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預感之類的東西

槓葉的臉近在咫尺。只要我稍微有一絲邪念，就能吻上她的嘴脣。我當然認爲自己平日裏是一個能夠果斷拒絕這種誘惑的人，但在此時此刻，我無法絕對保證自己的思維迴路是否正常運轉。

漫長得如同永恆的幾秒鐘在我們兩人之間流逝。不，也許實際上連幾秒鐘都不到，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對我來說，即使是正確的時間流逝也變得模糊不清。

「抱，抱歉——」

在手臂彎曲的情況下，我終於意識到一直摸着她的胸部實在是不妥。我努力調動僅存的能夠運作的腦細胞，發出立即把手拿開的最高指令。

然而，槓葉以貓一般的敏捷速度抓住了我微微動起來的手腕，不讓我掙脫。

「這、這是什麼」

「謝……禮」

簡短地回答後，槓葉一改剛纔的活潑，用平靜深邃的眼神注視着我。但她的眼神深處，以及抓住我手腕的手掌，都蘊藏着堅定的意志。

謝禮。

——謝禮。

她是這麼說的。

難道說，這就是我幫助她復仇的謝禮嗎？

我並不想要這樣的謝禮。

但即使我想這麼說，我的嘴也無法動彈。甚至連被她抓住——被捕獲的手都無法移動。

當然，男人和女人之間是有力量差距的。就算她是能夠輕鬆爬上攀巖賽道頂端的女性，如果我強行掙脫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這種被餐桌和槓葉夾住身體的情況下（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我能採取的行動非常有限。槓葉雖然沒有把全部體重都壓在我身上，但還是以剛纔摔倒的姿勢把大部分體重都依靠在了我身上。如果我強行移動，槓葉很可能會失去平衡，結果我還是動彈不得。我明知失禮，但還是不得不把屁股坐在餐桌上。

雖然姿勢稍微穩定了一些，但手掌仍然能感覺到柔軟的觸感。

槓葉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耳畔。

甜甜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樣啊」

「……如果槓葉你希望如此」

但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無論我多麼容易被別人影響，這一點我都不想動搖，也不應該動搖。如果這一點動搖了，我一定會迷失自我。

「天瀬君，是我的同伴吧？」

「嗯？」

槓葉想說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方設法地想要讓槓葉安心，但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最終只能說出這樣老套、毫無新意的答案。說完這短短的一句話後，我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我開始反省自己，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擅長語文。

「……不，這又不怪我」

是啊。

槓葉低聲說着，把臉靠近我的脖子。她溫熱的呼吸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一種奇怪的癢癢的感覺。

「吶，天瀬君——你打算怎麼辦？」

「……夠了」

我像是在尋求救贖一樣四處張望。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槓葉也許是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女人的直覺，或者說是一種無法用道理解釋的預感。

我稍微恢復了平靜，在心裏回答道。菠菜煮過頭的話，維生素C和鉀之類的營養成分會溶解到水裏，所以大家都需要注意這一點啊。

「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當然了。我說過會幫你的。我不會食言的」

槓葉鬆開我的手臂，恢復了重心，然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從我身邊溜走了。同時，我手掌上感受到的柔軟觸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想來，那真是一場如夢般的體驗。我的手彷彿包裹着她的蜜瓜，但實際上卻是被她包裹着。雖然是我主動造成的，但我竟然不敬地感到有些惋惜。

我看不到槓葉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

這也太不講理了吧。

「……吶」

槓葉說着，低下了頭。

如果要用人體煉成煉成我的話，大概需要用沙子代替碳吧。我還真是個廉價的人啊。

到目前爲止，讓我繼續觸摸偶然碰到的胸部這一點，還可以理解爲強制執行的謝禮。雖然這種想法對普通人來說很不尋常，但並不令人意外。

「閉嘴」

我以爲槓葉會拿起菜刀繼續做飯，但她卻再次把菜刀輕輕地放在了砧板上。

我承認自己很容易被別人影響。因爲我是個風一樣的男子啊。我不僅僅是容易被環境吹動，我本身就是流動的存在。

聽起來像是安心了，也像是爲了繼續對話而隨口說了一句。

「哎呀，天瀬君真是個容易被牽着鼻子走的人呢。但你同時又是個一戳就破的膽小鬼，就像氣球一樣，有點好笑」

但現在她所做的行爲，是好比在棒球比賽中已經3-0領先的情況下，卻開始了毫無意義的延長賽。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懷着這樣的願望。

總之，我必須想辦法打斷這種氣氛。

這真是一種令人不快的信任方式。

我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槓葉。這種負罪感像針一樣刺痛着我的背脊。

「都，都怪天瀬君啦」

她像是鬧彆扭似的說了這句話，然後像小狗搖尾巴一樣甩了甩長髮，轉過身去。

但那時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她的真實想法，也許只有她自己知道吧。

我一邊嘆着氣，對槓葉捉摸不透的性格感到無奈，一邊注視着她的背影。

我提出抗議。

槓葉像是對什麼東西點了兩下頭，然後握緊了放在砧板上的菜刀，轉過身來。

這傢伙到底怎麼了？哪裏不高興了？

我正想立刻回答「你在胡說什麼」，卻突然語塞。

因爲我的身心都快要到極限了。

「……你會永遠，做我的同伴嗎？」

她突然開口，語氣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更像是懇求。

「天瀬君——不會背叛我吧？」

「……真的，很容易被別人影響呢。你和神樂坂小姐也相處得那麼自然」

「鍋，鍋要溢出來了！」

煮菠菜的小鍋裏的熱水沸騰溢出，接觸到IH爐的竈臺發出「嗞嗞」的響聲。

槓葉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笑了笑，雙手背在身後，倚在水槽邊上。

她——難道在期待着什麼？

「……煮過頭了」

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本來也沒打算生氣，但她這出乎意料的坦率反應讓我不知不覺地泄了氣。

「我說你啊……不要開這種奇怪的玩笑。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對自己沒有信心。如果我的青春荷爾蒙爆發了怎麼辦？」

槓葉轉過身，露出了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樣的表情。

我想把我的心意傳達給槓葉。

這傢伙還在說這個。她以爲我是受誰指使才這麼做的啊？

「嗯～？嗯，我覺得天瀬君應該不會對我出手吧～？我對你還是有一定程度的信任的」

槓葉迅速關掉火，把菠菜撈到漏勺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我的腦海中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旋轉。感覺我的思緒永遠無法停止。

「那，那個——！！」

「……嘿嘿嘿。我想看看天瀬君會有什麼反應」

「嗯？」

她的表情很明朗。

至少在我看來，她就像往常一樣。

「……浪費太多時間了！再這樣下去，天瀬君回家都要半夜了！我要加快速度了！」

說着，槓葉舉起了拿着菜刀的手。

……好可怕。

＊

第二天傍晚，我收到了槓葉發來的信息。

『大家都很高興！一條也嚇了一跳！那傢伙好像以爲我不會做飯。那傢伙夸人的時候，有敷衍的時候，也有認真誇獎的時候，我還挺能分辨出來的，今天的一條絕對是後者！真的非常感謝你！』

看着她的文字，我的腦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現出她的笑容，我不禁笑了起來。她開朗的表情，彷彿透過文字直接傳達給了我。

我幾乎全程都只是站在後面，做的也只是偶爾插幾句話，以及在她讓我試喫的時候對她的料理表示讚賞，但如果能幫上一點忙，我也很高興。

我的話語已經不再重要了吧，不過說一句也沒關係。我簡短地輸入了一句話，然後把手機扔到了牀上。

『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