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腳下一絆
《我的復仇,你會幫忙吧》 · シーダサマー · 3466 字
槓葉酣暢淋漓地唱完一通後,含着吸管,喘着氣喝了一口冰茶,然後整個人深深向沙發靠去。
我則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單論音準和技巧,槓葉與專業歌手相比或許還有些粗糙。但是,她的歌聲中卻有種奇妙的、能牽動人心的力量。
不只是『唱得好』這三個字能概括的。
而是能從那歌聲本身中,真切地感受到溫度。
「我真的好喜歡槓葉的歌啊。」
「……謝謝。對唱歌,我還是有點自信的。」
當我簡短卻發自肺腑地傳達感想時,槓葉有些難爲情地別開了臉。
我繼續說道。
「該怎麼說呢……我對音樂不是很懂,除了我妹妹之外,這也是我第一次和別人來KTV,但我現在真的覺得,這世上確實存在能撼動人心的歌聲。我一直以爲聽別人的歌聽到感動,只是小說裏的情節,但其實是我錯了。蘇珊大媽第一次上電視的時候,大家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吧。」
「啊,嗯,謝謝你。雖然這麼說我很高興啦,但好像有點誇過頭了。」
「聽你唱歌的時候我就覺得:唱歌,真的能展現出一個人的本質呢。該說是聲音纖細卻又有股韌勁嗎……總之就是感覺很溫柔,但又能感覺到內心深處毫不動搖的特質。這已經不是在KTV唱歌,而是完全變成了槓葉千歲的演唱會,這點很厲害。還有就是,哪怕只說音色也是一流啊。我的耳朵真是享福啊。」
「喂,我說,你是不是爲了討我開心,才說得這麼誇張啊?」
「幸福,對,這種感覺就是幸福。我現在,正細細品味着能夠獨佔槓葉歌聲的這一瞬間的幸福。可以的話,真想再多聽聽槓葉的歌,怎麼樣,槓葉。還能唱嗎?要不要延長點時間?」
「夠、夠了啦!」
槓葉猛地探過身來,越過L型沙發的轉角,手忙腳亂地想堵住我的嘴。
那動作純粹是爲了掩飾害羞,她本人大概並沒真打算用手堵我的嘴。但不幸的是,她剛要站起來,腳下便絆了一下。
「啊……!」
一聲短促的聲音漏了出來。不知道是槓葉的,還是我的。
下一瞬間,一股柔軟的重量便徑直朝我這邊倒了過來。
「嗯,和卓柏卡布拉一樣,一個都沒有哦。」【譯註:卓柏卡布拉,傳說中的吸血怪獸】
「……這才第二次而已,怎麼了。」
「還要勃然大怒啊……」
說到這裏,槓葉煩惱地垂下視線。
「根本不存在……是什麼意思?」
「那是……可是,倉持也有可能沒說實話吧。」
「所以,爲了以防萬一,我也問了我認識的另一個一年級的孩子。那個孩子和加賀崎同學同班,關係好像還不錯,但那個孩子也說沒聽說過。假如真有那種傳聞在傳播,我覺得她至少會跟和田徑隊無關的朋友商量一下,這才正常。」
要說和上次抱住槓葉時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這次沒有因爲慌亂而把手伸到奇怪的地方吧。果然,人類是能從經驗中學習的生物。
「難道槓葉你信了加賀崎的那些傳聞嗎?那件事不是那樣的,我和你說——」
「陷得太深——我倒沒這個打算。」
「嗯嗯。」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許她只是不好意思跟朋友說。」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個顧忌心凝聚而成的男人。再說,你怎麼能說槓葉的歌聲是無所謂的事。就算你是槓葉,我也會生氣的。」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以我淺薄的人生經驗無從判斷。 這股味道是來自洗髮水、柔順劑,亦或是女高中生這種生物特有的什麼東西。
冰茶裏的冰塊,發出喀啦一聲輕響。
我絕沒有說倉持也牽涉其中的意思。但是,社團內部的糾紛或醜聞,想必也不是什麼願意向外人透露的事。
一股甜香輕輕拂過鼻尖。
「咳咳……嘛,說回剛纔的話題。」
「嗯,啊。」
「目前我能給的建議,就是要多像剛纔那樣稱讚對方吧。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或許已經合格了。畢竟沒有哪個女孩子被誇了會不高興的。」
槓葉輕輕點了點頭。
「你和加賀崎同學約會的事。」
「我會勃然大怒的。」
「那種傳聞,
根本就不存在
。」
「雖然不知道加賀崎同學是抱着什麼想法約天瀨君的……但是,既然是和男孩子兩個人出去玩,我想她多少還是會打扮一下的。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好好誇她,這個步驟不能省哦。」
然後,她有些猶豫地垂下眼簾。
「或許吧。倉持同學是個好孩子,也不是喜歡聊這種八卦的類型。」
是同班同學。
不過回想起來,昨天和田徑隊見面的時候,她好像也在。
不過啊,她繼續道。
倉持。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就算我有超能力,也不會用在這麼無聊的事情上。」
再次開口的槓葉,話到嘴邊卻又有些哽咽。
「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 —— 但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對加賀崎同學……陷得太深。雖然剛給你提了建議。」
原來如此,真是受益匪淺啊。
「謝謝你,槓葉。」
吸管尖端吸吮着杯底發出的『嘶嘶』的空虛聲響了起來。
「用真正不存在的生物來舉例真的好嗎。」
「在不知道加賀崎同學在想什麼的情況下,我覺得你還是別陷得太深比較好。如果傳聞是假的,那就意味着,加賀崎同學,想利用天瀨君
做些什麼
。」
「都是天瀨君的錯我才摔倒的。都怪天瀨君淨說些奇怪的話。」
正如槓葉形容倉持是個好孩子一樣,槓葉也是個好孩子。在背後說不熟悉的人的壞話,想必心情也不會好。從她的表情中,可以讀出各種各樣的糾結。
「哦,一個都沒有嗎?」
「剛纔的話題?」
「我們班的倉持同學,你記得吧。田徑隊的那個。」
方纔的氣勢突然萎靡了下去。
「你啊,在這種無所謂的地方,反倒是能毫無顧忌地變得異常坦率呢。你的腦回路究竟是怎麼長的啊,真是的。」
「這就是所謂的誹謗中傷嗎。明明是你自己笨手笨腳摔倒的吧。」
槓葉將剛剛吸入的空氣『呼』地一聲細細吐出,沒有看我,只是自顧自的說道。
「爲什麼我要因爲自己的歌聲被你罵啊……」
「……這是第幾次了,槓葉小姐。」
我輕輕地將手搭在她微微發燙的肩上,緩緩將她的身體推了回去。
……嘛,也只是知道有這個人而已。當然,我和她沒說過話。
「這也能怪我?」
她輕輕咳了一聲,彷彿要切換一下氣氛。
「我問過倉持同學了。關於傳聞的事——關於加賀崎同學的事。結果呢,她說,她根本不知道有那種傳聞。」
但我能理解,我們現在的距離近到能清晰感受到槓葉的呼吸和體溫。
「不,不是的。
正相反
哦。」
「我纔不笨手笨腳呢。都是天瀨君的念力害的。」
我反射性地動了起來。一邊感到一陣奇妙的既視感,一邊抱住了槓葉。
「……不過。」
「你肯定是想摸我的胸才故意讓我摔倒的。」
「…………」
而且『顧忌心凝聚成』這句話讀起來有語病吧,槓葉帶着幾分無奈補充道。
槓葉說到這裏,喘了口氣。
槓葉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啊,不過剛纔的那種誇法就太過火了!那種話可不能對普通女孩子說哦!太刻意的話女孩子是能感覺出來的,反而會起反效果的。」
大概不存在吧,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槓葉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澄澈表情回到座位上,呷了一口冰茶,試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槓葉連珠炮似的說道,言辭間充滿了熱情。
槓葉像是有點難以啓口,把視線低了下去。
槓葉緩緩搖了搖頭,像是下定了決心般抬起頭,直直地凝視着我。
槓葉臉上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麼了。」
「加賀崎同學,會不會,
喜歡天瀨君
啊。」
「哈?」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我用眼神充分傳達了這個意思,槓葉卻是一副異常認真的表情。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類型,但根本沒有讓她喜歡上我的契機啊。說到底,和那傢伙的相遇跟偶然差不多。」
「會不會像神樂坂同學那樣,你們倆以前在哪兒見過之類的。」
「哪有那麼多戀愛喜劇似的情節啊。再說了,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讓人一見鍾情的人嗎?」
「嗯—,不過我覺得比起二見鍾情,一見鍾情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喂?!」
是想說越瞭解我這個人反而會越讓人失望嗎?!
槓葉輕輕晃着肩膀笑了起來。
「不管是一見還是二見,加賀崎喜歡我這種事絕對不可能,你放心吧。」
「我纔沒擔心。」
槓葉嘴上這麼說,卻又用一種探究似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你爲什麼能這麼肯定?」
「不,要說理由的話是有點難……只是憑感覺——大概那傢伙,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吧。」
我回想起加賀崎的眼神。
那傢伙所看的,所凝視的。
我不禁有這種感覺。
她用手指撥弄着點歌器的屏幕,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是更遠的前方。
在這條路上,她大概只是偶然撿起了一塊名爲我的石子罷了。
「啊對了。還有件事,我也打聽到了——」
槓葉一副失去了興趣的樣子,再次拿起了麥克風。
「……嘛,無所謂了。」
是爲了朝什麼東西扔過去而撿的,還是因爲覺得新奇而撿的,其真實意圖我尚且不知。
不能因爲神樂坂的事,就變得得意忘形。
是另一個地方。
「再說,喜歡我這種人的女孩子,哪能那麼接二連三地冒出來啊。我又不是什麼萬寶槌。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
我還是有點自覺的。
槓葉似乎自討沒趣的哼了一聲,便別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