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一條的光
《我的復仇,你會幫忙吧》 · シーダサマー · 3876 字
「……嗯?怎麼了?」
一條原本以爲我們會就此告別,所以聽到我還要繼續聊下去,他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
「我最近有點煩惱,啊,應該說是我朋友的煩惱,我想向戀愛經驗豐富的你請教一下。」
「我也沒有經驗豐富到那種程度……不過,如果我能解答的話,就儘管問吧。」
「那就先謝了。這是我『某個男性朋友的煩惱』,他說他偶然撞見自己的女朋友『在學校天台和別的男生舉止親暱』,你說這算不算是『出軌』呢?」
「……」
爲了不給一條任何聯想的空間,我刻意隱去了部分事實。
當然,我沒有男性朋友,不,應該說我根本沒有朋友,所以只要是稍微瞭解我的人,都能馬上識破我的謊言。但另一方面,正因爲我沒有朋友,所以也沒有人真正瞭解我,這又讓我的謊言變得無懈可擊。
……不,也不能說是無懈可擊。
或許更準確地說,是因爲有太多漏洞反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洞,反而看不出小漏洞了。什麼反向邏輯啊,真沒什麼好驕傲的。
但是,對於朋友衆多的 一條來說,沒有朋友的人應該和神話故事裏的人物沒什麼區別吧。我斷定,他絕對不會想到我可能真的沒有朋友。
一條沉默了片刻。
他是在思考我的問題,還是在揣摩我的意圖?
「……嗯,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也不想說太不負責任的話,但是從常理來看,應該就是那種事吧?一般來說,如果不是那種意思的話,是不會抱在一起的吧。」
聽到他的回答,我感覺到抓着我胳膊的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得出槓葉柚子現在的心情 —— 我的心裏也隱隱作痛。
但是,這或許是爲了甩開所有回憶、感情、留戀和後悔,邁向下一步所必需的確認。
我相信,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我們就很難再聽到一條的真心話了。只有在他心懷愧疚,並且放鬆警惕的情況下,我們才能撬開他的嘴。
雖然槓葉嘴上說着確信一條出軌了,但她的心底,肯定還殘留着一絲對他的信任。否則,她就不會因爲看到他們約會而感到受傷了。就算不是半信半疑,她也一定在心裏爲一條保留了一絲希望。
而我現在,就是要親手掐滅這最後一絲希望。
槓葉在通往車站月臺的樓梯前停下了腳步,露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或許,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對她說些什麼。畢竟奪走她最後一絲希望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我能做的,只有在她傷心欲絕的時候給她提供一個暫時的依靠。
槓葉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然後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臉色一變。
誰不知道,我最驚訝啊。
「啊啊,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生氣啊,那傢伙。居然用這麼卑鄙的手段來欺騙我。而且,他還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大言不慚地說什麼「不想說太不負責任的話」!真是太虛僞了。他居然還特意強調了兩遍「普通」,來爲自己開脫,真是太噁心了。他應該先對我負責纔對。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
「我爲什麼要生氣?我應該感謝你纔對,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生你的氣。」
槓葉說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不,我並不想對你進行如此殘酷的追加攻擊。」
我決定再加把火。
「啊,我感覺輕鬆多了!多虧了你,我終於能徹底放下了。雖然嘴上說着已經對他死心了,但看到他和別的女生在一起,我還是會忍不住傷心,真是丟臉……說實話,在看到那一幕之前,我心裏還是喜歡着一條的——而且,這份感情,現在依然沒有改變。喜歡這種心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我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卻又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這兩種矛盾的心情,一直在我心裏交織着,讓我痛苦不堪。」
這或許就是槓葉柚子之所以能夠坦然地做自己的原因,同時,也是她復仇的動力。
我知道,我沒有必要,也沒有資格再多說什麼。
而這1%的希望,越是身處黑暗之中,就越是耀眼奪目。
而且,你的手也會弄髒的。
既然已經被我們撞見了,他們應該不會再繼續約會了。他們不會冒不必要的風險,我們也不用再跟蹤他們了。
一直到現在。
當然,我知道我這是在自作主張,我的所作所爲對槓葉來說是非常殘忍的。雖然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會受到很大的打擊。
然後——神樂坂詩也跟了上來。
她依然緊緊地抱着我的胳膊。
正因爲她堅信自己的人生沒有錯,所以她纔會如此珍視自己的自尊。
「真是丟臉,讓你看到我這麼狼狽的樣子。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天瀬同學。」
我清楚地聽到了。
槓葉的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
我要盡到我的責任。
我這樣做,無異於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在她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就算她會因此而生氣而怨恨我,我也無話可說。
「……嗯。」
與其等到那個時候,不如現在就讓她認清現實,徹底斷絕她的念想,這樣對她的傷害反而會更小。
就這樣,我們在路邊站了許久。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一條離開,並微微舉起手示意他先走。
但是,作爲她的協助者,我必須盡我所能,讓她在一切結束後能夠儘快振作起來。
槓葉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明朗表情。
夜幕降臨的時候,槓葉似乎終於整理好了心情,「我該回去了。抱歉啊,天瀬同學,你的袖子都被我弄溼了。」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鬆開了我的胳膊。
「雖然我覺得你這樣做也無可厚非,但爲什麼是奶油泡芙?」
和一條他們分開後,槓葉就一直低着頭。
「那豈不是便宜他了?」
「嗯……你說的有道理。那我就用鞋油在他臉上畫畫!」
「到這裏就可以了,天瀬同學。」
「……是啊,你說的對。抱歉,問了你這麼奇怪的問題。我不太懂戀愛方面的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開導我朋友。你能聽我說這些,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不,與其說是抱着,不如說是『抓着』更貼切。
「等復仇成功的那一天,我要在他的臉上砸奶油泡芙!」
「但是,多虧了你剛纔的那番話,我現在終於能夠真正地放手了。我會好好珍藏這份感情,無論它是什麼樣的感情。我不會否定過去的自己,也不會否定現在的自己。就算我再怎麼無法原諒一條,我也不會否定我自己。至於想要相信他的那份心情——就讓它留在這裏吧。」
不知道是沒起疑心,還是裝作沒起疑心,一條只是簡單地應了幾句,就轉身朝我們來時的方向走去。
「——明天見,天瀬同學。」
「哈哈,你能參考我的意見就好。那我們先走了,學校見。」
「你的氣場太強了。我真的不是叛徒……不,我是說,我也很困惑啊。最不明白的人是我纔對。我估計,這還是半年來我第一次聽到她說話。」
之後,我們一路無言,默默地走向車站。
那陌生的聲調。
然而,就在她與我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對了,說起來,我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件事,神樂坂臨走的時候,是不是跟你打招呼了?沒錯吧?爲什麼?你不是說你和她幾乎沒說過話嗎?你該不會是在騙我吧?難道說,你是叛徒?」
「……你不生氣嗎?」
槓葉雖然眼皮紅腫,但還是強裝鎮定。
一條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我已經不會再迷茫了。今天,是我們——是我們真正復仇的紀念日。一年後的今天,我們都要站在一條的對立面,笑着俯視他。再一次,謝謝你,天瀬同學。」
看來,她的悲傷終於轉化爲了憤怒。
走到樓梯下的時候,槓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叉着腰,氣鼓鼓地說道。
諷刺的是,這最後的希望,往往會在復仇成功的那一刻徹底破滅。而當它破滅的時候,所帶來的痛苦也是無法估量的。
雖然我也知道相信,就算我不這麼做,這絲最後的希望也終將破滅。但如果他沒有親口承認,那麼這條希望,就永遠不會變成0%。它會永遠停留在99%,而槓葉,也會永遠活在希望和絕望的夾縫中。
我一邊用手擋開逼近的槓葉,一邊如實回答道。
「因爲他最喜歡喫奶油泡芙了!」
「我已經沒事了。讓你擔心了,抱歉。」
「……那就好。」
那本不應該出現的話語。
她依然是一副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那雙無機質的眸子漫無目的地遊移着,烏黑的長髮在身後飄揚,她目不斜視地從我們面前走過——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我們這些『戀愛復仇者』,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目送他們離開了。
我原本以爲她至少會罵我幾句,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說,這讓我更加無地自容了,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乖乖閉嘴了。把負罪感吞進肚子裏,或許也是一種懲罰吧。
「……嗯。」
我記得,上次聽到她說話,還是在考試的時候,她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我的自動鉛筆和橡皮都掉地上了』。
沒想到她還挺冒失的。
「是嗎……我每天早上都跟她打招呼,但她從來沒理過我。爲什麼她會主動跟你打招呼呢?真奇怪啊?」
槓葉不滿地嘟囔道。
她居然能堅持對一個從來不理睬自己的人說兩個月的「早上好」,這份毅力,真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雖然她嘴上說着「真奇怪」,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在和男朋友(暫定)約會的時候,心情激動,所以纔不小心跟我打了個招呼吧。(雖然我很難想象,現實生活中會有人「不小心」跟別人打招呼,但在神樂坂身上,這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總之,現在想再多也沒用,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神樂坂詩認識我——天瀬陽太郎,僅此而已。
「嘛,她到底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是偶然還是必然,從她以後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不過,我估計她應該沒有別的意思。」
「……哼,就算她另有所圖,那也正合我意。」
槓葉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似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少年,加油啊!」說完,她就轉過身,朝後退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天瀬同學!今天謝謝你!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不過,今天的跟蹤約會,還挺驚險刺激的!明天學校見!拜拜!」
說完,不等我回答,她就轉身跑上了樓梯。
我看着她那搖搖晃晃的裙襬,一時間竟有些失神,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那是一個青春洋溢的背影,充滿了活力。
——也就是說,這算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約會嗎?
我不禁這樣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