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潤物無聲的雨

親愛的陌生人或者熟人：

你好！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這封信的，畢竟我把它藏在了書架裏，藏在了我最好的朋友甚至說是戀人的祖傳書架裏。我不清楚你是他，還是一個來自未來的人，但你既然發現了，那你就有資格得到我的講述，講述一個很普通、很自卑、很懦弱的故事。

我的名字叫做雨，雨水的雨，一個很尋常的名字，藉助人們常見的東西來命名，是不是很平常？我的童年也同樣平凡，和普通的孩子一樣交朋友、玩遊戲、惡作劇等等。我也有一個很好很好的青梅竹馬，他的名字叫做：葉。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們知道彼此最喜歡的顏色，記得住對方最喜歡的食物，瞭解各自最感興趣的東西，可以說是我們兩個之間沒有任何祕密。那個時候我們就很喜歡黏在一起玩耍，大人們如果要喊我們回家只需要喊其中之一就可以把我們兩個一起吆喝回來。我很喜歡那段平凡的日子，儘管接下來的事情我很討厭。

出差的父親突然消失在了我的生活裏，那時我的母親並沒有告訴我真相，只是告訴我父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那段時間我哭了很久，但仍然相信父親只是走了很遠很遠，但肯定還會回來的，畢竟孩子的想法永遠都是那麼天真，但我真沒有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有一天，我的母親帶回來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孩子，一個女孩子，我完全沒有見過的孩子。

我好奇的湊上去詢問母親她是誰。

『她是你的新妹妹。』

母親那天的語氣很怪，聽上去又緊張又高興，就好像是一個賭徒。

『她會帶給我更好的生活。』

『但我們的生活已經足夠好了啊？』

我很好奇的詢問母親，卻被母親打了一耳光。

『你倒是懂得享受啊，你知不知道你父親走了家裏有多麼緊張嗎！』

『他倒是帶着病去另一個世界快活了，也不考慮下我怎麼辦。』

『我告訴你，你得好好對待你的妹妹，她可是以後我們的搖錢樹。快，叫姐姐！』

『姐……姐？』

我看着眼前淚眼汪汪的『妹妹』，心中幾種很奇怪的情緒交錯着出現了：憤怒、不安以及恐懼。

我感到了我的地位受到了挑戰，與母親鬧起了脾氣，但母親根本沒有理睬我，順勢帶着妹妹走進了房間，任由我一個人在地上哭鬧。

那時的我根本不會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甚至改變了我人生的走向。

儘管我知道他家的位置，但我卻不能直接前往查看情況。狡猾的我便去和經常與他交流的前桌在走廊上搭上了話，並告訴她葉的還書日期就要到了，拜託她帶我去找葉。

爲了接近他，我打聽了他常乾的事情，選擇了去當圖書管理員。終於，在一個下午我和他面對面了。我的心砰砰直跳，心想：他還記得我嗎？我裝出一臉平常的樣子爲他掃書借書，他抬起頭看到我的時候一臉震驚，當我本以爲他認出我的時候，他卻什麼也沒說。

葉的父親開始常常來到了我們家，我認識他，他以前經常喊葉回家，順帶會喊上我一起回家。以往他都是帶着葉一起來我家拜訪，但現在他卻總是一個人來，而且常常和母親進了房間就不再出來。房間裏總是傳來『妹妹』的哭泣和他們的爭吵，我雖然不明白他們爲什麼吵了起來，但心裏卻默默爲『妹妹』喫癟感到高興。

或許是啊，那麼多年了，他怎麼可能認得出我呢？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短髮活潑的假小子了，而是一個長髮文靜的淑女。或許也好，至少我可以以陌生人的姿態再次和他交往，最後默默的離去，他也不會再爲我傷心，或許也是好事，那就這樣吧。

我勸說葉把她帶了回去，讓他先聽聽『妹妹』的證言。在聽的過程中，我看到他的臉色逐漸有了變化。「妹妹」將葉父親的信交給了他，他讓我們先去休息，說他想自己一個人靜靜，我便帶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妹妹』走進了浴室。

爺爺奶奶他們把我送去了另一座城市裏，給我找了一個全新的學校，沉默寡言的我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了好多年，直到我又得到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消息。

我再次來到了那個熟悉的書架前，我看着那個曾經庇護着我們的古舊的書架仍然煥然一新，心裏一種熟悉的溫暖湧上了心頭。

我已經記不清那個時候我的心情了，我只記得我整個人跟死了一般，總覺得自己已經丟失了所有的情緒。

我帶着體檢報告一臉茫然的回到了家裏宣佈了這個消息，爺爺奶奶都驚呆了，他們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報告，一次又一次的確認真假，最後他們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面對着苦笑。

我瞧見他還坐在沙發前發呆，便悄悄的靠近了他，鼓勵他後又再次悄咪咪的回到了房間，一邊寫着這封信一邊等待着太陽昇起。

他帶着莫上來了，他開口問我想喝什麼，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樣子，點了一杯橙汁。我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匆匆的離開了，過了一會就把我們需要的飲料端了上來。我輕輕喝着杯中的橘黃色液體，儘管它不是曾經的味道，但也足夠了。

或許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做，或許我還能幹一些什麼。

在一次常規體檢中，我意外的被通知去醫院做一次詳細檢查，當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我驚呆了——我染上了肺癌。

搜索着書架，我找到了我曾經和他一起寫過的紙條，我撫摸着這些過去的痕跡，然後再輕輕將它們放回它們本來的地方。

醫生很仔細地跟我說着我的病症，他告訴我活下來的概率可能很低了，可能最多1年，惡性腫瘤已經在我的肺裏完全擴散，以目前的醫療手段無法保住我的性命。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正盯着我入神。我在他眼前揮了揮手，他才突然清醒過來，問我是不是哪裏見過我，我笑咪咪的否認了，這也許纔是正確的選擇吧。

他打開了門，門內他一臉疲倦和惺忪的樣子讓我又想笑又揪心，我知道：他肯定又出什麼大事了。

在趕往葉的家的路上，我得知了她的名字——莫。她跟我聊了許多關於葉的事情。一大堆我從未聽說的故事讓我聽得津津入味。沒想到這些年他這麼快活，這麼自在，我會心一笑。

我見到了葉心中的怒火噴薄而出，我的內心其實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但我再想，我再想：不該被原諒的不是妹妹，而是勾引別人的母親。孩子被生下來不是孩子的錯，而是父母的錯，她或許還有屬於她的未來，有屬於她的但不會屬於我的美好的未來。

我突然想了起來，我想起了葉，我想起了我曾經的快樂時光。我突然、突然，好想再見見他，好想再和他玩耍，好想和他解釋我的不辭而別，好想……

我把他們拉到了屋外，挑逗他喫冰淇淋，並趁着莫離開後獨佔了他，和他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場，最後來到了海邊。

我和葉去了書展，拿到了一本奇怪的書，以及，我們再次碰見了——「妹妹」

葉跟我們講述了他這幾天的經歷，我讓我驚訝的不僅僅是他的母親和父親的去世，更驚訝的是那個「妹妹」。

就在這最後的一年，我放棄了那些治療，我下定決心再去找到葉。我和爺爺奶奶說明了此事，拜託他們能把我送進葉的學校。在不懈的努力下我終於成功了，我回到了那座帶給我悲傷的小城，但帶給我悲傷的母親似乎已經逃離了這裏，我也再也沒有聽過她的消息。儘管時間已經不多了，但我還是趕在那之前見到了他。

我瞭解了她的名字——禮。她的眼裏滿是害怕和恐懼，她不停地問我：哥哥還會留下她嗎？我只好一直安慰她，跟她不停的講着葉的溫柔和體諒。她兩眼閃爍着淚光，我一邊給她擦拭身子一邊給她備用方案，直到把她哄上牀後，她仍然握着我的手問我：哥哥會答應的，對嗎？我也緊緊地抓住她的手給了她肯定的答案，然後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時間或許真的已經要結束了，過幾天我就得給他一個答覆了，我不清楚這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但我必須得邁出這一步，我不想騙他，我也更不想騙我自己。我會把這封信藏在他的書架裏，等到天亮我會離開這裏，去準備最後的相見。

沒到一個月，父親的家裏人來到了家裏，說要把我帶走，母親一開始試圖阻止他們，但是他們叫嚷着母親這個出軌的婊子不配再撫養我，於是母親憤怒的把我趕出了家門外。在被帶走的路上我才得知了一個天塌了的消息——父親已經病逝了。

我一個人躺在房間裏，默默想着我這一輩子經歷過的事：父親走了，母親瘋了，有一個來路不明的「妹妹」，以及……我最好的朋友……

我在隔壁班的角落裏看到了他，他正在和他前座的女孩子討論一本書，我看着他拿着書手舞足蹈筆畫的樣子不禁地笑了。因爲我知道，曾經的他也帶着我在他家看小人書，並且也對我滔滔不絕地講述有趣的故事。

每天我都去偷看他在教室裏幹些什麼，直到有一段時間他一直都沒有來到學校。我擔心了起來，他發生什麼了？

她是個很豪爽的女孩子，或許也是清楚不還書的下場是什麼，也或許是她其實也擔心葉但找不到藉口去看望他。所以一口答應了帶我一起去找他。

我突然間明白了那個時候的母親在想什麼。我的心裏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我又突然想抱一抱他，其實也是想要安慰我自己，看着他臉紅的樣子我也覺得自己的內心也舒服了一些。

是啊，父親就是這麼離開的，就像當年一樣。命運給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那個時候非常危險，其實我差一點就要暴露我的身份了，還好莫的電話打斷了我們，救了我一命。

我嫉妒了，但我也沒什麼資格去爭奪，因爲我清楚——我的時間並不多了。或許她才能陪着葉走出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