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回憶
《我的復仇,你會幫忙吧》 · シーダサマー · 3311 字
「話說回來……」
神樂坂突然轉換了話題。
我正想着和她商量一下展覽會準備的日程安排,卻被她的話弄得有點措手不及。
「感覺有點懷念啊。這附近沒什麼變化呢。」
神樂坂揹着手,目光投向河面。
也許是因爲前兩天下了雨,河水的水勢似乎比平時更猛烈了一些。空氣中瀰漫着雨後特有的青草氣息,我們繼續邁着悠閒的步伐向前走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地。
地面依然溼漉漉的,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發出輕微的水聲。路面上到處都是水窪,映照出的天空依然是灰濛濛的。看到這樣的景象,我不禁感嘆,大海的藍色果然是來自天空的藍色啊。
「懷念?你家又不在這個方向吧?」
「又沒有人規定不能走反方向。沒有人可以束縛我。」
「好好好,我知道了。」
「以前,我曾經沿着這條河散步過幾次。最近都沒怎麼來過了。最後一次來大概是兩年前吧。雖然我只來過幾次,但我依然記得所有的事情。」
「哦。」
「天瀬君呢?你經常來這邊嗎?」
「也不是經常來,不過,怎麼說呢。今天去的圖書館,我就去過好幾次。中學的時候也經常在那裏學習。」
那時候,我想在家學習,但月子總是會來打擾我,害我都沒辦法好好學習。
嘛,現在她也幾乎每天都會闖進我的房間,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這一點倒是沒什麼變化,但我已經練就了不受噪音影響的精神力。
「……這樣啊。」
神樂坂簡短地回答道,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憂鬱。可能只是因爲是側臉的緣故。就像正岡子規的照片,從某些角度看也可能顯得憂鬱。大概側臉就是這樣的吧。
然後,神樂坂放慢了腳步,轉過臉看着我。我幾乎是正對着她的臉,她的臉上露出了——對她來說很罕見——一種猶豫不決的表情,似乎在糾結着要不要開口。
猶豫了不到一秒鐘,她便緩緩說道:
彷彿上天在祝福舞臺演員的登場一般,天然的聚光燈照亮了神樂坂詩。
「那…誰都一樣吧。不是每個人都能對陌生人友善的。世界上沒有那麼多有閒工夫的人。大家都在竭盡全力地幫助自己身邊的人。爲了區分自己、自己身邊的人和其他人——爲了在人與人之間劃清界限,所以纔有了名字和麪孔吧。」
「我已經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了,我只記得那時候我非常討厭我的家人,討厭神樂坂家,討厭神樂坂詩自己這個人。於是我就離家出走了。不過,說是離家出走,其實也只是從早到晚在附近閒逛了十個小時左右,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現在想想,真是幼稚啊。但是,那時候我除了家、學校和補習班之外,幾乎沒有出去過,所以對當時那個天真爛漫的初中生來說,那可是一場大冒險。我從家裏跑出來,想着如果能變成不是神樂坂詩的其他人,哪怕是變成一個無名小卒——如果能在那裏遇到什麼人——也許就能改變些什麼吧。」
神樂坂漫不經心地踢開路邊的一塊小石子。石子發出「砰」的一聲輕響,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滾了幾圈,然後彈進了長滿雜草的斜坡上。石子碰到雨後的草叢,又微微彈了一下,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神樂坂的目光在石子消失的地方停留了片刻,然後便失去了興趣,繼續沿着河邊慢慢地走着。
嘛,既然神樂坂知道這件事,那應該是我在什麼地方跟她說過吧。
「是啊。你說得對。我當時竟然不明白這個道理,還自作多情地期待着什麼,然後失望,最後自怨自艾,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個傻瓜。這就是所謂的『中二病』吧?太丟人了,我都不敢回憶那段時光。」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誰知道呢?也許只是一時興起吧。肯定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先不說眼睛,把女兒塞進鼻子裏或者吞進嘴裏,這畫面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實在是太可怕了。
神樂坂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一邊用腳踩着被雨水浸溼的泥濘地面:
這個像冰一樣的女人,第一次流露出了愛慕之情。
「這時,一個迎面走來的男孩問我:『你還好嗎?』我一看,那個男孩渾身是泥,傷痕累累,右手還牽着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孩,說實話,他看起來比我還要糟糕,但他還是主動跟我說話了。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纔會讓他那麼擔心吧。平時,就算有陌生人跟我說話,我也不會理睬的——」
我不知道自己這句話裏包含着怎樣的意義。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不說點什麼,我的心就會被她徹底奪走。
「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在初中中期之前,可是個沉默寡言、性格文靜的人哦。我總是乖乖聽父母的話,從來沒有反抗過他們。雖然這麼說有點自誇,但對父母來說,我應該是個掌上明珠吧,就算把我放在眼裏、塞進鼻子裏、吞進嘴裏,他們也不會覺得疼。」
我忍住想說「就算認識的人跟你說話,你也不會理睬吧」的衝動。
「就像我剛纔說的,神樂坂家的人都很貪心。如果真的有那種可以幫助任何人的善良之人,我就會想把他佔爲己有。我會希望他把對所有人的溫柔都給我一個人。」
「但是呢,有一天,我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比厭煩。那時候的年齡,大概——和你妹妹差不多大吧。」
神樂坂再次轉過身,邁着輕快的步伐,沿着河邊走去。她的腳步輕盈得像是在跳躍,但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略帶溼潤的大地上。
「——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卻能坦誠地和那個素不相識的男孩說話。他一邊留意着小孩的情況,一邊聽着我的遭遇。然後,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千元大鈔,對我說:『抱歉,我還有事,不能送你回家了。你能自己回去嗎?』說完,他也不等我回答,就帶着小孩走了。」
「…以前的事?」
神樂坂的語氣有些自嘲,但她的表情卻像是在講述英雄故事的孩子一樣,神采飛揚。她愉快地揚起嘴角,繼續說道:
那麼,她到底有什麼意圖呢?
「但是,並沒有發生什麼奇蹟。即使我不再是神樂坂詩,來搭訕我的也大多是心懷不軌的男人。即使我遇到困難,也幾乎沒有人願意真心實意地幫助我。說到底,我能活下來,是因爲我擁有姣好的容貌,是因爲我是神樂坂詩。那時的我,肯定不算是人。我深刻地意識到,無名小卒的我,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甚至無法與任何人建立聯繫,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說完,神樂坂轉過身,夕陽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照亮了她的側臉。
吸引了。
我反問道,神樂坂輕輕地點了點頭。
「走吧,我們回去吧。趁着還沒下雨。如果在這裏淋雨感冒了,期待已久的文化祭就泡湯了。」
但是,即使不看她的臉,我也知道她說的不是真心話。
…我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了。
神樂坂面帶微笑,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但她身後的夕陽太刺眼了,我根本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神樂坂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即使是很小的細節,很簡短的話語,她都會在其中加入某種意圖,這一點,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已經瞭解了。
「但是呢,有一個人幫助了我。因爲是衝動之下離家出走的,所以那天我沒有帶卡,錢包裏也沒多少錢,傍晚的時候就身無分文了。當然,我帶着手機,如果想聯繫父母的話,隨時都可以,但是,因爲我離家出走的緣故,我也不好意思聯繫他們,而且我什麼也沒得到,也回不了家,真是走投無路,我一邊苦惱着,一邊沿着這條河走着。」
神樂坂明確地說了這句話。
「能稍微聽我說說我以前的事嗎?」
「我至今還記得那個男孩。在他面前,我不是什麼大小姐,只是一個普通的初中女生,但他還是向我伸出了援手。他讓我覺得,即使我變成一個無名小卒也沒關係。這讓我感到無比開心。嘛,他之所以幫我,只是因爲我碰巧在那裏,而且看起來需要幫助,如果其他人需要幫助,他應該也會伸出援手的吧。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他肯定已經不記得我的長相了。但沒關係。正因爲幫助我的是一個無名小卒的我——我才被他吸引了。」
我靜靜地跟在神樂坂身後,注視着她遠去的背影。
「嗯,順利到家了。當然,我被父親狠狠地罵了一頓。」
神樂坂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我的疑問。
「…哦。那你順利回家了嗎?」
神樂坂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如果我不認識她,一定會被她這美麗的笑容迷住。
如此美麗的景色,讓我一時之間看得入了迷。
「嗯?我忘了,但我好像在哪裏聽你說過。不過這又不重要。」
神樂坂的目光彷彿穿越時空,注視着前方。
不過,神樂坂也意識到現在的自己不是那種文靜的類型了。
從雲層中透出的陽光來看,下雨的擔心似乎是杞人憂天。至少在她還在外面行走的時候,應該不會下雨。就算不是氣象預報員,也能判斷出來。
不知不覺間,陰沉的天空已經被染成了橘紅色。雲層像舞臺的幕布一樣緩緩拉開,露出了另一片天空。
「哦…等等,我跟你提過我有個妹妹嗎?」
我本來沒打算跟神樂坂說太多我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