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話 文化祭第二天⑦
《我的復仇,你會幫忙吧》 · シーダサマー · 3994 字
以我的話爲開端,之前一直屏息凝神觀望的觀衆席一下子沸騰起來。整個體育館裏充滿了相當響亮的掌聲、歡呼聲和口哨聲。
因爲響起的是歡呼聲而非笑聲,我才終於稍稍恢復了一點冷靜。從觀衆的反應來看,至少場面算是圓過去了。雖然是臨時想出來的臺詞,不過我自己都覺得說出了一段像樣的演講。
但是我的回合還沒結束。情境對決要到對方回應之後纔算完。雖說一般情況下,對方都只會回答『好』然後就結束了。
我把移到觀衆席的視線轉回來。轉向一切的始作俑者——冰山美人神樂坂詩。她聽到我的話之後,究竟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我帶着一絲緊張,再次凝視着神樂坂的臉。
「…………………………!」
那裏出現的景象,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料。
神樂坂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眶溼潤。她把麥克風抱在胸前,嘴脣微張,卻發不出聲音,只有不成句的話語碎片輕輕飄落。
那簡直就是教科書般的『嬌羞』反應。
而且,我知道這並非演技。
因爲——神樂坂詩這個女人,不會對自己說謊。
「……對不起。我有點,說不好,那個……天瀨君的心意,我很高興。」
神樂坂露出難得的笨拙神情,溫柔地微笑着。那個笑容是如此自然,如此美麗。
簡直就像我真的在告白,而神樂坂真的接受了我的告白一樣,甚至讓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不對,等等。
這種展開也太出乎意料了吧。
我還以爲神樂坂會帶着遊刃有餘、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結束呢。她露出這種表情的話,我也會忍不住產生
各種各樣的想法
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像煮熟了一樣發燙,只能等待着神樂坂接下來的話。
「天瀨君,你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對我來說,你也是一直以來特別的存在。我追着你來到這所學校,和你成爲同班同學,一起準備展覽會的作品,我真的非常幸福。」
透過麥克風傳來的神樂坂的獨白,讓觀衆席一陣騷動。
他們大概判斷不出這究竟是不是演技的一部分吧。能給出答案的只有神樂坂本人。
也就是說,對神樂坂來說,她所告訴我的報復槓葉計劃 —— 也就是瞞着槓葉和我成爲朋友之類的願望,從一開始就無所謂吧。
那麼,有人在背後促使他這樣做,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了。
神樂坂——她從一開始就只想着和我一起站在這個選美比賽的舞臺上。這樣就能解釋爲什麼她沒有執着於表面上的願望了。
我猜測,這是一條對我的報復 —— 打算讓我出醜。
「呵呵。」
準備得如此周密,已經沒有運氣的成分了。
不如說,通過我昨天算計一條讓他缺席選美比賽,然後把作爲替補的我拉上臺,她真正的作戰計劃才得以成立,所以她會變得很配合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她肯定也看穿了,如果我和槓葉要對付一條,就只有在暑假開始前的這個文化祭 —— 也就是選美比賽舉辦之前。
而神樂坂,她把一條的這種行爲也計算在內,確信以我的性格不會拒絕參賽。
我再也不能否認,不能謙虛,更不能裝作不知道了。
而我的感受卻恰恰相反。
神樂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輕聲笑了笑。
對於沒有對她的請求給出明確答覆的我,她沒有焦躁;我爲了算計一條而方便地叫她出來時,她也爽快地答應了。
仔細想想,一條選擇我作爲替補本身就很奇怪。從他的角度出發,他根本不想缺席選美比賽,所以替補只要身高體型差不多就行,隨便找誰都可以。他選擇和他毫無交集的我,就是最好的證明。雖然不知道肩寬和腰圍,但至少身高體型相似的學生多得是。
正因爲如此
,他本不應該特意從這麼多學生裏面選我。
回想起來,
直到昨天
爲止的神樂坂都表現得太自然了。
「原來如此……讓一條把我登記爲替補的也是你嗎?」
僅僅因爲一瞬間的邂逅,就能如此喜歡一個人嗎 —— 說實話,我不明白。
而且,神樂坂還預料到一條會因此缺席選美比賽。
當然,我也有可能拒絕,不過對一條來說,那也無所謂吧。那樣的話,就只會留下他因病缺席的結果。無論如何,他背後的意圖都不會暴露,所以對一條來說,並沒有什麼風險。
爲什麼神樂坂要特意用這種方式,在這個舞臺上讓我察覺到真相?
這次她的聲音小得只有我能聽見。
一個將獵物逼入絕境,然後獵殺的狩獵場。
神樂坂真正的目的,一定是從現在纔開始。
「啊,在那之前。對了,我還沒有給你回禮呢。」
與此相對,我的頭腦卻朝另一個方向恢復了冷靜。
而這個假設逐漸變成了接近確信的東西。
但還有些事情我不明白。
「『一開始』——這個要看你怎麼定義了。」
「策劃了這個場景的
那個傢伙
,我也要稍微感謝一下呢。」
我只能拼命集中精神。
「……真的假的啊。」
神樂坂詩,就是喜歡我。
或許,我和神樂坂一起喫完拉麪回來後,目擊到一條和藤澤的身影,也是神樂坂的安排。爲了確保能擊垮一條,她想提供給我一個契機,這樣想的話,就說得通了。至於她爲什麼會知道一條他們的行程,根本沒必要去考慮。爲了這種事情傷腦筋,就跟預測一年後的天氣一樣毫無意義。
而這些都是對槓葉有利的行爲。無論怎麼想,神樂坂的所作所爲都不像是一個以報復槓葉爲目的的人會做的事情。
「——啊,抱歉。我還沒有回答天瀨君的告白呢。」
一切都是必然——這裏只不過是狩獵場。
但是,如果它代表着相反的意思呢?
神樂坂像是忘記了觀衆的存在一樣,自言自語地繼續說着。明明場面已經明顯變得奇怪起來,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她。按理說有權阻止的司儀學生似乎也對如何應對感到迷茫。說話的人是神樂坂這一點也是原因之一吧。
「……難道說,你從一開始就選擇要在
這裏
戰鬥嗎?」
這是沒有通過麥克風的對話。不過,即使通過麥克風傳出去,觀衆席裏也不會有任何人能理解其中的內容吧。
但是,至少這個世界上存在着能做到這一點的人,神樂坂的一舉一動都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這個詞的含義很廣。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理解爲歸還收到的東西,那麼就有無限的可能性。當然,也可以理解爲單純的感謝。
「回想起來,走到這裏真的是一段漫長的路呢。從5月開始 —— 不,準確地說,從兩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只想着
這個場面
了。」
面對她這番如同已經獲得勝利的演講,觀衆席在感到困惑的同時也更加熱情高漲。雖然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但總覺得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總之先熱鬧一下的氣氛瀰漫開來。
回禮——。
我 —— 不對,是我們,從頭到尾都被神樂坂玩弄於股掌之間。
剛纔我還說這裏是避無可避的擂臺,現在我承認,我說錯了。
我再次想起了聽說一條和神樂坂沒有交往時的感想。
但是對我來說,神樂坂的話已經無比明確地指明瞭答案。我的假設,確實變成了現實。
他想讓我登上不熟悉的舞臺,出盡洋相,以此來報復我。
觀衆的困惑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大家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 也確實如此。
答案一定在神樂坂的話語中。
即使是當事人的我,也無法判斷神樂坂所說的『追着來到這所學校』的真僞。當然,一般情況下,那個時候的神樂坂應該不可能知道我升學去了哪裏,不過如果是神樂坂家的話,感覺總能想辦法調查出來。
一個假設浮現出來。
爲什麼她要選擇選美比賽這個舞臺?
雖然這句臺詞很刻意,但不管內容如何,神樂坂再次通過麥克風說話,讓觀衆席上緊張沉重的氣氛有所緩和。大家大概都覺得,神樂坂漫長的回合終於要結束了吧。
如果是神樂坂的話,她完全可以利用她擅長的情報網,獲取班級男生的資料,然後從中巧妙引導,讓一條選擇我。畢竟她是一條的『出軌對象』。她只要說:「一條同學和天瀨同學幾乎所有的資料都一樣呢。反正你肯定不打算退出,替補是誰都無所謂的話,爲了以防萬一,不如選天瀨同學吧?這樣坂井同學也能鬆口氣吧?」就可以了。被她這樣一說,應該不會有人去選擇別的學生吧。即使那些資料不是真實的,僅僅『情報網』這個說法就足以讓人信服了。
這傢伙,神樂坂到底在說什麼?
她大概是在我和槓葉目擊到那一幕之後的放學後,纔想到這個計劃的吧。在那之前,她可能只是單純地想報復和我很親近(以神樂坂的標準)的槓葉。但是,因爲我牽扯其中,神樂坂的計劃就改變了方向。
神樂坂感慨地眯起眼睛,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雖然我仍然無法完全理解神樂坂的真正意圖,但在腦海裏反覆咀嚼着她的話語時,我感覺原本零散的碎片正在逐漸拼湊起來。
冰冷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一種與剛纔感受到的壓力完全不同的、沉重而銳利的緊張感刺痛着我的內心。
剛纔,神樂坂說走了漫長的路。
如果她對這兩年 —— 更準確地說,對於我在和她共處的這一年間都沒有發現兩年前的女孩和神樂坂是同一個人這件事感到生氣的話。
那麼,讓我站在這裏 —— 讓我在衆多學生都在關注着的這個舞臺上,大聲喊出愛的告白這件事本身。
——這纔是,她對我的報復。
「哎呀,你忘了嗎?我說過,如果你配合我的復仇,我會給你
『回禮』
的哦?」
神樂坂歪着頭,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她說的應該是可以讓我舔遍全身的那件事吧。當然,我並沒有忘記那句話。只是,我還沒有愚蠢到把那種話當真。而且在舞臺上做那種事會被開除的吧。
正當我凝視着神樂坂,想確認她的真實意圖時,卻差點被她那清澈的眼眸吸進去。我無法忍受,視線遊移開來,眼角的餘光瞥見舞臺側面的陰影裏映出了一個人影。
那毫無疑問,是槓葉的身影。
槓葉的臉上沒有焦急,也沒有憤怒,只是用失去感情的眼神靜靜地看着我。
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呢?
但她的身影只出現了短暫的一瞬間。隨着神樂坂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槓葉的身影被神樂坂的陰影吞沒,消失不見。
「吶,天瀨君。」
神樂坂迫近眼前。
神樂坂的目的,絕對不是把我弄到這裏就結束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要做什——」
我察覺到不妙的氣氛,不由得往想要後退,但動作比聲音更快,比光更輕盈的神樂坂沒有給我後退的機會。她的雙手像捕捉河魚一樣自然地伸到我的脖子後面。冰涼的胳膊就這樣緊緊環住我的後腦勺和脖頸,讓我無處可逃。
神樂坂的視線牢牢地鎖定我,不讓我逃脫。
「回禮。」
【第一章,完】
在彷彿永恆的空間裏,我好像聽到了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悲鳴和歡呼聲。
嘴脣上柔軟的觸感。
伴隨着這句低語,我的視野被肉色填滿。
淡淡的甜香。
「——我愛你,天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