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別那麼做
《我的復仇,你會幫忙吧》 · シーダサマー · 4068 字
「————!」
槓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像是抽搐般的聲音。她沒有將這聲音變成完整的詞語,這可以說是明智之舉。與剛纔截然不同,她的表情中流露出焦急。我想這是理所當然且必然的情緒。因爲我也陷入了完全相同的心境。
咔嗒咔嗒,我能聽到一陣腳步聲正朝着這邊靠近。到達這間教室應該不用十秒鐘了。我還沒有蠢到不明白現在被人看到這一幕的危險性。
我立即一言不發地拿起自己的書包,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卻又迅速地穿梭在桌椅之間,然後鑽入了這間空蕩蕩的教室裏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 講臺下面。
而槓葉則拿出智能手機,放在耳邊,像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似的,自然地開始說話。
「啊哈哈——是這樣啊——那可真是辛苦呢——嗯,那下次再見嘍——」
雖然這種說話方式有點做作,甚至有些生硬,但在這種情況下要求更多就太過分了。就在我們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樣,完成各自的掩飾動作的同時,教室後方的門被打開了。
「啊,真的是千歲啊。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我從講臺前面的縫隙窺視着教室內部。
從打開的門走進來的是熟悉的面孔。當然,這裏所說的熟悉,是指對槓葉而言的,而不是以我爲基準。嘛,這種事情就算不補充說明也應該明白。
進來的是一條、川田,還有一對男女,四人一組。加上槓葉,就是經常一起行動的五人組。雖然根據時間和場合,有時會多一兩個人,有時又會少一兩個人,但可以說是以一條爲首的小團體中的核心成員。
「咦,大家怎麼會在這裏?」
槓葉一邊假裝剛結束通話,一邊將手機揣進口袋。在跟蹤時遇到一條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在緊急關頭的即興發揮能力值得稱讚。
「啊,我把手機忘在音樂教室了。沒辦法,只好回來取,然後就聽到千歲的聲音從這間教室傳出來。」
音樂教室和這裏一樣,都位於頂樓。
「爲了健矢,我們可是從車站一路跑回來的哦。這可都是爲了健矢!」
「所以說我已經道歉了嘛。話說,千歲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你不是說被班主任叫去了嗎?」
「啊,嗯,是這樣的。這間空教室以後可能會用到,所以老師讓我有空的時候打掃一下。你看,我是班長嘛,總是會被各種事情纏身。真是讓人頭疼呢。然後,我正悠閒地打掃着,就接到了朋友的電話,所以就聊了一會兒。」
「哦——真是的,千歲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認真啊。那種事情直接無視掉就好了嘛。本來就是學校方面的工作吧?」
「誒——那可不行哦。幫助老師也是班長的職責嘛。」
兩人。
……哎呀呀。
在一旁觀望的藤澤和坂井兩人,也被她的氣勢完全震懾住了。
「嘛,就當作是藉此機會,別再勉強自己去和他說話了吧? 反正就算槓葉主動搭話,他也不會好好回應。對槓葉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這種氣氛,還有我自己。
這可怎麼辦啊。
我現在纔想起來,他們之間的權力平衡究竟是怎麼樣的呢? 是一條在最上級,然後是槓葉,再然後是下面三人並列嗎?
剩下的一人,最關鍵的一條,則站在更遠的地方,用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看着他們。
我並沒有自大到因爲川田的話而忘乎所以地失態,也沒有脆弱到內心受傷。
總之,拜託了,槓葉。
「千歲醬真是個好人啊。性格太喫虧了。」
儘管如此,聽到他們的私下談話,我還是感到非常抱歉。當事人川田肯定做夢也沒想到會被我聽到。因爲沒有被本人聽到,所以才叫作背地裏說人壞話,一旦被聽到,就變成了單純的誹謗。誹謗是邪惡的。我爲讓川田說了壞話,讓他成爲壞人而感到內疚。
既不是唾棄,也不是蔑視,只是平淡地陳述。
「說到好人,槓葉最近好像沒有去找那個傢伙——啊,好像是叫天野川? 之前不是經常去找他搭話嗎?」
客觀來說,我個人完全同意川田的說法。他的話沒有一絲一毫反駁的餘地,也沒有一秒鐘反擊的機會。畢竟從第三者來看,對於一個整天一言不發趴在桌子上度日的人,確實令人難以理解。無法理解的東西讓人感到陰森是很正常的事情。誰都會這麼想。換我我也這麼想。這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生理反應,就像看到神樂坂和槓葉覺得可愛一樣。
即使那怒氣並非針對我,我的背脊也不禁繃緊了。
那冰冷的眼神,與平時溫柔的槓葉判若兩人。
「嘛,槓葉肯定會這麼說。你見過她說過誰的壞話嗎? 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那傢伙有點陰森。」
川田無言以對。
槓葉用極其冰冷的語氣打斷了川田的話。毫不誇張地說,她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氣勢。
「但是——」
被這樣的目光注視着,川田的內心肯定無法平靜。
「我也不是討厭他,也不是想說他壞話。只是對天野川這個人完全不瞭解。我只是單純地作爲槓葉的朋友,希望她能慎重選擇交往的對象。你們之前不也說過類似的話嗎?」
——不,錯的是我,從根本上說,這甚至可能都算不上誹謗。
「哦——那傢伙也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啊。奇怪,或者說神祕。我從來沒見過他和槓葉以外的人說話。我記得上次在展覽委員會的報名時,才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我都沒辦法改變。
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在我面前出現了與我的願望——與我的預想都不同的槓葉的姿態。
「……不、不是,」
川田天真無邪卻又無情地說道。
「確實,我也沒和他說過話。」
「你說的是天瀨君吧。嗯——是嗎? 嘛,最近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嘛。並不是說故意不去找他說話什麼的。」
……不對,槓葉。不應該這樣的吧?
「啊,和聖奈不一樣呢。」
「爲了我怎麼樣? 我想和誰說話是我的自由。我希望能和班裏的所有人成爲朋友。我是真心這麼想的。天瀨君也不例外。我擁有和任何人成爲朋友的權利,而且我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還有,說天瀨君壞話的權利——根本就不存在。」
沒錯,僅僅是兩人。
——然而,我的願望終究還是沒有傳達給她。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
作爲朋友關係,這種等級關係多少有些扭曲,但另一方面,作爲團隊來說,這也許是應該有的樣子。領導者和副領導者,還有三名普通成員。很常見的形式。
我不禁想要抱住頭,但在狹窄的講臺下面,我連這個都做不到。
不,這基本上是無計可施吧。
雖然語氣輕佻,像是開玩笑,但他的表情卻比平時認真。
「雄樹君,你不是說過你對天瀨君的事情一無所知嗎? 爲什麼你對一個一無所知的人,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呢? 我不明白。」
槓葉正面面對着川田,直視着他的眼睛。
在班裏,坂井紘也以僅次於一條的帥哥而聞名,他也表示贊同。
「雄樹君,你這樣說有點過分了。」
「不是,難道不是這樣嗎? 來學校就是學習,睡覺,學習,睡覺,不和任何人說話,然後很快就回家,到底在想什麼啊,完全搞不懂!」
「健矢君,你這麼說我可就不高興了!」
「嘛,他可能只是有點內向吧。但應該不是壞人。」
像我這樣已經很久沒有加入任何團隊的人說這種話也許會顯得滑稽。我最近關於團隊的記憶也只停留在小學時期的棒球隊了。那時候我還有可以稱爲朋友的人啊。
天野川? 咦,有這麼一個夢幻名字的人嗎? 我正想回頭看看,就意識到他說的應該是我。
就在我屏住呼吸,回憶着往事的時候,三人中看起來地位最低的男生川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
「我只是爲了槓葉——」
別那麼做
。
他結結巴巴地試圖解釋。
川田無視藤澤的阻止,繼續說道。
我試着從講臺的縫隙向槓葉傳遞意念,希望我的祈禱能夠傳達給她。
槓葉的身體瞬間抖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笑容。
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教室裏陷入了寂靜。
再說幾句題外話,那個小動物系女子藤澤,據說在班裏是第三可愛的女生。也就是說,除了神樂坂之外的俊男美女都聚集在同一個小組裏。這絕對不是偶然吧。順便說一句,關於被欺負系男子,川田的傳聞我倒是沒怎麼聽說過。看來就算加入了很厲害的小組,也不一定就能進入排行榜。不過,這個排行榜到底排到第幾位呢?
你那麼善解人意,應該知道怎麼做纔對。
稱呼槓葉爲千歲醬,稱呼一條爲健矢君的小動物系女子,藤澤聖奈略帶憤慨地說道。
……唉。
考慮到今後會發生的事情,槓葉不應該袒護我。最好的做法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然後迅速離開教室。考慮到她對誰都公平且溫柔,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這種程度的憤怒是不明智的。
最後,只會給一條留下『槓葉爲了我而發火』這樣模糊的記憶。
這會給我們的計劃蒙上一層陰影。
她爲了我而生氣,我真的很高興。不如說,或許正因爲我在這裏,她纔會如此激動。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不顧我的事情,笑着離開這裏。
因爲,我並沒有受傷。
「我知道雄樹君說那些話是出於什麼考慮。
但正因如此,我纔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啊,抱、抱歉。我錯了……」
「……嗯。明白就好。」
我想,這句道歉大概是她爲了隱藏着的我而讓他說的吧。
聽到道歉後,槓葉的表情柔和了下來。我能感覺到,凝固的空氣開始融化。即使躲在講臺後面,我也能看到旁邊觀望的兩人放鬆了下來。
一直旁觀着這一切的一條,嘆了口氣,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
「真是的,你們啊,就爲了
『這種事情』
吵架嗎? 都不是小孩子了,要成熟一點。雄樹的說話方式可能不太好,但千歲你也太激動了。你們可是朋友啊。不要爲了這麼
『無聊』
的事情激動。」
聽到一條的話,槓葉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緊握的拳頭用力攥緊,但像是打消了念頭一般,又放鬆了下來,然後露出了往常的笑容。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一條的話語相當具有刺激性,但正是因爲說這話的人是一條,她才能冷靜下來吧。
「……嗯,你說得對。抱歉,雄樹君。我可能有點太激動了。」
「不,我纔是,對不起。」
「好啦,那我們回去吧。千歲也一起走吧。打掃什麼時候都可以做吧?」
「……嗯,好吧。」
以一條的話爲契機,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教室。
最後離開教室的槓葉,在臨走時,目光短暫地停留在了我的方向,但最終還是像其他人一樣離開了。
「……呼。」
我用耳朵確認了一條他們已經走遠後,才從講臺下面爬了出來。
所以。
一直以來,我總是沉默不語,只能默默祈禱。
請不要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
我的願望,終究還是無法傳達給她。
現在那裏仍然還是你的容身之處。
這樣就好。
即使,在這場復仇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
你這樣就好。
我,沒事的。
沒錯。
明明應該從狹窄的地方解放出來了,但我卻感覺,比起躲在講臺下面的時候,教室變得更加狹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