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互相欺騙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一條和神樂坂起身離開了餐廳。我們也趕緊跟了上去。

「話說回來，雖然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不過，你和一條約會的時候，曾經都會去哪裏？」

「曾經去過的地方……是啊，我已經變成要用過去式來形容的女人了呢。」

槓葉有氣無力地走着。看來她今天受到的打擊太大了，隨便一句話都能讓她受傷。

……看來我以後說話要注意一點了。

「我和健——一條並沒有什麼特別固定的約會路線。去唱過卡拉OK，看過電影。不過，因爲我們從戀人未滿的時候就開始一起玩了，所以像今天這樣高中生常去的地方，反而很少一起去過。」

「這樣啊。」

反過來說，對於前面那兩個人來說，現在的約會路線對他們來說是新鮮的體驗。

雖然這並不能算是什麼安慰，但我推測，這對他們來說，幾乎等同於第一次約會，或者說是接近於第一次約會的體驗。

「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槓葉一邊盯着十米開外那兩人的背影，一邊喃喃自語道。

現在已經快到下午五點了。明天還要上課，如果是正常的戀人，現在也該分別了。

反過來說，如果他們不・是・正・常・的・戀・人，那麼從現在開始的一舉一動都不能錯過。當然，穿着制服的情況下，他們的活動範圍會受到限制，但如果他們要去有包廂的店，比如網吧或者卡拉OK，那就足以成爲決定性的證據了。

想到這裏，我稍微加快了腳步，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兩個人突然轉身，準備拐彎。

就在那一瞬間——神樂坂詩那雙如同珍珠般閃亮的眸子，捕捉到了我們。

我本來就有點心不在焉，再加上無法移開視線，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我和神樂坂的目光確實交匯了。

「糟糕！」

我慌忙移開視線。然而，我從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那兩個人影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徑直拐過彎，消失不見了。

是我多慮了嗎？我們之間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而且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她應該沒有注意到我吧。

也有可能，她根本就沒認出我來。

我心裏稍微有點高興，但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

「……啊，算是吧。」

「那個……你是天瀬吧？」

一條故意裝出一副誇張的語氣回答道。我直覺地認爲，他這是在欲蓋彌彰。

「……其實，槓葉的生日快到了。然後，我今天又剛好和她一起值日，所以就拜託神樂坂陪我一起幫她挑選禮物。你看，神樂坂和槓葉的品味很像，所以我想請教一下女生的意見。」

一條瞥了一眼槓葉，然後用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語氣應了一聲，也不知道他是相信了還是沒相信。

既然如此，那我就來個將計就計。

「嗯……真巧啊，一條。」

冷靜地看，很難相信神楽坂詩會僅僅因爲一起值日就放學後陪着約會似的幫忙，但能讓旁人覺得『這傢伙可能會這麼做』的就是一條健矢這個人的能力。

我能夠理解，對於一個平時在班裏存在感極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同學，居然會在鬧市區和女生約會，他會感到驚訝，但即使能夠理解，我還是覺得很不爽。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進攻一下吧。

「可是，你不是和槓葉在交往嗎？」

「要跟丟了！快追！」

「是啊……」

槓葉頓時慌了神。然而，附近並沒有可以讓我們藏身的地方。

一條像是早有準備似的，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們以爲他們快要分開了，所以放鬆了警惕。

我恨不得給自己一拳，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後悔了。

這傢伙應該也預想過會被同學撞見的場景，但他應該沒有預料到會遇到我吧。他應該是在想，要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我，以及要跟我聊到什麼程度。他一邊尋找着話題，一邊四處張望着，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緊緊抱着我胳膊的女生身上。

「那個，你和神樂坂是在約會嗎？」

這就是槓葉突然抱住我胳膊的原因。但是，我們當然不能讓一條看到她的臉，所以她現在依然緊緊地抱着我的胳膊，用手壓低帽檐，拼命地低着頭，不讓自己露出絲毫破綻。

「——哇……誒？」

現在最重要的是轉移一條的注意力，不要讓他再盯着槓葉了。

「——你怎麼突然要回去了？」

我們以爲神樂坂沒有認出我，所以放鬆了警惕。

也就是說，他們——回來了。

現在想想，我們確實是大意了。

除了約會，還有什麼情況會讓一個女生抱着我的胳膊不放呢？我只好敷衍地回答道。

正如我所料，一條聽到我的話後，明顯放鬆了一些。

正是因爲這些疏忽，我們纔會對突發狀況毫無準備。

然而，一條並沒有解釋自己的情況，而是好奇地看向了那個緊緊抱着我胳膊，看不清臉的神祕女生。

——假裝我們在約會。

「謝謝！那個，你女朋友也同意嗎？」

一條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解釋，他的目光不停地左右遊移。

他大概做夢都想不到，槓葉不僅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而且現在正怒火中燒吧。

「……嗯，我知道了。我會保密的。」

雖然這是我們第一次直接對話，但他好像還記得我的名字。雖然看起來不太確定。

就在我們走到拐角處的時候，突然聽到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抱歉，我是不是打擾你們約會了？」

「所以，今天的事，能不能請你們幫我保密？我想給槓葉一個驚喜……而且，如果被她知道我和別的女生一起逛街，她肯定會生氣的。」

雖然我相信，只要不讓她看到臉，他就應該認不出槓葉來，但如果萬一被他發現了，那我們豈不是會被他倒打一耙，懷疑我們纔是外遇的那一方？我感覺到槓葉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隨口敷衍道。這完全是在虛張聲勢，但對於信息量不足的一條來說，這應該算是一個定心丸吧。

一條小心翼翼地問道。

與此同時，還有兩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

「哈哈，別開玩笑了。抱歉，騙你的。我們不是在約會。」

下一秒，一條再次出現在拐角處，他先是驚訝地看了看眼前的人影（也就是我們），然後在認出我們是他的同學後，臉上露出了更加震驚的表情。

我被她柔軟的觸感和淡淡的香味撩撥得心中一動，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她的意圖，並迅速調整了思緒。

說時遲，那時快，槓葉突然抱住我的胳膊，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一樣，把身體貼了上來。

「哦……這樣啊。」

他那探究的目光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最多還有幾秒鐘，我們就會和他們撞個正着。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嗯，啊，是啊，我們在約會。沒想到會被同學撞見，真是尷尬啊。」

當然，對於我們這些從頭到尾目睹了他們約會過程的人來說，他的謊言簡直不堪一擊，但他並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纔會如此自信滿滿地說出這個雖然老套，但卻很難反駁的理由。

原來如此，看來他早就想好了說辭。從一開始，他就預料到了所有的情況，並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在槓葉的催促下，我們快步走向拐角處。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在這種情況下倒是幸運，但想到我們已經在同一個班級一年多了還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不禁讓人覺得自己真是前途多難。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好奇，彷彿在說「就他這樣的傢伙，居然會有女朋友？」。

不愧是槓葉評價爲『心思縝密』的傢伙。雖然也可以說是狡猾。

他都這麼說了，我們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誒？不會吧，糟糕了！」

「啊，她同意，她同意。她不是我們學校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跟她好好說的。」

——怎麼辦？

我一邊問，一邊看向了站在一條身後，一言不發的神樂坂。

「作爲交換，你也幫我保密吧？你知道的，我在班裏很不起眼……而且，我女朋友也很害羞，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在交往。」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們就當作今天沒見過面吧。」

一條終於放下心來，點頭答應了我的請求。

比起單方面的保密協議，雙向的協議更能讓人安心。

這樣一來，一條應該不會泄露什麼奇怪的信息了。不管是好是壞，像一條這樣精明的人應該不會冒險去散佈我的事。他可能會對我的神祕對象有些好奇，但到了明天可能就會忘記了。說不定連遇到我這件事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一直沒有開口的神樂坂詩，我認爲應該也沒問題。雖然這可能有點樂觀，但很明顯她不是那種會興高采烈地到處談論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我的類型，而且她本來能說話的對象就很有限。

我長舒一口氣。

當然，現在還不能完全放鬆，但至少這場戲演完了。

對於知道所有內情的我們來說，這完全是一場鬧劇，但總算是把這場相互欺騙的戲碼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只要說幾句形式上的告別語，然後從彼此的視線中消失就萬事大吉了。雖然沒能抓到決定性的出軌證據，但事到如今，沒有被發現我們的意圖就已經是萬幸了。在露出破綻之前趕緊撤退吧。

正當我這麼想着準備開口時——我感覺到手臂上傳來微弱的顫抖。

槓葉千歲——在發抖。

當然，可能有被發現真實身份的恐懼，但顯然不僅僅是因爲這個。

那麼，她到底在因爲什麼而顫抖呢？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撤退』這兩個字從我的思考迴路中消失了。

就這樣被耍了——可不能就這麼回去啊。

「——那個，一條，順便能不能讓我問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