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人爲何奔跑
《我的復仇,你會幫忙吧》 · シーダサマー · 3259 字
問——人,爲何奔跑?
答——因爲那裏有路。
能如此作答之人,這世上究竟能有幾何?
昔日,曾有某位英國登山家在被問及挑戰珠穆朗瑪峯的理由時,回答『Because it9;s there』,此段採訪也因此廣爲人知。然而,他所言之『it』僅指珠峯本身,若將此意引申至隨處可見的尋常山丘,恐怕並非其本意。
只因珠峯乃世界最高峯,且在當時是前人未至之境,故值得賭上性命挑戰——這纔是他的美學。因此,『因爲那裏有山所以攀登』這樣的誤譯,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與他的理念完全相悖的極致。
想必他絕非對任何山都來者不拒的雜食之輩。
反觀道路,又當如何?
真正值得奔跑的道路,究竟有多少呢?
假如是箱根驛傳或奧運會馬拉松賽事的賽道,那無疑是值得奔跑的道路。田徑賽場上的跑道亦可列入其中。那是競技者無不向往的夢想舞臺,想必是那種即便嘔出帶血的唾沫、即便跌倒擦傷雙腿,也依然渴望跑完全程的道路。
然而,我們平日所行之路是否具備同等價值,則着實令人懷疑。
歸根結底,『道路』並非僅爲奔跑而存在。
亦可行走,亦可駐足。
亦可歡快地蹦跳,亦可悠然地躺臥(當然,若是車水馬龍之處,這麼做肯定是不妥的)。
總而言之,我並不喜歡被人催促般在路上奔跑。我更喜歡一邊悠然欣賞風景,或是盡情吸入新鮮空氣,一邊一步步踏實大地,彷彿確認自身存在一般——這,纔是我
使用道路
的方式。
這絕非應由他人決定,或強迫之事。
是走是跑。
是進是退。
無論行至何處,皆應是個人自由——這是我的一點感悟。
那麼。
基於此,我想再次發問。
「而且出乎意料地斯巴達!」
「沒想到你還是個熱血派!」
「我們倆跑的距離不是一樣嘛~再說,前輩比我這樣
弱小的女孩子
還要晚到,作爲男人感覺有點說不過去吧。」
我甚至不知道已經跑了多久。
而我將以一句話作答。
而那個目的。
「話說回來啊,學長,你體力也太差了吧?現在這個時代,五公里左右的路程,中學生都能跑下來哦?」
雙腿已沉重如鉛,自主呼吸的主導權亦被渴望氧氣的身體奪去。每當將灼熱的空氣吸入肺腑深處,喉嚨便如火燒般疼痛,即便如此,粗重的喘息仍未停止。
沒錯,我之所以在寶貴的暑假大清早就揮汗如雨地奔跑,也是有原因的。但凡對我稍有了解的人,都該明白,我絕不可能毫無目的地折磨自己的身體。
「……呼,我說你啊,對於拼死拼活努力到快要不行的學長,就不能多說幾句慰勞的話嗎……?」
「啊唏……」
她故作嬌嗔地撅起嘴脣,用拖長尾音、帶着幾分甜膩的語調如此說道。
別做那種動作。
「靠毅力。」
加賀崎帶着幾分無奈,嘆着氣說道。
嗯,簡而言之,就是那種會說『我耍點小心機怎麼了』的類型吧。
我正這般出神地望着加賀崎時,察覺到我視線的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並用雙臂抱住身體,彷彿要遮擋胸部似的。
「拜託你了啦~學長~~。我可是需要學長好好地在我身邊陪跑的呀。」
她的身高比平均略矮一些。然而,從運動服下露出的手臂和大腿,雖纖細卻能清晰地看到肌肉線條。整體看來,氛圍像是小動物系女子,但那嬌小的身軀中,卻彷彿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加之現在正值梅雨時節,近來的體育課大多在體育館內進行,因此,像這樣體驗所謂烈日炎炎的機會,實際上是相當有限的。
她與我就讀同一所高中,但比我低一個年級,也就是說,是今年春天剛入學的高中一年級新生。
當我以匍匐的姿態抵達預先定爲終點的公園入口時,等在那裏的,是一位身着運動服的嬌小少女。
……唉,結果,能跟上她的也只有最初幾分鐘,之後便被遠遠甩在了後頭。
問——我爲何在奔跑?
這麼說吧,我那負責承受陽光的肌膚和調節體溫的器官,早已退化爲室內模式了。諸位看官想叫我豆芽菜小子就儘管叫吧。不過,在這現代社會,像我這樣的傢伙應該比比皆是吧?全國那些壯碩的豆芽菜軍團應該會站在我這邊 —— 嗯,突然覺得這麼說我也沒啥底氣啊。
或許有人會吐槽說我上下學時也會在陽光下行走,此言極是,但那時間往返加起來充其量也不足一小時,而且也並未進行會過度出汗的運動。
問——我要跑到何時方休?
「從明天開始,你比我晚到的分鐘數的平方,將作爲附加時間。」
這並非自誇,可我雖不常運動,但還是有一副中等身材,健康狀況良好,而且目前也沒有安排需要赴約的約會。
目前是這樣
。
因爲起跑十分鐘左右後,便已無暇確認時間。
「——學~長~~,你好慢呀~」
說真的,我怎麼可能陪跑她啊。我可是溫室裏長大的豆芽菜啊。
連我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但現在,在這個室外氣溫逼近三十多度的酷熱地獄中,我正絕贊飛馳之中。
問——差不多可以停止奔跑了吧?
我一邊胡思亂想着這些無聊之事,一邊幾乎是拖着大腿繼續前進,但肋部的疼痛終於讓我到達了極限。我終於停下腳步,用T恤的短袖胡亂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雖說是清晨,但這裏人來人往,別做這種會引起誤會的事。
真抱歉啊,我連中學生都不如。
「不開玩笑,你真的得努力纔行,不然我也會很困擾的呀~吶,天瀨學長。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而是無論用什麼手段都必須做到。因爲,吶,我們確實約定過的吧——」
耀眼得令人心煩。
儘管諸如此類地進行着輕鬆的拌嘴,但比起我的話語,更在意自己劉海的這傢伙,正是這場烤肉馬拉松的發起人、主辦者,兼主力選手 ——
加賀崎佳乃
。
對於她的這番言辭,我有很多想反駁的,但此刻我上氣不接下氣,口齒也不清,只能雙手撐膝,拼命調整呼吸。
與其說奔跑,不如說處於不得不跑的境地。
既不是爲了健康 —— 更不是,萬萬不可能,是爲了趕上約會。
世上大部分人或許會覺得我剛剛這麼一長段碎碎念都是廢話,然而像我這樣不參加任何體育活動,整日待在空調舒適的房間裏過着安逸生活的人,既不習慣日曬,也不習慣運動。我現在突然覺得那些運動社團的傢伙們真是了不起,真心的。
加賀崎壓低聲音說道。
「誒~太過分了啦~」
「總感覺有種討厭的視線呢。」
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小小的淚痣,略低的鼻樑和柔和的脣角透着些許純真,以及夾雜着一絲刻意營造的狡黠氛圍。倘若人在出生之時,容貌的屬性值便能以『可愛』與『美麗』這兩項參數進行調整,那麼加賀崎無疑是將所有點數都加在了『可愛』上。順便一提,在我的印象中,槓葉同學介於可愛與美麗之間,而神樂坂同學則與加賀崎截然相反,是百分之百的美麗型。
就這樣,我,天瀨陽太郎,正在拼命奔跑中。
身爲一年級生便是我校田徑隊年輕王牌的加賀崎,她的公路跑訓練,我來陪跑 —— 這,便是今晨
加賀崎交給我的任務
。
明亮的茶色頭髮和略帶日曬痕跡的肌膚給人活潑的印象,但她那如四季般變幻無常的表情和撒嬌似的獨特尾音,又隱約讓人感覺到幾分精心算計的氣息。
「不過~你當初可是答應過我的呀~會陪同我完成
每日的訓練
——」
本想着若將熱度用言語表達出來,即使身體不能變涼快,心情或許能好受 —— 我懷着這般膚淺的想法張開了嘴,然而從乾渴的喉嚨深處發出的,盡是些不成言語的呻吟。甚至讓喉嚨愈發感覺乾渴了。
抬頭望去,東方天空中,數小時前剛剛升起的太陽,正燦爛地綻放光芒,彷彿它一直都在那裏一般。
「別說胡話了。你要我怎麼跟上田徑隊的王牌大人啊。」
「…………要、要死了……」
問——倘若繼續這樣跑下去,會怎麼樣呢?
身爲現代年輕人代表的我,究竟爲何要如此受罪,在烈日下奔跑呢?
說起來。
「……呼。對於這句話,我有兩點反駁。其一,以這種方式區分男女是錯誤的。其二,像加賀崎你這樣,能面不改色地跑完這場蠢得像傻瓜一樣的炎炎烈日下的五公里馬拉松的傢伙,絕不應該被歸類爲
弱小的女孩子
,絕對不應該。」
哎呀哎呀,原以爲一到七月,無論是否有陽光照射,一天到晚都會同樣炎熱,看來今日我必須修正這一認知了。以前,我也曾在夏夜心血來潮於家附近慢跑過,但辛苦程度和現在完全不同。怎麼說呢,我現在甚至感覺陽光彷彿要將我置於死地一般。它究竟對地球有何怨恨呢?
倏地一下。
加賀崎向我走近一步。
如此一來,她自然形成了仰視我的姿態。
她維持着向上看的視線,像只鎖定了獵物的貓一般,緩緩眯起了大眼睛。
「——您說過要和我交往的。」【日語中交往也有陪某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