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文化祭第一天⑨

「……這樣啊。」

聽完我冗長的解釋後，槓葉低聲說道。

我們現在並排靠着校舍的牆壁站着。這裏正好位於學校場地的北側，高聳的校舍遮擋住了高懸的太陽，爲我們提供了陰涼。多虧如此，我們才能不受打擾地慢慢交談。

雖然基本上，我只是複述了一遍對神樂坂的解釋，但我覺得我還是完整地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槓葉看着我的眼睛，溫柔地笑了。

「謝謝你，天瀨君。」

「……你不生氣嗎，槓葉？」

我說完這句話，意識到自己竟然想被槓葉責罵來減輕負罪感，頓時後悔不已。

我算什麼東西啊。

厚臉皮也要有個限度吧。

真想給自己來一拳。

槓葉似乎沒有注意到我陷入自我厭惡的樣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嗯？我生什麼氣？」

「什麼生什麼氣，當然是——比如我瞞着你在背後做了很多事之類的。」

「誒？爲什麼要因爲這個生氣？」

槓葉看起來並不是在顧及我的感受，而是真的不明白原因，歪着頭問道。

「那當然，知道真相的時候我確實很震驚啊。我的閨蜜和男朋友在背後搞在一起也就算了，神樂坂小姐假裝接受一條的邀請，竟然是因爲覺得我和

某個人

關係很好，這讓我多少有點受傷。不如說我真的很生氣。太過分了吧！從我的角度來看，這完全就是無妄之災啊！」

槓葉皺起眉頭，明顯地開始生氣了。每當想起神樂坂的解釋，她的怒火就越燒越旺。

「不過就結果來說，這一切最後讓我在受到更大傷害之前就和渣男分手了，但這真的只是結果論。我這一個月來感情受到的傷害是無法抹去的。嘛，不過剛纔我和神樂坂小姐見面的時候她已經向我道歉了，我已經不太在意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槓葉的表情依然很嚴肅。

「我想對你說一件事，槓葉。」

我需要的，只是一點點勇氣。

「嗯？你爲什麼要說這種像是辯解的話？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啊？就算你和我的復仇對象神樂坂小姐暗・通・款・曲，也和我沒關係啊？」

「什麼啊，這種吊人胃口的方式。哪有你這樣的啊。」

我想，那是槓葉一貫的無憂無慮、陽光燦爛的笑容。

如果她現在能這樣笑出來，那麼我所做的一切就不是徒勞的，也不是無趣的。

這一點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槓葉清澈的眼神，彷彿能看穿我的內心，我不禁心頭一震。

「我又不是傻瓜。我知道天瀨君什麼都沒說，是因爲在爲我着想。」

槓葉盡情地欣賞着我慌亂的樣子，最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開玩笑的啦。天瀨君真是不擅長說謊和辯解呢。」她調皮地笑着說道。

「不過，沒想到一條竟然和聖奈搞在一起了。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槓葉像是要重新開始一樣，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再次直視着我的眼睛。

槓葉從牆上離開，一邊摸着肚子一邊不好意思地說道。

這笑容背後隱藏着什麼感情，不言而喻。

「真是不坦率啊。」

「總之，這些事情並不是天瀨君造成的吧？所以我不會生你的氣。這是真的。你幫了我，我爲什麼要生你的氣呢？」

我像是要阻止她一樣，輕聲說道。槓葉疑惑地望着我。

「……我並沒有覺得你讓我擔心到需要道歉的地步。」

她沒有注意到也很正常。

「誰知道呢……」

「我也一直在留意一條的行動，但他完全沒有露出那種跡象啊。」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爽朗，與之前判若兩人。再加上這句話，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聆聽神父的懺悔一樣，等待着她的下文。

看來槓葉本來想說的話，對她來說是相當嚴重的失言。被她這樣連珠炮似地說了一通，我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了。我可不想惹槓葉生氣。

槓葉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繼續說道。

「哪有你這樣矇混過關的啊。」

「總之！先不說神樂坂小姐，報復一條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感謝你幫我完美地解決了這件事，根本沒有理由生你的氣。」

我細細品味着她的話，點了點頭。

然而，與我的期待相反，槓葉沒有繼續說下去。她似乎後悔自己說漏了嘴，露出了「糟糕」的表情，然後像是在尋找解決辦法一樣，目光在空中游移，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

我接下來要對她說的話——我早就想好了。

「我真的沒有生氣。看到你和神樂坂小姐關係變得這麼好，我就像自己經歷了一樣高興。」

「——那個……」

因爲被看穿了心思，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嗯，確實，我的想法和槓葉說的一樣。當然，槓葉遲早會知道一條和藤澤的關係。但是，只要不是在這個時刻就好。如果是在正式分手之後，就算知道他們曾經偷情的那一刻可能槓葉會有點受傷，但那傷痛一定很快就會痊癒。至少，比起像現在這樣知道一條在和自己交往的同時背地裏和藤澤偷情，傷害要小得多。

說着，槓葉帶着幾分自嘲的意味笑了。

那笑容貼合得天衣無縫，簡直就像一幅靜止的畫面。

「槓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背叛你，只是事情發展成那樣，或者說，是偶然……」

聽到我的話，槓葉拖長聲音「啊——」了一聲，輕輕地笑了。

「那我們走吧。不如我們兩個人一起去逛逛吧！我肚子餓了。」

一條似乎是趁着槓葉有委員工作的時候，才和藤澤做那些事的。想想看，那天我們在拉麪店回去的路上碰見他們的時候，槓葉也不在，因爲她當時有委員工作。我不認爲一條察覺到了我們的計劃，但他也在小心行事。

「……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吧。」

槓葉眯起眼睛，彷彿要確認我的反應，探頭看着我的臉。

槓葉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你想要報復神樂坂的願望，卻被我擅自破壞了。」

既然槓葉都這麼說了，我覺得我也沒有必要再自責下去了。自責過度也會讓別人感到不快。我決定把這些煩惱埋藏在心底，只讓自己知道。

槓葉一邊說着「嘿嘿嘿！」一邊搖晃着肩膀，撞到了我的手肘。乍一看像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之間在打鬧，但考慮到我被她撞到後差點摔倒，這簡直就是衝撞了。

說不在意只是客套話吧。

「你好煩啊！說了沒什麼就是沒什麼！」

「嗯？我沒什麼想說的啊？就算聽到天瀨君和神樂坂小姐在背地裏約會，在週末兩個人一起散步，我也不會介意的。真是的，受歡迎的男人真是太可惡了！」

槓葉用出乎意料的輕鬆語氣說道。她漫不經心地晃動着肩膀，再次撞到了我的手肘。與之前不同，這次是溫柔而柔軟的觸感，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我實在受不了她從旁邊投來的銳利目光，只好轉過頭去。

我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那傢伙，絕對是故意的吧。明明沒必要說這些的。

「不算數不算數！我不記得了！」

看來神樂坂藉着解釋的機會把一切都說出來了。

騙人，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想到這裏，我感到一絲欣慰。

「……那個，嗯……啊，還是算了。剛纔的話當我沒說！別在意！」

「說實話……」

我差點把這句話脫口而出，但槓葉先一步開口了。

「唉……真是的，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纔不是呢。你正是因爲擔心我，才什麼都沒對我說吧？」

「如果我的魯莽計劃——不，在這種情況下甚至不能稱之爲計劃。應該說是挑戰吧？如果它成功了——如果一條乖乖地承認錯誤並低頭認輸，我就能暫時不用知道他和聖奈的關係了，你是這樣想的吧。爲了確認這一點，你才故意拖延了神樂坂小姐到教室的時間，對吧？」

「沒關係，那個。說實話，我後來也沒那麼執着於報復了。不如說，因爲是天瀨君，所以我覺得你肯定不會對神樂坂小姐做出那麼冷酷無情的事情的。而且，你們好像關係

變得很好

了呢？」

我用這樣一句敷衍的話搪塞過去，槓葉笑了。

「你這樣連用疑問句說自己不生氣，也太沒有說服力了吧。」

「——這樣啊。」

「……你說吧。」

我猶豫着開口，槓葉則有些緊張地回答道。或許她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了。我們就像第一次見面相親一樣，都能感受到對方的緊張。不，我從來沒有相過親。

啊，糟糕。

我真的開始緊張了。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這肯定不只是因爲天氣熱。我感覺如果就這樣把手張開，我心中堅定不移的決心就會溜走，於是我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那個，如果，槓葉願意的話，我想和你……」

「……」

明明知道該說什麼，卻因爲緊張和羞恥而無法順利表達的挫敗感，不僅折磨着我這個說話的人，也傳染給了聽衆槓葉。

儘管如此，槓葉的眼神卻像是在觀看孩子的彙報演出一樣平靜，但並不冷漠，她的表情給了我勇氣，我努力地繼續說道。

「我想和你——成爲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