員工誆稱他要帶我去新宿的展示間,其實我們真正的目的地是新大久保那邊的小旅社。
我果決應諾。但當然,我對於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空口說白話的大爛人,那一刻已經有了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