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體重和三圍是祕密
《我的復仇,你會幫忙吧》 · シーダサマー · 3417 字
「暑假到了呢,前輩。」
當我心無旁騖地眺望着雲朵時,才注意到許多平時未曾留意的細節。
漂浮於無垠畫布上的白色泡沫,正不斷變換着形狀。在操場上奔跑的運動社團學生們的喊聲,彷彿連同熱氣一道被天空吸了進去。就連蟬鳴也化作了背景音,讓人感覺世界是如此遼闊、蔚藍,又無邊無際。我再次認識到本該早已瞭然於心的自身的渺小,心情不禁有些低落。
不知不覺間,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
夏日的天空依舊明亮,別說夜晚,就連黃昏的氣息都難以尋找。我則像校庭角落裏的百葉箱一樣,只是呆呆地杵在那裏,直到被加賀崎搭話,都絲毫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之前的一段時間裏,我除了偶爾應付一下加賀崎,完全無所事事。雖說是藉口,但要我對運動中的女生們投去熱切的目光,實在有些難爲情。儘管我只是個空有其名的專屬教練,但這麼做真的好嗎?——即便是這樣的我,心中也曾短暫的萌生過掙扎,但對此我也無能爲力。
況且,對加賀崎而言,我的存在本身或許就已經滿足了她的角色期望。倒不如說,什麼都不做反而『更像那麼回事』。咦,這麼一想,我今天的應對方式豈不是一步臭棋?
聽說,今天是考試周後第一次社團活動,加上爲了預防中暑,訓練會提早結束。方纔還在各自活動的女生們看都沒看我一眼,便齊刷刷地回社團活動樓去了。
「啊,你說什麼?」
「所以說,暑假到了哦,前輩。」
加賀崎重複道。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瞥向走在身旁的加賀崎,她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映入眼簾。
驀地,還能聞到一股止汗劑淡淡的甜香。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瞬間湧上心頭,在胸中縱橫馳騁。我如同要逃避什麼一般,轉開了臉。所幸,加賀崎並未覺得我的樣子可疑,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真叫人期待呢,暑假。一天有整整24小時,真是太棒了。」
「……你平時是活得多着急啊。」
「啊,其實我們家從五月就開始實行夏令時了。」
「這根本算不上補充說明吧?」
「就算跑完24小時馬拉松,天也還不會黑。」
「我感覺今天就已經做的相當隨便了。」
「把我僞裝成男朋友,來否定關於你的那些不好的傳聞,這點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我覺得條路遲早會走到死衚衕裏。對吧?比如說,萬一加賀崎你有了喜歡的人,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她是像槓葉或神樂坂那樣,行動原理清晰明瞭的女生,我還能理解。無論是利益、執念,還是好感都好。只要有明確的目的,我反而意外地容易接受。
我原以爲她會就這麼直接回家,便邁步走向最近的車站,卻被加賀崎猛地一推肩膀,強制轉向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廳。我說啊,這小妮子的舉止活脫脫就是個太妹啊。
「再說,你不是說了會配合我的日常行動嗎?堂堂天瀨前輩,難道要食言嗎?」
但從加賀崎的隻言片語中,我看不到她思考的重點。
對我這種從家跑到最近的車站短短一公里路,脇腹就會痛起來的人而言,一口氣跑完十公里是何等艱辛,反而已經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範疇。
「也不是那麼回事……這只是個假設。而且,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也就是說,你,是·不·是·在·謀·劃·着·什·麼·別·的·事·情?在你心中,我的存在價值究竟在哪裏?」
「嘛,這個先不說。是這樣的,暑假期間我當然也打算繼續晨練,所以我尋思着想讓前輩你陪我一起跑。」
「……」
然而加賀崎卻一臉平靜,只是將視線落在桌上的菜單上。
我一時語塞。
「不,是防曬有點麻煩。」
這傢伙跟外表不符,內心意外地嚴苛。
「哦,前輩你有這個打算嗎?莫非,是神樂坂前輩?」
那副模樣,不知爲何讓我覺得充滿了各方面的暗示。
加賀崎轉而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
她的口氣現在也變得相當直率。看來她來我們班接我的時候,說話的腔調是精心裝出來的。
我只能這麼說。
「嗯—,目前我一心撲在社團活動上,所以沒那個打算啦……嗯,不過,萬一真到那時候,我肯定會想點對策的。」
「我也沒答應過要一起跑步吧。話說你爲什麼非要讓我跑步啊。那麼搞只會造就出一個半死不活的高中生罷了。」
加賀崎的說法,和我剛纔自己想的也基本一致。雖然她的話有些強硬和主觀,但我的心承認了其中存在着一定的合理性。而我已經決定,不再對自己說謊。
「……此話怎講?」
我蓋過加賀崎帶着責難的聲音,直截了當地拋出了問題。
「你在說什麼胡話呢。聽好了,前輩。人只要咬緊牙關,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到。區區十公里都跑不了,算什麼男孩子。」
「太天真了呢,前輩。細節決定成敗哦。正因爲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也用心,才更顯真實。隨隨便便應付了事的話,可是會遲早露出馬腳的哦。」
「這一點都不輕鬆吧。不,該說真厲害啊。」
「你這價值觀也太昭和了吧……」
說起來,第一次和這傢伙見面那天,她也是一個人來家庭餐廳。訓練後來家庭餐廳補充能量,大概就是加賀崎的個人慣例吧。
「前輩你不知道嗎,運動之後補充營養很重要的。」
「你到底,想·做·什·麼?」
「爲什麼你會知道!?」
感覺這回答有點文不對題,但意思大概是把我當錢包君了吧。
「接剛纔的話題,我最近每天早上都跑步。輕鬆跑個十公里,出身汗。」
她究竟在想什麼,又爲何而行動,只有輪廓依稀可見,中心卻異常模糊。
話題此時告一段落,因爲加賀崎點的芭菲被送了上來。
「你要是早上或者中午開跑,那當然是這樣了。」
「這思路也太清奇了吧!」
「……我明白了。我就配合你那個什麼個人慣例。不過,別指望我能用同樣的速度跑。你應該也清楚,我在運動方面可是個門外漢。」
這都什麼意思啊我說。
「而且隨從一起跑有什麼意義啊,還有我早上不一定起的來之類的啊 —— 有一堆地方想吐槽,但說到底,我的任務不就只是在田徑隊成員面前刷存在感嗎?既然如此,連私下的訓練都陪着,又有什麼意義呢?」
嘛,就這樣,天瀨陽太郎肉體改造計劃就此拉開了序幕。
得不償失 —— 這是從初次與加賀崎相遇那天起,我一直對她的計劃所懷有的疑問。因爲客觀來看,她所付出的成本與回報完全不成正比。
「沒什麼,一點都不厲害。這種程度,每個跑田徑的都在做。那些能在全國名列前茅的怪物們,比這厲害多了。」
我倒不是忘了神樂坂——不如說,如果沒想起她我也不會這麼說了,但要我自己肯定這件事,又感覺不太對。
「不對。那種東西我一看就知道。」
這些事其實只要直接問她本人就好,但不知爲何,總覺得有些難以啓齒。
「……加賀崎,趁這個機會,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感覺我會在入門的第一步就掛掉啊……」
「我明白。一開始就不會對你有那種要求。而且首先,我會把跑步的基礎知識灌輸給你的。」
「……又或者,我也可能會和誰交往。」
說到底,關於加賀崎擁有怎樣的實力——以及她取得了怎樣的成績,我也只是在傳聞的層面上聽說過。
「哦……是這樣的嗎。」
「……爲什麼來家庭餐廳?」
你也是那些怪物中的一員吧——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就算你說是理所當然……不,我根本做不到。我這種人怎麼可能跑得了十公里。別小看我們現代人類啊。」
家庭餐廳的自動門一開,一股冷氣的簾幕便迎面而來。感覺燥熱的身體(物理意義上的)正在復甦。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通透』吧。
「說正經的吧,能像這樣把時間盡情用在晨練上,我真的很開心。這個季節,大中午的長時間跑步實在有點喫不消。」
她開始旁若無人地專心將小勺一下接一下送往嘴邊。
「正·因·爲·如·此,纔要這樣,不是嗎~?現在前輩你的樣子,作爲教練實在沒什麼說服力。又瘦又白。嘛,倒不是說~,我個人對被田徑隊的人誤會倒是無所謂,甚至不如說正中下懷,但既然要被誤會,也希望你能成爲一個更配得上我的男性呀~?說真的,還是希望你至少能再多鍛鍊點體力呢。」
「啊,畢竟中暑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嘛。」
加賀崎一落座,便熟練地用自己的手機點起單來。看樣子是點了一份芭菲。
「人家身高158釐米,體重和三圍是祕密。」
「前輩你可是我的隨從。無論何時何地,你都有義務跟從我。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番評論相當不留情面,但我一時竟然無法反駁。
「因爲,如果沒有什麼別的打算,這麼做,就·構·不·成·復·仇·了·吧?」
「唔……」
老實說,我對此完全提不起勁,但反正暑假也無事可做,就當是捨命陪君子吧。而且整天對着書桌對健康也不好。
「唉……」
加賀崎發出一聲泄了氣般的嘆息,接着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用勺子舀着芭菲杯底。
咔噠一聲,是冰塊半融的聲音。
她小心翼翼地將融化的冰淇淋送入口中,以免滴落,然後閉上眼,彷彿在細細品味。
「吶,前輩。」
將那最後一口連同沉默一併嚥下的加賀崎,用如鈴音般輕快的聲調開口道。
「——我們,去約個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