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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九七一~一九七二

《在那邊的鬼》 · 井上荒野 · 2萬 字

《在那邊的鬼》全一冊 第四章 一九七一~一九七二插圖(1)
《在那邊的鬼》 · 全一冊 · 第四章 一九七一~一九七二 · 第1張插圖

美晴

白木近來很少那樣。

我也很久沒穿着和服去開門讓他進來了,或許也有關係。那一天,我白天在東京都內飯店接受採訪,剛回來沒多久白木就來了,所以也沒時間換掉和服。以前我連在家裏時也常常穿着和服,但近來莫名就是想把錢花在洋裝上,一連在銀座裁縫店裏訂做了好幾件,在家裏的時候也穿,可能這也跟白木似乎比較鐘意我穿洋裝有關係吧。

今天白木一進門,看見了我的樣子就哇一聲,把我一把拉了過去,匆匆忙忙脫掉鞋,把我整個人壓在牆壁上一臉埋進了我頸項中摩挲起我的身體。我們剛在一起時,是常這樣兩個人一見面就好像磁鐵相吸般身體相撞黏在了一起,或許白木也是有點刻意想借由弄亂我的和服,來重新撩撥起逐漸衰褪的熱情與其他一些什麼吧。

「噫——!」我一警覺時,白木也「啊——!」地嚷了一聲,像把我整個人推開一樣地往後退。一種黏稠的什麼從我的大腿間往下掉,白木一副看着什麼危險物品一樣盯着他自己的右手指頭,食指與中指已沾上了紅。

「哎呀——!真是!對不起、對不起!」

我小碎步跑去拿擦的東西來擦。血沒落到地板上,大約是弄髒了我的襦袢後就停在了那裏吧。我動作時儘量別讓下腹出力,之後便好像沒再繼續流了。

「你之前不是也有過這種情況嗎?」

白木用我遞去的紙巾擦拭手指,依然把手指頭擺得離自己遠遠的,這樣說。

「最近來得有點亂哪。」

我說。氣惱自己根本沒打算跟白木提起的事,竟然以這種情況意外穿幫。

「去看一下醫生比較好吧?」

白木似乎什麼也不懂。他只像個初次發現女人的身體每個月都會來訪變化的少年一樣,一臉不舒服瞧着我。

最後還是去了一趟醫院。

其實覺得根本不用這樣小題大作跑一趟,但想解決掉這個麻煩,也順便排除掉會不會是什麼不好病症的可能性。

先做了檢查,兩星期後再去聽一次報告。檢查出來沒有什麼異樣,哪裏都沒問題。果然正如我所想,稍早前就聽年長一點的朋友說過了,接近更年期時會出現這樣不規則的狀況——忽然就出來了,溼溼黏黏的。我聽朋友說起時還皺起了眉頭,當時只想到內衣跟衣服會被弄髒,根本沒想到居然會被男人的手指頭察覺。

「唔——,會這樣時來時不來的,慢慢就閉經了。」

臉龐光滑、戴着眼鏡,跟我年紀差不多的醫生以一種習以爲常的口吻說道。窗戶的木框上了漆,只是不曉得爲什麼,塗到了一半的地方要塗不塗的,只有上方窗框留白,在那兒不規則地插了一些生鏽的鐵釘,像什麼暗號一樣。我自在北京生產過後,已經有將近三十年的時間沒踏進過婦產科了,這次去了一間在我東京工作室附近的私人醫院,因爲心想應該不會繼續回診,只是要把不得不解決的問題清掉而已,也沒多想,就走進了一間剛好路過的小醫院。

「不能喫藥解決嗎?」

我問,醫生聽了,以一種略帶責備的口吻回問我:「解決?」

男人講了一個在京都車站附近的廉價旅館名字。我跟司機說了,請他更改目的地。

衝過來的女人年紀大概小我一輪,但是撞到我的應該是她身旁的那個少女。喂!你也快跟人家道歉哪。大概是母親的那個女人把手靠在我背後摩挲,一邊催促她女兒。對不起。是國中生嗎?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瞪大了眼睛盯着我道歉,好像跌倒在地上的人是她。

男人連牀罩也沒拉掉就直接把我推倒在牀上,今晚穿洋裝真是穿得太好了,年輕男人也可以毫不費力地脫掉,我心想。男人比我醉得更厲害,大概因爲這樣,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男人專注在性事上,沒多說話,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是我腦袋裏頭一直有個地方清醒想着,這男人是因爲年輕力壯,醉成了這樣也還能提槍上陣,神氣威武,要是他沒醉的話呢?他還會想要一個五十歲女人的身體嗎?

白木講了些藉口搪塞。

白木答。

走出醫院時,外頭已經更加溼熱。進入了七月,梅雨已停,但天氣還一直陰溼。正要走出醫院大門時,發現左腳的涼鞋鞋帶掉了,大概是我彎身下去繫鞋帶的時間點不巧吧,一個正走過來的人的腿剛好擦過了我的頭,平時這樣沒事,但那天似乎有點精神疲憊,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男人忽然低喃,身子挺了起來——我就想怎麼會這麼溼嘛,你看。男人朝我伸出的手指頭上染上了血紅,啊……,抱歉抱歉,我說。我已不再喫驚也不感狼狽,只覺得幸好對象不是白木。醉意掩過了逐漸清醒的意識,我對於自己身體的失望像溫水一樣,逐漸蔓延開去。

「你們見過幾次面啊,在這邊?」

搬到京都,已經第六年了。

「Het。」

後來他之所以主動開口說要送我回家,是因爲藝伎們起鬨下,他誇口聲稱如果跟我「發展出那種關係也不錯」,大家一聽鬧鬨了起來,順水成舟就變成那樣。不過現在我知道這男人是說真的,儘管他想睡的其實是那個「會帶藝伎跟舞伎到祇園酒吧玩的女小說家」而不是我。

「Atsuro——!」

「你真愛笑啊。」

我一攤開,這下忍不住驚呼出聲了,是條女人的四角褲!從尺寸上來看,肯定是妮娜的沒錯,搞不好還一直穿到在旅運大樓跟白木碰面之前。這麼一想,馬上覺得好惡心,像丟的一樣把它丟回去那包裝紙上。

「啊啊——!對不起!你還好吧?對不起、對不起!」

場面話吧,什麼好東西不好東西,我看好壞白木根本就看不出來。

常往祇園跑後,我逐漸覺得自己與白木的這段關係,如此死心眼實在很愚蠢。可同時也在等他的電話。其實不是在那件事之後,在那件事之前,他的電話就已經少了。從前不能碰面時,他也會打電話來,但現在幾乎只有要碰面的日子,他纔會給我來電話。連那樣的電話也少了,可想而知,相見的日子有多麼零星。

我沒說話,啜了一口紹興,白木繼續說——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不曉得有沒有弄髒?男人說,指的是牀罩。他離開我的身體,從我下方抽走牀罩,丟到地板上,再去浴室拿了條浴巾來鋪在牀單上。能夠這樣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快速果決進行這種作業的,大概也只有年輕男人了吧。

既然如此,我乾脆躲在自己的京都家裏,讓白木住在別的星球好了。想是想,每次電話一響,發現不是白木打來時,我還是會發覺自己有多麼渴望他的電話。

之後我們去了中華街,在一家裝潢誇張的店家二樓面對面地坐了下來。那時候已經過了下午三點了,要上不下的時間,白木所知道的其他店都已經進入午休時間,也沒有什麼選擇。我們在白木要求下,上去二樓,空蕩蕩的偌大空間裏只有我跟他兩個客人,感覺怪詭異的。白木也沒問我就逕自點了小籠包、春捲、牛肉炒麪跟一瓶紹興酒。

白木滔滔不絕地說。

「你不想看看大船嗎?」

「那邊職員每個都兇頭惡臉,感覺很可怕,只有妮娜對我們很好,很關照我們,但是其他那些日本男人啊膽小如鼠,都不太敢跟她交流,只有我會理她,所以妮娜很喜歡我。」

「有船要去蘇聯,我認識的人在上面,我想去送行。」——這是白木的說法。

被牢牢守護於樣式之美與傳統之中的美女,她們與成功者歡合的祇園彷彿是一個外星球,但存在其中呼吸的,依然是人。任何故事有開始便有結束,無論談了多麼揪心泣血之戀的女人、如何推動了歷史之輪的男人,死了,就只不過是一個故事裏的一個段落而已了。

過了晚上十點,白木終於姍姍來遲,還帶了兩個女人來。兩個都約莫三十五歲左右,一個說是什麼玻璃藝術家,一個說在神保町開了間藝廊兼酒吧。白木的說法是,他對擺在那店裏的酒杯很感興趣,買了幾個想回家用,本來打算過幾天再去拿,剛好聽說那藝術家今天就會去店裏,於是臨時決定改行程會會這位玻璃藝術家。

妮娜問。

男人今年二十八歲,如果他說的話能夠相信,他是個還沒成名的演員,爲了學戲,念頭一起跑來了京都。就算他說的是假話,也是個好看清爽的長相。我去了祇園茶屋玩後,帶了幾位藝伎跟舞伎到祇園的酒吧去喝酒,剛好碰到那人一個人去。一看就知道對那種祇園酒吧一點也不熟悉,我們一進店,他更顯得窘迫了,我看不過去,乾脆請他過來跟我們一起喝酒。感覺上是個教養還不錯的男人,一開口,緊張了起來,更是讓我們一羣人覺得逗趣。藝伎們也捧着他說些好聽話,看來他應該也度過了一段意外的好時光吧。

跟男人睡的事,原沒打算跟白木說的。

「沒關係啦,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名貴物品。」

白木重新這樣說明。

「你飯店在哪兒?」

「哎呀呀……」

男人說,我跟男人並坐在計程車後座裏。

「Friend,小說家。和服,For you。」

「你們都來了,就跟她要本簽名書嘛。」

「你叫她說點她做玻璃藝品的事情給你聽嘛,很有意思耶,搞不好你會想寫進小說裏。」

對方說想再碰面,我沒理會。從一開始我就對那男人什麼興趣也沒有,只是想確認自己現在有沒有可能跟白木以外的男人睡。很簡單,簡單而無意義。我只是跟那男人過了一晚,不是愛他。

這不是第一次了,或許我心底早就有了底。白木說要晚一點到時,口頭上雖然說對不起,但他口氣裏沒有半點誠意。以往他遲到時會千方百計地找理由,但今天只說「剛好行程有一點變動」,浪費了我兩個小時一直在想這個,我對於這樣的自己也覺得好厭棄。

人都還沒找到,聲音先奔過來了。在旅運大樓候船室的那些好像棋盤般排列的椅子之間,那女人站起來朝我們揮手。一個身高肯定超過了一百七十公分的大塊頭女人,而且還是個紅髮白人,在場所有人幾乎全朝女人送去了目光。

我當然會衰老。肉體老去,心卻執拗地緊抓着一角不放。甚或毋寧說,肉體愈老,心所追求的卻愈來愈清晰。等我更老之後,老得連性交都無法之後,這樣子的事還是會依然持續下去吧?爲什麼呢,因爲對於我這樣一個人來說,那是生存之必要啊。與人相遇,心魂撩動,我就不可能裝作什麼也沒意識到,我無法忍受假裝什麼也沒察覺似地矇混着下去,因而到死爲止,都會一直陷在這樣的輪迴中吧?

我忽然覺得好可笑,猛烈地可笑!於是真的笑了。啊哈哈哈哈——!放聲大笑!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哎唷太好笑了!笑到連鬆了口氣跟我一起笑出來的白木表情都僵掉爲止。

好一會兒後,白木才終於把身體從誇張揮舞着雙手不停傾訴的女人身體離開,稍微移動到能讓她看見正愣在白木身後的我的位置。

祇園人的嘴巴緊,她們透露出來的那些愛憎謀略裏的人物,都只侷限於已不在這世上的人。好一些令人瞠目咋舌的名字、好一些令人心蕩神馳的往事,至於她們所說的那些關於她們自己的故事,也是那麼樣璀璨而充滿了熱烈的情感,不管悲劇喜劇,不論結尾走向幸或不幸,聽了都讓人感覺有一口溫甜的葛湯從喉頭流過一樣。

我自費上茶屋、找藝伎與舞伎瞭解祇園作風,這麼做之間,她們也逐漸對我敞開心房,跟我講起了各種故事。

「Wife?」

那天白木比約定時間晚了兩個多小時纔到。

然後呢——?

那句話聽起來也好像已經說過了無數次了。頭暈、熱潮紅、憂鬱,這些症狀我都還沒有,但聽說過有些女人會爲這些症狀所苦。醫生現在對我說的這些,她應該也會用來安慰那些女人吧——這是自然現象,不只有你,所有女人都要經歷這樣的歷程。但我一點也沒感覺被安慰到。自然。自然的意思就是無法可想。無法可想。我們的人生就被這樣的無法可想所宰控。

打了通電話來說會晚點到,但爲了配合他而拼命擠出來的時間就只能這樣被浪費掉了,令我好懊惱,忽然空出來的一段時間,也沒心情工作或是看點書,只能耐着性子瞎等。

「哎唷,我們只是約在飯店碰頭而已啦,她又不認識其他地方,所以就是要我帶她在東京到處逛逛而已嘛。我也不曉得怎麼打發時間,就帶着她去和光買了個手錶送她,所以她很開心,很謝謝我嘛。」

但現在這些都已經逐漸正在失去了。我感覺白木正在遠離我,我也在遠離他。儘管如此,我依然等他的電話等到心焦,感覺好像有無數只討人厭的什麼無以名狀的小生物正纏在我腳邊,往我腳踝伸出了無數小手拉絆住我。

大概是跟人家說,要是來日本,記得一定要去找他,沒想到還真的來了。停留在日本的期間一切還好,但等到人家要回去了,就覺得麻煩,連去送行都嫌煩,於是就想到了我。我可能只不過是被拿來當成一種緩衝材料般的存在吧。他可能心想如果把我帶去,那女人搞不好會覺得可憐,沒想到看來是沒發揮這效果。就這樣,那女人走了,他這纔想到要顧慮到我的感受,就在一條女人送給他的巨大四角褲之前。

「你打開來看看。」

「我們在蘇聯認識的。她這趟來日本十天左右。」

去程走得輕快,全然沒意識到腳底下走的是斜坡,回程腳尖卻一直快頂到地面上的止滑點,走得顛顛困困。頓時心情像個老太婆似地慢慢走,忽然想起了那天被弄髒的襦袢還沒處理呢。那時馬上就換上了洋裝,看見那些污漬實在嘔,想說晚一點不去漬不行了,隨手揉成了一團,塞進衣櫃抽屜深處,不願再去想起。只好丟了。實在不想再攤開來看見那片轉黑的污漬。

白木把跟脫下的西裝一起擺在旁邊椅子上的包裹拿過來,「吶——」一聲交給了我。

沒事沒事,我也不好意思——我說,站了起來。我哪裏都不痛,只是覺得背後被人這樣用手貼着的觸感很不適而已。我逃也似離開了那兩人,正要走下通往大馬路的斜坡時,心底突然冒出疑問。那對母女是來婦產科幹嘛呢?如果是一個人陪另一個人來,應該是母親陪女兒比較自然,是生理期問題嗎?但感覺那個女兒好像有點事不關己?還是母親有了什麼喜事徵兆,想要跟女兒共享這欣喜的一刻,才帶着女兒一起來?近來的母親可能會這樣做。對了——,也有可能是來探人的,那醫院的後頭病房裏,應該有幾組入院生產的母子或母女……。

白木跟那兩個女人說。

「她好高興啊!說你這和服好漂亮,看來她也知道這是好東西呢,果然——。」

我以爲有人找他去新宿,進了計程車後,白木跟司機說的目的地卻是橫濱港。

「聊得太起興了,差點在店裏坐到了半夜,但我想起你還在等,乾脆就把她們兩個也給帶來了。」

「如果症狀很嚴重,當然有時候我也會給病人開藥,但這是很自然的情況……」

這種場面似乎連白木也有點難爲情,他靦腆舉低了一隻手回應,往女人走去。那女人也朝這飛奔而來,一奔進了白木懷裏就緊緊摟着他,連呼Atsuro——!Atsuro——!夾雜着三言兩語的異國語言,聽起來似乎是俄語。

決定要把報上連載的小說背景設定在祇園後,我開始常往祇園跑。

「我——?這是人家要送你的……」

那天后來白木也沒再跟我求歡。他進來屋裏後,像平常一樣喝了幾杯威士忌跟白蘭地,也沒進臥室就回去了。這不是我們頭一次見了面不做愛,近來偶爾會這樣,不過那天感覺跟之前被我們打趣稱爲「品行優良的夜晚」不大一樣(這是有一次這種日子時,不曉得誰先開玩笑提起的),或者相同呢?最初的情熱逐漸消褪之後,前方等着的,會是白木的那副表情嗎……?

我並沒特別想看。白木要送他朋友一程,我也想不出任何我非得一起去的理由,但還是老老實實讓自己跟着他一起被載走。

但有沒有可能,我可以試着愛那男人看看呢?我這樣子想過。我可以試着接他的電話,他也不是個太差的男人,或許年齡差異可以在我們之間激盪出一陣子火花,創造出有意思的相處,或許我會在那之間對他產生一種類似於愛的感覺,接着我或許會因此而有辦法跟白木做個了斷?

我心想一直說不也很麻煩,打了開來。裏頭是塊布,一塊跟包裝一樣是白色的輕柔布料,摺好了放在裏面。

那今天不戴也沒關係囉——。男人又再度爬上我身體,喜不自勝地說。

其實我也可以就那樣自己一個人走掉,但我還是等了他,我想知道他晚點會怎麼跟我解釋。船走了之後,白木纔像終於想起來有個同伴一樣,左張右望地走回來。「你幹嘛啊,跟我一起待在那裏就好啦」——這是白木找到我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從來不曾只是因爲想見他而打電話去他家,這就像是我跟他之間一種無言的默契。只有白木會在想打電話的時候打,在想相見的時候見。爲此,我得調整出門時間跟工作安排,可是我從來不曾覺得不滿或淒涼,那些都是小事——至今爲止一直都是小事,我對於白木的心與渴望,才具有絕對壓倒性的質量。

反正偶爾去不大一樣的地方也不壞。我對船沒有什麼特別感覺,但港口我是喜歡的。白木打電話來時,說你今天穿和服來嘛,所以我特地穿了一件波浪圖案的絹紅梅和服搭配一條織有帆船模樣的紗腰帶,特別打扮也讓自己心情帶上了幾分雀躍。

「噢——,對啊,要不要打開來看?」

「噯……這……」

我會厭倦那個男人吧?或者是那男人厭倦我。接着又會再度期待像白木那樣子的男人出現?然後呢?又要開始同樣的輪迴了嗎?

噢——!妮娜驚呼。再次睜大了巨大又深邃的眼睛虎視眈眈地往我全身打量了一遍。白木不管她用俄語講什麼,全都點頭假裝聽懂,他對我說「她對日本的和服很有興趣」。

白木這樣跟我說明。去年他受蘇聯作家聯盟招待,跟其他幾位文學家一起造訪了那個國家,妮娜就是那邊的事務所職員。這趟不曉得是不是用什麼公務的名義來的,有幾個貌似她的同伴的白人很好奇地一直從椅子上探身往我們這邊瞧。

我笑了。

白木伸手輪流指了指我們兩個,充作介紹,妮娜瞬時目光如刺射向我,接着很刻意似地伸出手,我也只好回握。大而多汗的手。

「還是我送你吧。」

「她寄了信來嘛,但是寫俄文我看得一頭霧水,就只看懂了飯店名字跟日期,那邊的旁邊還畫了線,我總不能不去吧——」

旅館房間窄憋又充斥着嗆鼻的人工芳香劑的花香味,一張單人牀就幾乎塞滿了整間房間。牀上蓋着一張金色與胭脂色條紋的牀罩,我心裏想着,就算將來忘了與這男人的一夜,搞不好也還偶爾會想起這張傖俗逼人的牀罩吧?

「我喜歡愛笑的人。」

妮娜將紙絲帶攬在胸前往下看着白木,朝他拋出了一個又一個飛吻。白木則像雨刷擺動一樣,不停地揮舞着小短手回應。至於我呢,則像只降落在錯誤地點的海鳥,在一大羣抬頭仰望離船揮手的道別人海中,茫然站着,望向白木後背。

不過我這樣狐疑人家,人家肯定也這樣子狐疑我,搞不好現在正在拿我當話題呢。她們應該不會誤以爲我是有身孕的女人吧?可能只覺得我是個必須體恤的生了病的女人,就像我從前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因爲更年期或閉經問題上婦產科,那女孩大概也沒料到,她母親當然也很可能沒想過。剛纔她摩挲我後背的那種觸感又甦醒了,我像想把它拂去一樣,伸手摸了摸那裏。

我試着打探。

等她消失在了出境口另一側,白木與我離開棧橋,仰頭望向妮娜所搭上的那艘客船。白木努力地從站在甲板上朝送行者揮手的一片烏鴉鴉的乘客之中,找到妮娜的身影爲止,似乎一直忘了就站在他身旁的我的存在。出航鑼聲大響,船上拋下了一團又一團五彩繽紛的紙絲帶。爲了接住妮娜拋出的紙絲帶,白木狂奔。在絲帶雨中跑着的一個矮小的男人,顯得那麼異樣稚氣。

離港時間快到了。在堅持一定有其他地方比候船室椅子舒服的白木領着我們在旅運大樓裏繞來找去之間,短短的候船時間很快結束,不過對妮娜來說,或許這樣反而讓她可以不用在必須顧忌同伴眼光的地方好好與白木惜別吧。回去原來的地方之前,妮娜又再一次擁抱了白木,親吻他雙頰之後,從肩包裏好似珍重拿出了一個包裹給他。那像和紙一樣有點厚度的潔白紙包上,打了一個纖細的紅結。

「美晴,妮娜。妮娜,美晴。」

白木支吾地看着我,想着該怎麼樣把這件事糊弄過去。他覷着我的表情,心底盤算怎麼說纔不會讓我生氣。這個白木,在不到一個月的停留期間就把一個異國女子給收服了,他根本連人家的語言都不會講!英語也爛糟糟!我看他大概是像看到了什麼珍稀昆蟲的小孩子一樣,用毫無責任的熱情去收服了人家的心吧——。

兩個女人忙不迭連聲說真不好意思啊突然打擾、能跟您見面真的很榮幸,看起來一點也沒懷疑我跟白木是什麼關係。那是當然囉,眼前這位說是玻璃藝術家的女人大概現在正在被白木花言巧語追求中,怎麼可能會想到白木竟然會在追求過程中把她帶到一個跟他有一腿的女人家裏呢?但白木就是一個會若無其事這樣做的男人,我看這個女人肯定還沒發現,而且搞不好她已經跟白木睡過了。至少他們兩個肯定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只是白木要求她跟那個酒吧女人,還有我這樣說而已,但是從她的表情及她對白木的回應當中都能一下子就知道不是這樣。別說那個酒吧女人看不看得出來,我是會一眼識破的,這麼簡單的事,白木怎麼會不知道呢?不,或許他知道,只是知道卻又做了。爲了某種原因。也許他除了讓別的情事介入他與我的關係之外,已經無能維持住我們這段關係了。

「可是我們沒帶書來耶……」

「好,我知道,妮娜,我知道。」

跟那男人就只那麼一次。

「對了,她走時不是拿了什麼東西給你?」

「你拿你這兒的書籤一簽送給她們吧!」

於是我從書房拿了兩本新書回來。爲了寫贈詞,問了她們兩個的名字,問漢字怎麼寫。美好的美、英語的英——那個玻璃藝術女說。我照着寫——美好的美、英語的英——低眼望着把那女人名字寫在我自己書上的鋼筆與揮動那鋼筆的自己的手,不覺湧現了一種好像看見了妮娜四角褲時的感受,差點兒又要笑出來了。

「我還要工作,你們三位請自便吧,就當你們自己家自己喝喔。」

我將書遞給那兩個女人,壓住笑意這麼說。嗄?你說什麼?白木朗聲問,我當沒聽見,走進書房。

門關上後,我以爲馬上就會聽見敲門聲,但白木也沒追上來。我當然也沒辦法在那情況下集中精神工作,只好無甚聊賴地收拾起了桌上書本、愣愣看着寫到一半的稿子,下意識打開耳朵聽時,也沒聽見什麼客廳的聲音。我那個門啊只要一帶上,就什麼外頭的聲音也聽不見了。也有可能那三個人正在外面四目相覷地喝酒,只用表情交流。約莫過了半小時吧,白木粗暴地打開了門走進來。

「她們兩個回去了。」

噢,是嘛,我回。

「你那樣也太過分了吧?她們兩個人就那樣被你丟在那裏!明明是爲了要見你纔來的——!」

白木近乎咆哮,真不敢相信,這個男的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敢對我發脾氣?

「她們根本就不是來見我,你沒看她們兩個傻乎乎連我寫過什麼都不知道嗎?」

「你就只要親切地接待她們一兩個小時就好了,難道連這你也做不到嗎?」

「我爲什麼要親切地對待跟你睡過的女人?」

我以爲我回答得很平靜,口氣卻不禁高亢了起來。是我對白木這個男人的憤怒……不,是對他的憐憫激發了我的激憤。

「你爲什麼什麼都要想到那邊去?我就只不過是帶了兩個以人來講,我覺得很有意思的女人來給你認識一下,你難道要我不能跟你之外的女人說話嗎?」

「對你來講,已經沒有用處的人,你想怎麼對待都沒關係是吧?」

「你在說什麼啊——!」

「我說你!你對我已經失去了熱情不是嗎?你正在苦惱該怎麼結束這段關係不是嗎?」

「是你吧!失去了熱情的人是你!」

「或許吧。」

我瞪視着他,他也瞪視着我。但白木眼裏有更多的情緒是不解,更甚於怒氣。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樣吧。我心想,真的沒想到我這一刻就要這樣掀牌了。

「夫人呢?怎麼樣?」

星期天。海里跟焰正在玩迷你傢俱組。

「這兒以前是澡堂呢,你探頭進去瞧瞧。」

秦先生朝仲介扮了個鬼臉,他一定心想我們口頭上說不錯,但肯定這一次——包括今天已經看了第三塊地了——也沒打算要買吧。

白木沒回話。平常不管怎樣,他一定會立刻回些讓計程車司機又驚喜又意外的妙答的。

彌惠一出門,篤郎馬上竊聲說,說的是她的妝。我把食指比在嘴前,海里已經十一歲了,多少聽得懂大人的話。

方纔從車站過來的路上先經過一條長坡,的確從這兒眺望出去的景緻相當不錯,雖然只看得到一大片住宅。

「不是。」

秦先生說,仲介也跟着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兒夏天看得到煙火唷。

白木咬牙切齒,僵着一張臉就那樣走了。

算是所謂的旗竿地嗎?那塊地被夾在兩家住宅間的一條窄路前頭,我們幾個很自然就排成了兩列走。

「廢坑之後,你來過了幾次啊?」

「也太過頭了吧,那個……。」

「已經看不到了啦。」

白木聽來有些不悅。

「你說你在這兒住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嗎?」

「白木老師,怎麼樣?您不覺得很不錯嗎?」

「真希望她乾脆什麼都別講。」

從那天起,已經兩個多星期,白木都沒再打電話來。

篤郎同意。他平常做的那些事事端端,他大概也沒資格講別人吧。儘管如此,篤郎還是毫不掩飾對彌惠的對象,還有被那種對象給「困住了」的彌惠的嫌惡。要讓我說他這個人啊,對於自己以外的人所套上的價值觀,毋寧非常保守。

海里的家、焰的家。兩個人各自以手帕跟空箱子的盒蓋鋪在地上當成了房間,擺上傢俱。這裏是接待室、那裏是飯廳,不夠的傢俱就用火柴盒或瓶蓋跟一些不用的零碎物什充當。兩個人好像覺得這麼玩很有趣。去二樓要搭電梯,海里把我一個用舊的零錢包打開來,把一個藥房給的塑膠青蛙擺在上頭,手指頭捏着往上升。

「你根本就沒察覺吧?我做過了什麼,你根本早就不在乎了——」

「嗯——。」

「不用了,在這吹吹風還比較舒爽。」

篤郎一邊剝着枇杷的皮一邊這麼說。他很愛喫枇杷,少數他難得肯自己剝皮喫的水果之一。

那一帶是二坑裏頭的生活區。木造住宅戶戶頹圮破敗,感覺好像它們彼此幫對方撐着才勉強沒垮下來一樣。幾乎所有窗戶不是破了,就是已經被拆走,我探頭一看,還有人家的榻榻米底下甚至竄出了草叢。這裏本來是一家豆腐店呢。白木停下腳步的那棟建築,也老早看不出一點商鋪的樣子。原本是妓女戶的某塊區落,更甚至已經連房子都不剩,只看見土不曉得爲什麼被挖出來堆成了小山。沒有人蹤。連人的氣息也淡薄得彷彿存在於遙遠彼世。崎戶炭坑完全閉坑,記得是在三年前左右沒錯,沒想到,短短三年之間,原本以石炭產業繁盛一時,當年應該人羣熙攘熱鬧的市鎮,竟然也這麼快敗落到了這地步。

篤郎又再度壓低了音量。彌惠現在有個男人,前些時候她纔跟我坦承那男的是個有家室的。「你絕對不能跟別人講喔——」,她囑咐我,但我當天就告訴了篤郎。

我對他苦笑。攤散在我們前頭的,是一堆至今爲止所看過的所有土地資料,甚至還有秦先生另外去搜集來的物件傳單。我知道篤郎在猶豫,他猶豫的不是該買哪一塊地,而是買地自建這件事究竟正不正確。買一塊土地蓋一棟自己的房子這件事,對於篤郎來說,就像是他人生所能達成的成就之一,但同時他心底也痛恨着自己的那份心思。

「還好嗎?要不要回去船艙?」

彌惠忽然露臉,穿着一件她自己縫的新洋裝。星期天是她的休假日,她最近好像每週末都往外跑。

我跟他在羽田機場碰面時,白木就已經不太舒服,說是被孩子傳染了感冒。我本來就知道他體弱不耐燒,一發燒到三十七度,人就投降了。我說這次還是先取消吧,但白木不聽勸,說他睡一晚上就好了。於是我們到了佐世保後,只去了一家小料理店稍微待一下就回去飯店,一進到房間,白木立刻砰——地倒在牀上,隨即打起鼾來。今天早上起來,似乎又更嚴重了。

我往背後開了一個大口的入口朝裏探,裏頭超乎想像寬敞,也看見了好像是以前更衣室遺物一樣的櫃架。通往澡池的隔間早沒了,前頭光線照不進的後頭深處看來宛若什麼靈廟般的空間。我坐回了原本姿勢,感覺背脊有點涼。

「可是我們已經跟秦先生說好了。」

事實上,我猜篤郎應該不會買這裏,他大概會說想要再多看看一兩塊地比較一下,或是感覺上好像少了點什麼。倒不是因爲土地的大小或價格、坡道這類因素,而是如果要說有什麼阻礙了我們買下這塊地,大概是那些種在花盆裏的花吧。不是因爲鄰居佔用了土地,而是那些被整齊有序種植在花盆的一年生植物當中,某種被置入於其中類似意志般的存在,讓篤郎跟我都覺得好像被人拉住了腳一樣吧。

「要買的話,久我山那塊地不是也不錯嗎?」

我們往下走到那巷子裏去,巷子底盡有條小河打橫流過,對岸人家看起來比方纔看見的那些更加破落。你家是哪一戶啊?我又問了一次。那一戶啊——白木伸出了手指。那裏不是有一戶窗戶稍微歪斜的嗎?我們以前就住那裏呀,我奶奶、我妹跟我。我點點頭,即使我其實無法分辨,在一大片連哪裏是窗戶都看不大出來的家戶之中,他指的到底是哪一戶。

「沒問題嗎?」

「沒有,他做文書方面的,不用進山。」

「那裏啊!你看,還在飛。那裏啊、那裏,你看那裏。」

兩年前左右,海里起了頭吵着買了一套有牀跟沙發、餐桌椅的套組,現在家裏光小孩子手掌心那麼丁點大的玩具傢俱已經塞滿了一整個大餅乾罐,種類與數量都增加了好多。

「好幾次囉。」

「你在十五歲左右,不是也進過隧道里頭搬過煤礦嗎?」

「那倒也是——」

年紀跟我差不多的略微中廣的男子一臉慌張地回答。

「有啊,我們有一陣子一起住在崎戶啊。」

「他以前住在這裏呀,小時候。」

「不是雜誌社的,爲啥要去那廢棄的礦坑咧?」

「我載到很多客人也是這樣喏——」

我刻意以平常音量說,不想讓小孩子覺得我們大人在講悄悄話。

白木在隔了兩星期後給我來的電話裏頭,邀我一起來這趟旅行。他說,你想不想去佐世保看看?我們在那待一晚,隔天去崎戶。我一直都想哪天要帶你去一趟。我們兩個誰也沒提起好一陣子沒連絡的事以及造成了這情況的爭吵,就這麼來到了這裏。

我們從佐世保港搭上這艘渡輪,打算前往崎戶,白木度過了少年時期的一個島嶼。午前的渡輪上,其他乘客幾乎都是要回島上的居民,在船艙裏頭優哉遊哉喫着便當看着報紙,只有我們兩個出去了外頭甲板上。

我以爲我們會繼續往下走到那兒,白木卻掉頭開始走回來時路。在這兒稍坐一下吧,實在有點喘。白木走出巷口時,一屁股往後頭一棟建築物前面的石階坐了下來,我也正想要在他旁邊坐下時,他說等等、等等,屁股抬了起來,從褲後口袋中抽出一條手帕鋪在石頭上。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看似無心,把一份體貼給展現得恍若有什麼東西輕輕滑了出來、連他本人也沒有意識到似的,就是白木這個男人。

不是那個意思,但我不想在這話題上打轉,於是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他那句「大概想從窗戶後頭看見外面的花吧」莫名地停留在耳邊,是什麼樣的人會想從窗戶內看見外面的花呢……?

白木說,又補了一句,不是誆你的。聽得我都笑了,爲什麼他要帶我到這兒來呢?

白木瞋大了眼睛怒視。我看見他那神情,驚覺自己已經後悔了,不是爲我自己,而是爲了他。但是來不及了。

「我帶來這裏的除了我老婆以外,你是第一個。」

走吧——,白木起身,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我們倆便這樣手牽手朝着大海走在小巷裏。對於白木來說,也許他只是因爲發燒恍神才那麼做,然而那是我們倆第一次手牽手。那手,好熱好乾。

「你們是雜誌社的人嗎?」

「這一頭可以做一大片露臺,在這邊喝啤酒肯定很暢快——!」

「哪兒有那種地那麼好找,我們畢竟還是找在東京裏頭的住宅區啊。」

嗚哇哇——!震天哭聲霍然響起,簡直像算準了時機一樣。焰一邊亂丟迷你傢俱,一邊跺腳狂哭。不玩了啦!焰每次都哭!每次都要拿人家的玩具!海里翹起嘴巴抱怨。

「哪裏——?」

秦先生跟篤郎走在前方,房屋仲介跟我走在後方。我們幾個人在約好的久我山車站會合後,秦先生就一直以不遜於篤郎的大嗓門高談闊論,不是在講土地的事,而是先前被宣判死刑的那起「毒葡萄酒事件」。他口氣強硬不斷批判警方與司法單位,聽得仲介一臉尷尬。

「看,飛魚!」

「不是、不是,大概是隔壁鄰居放的吧……」

「我們講什麼哪會有什麼用,會怎樣就會怎樣吧,這種事。」

司機試着跟我們搭話。

「你不也是?你也沒那麼想買地自建吧?」

「我跟一個年輕男人睡了!」

最後他丟出了這麼一句話,放下了這件事。

白木帶點賭氣地說。

路旁單邊並排了一些花盆,裏頭種了些紅、黃、粉色等常在幼稚園花壇中看見的花卉競相盛放,我問了仲介,那些是不是他特意幫我們擺在那邊的?

我拼命凝起眼睛張望,但所謂追在船身後面那種魚,根本就混在了船尾飛濺的水花中分辨不出來。

「廢坑以後喏——,會搭計程車來的不是報社的,就是雜誌社的記者囉——」

「又這麼說了,都推給我就對了。」

「大概想從窗戶後頭看見外面的花吧,可能因爲沒人走,感覺像是自己的土地一樣。晚點你們如果決定購買,我一定去會請他們移開。」

「再往下面過去一點的巷子底。」

「伯父也進礦坑工作嗎?」

渡輪抵達港口,我們換乘計程車。白木告訴司機「麻煩載我們到二坑」後,車便沿着海岸線旁道路前馳。時序已至十月,羣樹依然蒼蒼鬱鬱地把山丘都給蓬鬆了起來。每轉一個彎,海便給切下一片,晶亮閃耀。我看山丘頂上,整齊蓋着成排的白色混凝土建築,問道那是什麼,白木回說是給坑伕住的公寓。他因爲發燒而顯得有氣無力的聲音,聽來像是發自不同男人的口音。

司機繼續以一種有點刻意的樂天語調說。

笙子

「唷——!不錯吧,這景觀?」

我跟篤郎說。在我們位於集合住宅家中的飯廳中,飯桌是最近剛買來替換的。我有一次跟篤郎難得去看電影,回家的路上偶然走進了一個陶瓷品展示會,在裏頭看見的,商家用來擺設展品用,我硬堅持要買,對方推卻說是非賣品,頗有難色,但我硬是纏着讓人家讓給我,那麼堅持,讓篤郎也很驚訝。

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我感覺這個島嶼之於白木,比起從前繁榮的礦坑小鎮時代,如今這化成了廢墟的島嶼毋寧更是他的故鄉。

「你家以前在哪兒啊?」

「是啊,不壞呢。」

一看見了海岸旁的聚落後,白木立刻請司機停車。我們回絕了司機表示若是我們想在那一帶走走逛逛,他願意留在原地等我們的提議,沿着聚落而去。

「我出門囉——」

果然是因爲還在發燒嗎?我本來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一定會在這裏發揮他擅長的加油添醋功夫,大談特談比任何他至今爲止所公開過的各種軼聞都更精彩的趣話,但或許,眼前這個白木纔是真正的他吧?我不經意間這麼想。這個在廢墟中木然無語的他,或許,纔是白木原本的樣子。

「沒怎麼起勁的話,我們繼續住在這裏吧?」

「嗯,不錯耶。」

「你那個不安分、喜愛遊蕩的老爸,沒有住在崎戶嗎?」

白木伸出了手指。

白木的話很少,反而是一邊回想他對外公開的個人年表與先前曾聽他提過的生平,一邊提問的我顯得饒舌。

「是啊。」

白木簡短回道。

司機接話。

秦先生又扯開了嗓門。他跟篤郎不曉得是在哪裏的酒館認識的,本行是做土木建築,但講話跟行徑不如說更像是一個社運人士。他只來過家裏幾次就與篤郎混熟了,每次一來便鼓吹我們「該蓋棟自己的房子啦——!」「我會幫你們照看」,順着他的話頭聊呀聊,沒想到竟變成真的在看土地了。

我只好去隔壁房間陪孩子。大概是焰亂抓的吧,剛纔還被拿來當成房間的手帕已經給揉得亂七八糟。

我想要跟他結束了。體內湧現一股比先前更大的力量,在同樣時間也這樣盼望。巷子前頭那片霍然躍出的光亮被清清楚楚打橫切成了兩半,底下是海,我想就這麼直接走進那裏頭去。我不能跟白木一起去,不能帶他去,只能夠自己一個人去。我的那想望,近於嚮往,更強過決心。如假包換,是呈現在我面前的一條道路。

我沒多想地從旁插嘴。

「不錯是不錯,但想不到一個就是『必須非這裏不可』的原因嘛——」

有什麼從體內深處湧了上來。這個男人是如此可喜可愛,我在心底想。如此無可奈何的一個男人,又是如此叫人疼惜,疼惜得無法可想。

厚重玻璃杯中,小小的氣泡噗滋噗滋浮着。

口徑歪歪斜斜,整體造型讓人聯想到植物。

我在杯裏丟進了三顆冰塊,倒入威士忌。

「你要喝吧?」

我舉起杯子,蒔子立刻睜大了眼睛連答「要呀要呀」,我幫我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妹妹對面坐下來。

暑假已經過了一半,今天是星期日,彌惠又出去了。篤郎帶着孩子們去了附近大學操場,因爲海里要練習騎腳踏車。不過他們知道蒔子今天要來,應該馬上就會回來。

我在四個兄弟姐妹裏排行老大,蒔子是我最小的麼妹,跟我相差十四歲。兩個弟弟都乖乖在佐世保繼承了老家的和菓子店生意,只有蒔子好像跟隨我腳步一樣地也來了東京。現在她在東京一邊演戲,一邊在酒館裏唱香頌,不知問過了她幾次,到底是靠什麼過活的,每次總聽得一頭霧水。不論如何,她肯定是家裏兩個老人家的煩惱源頭,他們一定心想,我好不容易纔安定了下來——他們以爲,卻換成了蒔子不曉得在東京過着什麼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生活。

「這裏最棒了,從白天就能喝酒。」

蒔子把酒杯舉高到眼頭這麼說。

「滿時髦的耶,怎麼會有這個?」

「篤郎不曉得從哪裏買回來的,說他有個朋友在用玻璃做各種東西。」

「噢——,那我也想要一個。」

「你跟篤郎說呀。」

我沒再多提玻璃杯的事,反正篤郎回來之後,肯定會把對我扯的那一套又再對蒔子扯一次。

我起身去切燻鯖魚。

「嗚哇——!好好喫耶,這你做的?」

「不是,萩原姐給的,她自己燻的。」

這事我倒是沒撒謊。

「萩原姐……?該不會是那個萩原姐吧?」

蒔子睜大了眼睛。我點點頭,對啊。

往昔蒔子也曾用現在孩子們看她的那種目光那樣仰頭看着我,那時候的我,覺得父母、職場同事甚至整個生長環境、整座城市都叫我感到不自由,但那時候的我大概還不曉得真正的不自由是什麼情況吧。

呼——,篤郎嘆了口氣,文件怎麼籤都籤不完。貸款要付三十年。三十年。多麼漫長的數字啊。比起能否還完,更令人在意的反而是這數字本身了。從今而後,有那麼長的年月將從我與篤郎之上流過嗎?

我從較不油膩的洗起。海里與焰喝麥茶的茶杯、我與蒔子喝到一半時改喝葡萄酒的紅酒杯,然後是這兩個玻璃杯。女人做的玻璃杯。兩個上頭都輕輕沾了我跟蒔子的口紅印。

正打算轉換話題的蒔子,發現了擺在桌子角落那一堆書跟原稿小山上的不動產廣告傳單。哎呀——,我心底嘀咕,一直襬在那兒,看慣了便沒想到要收起來……。

篤郎放手後,海里還是繼續踩着腳踏車前進。

「沒了啦,早結束了,所以她有時候纔會打電話來呀,不是打給篤郎,是打給我啦。」

「不錯吧——」,我又聽見他說「我在一個常去的酒吧……店裏認識的人……」。

「晚上真涼,騎腳踏車好舒服耶,騎着騎着,就稍微騎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了。」

我已經受不了了,我要跟你分手——要是這樣跟篤郎說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陪你去車站吧。」

此刻,這堵塞在我胸口的究竟是什麼?是安心,抑或絕望?

就這樣,桌子入手了。如今一想起自己當時像個潑撒小孩子一樣的瘋狂物慾就覺得羞恥。到底爲什麼那時候那麼想要呢?把那張桌子變成了我的之後,我真以爲有什麼事情會有所改變嗎?

「咦,這是什麼?」

蒔子故意講佐世保腔。出乎我意料地似乎沒打算繼續追問。大概就像我已經習慣了篤郎這個男人的作風,她也已經習慣了自己姐姐變成篤郎太太后的風格吧。

碗洗完了篤郎還沒回來,所以我打開了電視。

聽見了門開的聲音,我趕緊關掉電視。心底覺得這樣的自己真好笑,好像長內美晴其實是我的女人一樣。

「可是萩原姐……不是跟篤郎……,不會還在攪和吧,那兩個人?」

「唔……不知怎麼回事就變成了這樣。」

沒丟到地上、沒摔個粉碎,當然。那些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就像小孩子幻想不存在的星辰,在紙上畫下長了翅膀的人、球狀的家,還有巨大昆蟲拉着的交通工具一樣。

(注:一種以織法展現圖案的柔軟而帶光澤的高雅和服。)

「騷擾電話?」

「還要再騎一次。」

之前去萩原姐家拿燻鯖魚時,我就這麼問過她。在她一個人住的廚房裏,看着她幫我端出梅酒,把燻鯖魚裝進便當盒中給我的背影時,不小心輕溜溜問了這麼一句。

海里要求,篤郎於是撐着腳踏車,海里安穩出發。

三十年。篤郎照着他們說的繼續簽名。我可以把這想成是他所給出的承諾嗎?他將一直在我們身邊生活,以一個父親的身份、一個丈夫的身份?他今今後後並不打算將我、將我們家庭拋下?

「你們打算買地蓋房子啊?」

不曉得爲何我忽而想起了買飯桌那時的情況。那時在那家藝廊裏,我也看上了好些器皿,但不知爲何就是無論如何實在很想要那個被當成了展示臺的桌子。沒有半點裝飾,就只是一張乾淨的核桃原木板跟四隻紮實的桌腳而已。我們之前用的那張桌子,是搬到集合住宅時出版社送的賀禮,他們給了我百貨公司目錄讓我自己選。說起來也不是喜歡或不喜歡,老實說,就是一張全家人圍着喫飯也沒問題的桌子,但就在那家藝廊看見那張桌子的瞬間,無論如何我就是非那桌子不可,突然湧現那樣的心情。

差不多快喫完時,電話響了起來。離電話最近的人剛好是蒔子,於是她接起。喂——喂喂——?這裏是白木家。她重複了好幾次後說聲「掛了」,把話筒放回去。

篤郎直接坐到我旁邊,所以我起身去幫他也弄一杯威士忌加冰塊回來。篤郎帶回來的那兩個玻璃杯——肯定是他現下正交往的對象做的——被我跟蒔子拿去用了,我猶疑了一下。

「唷——!好久不見啦!」

幾個星期就結束了的女人。幾個月才結束的女人。也有些女人是又重新在一起短暫時間。篤郎只要玩真的便會努力瞞住我,但若不是真心,便不瞞我——毋寧說,會更想刻意讓我知道——結果我就這麼知道了篤郎的歷任女人,能夠數得清清楚楚。長內美晴也是這樣嗎?她也知道篤郎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女人嗎?應該有發覺吧,一定。她也知道那做玻璃杯的女人吧,她是怎麼想的呢?要是長內美晴,大概會把杯子丟到地板上說我受不了!我要跟你分手吧,她會這樣跟篤郎講嗎?

「很不錯耶,這杯子。」

蒔子起身要去趕末班車時,篤郎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了啦,蒔子推辭,篤郎還是說,好啦我送你啦,我也正好喝多了想出去走走,便與蒔子一起走出了家門。

那次長內美晴出現在螢幕上時,篤郎一直沉默着沒說話,看得聚精會神,等到節目播放完畢他才淡淡說了句「幹嘛接那種節目啊」,說完了人就回去書房。我原本以爲他跟長內美晴已經結束了,那時心想,該不會兩個人還在繼續吧?

萩原姐用一種彷彿正在教我做燻鯖魚一樣的語氣那樣回答。

「你自己騎過來,騎到這邊——」篤郎朝停下來往我們看的海里說。

篤郎這個人,到底爲什麼那麼愛說謊呢?

「也沒什麼往來不往來,就是有時候她會打電話過來,有時她收到一些罕見的禮品或是做了什麼好喫的菜……你知道的嘛,那個人很會煮菜。」

「好棒唷——你會自己一個人騎了耶!」

方纔電話響起時,篤郎那副忐忑樣。大家都沒注意到,我可是意識到了。他之後便一直坐立不安,現在一定正在電話亭裏頭跟那女人講電話吧——幹嘛啊你,不是叫你不要打電話到家裏頭來嘛。有什麼事非要打的話,就別切斷,你就叫我去聽就好啦。大概是正在講這一類的。噢——接電話的不是我老婆啦,我老婆她妹來了。也可能正在這樣解釋,對着像小孩子一樣的年輕女人。我也想跟你講話啊,所以纔出門哪。唔嗯,沒關係,再講一會兒也沒關係。也可能正在這樣輕聲低語。

最後我們買了調布市內的一塊土地。

畫面上忽然出現長內美晴的身影,害我嚇了一跳。她站在不曉得什麼展覽會場的展示掛軸前,正以柔和的語氣解說。

我把玻璃杯倒放在瀝水盆。

我回到桌邊時,剛好蒔子這麼問。

「再來就要練習自己一個人騎出去了,你一定馬上就學得會。」

女人做的玻璃杯。現在,我正洗着女人做的玻璃杯。我用沾上洗碗精的海綿洗去口紅印,再用水衝。現在,要是我把這扔到地上的話會怎麼樣呢?我這樣想。不只一個,爲了要讓篤郎清清楚楚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把這兩個都扔個粉碎,站在那些碎片中,等着他回家的話會怎麼樣呢?

「然後帶着像這種東西出入這個家啊?」

銀行裏某個小房間內,篤郎往多得像小山那麼高的各種文件上簽名捺印。用篤郎的名義貸款,也只能讓他籤,我只能在一旁看他忙。

海里講了一個最近剛學會的詞。唔,不曉得耶,搞不好是因爲我接起來的,對方以爲打錯了吧。蒔子這麼回答。

這時候聽見了開門的聲音,是篤郎與孩子們回來了。啊——!小蒔,小蒔來了——!孩子們蹬蹬咚咚跑向蒔子,篤郎則悠哉悠哉跟在後頭進來。

白晝逐漸拉長了,西邊的天空晚霞滿照。海里牽着腳踏車走在我們前面,焰則追着她姐姐。

「等等……,這怎麼回事?笙子,你該不會還跟那個人有往來吧?」

蒔子又誇了一下那杯子,聽得篤郎好像很舒心地回——

篤郎在跟我結婚前曾經有個戀人,兩人婚後還藕斷絲連,那人就是萩原姐。不過我可以確定,他們兩個現在是真的已經結束了。萩原姐在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後,還是繼續跟篤郎在一起,但他們兩人的關係一結束時,不,甚至在他們的關係依然還是現在進行式時,我就已經沒了責怪她的念頭。甚至我覺得萩原姐有點像我的同志,就她已經能夠了結一段我依然未能了結的關係這件事來說,她甚至讓我感覺有點像是我的大姐。其實我很想在蒔子面前把這種感受化爲語言說出來,趁她在時確認一下自己的想法。

後來我才發現不是這樣,是在離開操場回家的路上。

「嗄?這~~我真是搞不懂了,我這種凡人,真的無法理解這種事唄——」

「你要用那個喝嗎?」

那之前看過的物件,不管是坐落在番茄田或水田之間的住宅區都已經讓人覺得很鄉下了,調布市內那塊地更是令人感覺舒心愜意。走個五分鐘路,就有多摩川流過,篤郎似乎對這點很中意。而且說來,不管是篤郎或我都已經看地看得疲了,或許這纔是最終定下來的真正原因。

我不會跟篤郎分手。不是不能跟他分手,而是我不會跟他分手。

篤郎說,以一種無所謂的語氣,輕快而乾脆的,於是我多知道了一點關於他這位新情人的資料。一個像是小孩子一樣的年輕妹子,搞不好,還比蒔子年輕?

我刻意誇張地鼓舞自己一個人騎回來的女兒。

「哇——,自己的房子耶,真是太妙了,那個笙子跟篤郎要自己買地自建耶——!」

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我正在用的那個杯子。噢,我隨便拿個杯子就成了,篤郎說。你們兩個難得聚頭,用好一點的杯子喝吧。

今天篤郎感覺有點怪,好像有點刻意……,有點刻意地跟我們待在這裏,但感覺又不像是想去別的地方或是跟人有約。今天早上秦先生拿了新家的素描草圖跟設計圖來,一個摩登而精緻的房子,篤郎不小心說了句「哎唷!這什麼房子啊?」跟那件事有關嗎?他會不會是事到如今,開始對於要於蓋一棟自己的房子這件事後悔了呢?

這麼說起來,前一陣子篤郎也跟我一起看過她出現在電視上的節目。那是一個介紹日本各地展覽、戲劇、活動等藝文活動的節目,她接下了主持棒,那次篤郎先查好節目時間,我們倆坐在電視機前等節目開始一起收看。

「長內美晴好像打算要出家……」

電話又響起,我站起身,但這回只響了一聲就斷了。什麼啊——!好討厭喔。蒔子皺起眉頭,不過她已經醉了,看來沒有興趣圍繞這話題打轉,電話後來也沒再響起。

接着就那麼到了晚餐時間,孩子們熱愛他們這位「小蒔」姨姨,很興奮。蒔子的自由氣息、毫無責任感的魅力大概也讓孩子們感受到了,我這妹妹應該也已經談過了兩三場戀愛,然而肯定還沒嘗過什麼叫做不自由的滋味,肯定也沒想過,竟然有人會自己讓自己不自由。

要是他們兩個人還在一起,那麼這段關係已經維持五、六年了。篤郎有跟誰在一起那麼久過嗎?除了我之外。但當然,他在這五年間也不是隻有長內美晴這一個女人,畢竟是個連在異國他鄉都能搞上個女人的男人哪(有過好幾封俄文國際郵件寄來家裏,篤郎要我幫忙翻譯,憑我那一點只上過一小段時間語言學校的語文能力,當然看不懂,但也找到了好幾個表達愛意的字眼。這女人看來很中意我啊——篤郎得意洋洋地說,他大概覺得那種旅行異鄉的小冒險沒必要瞞着我吧)。

焰在跑道旁的草地上玩耍回來,說聲「飯糰」便往我手上遞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小石頭。今天我們全家人都跑來這大學操場玩。照篤郎所說,運動社團沒使用操場的時候不管誰進來都不會被罵。不管是不是真的(現在還沒有人介意我們的存在),只有篤郎纔想得到要跑來這種地方練騎腳踏車。在集合建築物前的那片小空地練習時,就算有我撐着,海里也還是騎得巍巍顫顫,但一跟篤郎來到這片操場上,馬上就自己一個人騎得很順了。

在轉彎的地方搖搖晃晃了一下子後終於停下來,她回頭一望,連她自己也對自己竟能自己一個人騎上這麼一段距離感到驚訝。我揮揮手,篤郎跑過去,把海里的腳踏車掉頭,說聲「好,騎——」便往我這方向推出。篤郎很快就放手,但海里還是繼續一個人穩定地朝我這邊騎來。

篤郎也說。

不好意思,請您在這裏、這裏簽名,還有這裏。說話的只有房屋仲介與負責我們貸款的銀行員,篤郎淨皺着眉頭,不發一語簽過了一個又一個。他今天的字不像寫小說時那麼細亂,清楚又幹淨,或許因此看起來有幾分像女性的字。

這就是篤郎對於他晚歸的藉口。

把桌上那些髒碗盤跟玻璃杯拿到洗碗槽,鯛魚生魚片還剩下一點點,裝進小碟子裏再倒點醬油醃着。從家裏到車站走路只要四分鐘,蒔子再怎麼樣帶着醉意走得搖搖晃晃,這時候應該也到了,至於篤郎,那點小酒,對他來說怎麼可能算「喝多了」呢。看見蒔子走進了車站後,篤郎轉身。這時候一定正在心焦,所以肯定是朝車站前的電話亭走去吧。

「不是她來,是我去拿。海里喊她『住荻窪的阿姨』。」

噢——,那是因爲,篤郎不說謊就不是篤郎了啊。他不說謊,就活不下去了呀。

穿上圍裙,開始洗碗。

孩子們早進房睡了。彌惠剛纔回來,跟蒔子打了個招呼便趕快溜回去她房間,一副哎唷我可不想跟醉鬼打交道,壞了剛約會回來的興致那樣子的表情。正好我也想獨處,覺得慶幸。

「纔不是呢,還是個小丫頭!」

搞不好到現在他們還在一起。我看着長內美晴走向下一樣展覽品,再度這樣思忖。繪上了菊花的全紅紋綸子

搭配上赤紅腰帶,她的和服品味令人讚歎。

最後應該分得成吧?就算篤郎再怎麼解釋、怎麼試圖說服我、怎麼發飆、怎麼樣怨嘆,只要我堅持下去,孩子們應該會跟我吧,我不覺得篤郎會堅持要拿到監護權。

篤郎輕輕拋出了這麼一句。

「那個做玻璃藝品的,該不會也剛好是個不錯的女人吧?」

我不知道。

生活怎麼辦呢?我可以回去佐世保的孃家。爸媽應該會唉聲嘆氣,可是最終還是會接受我回去吧。我也要找個工作。可能可以回去當國文老師,也可以當家庭教師。趁空檔的時候開始寫點小說吧。反正不用照顧篤郎了,就算要一邊工作,也絕對擠得出時間。沒錯,我要開始寫小說,這一次要用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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