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起源之岛

哀泣弁天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绀子 · 4.1万 字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3 起源之岛 哀泣弁天插图(1)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3 起源之岛 · 哀泣弁天 · 第1张插图

那座岛屿,就安卧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有点像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咪,或是午睡的妇人。铃子脑海中浮现那样的光景,壮阔的岛屿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波涛闪耀夏日烈阳,远方隐约可见几艘船只,琉璃色的水面色彩深沉,却又清澈通透,就跟精致的琉璃艺品一样。铃子站在船上,和煦的微风轻拂她的后颈,盘头上插了一支鳖甲制成的装饰用短梳,上面还镶有珍珠。青色的纹纱和服,有各种贝壳花纹的染绘,轻薄透气的羽织和腰带,都是清爽的白色搭配渔网纹。铃子心想,这一身奢华典雅的和服,在美丽的大海前也是相形见绌,上等翡翠制成的腰带饰品,也比不上海浪的光华。

阳伞的阴影,落在铃子白皙的面颊上。

「淡路岛气候温暖,住起来舒适宜人,冬天西海岸一带风很大就是了。」

孝冬帮铃子撑伞遮阳,顺便欣赏海景,海水的晶芒让他眯起眼睛。今天他穿的是白色麻料西装,配上一顶平顶帽。他的五官深邃、身材高挑,这身装扮跟他很相衬。水蓝色的领带和珍珠领带夹,是铃子帮他挑选的。

「我们就是利用海风,来风干线香的。整座村子都弥漫着香气,到时候我带妳去参观一下吧。」

孝冬有经营薰香和线香的生意,工厂设在淡路岛。夫妻二人离开东京,不远千里来到淡路岛,主要是来举办神事,不是来参观工厂的。

孝冬是花菱男爵家的现任当家,也是岛神神社的宫司,神社就位在淡路岛。花菱家贵为神职华族,过去还是淡路岛的领主,家族历史渊远流长。古老的历史总有不光彩的过去,花菱家受制于一段不祥的孽缘,这也是铃子嫁给孝冬的原因。现在,铃子将要踏上这一座跟她生平毫无瓜葛的岛屿。

「妳没晕船吧,铃子小姐?」

上船以后,孝冬频频关心铃子的状况。

「我没事,其实还挺平稳的。」

「不舒服马上跟我说,我叫人把船开进最近的港口,咱们休息一下。」

他们从东京先搭火车到神户,再从神户港搭蒸汽船,前往淡路岛北部的岩屋。之后改搭小型的动力帆船,沿着岛屿的西岸南下。这一艘船是专为铃子一行人准备的,并不是一般的客船。海岸边有不少高山断崖,走陆路不方便,走水路快多了。

铃子小时候曾在池中溺水,不喜欢到有水的地方,好在不怕晕船。船开过海流湍急的明石海峡,她也没有不舒服。

不过——铃子转身望向后方,她的侍女鹰婶扒住船舷,脸色苍白地蹲踞在地。

「鹰婶,我们到陆地上歇一会儿吧?」

铃子关心鹰婶。

「万万使不得,请不要为了我推迟行程——」

鹰婶用力摇头,接着又捂住嘴巴哀哀叫,显然晕船晕得很彻底。一向健康过人的鹰婶,如今却像一把失去生机的青菜。

「想不到鹰婶也有弱点呢。」另一名侍女阿若,忧心忡忡地拍拍鹰婶的背部。

「要不这样做,舟玉大人会找上门来呀。」

管家由良正在港口清点行李,这一趟淡路岛之行,随侍的只有鹰婶、阿若和由良三人。分家那边也有佣人,只带三人也就够了,现在由良指挥分家的几个男佣,让他们把行李搬到推车上。

「叔公帮你掌管神社,先向他老人家打声招呼,这才合乎道义啊。」

孝冬又笑着补充道:「不过,实权还是在他手上。」

「其实用走的很快就到了,但天气这么热,妳舟车劳顿也累了吧。」

「从大名华族的侯爵家嫁来的媳妇吗?走了霉运,可怜哪。」

「呃呃,那是当然。」

铃子说得直截了当,孝冬愣愣地笑了。

「不先跟你说清楚,你在淡路岛的这段期间,又会钻牛角尖吧。」

「听妳这样一讲,感觉所有问题都能轻松解决呢。」

正房的玄关很宽敞,却有股阴郁冷清的寒气,跟凉爽的感觉相去甚远。大概是因为当家的来了,都没有人出门相迎的关系吧。

「那他儿子吉继先生都没怨言吗?」

依照孝冬的个性,那些话他一定耿耿于怀。铃子被花菱家的恶业缠上,让他非常自责,这些小事情他很容易放在心上。别人怎么嫌弃他,他都可以当成耳边风,但一扯上铃子他就想不开了。

「是这样没错。」

「就是登上高山祈福的一种风俗,属于山岳信仰吧。这种风俗在淡路岛由来已久,淡路岛的人民信心淳厚,岛上也有不少寺庙和神社。」

铃子依照吩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纸人,那是孝冬上船之前交给她的,鹰婶和阿若也有拿到。

孝冬迈步前行,还不忘披露一点小常识。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面色凝重,但立刻换上礼貌的笑容,这些细微的变化,只有走在他身旁的铃子看出来。

像这一类乘船或捕鱼的禁忌还不少,当地居民都严格遵守。由此可见,孝冬所言不假,淡路岛的人民确实信仰淳厚。

「铃子见过叔公。」铃子乖乖低头行礼,她对吉卫有些话不吐不快,但也没必要初次见面就顶撞老人家,招来反感。更何况,她得顾及孝冬的立场。

「妳们不用操心,没关系。」

孝冬对这些事情果然很熟悉,铃子眺望着远方的山脉。先山确实很美,不愧淡路富士的美名。

「抱歉了叔公。」

「啊啊,吹吹风舒服多了。」

孝冬取下帽子,低头致歉。孝冬要是急忙跑来,这位叔公大概又会骂他「花菱家的人举止仓皇,成何体统」吧。

孝冬的苦笑中,夹杂腼腆的表情。

「没错,干雄和富贵子在宅子里。」

「这下可好,妳的千里眼神通越来越敏锐了呢。」

铃子倒认为,这样想也没啥不好。现在孝冬身上的重担,本来不该由他承受,而是他祖父自作孽。无奈他祖父死了,没法子对死人抱怨,这也更让铃子气恼。

凑村位于三原川的河口,背朝三原平原,该平原是岛上最大的平原,从这样的地形不难推断,此地是淡路岛的一大要冲。

孝冬招呼打到一半,房内又传来了脚步声。

鹰婶神情激动,孝冬困扰地看着铃子。

孝冬也表示关心,不料——

「确实,让你叔公干等也失礼。」

孝冬转身问铃子。「嗯?妳刚才说什么?」

「咱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孝冬老弟。没听说你今天会回来啊,许久未见哪。快快,别杵在那儿,快点进来歇息。对了,你结婚了是吧?恭喜恭喜。」

「哼,堂堂男爵大人,举手投足当真从容优雅。看老人家在大太阳下干等,走起路来依旧气定神闲是吧。」

「孝冬先生,与其拖延不想做的事情,不如先办好比较妥当。」

「就说我中途有私事,耽搁了行程就好。反正,叔公看到我就跟看到瘟神一样讨厌,也没什么失不失礼的。」

孝冬面朝前方,简短说明老人的身份。

畿内地区:日本本州中西部地区。

过了一会儿,船只抵达三原郡的凑村,也就是这一趟旅程的目的地。凑字有港湾之意,当地自古以来便是繁荣的港都。

这就是叔公花菱吉卫开口的第一句话,除了声音有点沙哑外,口齿非常清楚。而且口吻极为不屑,眼神也不友善,铃子感受到的不是冰冷的侮蔑,而是激昂的怒意。

「望向远方会好一点喔,鹰婶。妳看,那边有一座山——」

「所以,你叔公在『别院』隐居喽?」

「偏厢是隐居用的房舍,我们这里不叫偏厢,而叫『别院』。偏字有偏僻简陋之意,对这里的人最好不要用。」

没料到鹰婶再三推辞,「万万使不得啊!」

铃子听不出对方的语气是怜悯还是侮蔑,或许他是真心同情铃子,怜悯这个被淡路之君看上的媳妇吧。淡路之君是危害花菱一族的冤魂,铃子被淡路之君挑中,成为孝冬的妻子。

「那花菱大爷,咱先告辞啦。」

孝冬若无其事地说道:

船长告别时,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你叔公说,我走了霉运才会嫁给你。不过,我不认为自己走了霉运,也不需要他可怜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点。」

「那是先山,又称为淡路富士,正好在岛屿中央。岛上最高的山是南边的谕鹤羽山,但先山也是人们酷爱高山巡礼的灵峰。」

铃子听了有点不安,万一吉卫去世了,那该如何是好?

「妳少贫嘴……」鹰婶瞪着阿若,气得牙痒痒的。

「吉继叔叔性情温和,不是那种会强出头的人,他反而乐得自在吧。」

「反过来说,只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算尽了道义。」

「叔公虽然是那副德性,但干雄先生和富贵子小姐挺友善的,不用紧张没关系。而且,叔公刚才那样已经收敛很多了,大概不好意思在妳面前发飙吧。」

铃子提出建言,孝冬似乎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下船之前,孝冬吩咐道:「铃子小姐,纸人。」

吉卫默默打量铃子,扭头不再理人。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似乎皱起了眉头,铃子也不晓得吉卫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孝冬事前有对铃子说过,吉继是吉卫的儿子,干雄和富贵子则是吉继的子女。

四周的民房都是茅草屋顶,因此花菱家的瓦房看起来格外气派。用来遮风的树篱也修整得十分整齐,宅院的后方有高大的松树和柿树,如同守护神一般昂然挺立。宅院有分正房和偏厢,另外还有置物间和大仓库。

铃子有感而发,却刚好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阿若指着岛上,一座高耸的山峰。

孝冬收齐纸人交给船长,船长本职是渔夫,这艘动力帆船平时也是捕鱼船。

鹰婶攀住船舷,反覆深呼吸,让海风吹在脸上。

根据船长的说法,舟玉大人是船上的女神,跟船长算是夫妻关系,所以平常不能让其他女人搭船。非搭不可的情况下,就得让女乘客持有纸人,下船时把纸人留在船上。否则,舟玉大人会跟着女乘客下船。

「咱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啦。孝冬,待会儿记得去神社一趟。」

「吉继叔叔在那里吗?」

没多久,房内来了一名妇人,年纪约莫四十多岁,头上盘着发髻,长着一张瓜子脸,眼神也不太友善。看起来应该是吉继的妻子,吉卫的妻子早已过世了。换句话说,花菱家对内的事务是她在管的。

淡路岛的东岸称为东浦,西岸就称为西浦。凑村是西浦最好的港口,出入的船只也多,人潮络绎不绝。港口停了好几艘渔船,往返于坂神和四国的蒸汽船,也都会来靠岸。

「那就是我叔公。」

「欢迎二位前来啊。」

孝冬细心告诫铃子,不同的乡土有不同的民情,如果不事先了解一下,可能会在无意中得罪人。

吉卫瞄了铃子一眼。

「这一带也盛产盐,大量的盐都销往畿内地区※——」

铃子端详孝冬的表情,他面带微笑,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疲倦。

叔公也就是祖父的弟弟,实际上算是孝冬的叔叔,因为孝冬的生父,正是他的祖父。他的祖父有违人伦,让媳妇怀上自己的孩子,对外则宣称那是孙子,以免伤了自家体面。叔公讨厌孝冬,想必也跟这件事有关吧。

铃子没见过孝冬的叔公,第一次见面就迟到,人家肯定没有好印象。

铃子望向窗外,想看看鹰婶的状况如何。鹰婶一到陆地上就恢复元气了,还把铃子的衣物和行李搬到手推车上。

孝冬请铃子上车,铃子坐上后座,孝冬也坐到她身旁。

铃子顺着孝冬的视线望去,前方有一位老人,一身黑羽织及和服裤裙,头戴巴拿马帽,手拄着拐杖。老人身材矮小,却有不怒自威的风貌,一把气派的白胡子随风飘扬,眼睛似乎有点畏光,又好像在生气瞪人。

孝冬对铃子解释。

铃子观察孝冬的表情,总算看出了孝冬的想法。孝冬也不想见到他叔公吧,最好让叔公等到火大,自己滚回家去——光看脸就知道,孝冬肯定是这样想的。

孝冬再次迈步向前,叔公跟铜像一样不动如山,死盯着孝冬不放。待两人走近,铃子一眼就看出叔公很不高兴。

「咱去啦。」

「老爷这么做,真叫我这下人无地自容啊。晕船死不了人的,请照原定计划前进吧。更何况,老爷的叔公不是已经在港口等了吗?怎么好意思让您的叔公干等呢。」

祖父犯下的错误,至今依然伤害着孝冬,在他心中留下一个尖锐又痛苦的鲠刺。

妇人用一种很见外的语气打招呼,行礼的动作也很随便。语气和表情中都透露着厌恶,仿佛在看路边的石头,或是看到蛇蝎一样。偏偏那冷漠的神情中,又带着雍容优雅,想来是在京都出生的吧。

铃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

「做事合乎道义,自然不会理亏,再来要怎么做就随我们高兴了。」

「算啊。」

「好,多谢船长。」

「……我不觉得自己走了霉运。」

一行人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吉卫转身就走,也没句慰劳的话。佣人看他撑着拐杖步履蹒跚,赶紧过来搀扶,吉卫却厌烦地赶走那名佣人。最后他搭上人力车,离开了港口。铃子以为淡路岛还没有汽车,但孝冬说,叔公只是讨厌汽车罢了。一辆车子开到夫妻俩旁边,孝冬打开车门,那是花菱家的座车。

「好久不见了,喜佐婶婶。要在您这儿叨扰一段时间了——」

「叔公,这位是——」

「这一带离郡家的港口不远,我让船长靠岸吧。」

花菱的分家位在三原的高地,车子开入蜿蜒的坡道后,视野豁然开朗。附近一带都是花菱家的土地,据说分家是淡路岛的大地主,除了这片高地以外,还有其他土地。

「高山巡礼?」

「这……算吗?」

说话的青年有一副温和清朗的好嗓音,年纪跟孝冬差不多,或许再大上一点吧。青年体格高大,肤色黝黑健康。为人大剌剌的,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表情也很讨喜。

「唉唷,这是你老婆?真是大美人啊。」

青年一看到铃子就笑开怀,铃子正要打招呼,青年又说话了。

「在下干雄,树干的干,雄壮的雄。」

青年自我介绍完,转身面对后方。这时铃子才发现,他高大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这位是咱家小妹,富贵子。」

那位叫富贵子的女性,大约二十来岁,跟干雄一样身材高挑,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色。玲珑有致的脸庞,配上一双斜长的凤眼,给人很强势的感觉。干雄穿的是洋服,也就是衬衫配长裤;富贵子则穿黑色的夏季和服,上头有银灰色的条纹。

「还自称『在下』咧。大哥,你有这么秀气?」

富贵子爽快地笑了,强势的表情笑起来,跟她哥哥一样讨喜。

「有啥关系啊,要不装得秀气一点,人家东京小姐被咱们的口气吓到怎办?」

「大哥你一张嘴就叽喳个没完,这才吓人好吗!」

富贵子最后还用一种随和的语气,向铃子搭话。

「妳是铃子小姐对吧,咱们早有耳闻。一见面咱家大哥就絮叨个没完,请见谅啊。」

兄妹二人请铃子和孝冬进门,铃子看了孝冬一眼,孝冬笑咪咪地点点头。刚才孝冬说过这两个人比较友善,但程度远远超乎铃子想像,让她十分意外。

至于那个冷淡又无礼的喜佐,不晓得跑哪去了。母亲的态度奇差无比,两个孩子却完全不一样。

「干雄先生呢,可是京都帝大的高材生喔。」

一行人来到客厅,孝冬向铃子介绍干雄的经历,赞美之情溢于言表,不像客套话。

干雄害臊地抓抓头说:「孝冬老弟比咱聪明多了,这赞美咱听了多不好意思啊。」

「就是啊,咱大哥只读自己感兴趣的,好几次都差点留级呢。」

富贵子实话实说,没在替大哥留面子的。可能是淡路岛的民情如此,或家风使然吧。岛上吹来的凉风清爽又舒适。

「正是。就听得到奇怪的声音,咱也听到了。」

「咦咦?不是吧?」

「对、对,就是那样。咱村里的人怕得要死,担心是神明降罪呢。」

「喔喔,此话当真?」

「明白了。」

「这人呢,是伊元村的——也罢,讲村名你也不懂。总之是邻近的村长,本来也是那一带的地方官。他说村中有事要找你帮忙,咱就带他过来了,你听听呗。」吉卫自顾自地一股脑儿全部说完。

「弁天大人出声了,还不是普通的声音,是啜泣声啊。」

「所以您的意思是,那尊弁天神像在哭泣?」

孝冬把村长带到客厅,先闲话家常一番,缓解村长紧张的情绪。孝冬称赞淡路的美景,关心对方的近况,顺便聊起东京。铃子很佩服孝冬,商人的应对进退实在了不起。

「您肯来咱们就感恩戴德啦,没二话。」

孝冬也不多问,和颜悦色地答应了。吉卫皱起眉头,满脸不悦。

「颜面缺了一角,咱们也没法处理,换一座新的神像呗,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喔喔!这倒没有。」

——希望这段日子,可以查出一点淡路之君的内情。

「这么说来,村中闹鬼喽?」

村长回去后,孝冬征求铃子的看法,铃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爷爷啊,人家孝冬老弟才刚到,早累坏了。你好歹先说一说,要他帮啥忙嘛。」

「那是一尊石造的神像,被人推倒在地,颜面的部分缺了一角。咱村子的人发现神像被推倒,都吓破了胆啊。弁天大人是蓄水池的守护神,万一水干涸了那可不得了。」

据说,当家的必须喂养淡路之君,否则一家人都会死于非命,这是一个纠缠花菱家已久的冤魂。此番来淡路岛举办神事,铃子想趁机找到祛除淡路之君的线索。

铃子从小生长在浅草贫民区,被接回侯爵家扶养,也没经历过乡下的生活。因此,她理解水源对农村的重要性,但没有切身的体会。

「只是,重点还是弁天大人嘛。弁天大人哭声不止,村里的人都很困扰,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啊?」

「怎么了,叔公?」

「是不是闹鬼,你们也不敢肯定?」

村长低头叹息,似乎真的非常困扰。身为地方名士,孝冬也没法用一句无能为力打发人家离开。于是,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村长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探出身子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咱村里的人也能安心啦。」

「慢吞吞的,搞啥呢。」

村长干咳一声,继续说道。

「被全村排挤是吗?」

「呃呃……嗯。」

这座岛上的人说的话,有时候真让人听不懂。别说铃子不懂了,孝冬似乎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干雄跳出来帮村长解释。

「干雄这儿没你的事。人家会来拜托花菱家的当家,还能有啥事啊?」

「咱淡路岛气候多旱,所以有不少蓄水池。」干雄悄悄对一旁的铃子解释。

「唉,咱们实在束手无策,这才来拜托花菱大爷——」

「呃呃,该怎么说呢……」

「那好,我去村里叨扰一下,顺便看看那尊弁天像吧。」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不知道能否查出花菱家和淡路之君的底细。这么隐密的事情,应该不会记载在乡土史料上吧。

「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哪儿打混……唉,咱也不是担心他,只是——」

「先说,我不确定能帮上忙喔。」

「喔喔,这样啊,整天疑神疑鬼的,还真有可能听错。」

「孝冬!孝冬,快过来!」

「有,已经见过了。他特地来港口接我们,还穿得很正式呢。」

「妳怎么看,铃子小姐?」

「弁天大人为何会哭泣,你们有头绪吗?」

干雄反过来请教村长,村长点点头说。

孝冬向村长打探详情。

「就某天忽然不见人影,村民说肯定是被弁天大人抓走了。依咱的看法,应该是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没错,我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乡土志……这样啊。」

干雄也津津有味地吃着水羊羹。

「有人失踪了?」

「这——好像也不大对,弁天大人没有马上发出哭声。弄坏神像的小伙失踪以后,才开始有哭声的。」

「你见过咱爷爷了吧?年纪大的人很在意那些礼数,不先跟他老人家打声招呼,可是会捱骂的。」

淡路之君只吃鬼魂不吃神灵,也不吃报应这种无形无相的玩意。

孝冬双手环胸,盯着榻榻米沉思。

「也许村民只是把鸟兽的声音听成哭声罢了,也有可能是恶作剧啊。」

村长低头致谢,就只差没对孝冬磕头了。村长临走之前说,傍晚时分他会再来一趟,据说弁天像都是入夜才啜泣的。

「干雄先生对什么学问感兴趣呢?」

「如果不是闹鬼,而是神灵降罪,那我也帮不上忙啊。」

吉卫气冲冲地瞪视孝冬,接着又看到干雄来了,一脸讶异地问道。

「弄坏神像才跑的吗?」

孝冬赶紧起身前往玄关,铃子紧随在后,干雄和富贵子也跟上去瞧个究竟。

村长似乎想起了灵异现象,脸色发青。

「弁天大人……这一带有祭祀弁财天的神社吗?我印象中没有啊。」

「除了听到哭声以外,还有其他怪异的事情吗?」

小伙?——铃子心想,应该是指年轻人吧。

村长一句话刚到嘴边,赶紧又吞了回去。

会来拜托花菱家的当家处理,也没其他可能了——想必是要驱邪吧。村长偷偷观察孝冬等人的反应,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帕。

「对啦,确实没有神社,是咱们自己有供奉弁天大人的神像。弁天大人是水神嘛,蓄水池的堤防上就供了一尊。」

吉卫厉声吩咐完,就快步走出玄关了。

「啊啊!原来如此。」孝冬听明白了。

「这,大概是被拾掇的关系呗。」

「拾掇……?」

「就村里的小伙,喝醉酒弄坏的。」

「凡人是没办法对付神明的,不过献上祈祷安抚神明,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替您祈祷是没问题的,但我想你们已经试过了吧?」

「唉,确实是有啊,咱也知道弁天大人哭泣的原因。约莫半年前,弁天大人的神像被破坏过。」

「石像倒地后,你们就听到哭声了?」

据说,那个人也没向村民赔罪,就这么跑了。

「光听刚才的话,实在难以判断……不实际去看一看,也无法肯定弁天像是不是真的在哭泣啊。」

「那是当然,老早就试了。咱去求过在地的守护神,也拜托寺庙做经忏,连行者和巫女都找遍了,哭声还是没消停啊。」

「通常是脖子上挂草鞋,在村里绕一圈,或是穿着正装,挨家挨户去赔罪。差不多就这样呗,就算被全村排挤,只要拿着酒去拜托长辈说情,咱们也就不追究了。偏偏……」

「哈哈,还真卯足了劲啊。你别看爷爷那样——」

铃子和孝冬决心要祛除淡路之君。淡路之君本来也是花菱家的人,死后却化为冤魂,吞食其他的亡灵。

「那也是罚则之一,但那是最重的罚则不是?」

「咱们都说『拾掇』,就是处罚和惩治的意思,是村里特殊的罚则。」

村长表情扭曲,惭愧地低下头说。

眼见村长放松下来了,孝冬切入正题。

孝冬苦笑颔首。

「被破坏过?」

「该怎么说呢,就——」

「回来后,就专门研究这边的乡土史。过去藩政时代,淡路也出过几部乡土志。」

话才说到一半,玄关传来叔公大声吆喝的声音,铃子和在场众人都被吓到了。

「就史学方面的学问呗,尤其淡路岛的乡土史,咱一直很感兴趣。」

「哼,有啥好聊呀。」

吉卫完全不感兴趣,他看了身旁一眼,旁边还有一位老翁。老翁打扮得干净得体,身上还穿着轻薄透气的高级和服,显然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大伙刚碰面,就一起喝茶聊聊天呗。」

村长激动地凑上前,孝冬却面有难色地陷入沉思。

村长脸色一沉,说道:「那兔崽子实在不学好啊,从小性情顽劣,怎么教都教不会,成天想着偷鸡摸狗。可是同辈的又很欣赏他,弄坏弁天像以后,还想嫁祸给其他人。结果一下就穿帮了,被全村人围剿攻讦。」

「受罚的意思呗。」

「此话怎讲啊?」富贵子也插上话了。

孝冬和村长面对面坐在一起,铃子、干雄和富贵子则坐在客厅的角落,以免打扰到两人对话。

铃子吃着兄妹招待的水羊羹,好奇提问。

「你们有修复弁天大人的神像吗?」

「那么,村长有何困难呢?」

「咋了?干雄也在啊?」

弁天神像被自家人弄坏了,村民害怕遭报应,有可能把鸟兽的声音听成哭声。

「咱听过类似的传说,跟哭声不太一样就是了。」

干雄也表示意见了,他说:「有病人听到三昧发出哀怨的叫唤声,就翘辫子了。乡土志上说的,骗不了人。」

铃子不懂什么是「三昧」,孝冬解释道。

「三昧呢,就是埋葬用的坟墓。」

「埋葬用的坟墓?」

「淡路岛多半采双墓制,埋葬用的坟墓和祭拜用的坟墓是分开的。」

铃子颇感意外,淡路岛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唉唷,大哥你也行行好,别讲这么可怕的玩意行不?」

富贵子皱起眉头抱怨。

「咱的意思是,有这样的传说,村民听到哭声怕有报应,也无可厚非嘛。孝冬老弟肯去一趟,村民内心也踏实点。话说,你们从东京大老远跑来,也累了吧?不碍事吗?」

「我们有先在神户休息一晚。」

搭船来淡路岛之前,孝冬等人先在神户休息了一天。毕竟铃子不习惯长途旅行,这是孝冬的贴心安排。

「别勉强啊,孝冬老弟从以前就这样,太顾虑别人感受啦。」

「就是,学学咱大哥,率性而为多好啊。」

这对兄妹是真心关怀孝冬,铃子总算放心了,原来孝冬身旁,也有充满温情的好人。一想到孝冬从小承受了多少委屈辛酸,铃子的心就很难受。现在知道家族里有人对他好,铃子也看到了救赎。

在村长来迎接之前,铃子和孝冬决定先造访花菱家的岛神神社,一方面也是不想打扰鹰婶他们整顿室内、安置行李。

神社就在宅院附近的海角上,孝冬和铃子搭车前往,开车的同样是来港口接他们的那位司机,名叫副岛。副岛受雇于花菱家有几年时间了。年纪三十多岁,举止恭谨有礼,但沉默寡言,从不主动开口,常常会忘记他的存在。

「说到弁天大人,淡路岛有个习俗叫『弁天回』。」

铃子欣赏窗外景致,感觉挺新鲜的。孝冬谈起了弁天,她转头问道。

「洞窟——」

老实说,铃子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不过,将神社制式化,把小型神社或默默无名的神社整合废除,她对这样的做法不敢苟同。

淡路之君附在花菱家的当家身上,寻求喂养应该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不喂养淡路之君就会死于非命,这到底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孝冬的祖父母、父母和兄长都死了,但也不一定是淡路之君咒死的。

孝冬说,「弁天回」这个祭典也同受余殃。

「难道是记载有误吗?」

铃子转移视线,发现树林间有一条小径,树与树之间还系着标绳,不许闲杂人等进入。铃子猜想是不是有什么小祠堂,孝冬说:「那边有下去悬崖的路径。」

「钥匙由叔公保管,我也没法自由出入。」

山王权现被改为日枝神社,神田明神的祭祀主神甚至被换掉,成了神田神社。然而,人们依旧称日枝神社「山王大人」,神田神社原本的祭祀主神,被迁到了境内的小神社,香火却比新的祭祀主神更加兴旺。孝冬说过,信仰就是这么一回事。

孝冬一时无语,视线瞟向窗外。

神社境内杳无人烟,蝉鸣声中隐约听得到浪涛声。铃子还不熟悉这边的地理环境,孝冬说神社位在海角,那么大海就在不远处喽。

「神社的事务都交给叔公打理,况且我人不在这里,也没什么话语权。叔公人脉广,是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

孝冬的神情黯淡,也失了几分血色。

「藩政体制下的佛教,拥有很大的影响力,神社由寺庙掌管。但到了明治时代,别当寺的制度就被废除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政府决定把神道当成祭祀,而非宗教——」

孝冬低下头,神情落寞。

孝冬的说法似乎留了伏笔,铃子才有此一问。

「整座岛屿都是?」

铃子说出自己的感想。

「前方是悬崖,千万不要靠近,这里地势也不太平整,要小心。」

「看上去年代久远对吧。」

「你是当家,还是宫司不是吗?」

的确,不必近看就知道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木造鸟居,想必历史非常悠久。

大国隆正:日本江户幕府末年•明治维新期间的国学学者、神道家。

「喔喔……是你啊,你今儿个回来?」

当年明治政府下达了那样的命令。

「啊……是鸟居。」

「先跟吉继叔叔打声招呼,我再带妳参观。」

「所以才令人意外啊。」

「就算不当成宗教,那依旧是人民的信仰。改变原有的神事祭典,换掉祭祀的主神,将好几个神社合并为一,甚至废除……这不是太过蛮横了吗?」

「那个人跟鳗鱼很像呢。」

孝冬的语气活泼,一扫方才的阴郁。

铃子闻言一惊,抬起头看着孝冬。

「下面没有海岸,只有洞窟。退潮时才去得了,附近又有岩礁,船只无法靠近。」

「没错,真言宗的寺庙在岛上占绝大多数,也代表真言宗自古以来积极传教。各方土地神的神社中,也有真言宗的别当寺。」

孝冬转向身后,指着社务所后边的仓库。

「据说,淡路之君的遗骸就是漂到那里,我父母的遗体也是在那儿找到的。」

吉继轻叹一口气,铃子都还来不及打招呼,他就关上拉门了。铃子愣愣地看着拉门,孝冬拍拍她的肩膀,带她到外头。

「我想先带妻子参观一下再回去。」

现在并非退潮时期,也没法前往洞窟。铃子听从孝冬的建议,决定搭车到镇上绕一圈再回去。

吉继的眼神中,有浓厚的怜悯和同情。

干雄的父亲轻声细语,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讲话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等妳到神社境内会更惊讶,因为这纯粹是一座古老的小神社。」

「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对吧?」孝冬面露苦笑。

「这就不晓得了。神谕这种东西呢,也不是很常见的,当然八幡神例外。通常是人类看到某些示现,就擅自当成神谕了。」

伊弉冉:伊奘诺的妹妹同时也为妻子。

铃子想起孝冬说过的神道知识,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真言宗:日本佛教主要宗派之一,密宗的一种,最早起源于印度佛教,四世纪流传于中国,又由惠通传入朝鲜半岛,称为「东密」。

孝冬带着铃子,往祭祀的殿堂走去。走过树林,视野一片明朗,开阔的蓝天近在眼前,浪涛声比刚才更近了。

铃子形容得很妙,孝冬也被逗笑了。

「把神道和佛道分开的政策……」

孝冬刚开口,旁边的拉门就打开了。穿着白衣及和服裤裙的男子站在门内,年纪应该五十多岁,脸色有点苍白,还戴着一副眼镜。

「悬崖下……可以下到海岸?」

换句话说,最好不要得罪吉卫,这也是孝冬顺从吉卫的原因之一吧。正确来说,孝冬是在卖吉卫面子。

「抚慰淡路之君的神事,就在那儿举行。」

「弁天回……?弁天大人转圈圈是吗?」

孝冬前往社务所,铃子也跟在后头。社务所也不大,就是一栋木造的小平房,打开拉门一看,里面跟普通民宅差不多。

「弁天被当成了古来的市杵岛姬命※,管理权从寺庙移交到了严岛神社手中。可是,这种做法引起了极大的反弹,县政府才急忙下达通告,让村民按照往年的惯例,举行弁天回的祭典。」

孝冬牵起铃子的手。

津和野藩:江户时代位于石见国津和野(岛根县鹿足郡津和野町)一带的藩,藩厅位于津和野城。

「不过,这是领受皇室币帛的官币社吧?」

车子开上狭长的坡道,在鸟居前方停了下来。鸟居近看虽然老旧,却有一股时间沉淀出来的威严。两人下车站在鸟居前,蝉鸣声不绝于耳,充斥着与世俗喧嚣无缘的宁静。

「就好比弁天大人哭泣,村民怕有报应……是这样吗?」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神社的起源和族谱之类的东西,就在那边的仓库里。」

孝冬的大哥在六年前自杀身亡,被送去当养子的孝冬会回到花菱家,也是这个原故。每次谈起他大哥,孝冬和铃子都会斟酌用词。六年前——铃子在浅草贫民区,曾和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生活,那些人跟她情同家族,却在那一年被持有「松印」的华族残忍杀害了。孝冬的大哥用的正是松印,这个共通点让孝冬惶恐不已,深怕大哥是杀人凶手。铃子无法消除他的恐惧,但孝冬并不是他大哥,两者不该混为一谈。

「请吧。」孝冬牵起铃子的手,带她穿越鸟居。

「我大哥也说过同样的话,对此深感苦恼。」

神社境内林廕庇天,舒适凉爽。铃子的第一个感想是,真是个小巧别致的神社,腹地并不宽广,祭祀殿堂都在正面,旁边有一间社务所。前方是供人参拜的拜殿,正殿应该在后方,从这里看不到,整座神社乍看之下老旧又朴素,反而更显庄严。

「过去呢,祭祀的殿堂盖在离悬崖更近的地方。可是,这里自古以来是海上要冲,船只往来频繁,信徒怕惊扰到神明,就改建到内地了。」

「有神谕指示吗?」

两人走回鸟居搭车,孝冬半路上谈了另一个话题。

男子讲话时只有嘴边的胡子在动,声音也是有气无力。铃子很意外,这就是那个干雄的父亲?父子俩的身材一样高大,儿子肤色黝黑健康,父亲则消瘦苍白、眼窝凹陷,给人不太健康的印象。

「啊啊!这样吗?就是她被淡路之君看上了?」

「感觉滑溜溜的,难以捉摸……」

「那是谁啊?」

「淡路岛是伊弉诺和伊弉冉※最初创生的岛屿,这是《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上确实有的记载。」

「爹要你来一趟是吧?辛苦啦,你回去无妨。」

「对,人们崇拜的对象是岛屿。很多古老的神社都这样,把大石头、山脉和岛屿当成神体来崇拜。」

乡社:神社的等次,位于县社之下,村社之上。

孝冬还不忘补充,所谓的别当寺,就是附设在神社中,负责管理神社的寺庙。

「这座神社有供人参拜的殿堂,但神体不在这里。应该说,整座岛屿都是神体。」

——淡路之君到底有没有诅咒花菱家的人,这谁也说不准。

吉继听了这句话,才动动眼珠看着铃子。

铃子靠向窗边,喃喃自语。茂密的树林前方,有一座鸟居。

「没错,淡路岛的乡社※,多半由大国隆正的门生担任神职——」

「真够呛啊。」

「喔喔,妳说得对。事实上,神意所向凡人也无从得知就是了。」

「两种信仰混合在一起就对了?」

「津和野藩※的国学学者,国学在津和野藩十分盛行,藩内在幕府时代就已经实施神佛分离的政策,统一神社的祭祀活动。明治维新以后,政府实行的神道政策,其实就是仿效津和野藩的做法。明治初期,大国隆正※和他的学生福羽美静,被任命为神祇事务局的权判事,他们的思想也反映在神社的政务上。大国隆正的门人被派到淡路岛,代表在明治初期,淡路岛的神佛分离执行得很彻底。比方说,谕鹤羽权现就被分为神社和寺庙,寺庙也被移到了山脚下。」

「我大概知道妳在想什么,但这个『回』不是回转,而是巡回的意思。岛内有真言宗※的信众组成的村落,各村落要轮流供奉弁天大人,保管弁天大人的神像挂轴。那是高野山赐下的珍贵挂轴,当年度负责供奉的村落,要在入口处搭建一座长青树建成的鸟居,神轿也要在村内绕一圈,由全村人诚心供奉弁天大人。这本来是真言宗管辖的祭典,但从内容来看属于神社信仰。」

孝冬莞尔。「没错,亏妳记得呢。」

这样的互动好像老师和学生一样,铃子觉得有些好笑。

「强行改变体制,也得不到民心归向。跟山王权现、神田明神的例子一样嘛。」

「抱歉叨扰了,吉继叔叔在吗?」

铃子恍然大悟,俯视脚下的土地。

铃子望着宽广的天空,心中想到淡路之君。

「铃子小姐,这些事妳不必放在心上。其实叔公和吉继叔叔,都很同情被淡路之君挑上的媳妇。」

「鳗鱼?」

铃子脑海中,浮现弁天神像转圈圈的画面,孝冬笑着对她说。

铃子好奇的是,他们也一样同情孝冬的母亲吗?这个疑问她并没有说出口,毕竟眼下是在闲聊对谈,这么沉重的话题不适合拿来聊天。

「那就是岛神神社。」

市杵岛姬命:日本神话里的天照大神和素戋呜尊举行誓约仪式所产生的三位女神(俗称宗像三女神)之一,别名狭依毘卖命或狭依姬命。

「呃呃,也不能说记载有误……但实情也不好大声张扬。」

孝冬面带苦笑,似乎难以启齿。

「我之前也说过,伊弉诺是花菱家的祖神,严格来讲是淡路岛所有海人崇拜的祖神。光看《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就能了解淡路岛和伊弉诺有很深的渊源。照常理推断,淡路岛的创生神话,是淡路岛的海人留传下来的故事。后来这些人和朝廷攀上关系,并且归顺于朝廷,朝廷也将这个神话纳为己用,代表当年天皇和淡路岛也大有关联。」

孝冬停下脚步,凑近铃子悄声说道:「只不过,现在伊弉诺被当成皇祖神※天照的父神,所以这种说法犯了大忌。我在外面也不敢乱讲,只跟大哥还有干雄先生聊过而已。」

皇祖神:皇室祖先神。

「干雄先生也聊这个?」

「那是他的专长,比我还熟呢。」

两人坐上车,孝冬请副岛在镇上绕一圈。

车子发动后,孝冬再次说道:「我被送去当养子后,也有跟大哥还有干雄先生交流。但这边的分家,我不常亲近就是了。」

孝冬轻笑两声,窗外吹来的海风,一并吹散了他的笑声。

「想必是很愉快的交流吧。」

「对啊,真的很愉快。」

孝冬望着窗外,稍稍眯起眼睛,似在缅怀当年的光景。

「……这一带教派神道※的教会也变多了呢。」

教派神道:明治时代从大教院、神道事务局分派独立,受到公认的神道系宗教团体之总称。

孝冬这句话是对副岛说的,副岛隔了一拍才回答。

「是的,去年金光教的教会好像成立了。」

「叔公没反对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啊啊!对了,叔公不搭车子的。」

「有、有亡灵……是吗?」

「唉唷,真是晦气,畜生道的染污都沾上咱的衣服了……」

石像真有哭声,但铃子另有疑惑。

「……可以了,开车吧。」

说实话,孝冬不在意那个鬼魂能否安息。只是,铃子有心解决这件事,那他二话不说绝对帮到底。

「咦?这、这话是啥意思……?不是明摆著有哭声吗?」

铃子再次观察那名男子。

「不好意思,喜佐婶,忘了跟妳说我们要用车。」

「没关系,铃子小姐。」

「呃呃……铃子小姐,其实用不着生气啊——」

铃子试着攀谈,男子全无反应,就只是一股脑儿地哭泣。

「那咱村里的人也能安心了呗。话说,您有办法驱邪吗?」

副岛不疑有他,把车子停靠在路边。

孝冬向喜佐道歉,喜佐却连理都不理。副岛帮喜佐打开车门,喜佐迳自坐了进去,还故意冷嘲热讽说给孝冬听。

「只要设法驱邪,就不会有哭声了。总之不是弁天像在哭,你们可以放心。」

「妳有什么想法吗?」

由于哭声不大,也很难分辨细节,但走近一听,听得出是男人的哭声。

「孝冬老弟,遇到那种事情是该生气啦,你看人家铃子小姐多正气凛然啊。」

村长是搭人力车来的,孝冬请村长坐上花菱家的车子,自己和铃子也搭车前往村落。夕阳沉入海面的美景,从高地上一览无遗,夕阳仿佛融入大海中,阴暗的海面也被照得通红,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看不出孝冬有受伤的感觉。或许那种言语上的暴力,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吧。

「先生……先生?」

——太可恨了。

「对,好像是叫灯火教没错。」

「铃子小姐,这代表妳对我的情意,跟我对妳的情意是一样的喽?」

「没有……」

孝冬说完这段话,自己还笑了。畜生道——乃是违揹人伦的人所受的果报,也暗指近亲之间发生性关系的人。

「你应该生气的。你试着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是我被别人这样侮辱,你做何感想?你还会说用不着生气吗?」

「嗯?」孝冬愣了一会儿。

铃子一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语气明显有侮蔑的意思。就在她要冲上去找喜佐理论时,孝冬抓住了她的手。

富贵子对母亲也没在客气的,铃子大感意外,富贵子露出谐谑的笑容说道:「咱跟自家老母一样,个性不好。」

「妳没事吧,铃子小姐?看妳气色不太好。」

「喔喔……是这样啊。」

村长支支吾吾,如鲠在喉。

铃子正要应声附和,却发出了惊诧的声音。

铃子看出了这一点,顺便向孝冬使了一个眼色,既然是鬼魂,说不定淡路之君会现身。但感觉不到淡路之君有现身的迹象,大概不是她喜欢的鬼魂吧。

孝冬以温和的笑容安抚村长。

富贵子向孝冬道歉。

这时,一旁传来笑声,铃子和孝冬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干雄和富贵子打开拉门现身了。

孝冬困扰地看向铃子,淡路之君不肯现身吃鬼,他也没有其他驱邪的办法,唯一的办法是让那亡灵安息了。

「瞧你们感情这么好,好事一件啊。」

「可是,铃子小姐——」

愤怒和悔恨的情绪,在铃子心中翻腾,这未免太过分了。要不是那些人动辄侮辱孝冬,孝冬也不会如此习惯吧?铃子好气愤,现在也想追上那辆车子骂上几句。

「那人啊,受不了咱是分家。京都的名门大小姐嘛,不甘屈居人后啦。说是名门,其实也就没落名门,还不是看上这儿有钱才嫁过来的。」

穿过树林就是蓄水池了,孝冬和铃子一走上小山丘,对面就是蓄水池。村长停下脚步,手中的灯火摇曳,原来是拿着灯笼的手在发抖。

铃子决心帮村人一把,孝冬抓抓头,对村长说:「我们会尽力。」

「去港口附近可以欣赏到渔村景致,这一带还是市镇区域。」

铃子望向窗外,看不出哪栋建筑物是教会,仔细找可能有什么看板或旗帜吧。铃子凝神观察四周,镇上几乎没有东京那样的洋风建筑,顶多偶有几栋洋馆,也许是银行或公家机关之类的吧。

黄昏时分,村长来接孝冬了。铃子和孝冬早已吃完晚饭,晚餐有各式豪华海鲜,铃子大饱口福。

孝冬表现出愉快的神情,铃子沉默以对,没表示意见。

「怎么了吗?」

孝冬深情注视铃子。

「是亡灵在哭。」

「我们先回去吧。」

村长眨眨眼睛,情绪比较平稳了。村长害怕的是神明降罪,现在知道是单纯的闹鬼,恐惧的程度也不一样了吧。

「那位大人说,搭车子浑身不自在。」

「怎么会呢。」

车子再次行进,铃子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太阳西沉后天很快就黑了,一行人抵达村落时,深蓝色的夜空中已有稀疏的明星。村长点亮灯笼,在前头带路。村中没有路灯,黑暗中隐约可见大片的农田,孝冬牵着铃子的手走在农道上。

孝冬也注意到那一块白布,请教在地的副岛,副岛点点头说。

她反覆深呼吸,看着孝冬的眼睛说道:「我先说清楚。」

「下次她敢再对你无礼,我一定甩她一巴掌。」

——还真有怪声。

听了孝冬的说法,村长似乎很意外。

——不是活人。

「神道和佛教都有所谓的染污,但畜生道是佛教的东西。神社家族的人讲这种话,可是神佛不分哪。」

「咦……?」

铃子抬头看孝冬的表情,他脸上只浮现困扰的神色。这一耽搁,司机便发动车子开离了宅院。

孝冬的脸颊抽搐了。

铃子还是头一次走这么阴暗的夜路,东京有街灯和寻欢作乐的花街,俨然是一座不夜城,入夜也是灯火通明。

农道两旁的田地传来虫鸣声,东京也有小贩会卖些叫声清脆的小虫,但这里的虫鸣声实在太响亮了。响亮归响亮,也不到吵杂的地步,而是充满一种独特的风情。黑暗中闻得到生机盎然的绿意,平常闻惯的薰香味,几乎被大自然的气味盖过了。

孝冬答应帮忙,村长额手称庆。

铃子疑惑皱眉。

干雄笑咪咪地,身体前仰后合。

「很棒的兄妹对吧?」

看来灯火教的势力范围,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

「既然都要帮忙了,那就帮到底吧。」

「你在说什么?我现在不是在说这个。」

铃子靠近石像,发现石像后方有一道阴影,她绕过去瞧个仔细,赫然发现异象。有个人蹲踞在石像后面,是个男性,年纪应该不大。男子缩起身子,从背影只看得出这些细节,男子身体颤抖,不断哭泣。

——连这种地方都有……

「啊——停一下车可好?」

——这并不是女性的哭声啊……

孝冬提起灯笼照亮石像。光源中,现出一座手持琵琶的女性石像,秀气又优美,确实有弁天像的感觉。石像年代久远,上头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和青苔。左边的额头也缺了一角,一看就不是自然磨损,村长说石像有损毁,就是指这个吧。

「哎呀,失敬失敬,也不晓得该不该打扰二位。」

铃子终于明白喜佐在嘲弄孝冬的身世,气得浑身发抖。孝冬的祖父和他的生母并无血缘关系,但两人是媳妇和公公,而且还不是你情我愿的关系。

铃子注意到一间平房,上面没有看板。但门口有挂一块白色布帘,上面有三个黑色的火焰印记。下二上一的排列方式,这是教派神道旗下的新兴宗教,灯火教的印记。

「就是,咱家老母说话欺负人,咱代她赔不是啦。」

有人在哭泣,是细微的啜泣声,有吸鼻涕、叹气,以及哽咽的声音。村长待在原地不敢乱动,孝冬借用他手上的灯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孝冬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铃子,两人走在蓄水池的堤防上,小心翼翼前进,以免失足落水。

大马路上的商家,多半是木造的日式建筑,来往的小贩和路人,都穿着麻料或木棉的和服,一派悠闲自在。

「那是灯火教的教会吗?」

副岛微微一笑,笑得很含蓄。

「咱想去买点东西,却没车可用,这不吃了一惊吗?副岛先生,你是咱家的司机,没知会一声就跑出去,咱可头疼了。」

喜佐厉声责备副岛,副岛局促不安。铃子心想,是我们夫妻俩用的车,有怨言不会直接对我们说吗?

铃子和孝冬走向玄关,喜佐也不理人,直接小跑步到车边。

「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看你被人侮辱,我很生气。」

哭声是这人发出来的。孝冬用灯光照亮男子,这一照男子的影像就淡化了。

哭声越来越近了,黑暗中依稀可见一座石像,那就是村长提到的弁天像吧,高度差不多到铃子的腰部一带。

孝冬决定带着铃子,先回村长身边。村长听到哭声,吓得浑身发抖。

干雄脸上的笑容亲切依旧。

「搭人力车很颠簸,那才不自在吧。」

「那不是弁天像发出的哭声。」

铃子气到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人刻意挑这种尖酸刻薄的话,对着当事人说出口呢?喜佐的恶意,让铃子寒毛直竖。

回到花菱家,夫妻二人在玄关前碰到喜佐。喜佐换了一套衣服,轻薄透气的夏季和服上有华丽的芙蓉花纹,外面再配上一件黑色的羽织,看这身装扮,大概是要出门吧。

搭车回家的路上,孝冬抛了一个话题给铃子。

「也称不上什么想法。」

铃子面朝前方,语带保留,孝冬出神欣赏她美丽的侧脸。

「弄坏弁天像的年轻人,不是失踪了吗?我很在意那件事,而且那个鬼魂在哭——」

「妳很同情那个鬼魂吗?」

铃子瞄了孝冬一眼。

「死掉的人都很可怜的。」

铃子以平静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接着又说:「万一那鬼魂变成恶灵危害村民怎么办?我担心的是这个。」

「妳认为有危害村民的可能就对了?原来如此。」

铃子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实在很好奇原因,为什么那个人会哭成那样?」

「……没有妳的关怀,亡灵哭泣的理由迟早会被人遗忘,最后烟消云散对吧。」

当年铃子的家人被杀时,因为她见了那些亡灵最后一面,这也导致她对亡者和鬼魂特别有同情心。

——持有松印的犯人……

一想到这件事,孝冬的情绪就很低落。照理说,他的大哥不是凶手,大哥不是会杀人的恶人,而且使用松印的华族也大有人在。然而,不安和恐惧感始终挥之不去。

「先向村民打听打听那名失踪的年轻人吧。」

孝冬尽量以轻松的口吻,来化解内心的不安。

「也对,但我们毕竟是外人,村民愿意把内情告诉我们吗……」

「这问题就交给村长解决吧,村里的事情让村里的人去打听就好。」

铃子点头同意,反应却不怎么热络,孝冬观察铃子,发现她眼皮都快睁不开了。铃子一定累坏了吧,这也难怪,从东京千里迢迢来到淡路,途中只在神户休息一晚,疲劳也是理所当然的。

「别大声嚷嚷,富贵子,被爷爷他们听到可麻烦喽。」

「铃子小姐,请帮我挑领带吧。」

吉继和喜佐也走人了,富贵子坐在榻榻米上,悠哉喝着茶水。

铃子给了她一点钱,让她买一些伴手礼回去。

「我打算祛除淡路之君。」

孝冬把自己的目的说清楚讲明白,干雄和富贵子都不说话,铃子屏息以待。

「那弁天像的事情怎么办?」

「这两天好好休息吧。」

干雄一脸严肃,皱起眉头说:「调查淡路之君……为啥?」

这话是孝冬说的,神事预计在后天举行,夫妻二人要到洞窟焚香。

干雄双手环胸沉默不语,满脸纠结。

「什么意思啊?」

铃子这才想到,干雄在大学专攻历史,对淡路岛的乡土史又有浓厚的兴趣,甚至抄录了神社里收藏的古籍,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可靠了。

「当然没问题,我有鹰婶在就好。」

干雄还有话要说,却选择沉默,一手捂住自己额头。

「包括神社起源、族谱和花菱家略传啥的,都有咧。」

「嗯。」

「那我去探望花祥育幼院的院长,还有以前的朋友喽。」

富贵子笑着插上话,干雄也颇感意外。

「干雄先生,希望你帮我们一把。有关淡路岛的花菱家,还有淡路之君的事情,没人比你更清楚了。」

「你——你说啥傻话呢?」

铃子换上一套纱罗的绉绸和服,藏青色的布料上有扎染的鸟纹和波纹※,腰带也同样是蓝色的,但色彩渐层不一,还有精美的波涛刺绣。腰带饰品是可爱的鸟形木雕,外头搭配的绑带也是亮蓝色的,而腰带内的衬布则是天蓝色。水色的半衿假领上,有流水和秋草的刺绣。头发上插着一柄装饰用的小梳子,金属制的梳子上还镶有水晶。用来遮掩手背伤痕的蕾丝手套上,也有贝壳的刺绣,这是一套很有海岛风情的装扮。

「没有,就想了解一下神社的起源之类的——」

「我是真的要做。」

「去焚香吧。」

「咱有手抄本,要看看吗?」

鹰婶笑着说,她想去港口看看。

「原来是这样……那阿若呢?」

「由良?」

「借你看是无妨啦……」

「我本来想去拜托村长,请村长调查那名逃跑的青年。但由良说他愿意代劳,我就请他跑一趟了。」

「没得商量。」

铃子立刻起身,找来在隔壁房间整理衣饰的阿若。铃子告诉她,可以放个假好好休息,阿若听了喜笑颜开。

孝冬的表情变得有些慌张。

「咱花菱家过去,也不是没人尝试过,无奈都以失败收场。你明知如此还要做,代表你是铁了心要干吧?」

铃子给了他宝贵的一切,他也想回报铃子。就算穷尽毕生的时间去爱铃子,也难以报答她的恩情吧。可是,孝冬又希望铃子对他一往情深。他厌倦自己肤浅而深重的情念,看着铃子熟睡的面容,他有一股想要祈求原谅的冲动。

「我自有目的。」

——妳为什么会变成冤魂呢?

「甭提了,仓库不是想进就进的。收藏品弄丢了,那可使不得。」

「啊啊!妳说那一条。」

富贵子讲话轻声细语,似乎连淡路之君这几个字都不太敢提起。

「这没辙的事啊。」

家中佣人送来早饭,一大早就有豪华的鲷鱼生鱼片、酱佐鱼泥,还有加了酸梅的汆烫海鳗。吃饭时不说话似乎是分家的规矩,大伙默默用餐,凝重的气氛仍不影响饭菜的美味。

「鹰婶,妳在这边也没什么好做的,不如去岛上观光吧。」

「我不会拿出来的。」

「咦?」孝冬和铃子心有灵犀,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干雄看着两人,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

干雄不再纠结苦思,脸上多了一点笑容。性格一向爽朗的他,唯独这时候表现出和孝冬一样的阴郁气质。

今天喜佐污辱孝冬,铃子大为光火,他一想到这件事,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骄傲和自尊这一类的东西,在孝冬心中早就荡然无存了,是铃子重新赋予他这些东西,让他死去的心灵活过来。

——我以前很讨厌来这座岛。

鹰婶说铃子还在换装,但也剩没几道手续了,再来只要整理好腰带的内衬,戴上手套就行了。

「对,我想重新了解一下花菱家的历史。」

孝冬打开拉门入内。

「不会,我还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你肯陪我那是再好不过。」

语毕,干雄凝视着孝冬,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咱孩子留在夫家,不关他的事吧?」

过了一会儿,女佣来叫两人吃早饭。铃子和孝冬前往和室用餐,干雄、吉继和喜佐已经就座了。铃子和孝冬到场后,富贵子打着哈欠前来,叔公吉卫也慢吞吞地到了。

「想睡就睡没关系的。」

「怎么会呢?妳跟我在一起会闷吗?」

为淡路之君焚香,同样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人在外地旅行,焚香的方式跟平常稍有不同,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希望你也能好好休息啊。」

孝冬回到隔壁的房间,铃子也跟了上去。孝冬以熟练的动作,替自己系上领带,那条蓝色的领带上,有银丝的格子纹路。铃子从珠宝盒里,拿出水晶的领带夹和袖扣,替孝冬别上去,这也算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也是啦,夫人在这边总有老爷相伴嘛。」

「真的吗?」孝冬追问干雄。

富贵子激动大喊,干雄伸手制止她。

「要祛除淡路之君,万一被诅咒了可怎么办哪……」

孝冬放开干雄的手,先看看富贵子,再看看干雄。

花祥育幼院是花菱家经营的孤儿院,由良和阿若都是育幼院栽培成人的。

确实,来淡路岛最大的不同是,孝冬不需要工作,夫妻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跟在度蜜月那时候一样。

「我打算给由良和阿若放个假,让他们回花祥育幼院探望一下。」

铃子这番话是对孝冬说的,孝冬不解反问。

「没、没骗你啊。咱爷爷也说了,神社里的玩意不是想看就能看的。所以啦,咱就利用机会一点一点抄写,有手抄本随时都能看了嘛。」

「那么仓库里的东西,你都——」

「是,不过——」

铃子对淡路岛和花菱分家的事情完全不清楚,没有人相伴实在难以安心。

吉卫不悦地问道:「你去做啥?」

「咱花菱家,早被诅咒了不是?」

孝冬瞄了铃子一眼,点头表明决心,看来孝冬真的打算据实以告。

吉卫死活不肯答应,说完就走人了,孝冬叹了一口气。

孝冬安心地笑了。「是吗?那就好。」

铃子惊讶地看着孝冬。

铃子迅速整理好腰带内衬,戴上蕾丝手套,打量孝冬的装扮。今天孝冬穿的是白色的衬衫和灰色长裤,外头再加上一件灰蓝色的背心,天气这么闷热,他没穿西装外套。

波纹:和服上的千鸟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千鸟方格纹,一种是鸟纹配上波纹,象征夫妻共度难关的意思。

「我想调查淡路之君。」

「你也真逗,孝冬哥,那种玩意还有啥好看的。」

吉卫吃完饭正准备离开,孝冬对叔公说:「叔公,我想进神社的仓库,可否借我钥匙?」

「结果由良说他不需要放假,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工作可做,我就拜托他打听消息了。」

「老爷啊,夫人还在换装呢。」

「又不是没看过,何必再看?」

孝冬牵起干雄的手,紧紧握住。

老实说,孝冬不愿面对叔公和喜佐,跟他们在一起,就好像沉溺在深不见底的水中。感觉自己变得好污秽,被轻蔑也不足为奇。在阴暗的水中不断下沉,连呼吸也做不到,是铃子一把拉起孝冬,让他想起该怎么呼吸。

「你有蓝色领带吧?就挑蓝色的吧。」

那温润滑嫩的脸颊,长长的睫毛,漂亮的嘴唇,每一样都是如此清纯动人。铃子睡着时看起来比平时更年幼。不!这才是一个年轻女孩该有的表情吧。铃子清醒时,眼神一向流露出坚定的意志,孝冬都忘了她还不满二十岁,她的刚毅和勇气,带给孝冬莫大的救赎。

要是问了有答案,那该多好。据说,淡路之君是在进贡香木的半道上遭到杀害的,可能是海盗下的毒手,或是惨遭朝廷背叛。为什么她不去找海盗或朝廷报复,而是诅咒花菱一族,以鬼魂为食呢?

香烟逐渐散去,铃子张开眼睛。

富贵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立刻回嘴。铃子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干雄负责解释。

「整天跟我在一起,怕你太闷。」

——难不成,他要对这两个人坦承目的?因为孝冬和铃子决定祛除淡路之君。

「太棒了,请务必让我一观。」

「这件事啊,咱兄妹俩也无法置身事外。说句不好听的话,孝冬老弟别见怪啊——万一你没留下子嗣就翘辫子了,这麻烦就落到咱分家头上了。搞不好咱得喂养淡路之君,富贵子的孩子也可能遭殃啊。」

「你想了解神社起源哪?」干雄询问孝冬。

孝冬一把抱过铃子,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上。铃子有话想说,却累到说不出口,没一会儿就发出酣睡的声音了。

最先开口的人是富贵子。

「阿若想去的话,让她放个假也好——啊啊!前提是要妳同意。」

精美的香炉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壁龛前面。香木一经点燃,轻烟缓缓升起,没一会儿工夫四周都充满了香气,那是一种清冽、深沉,又带点寂寥的香气。铃子闭上眼睛呼吸,将香气吸入肺腑中,脑海中浮现淡路之君的身影。

「咱小妹曾经嫁到大坂那儿的商家,连孩子都有了,后来离婚才回来的。」

富贵子别过头不说话。

「宗家的血脉断绝了,就追到分家。分家也没子嗣,就追到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不错。综观过去的族谱,是这样没错,淡路之君很执着血缘。」

「花菱家的血缘……」

「讲白了,咱这一族本来也不叫『花菱』。从家族的历史来看,算是到后期才开始自称花菱。」

「是这样吗?」

铃子完全不晓得,原来历史悠久的名门,还有这样的内情。

「花菱的起源是御原的海人一族,以前也是用海人的姓氏自称——也罢,这些细节改日再谈。总之,孝冬老弟啊,你打算祛除淡路之君,还要咱帮你一把是吧?」

「对,没错。」孝冬点点头,干雄也颔首回应。

「嗯,这样啊,那好呗。」

干雄给了一个很爽快的答覆,孝冬颇感意外。

「你说好,意思是——」

「行,咱帮你就是了。」

「真的吗?答应得这么干脆。」

「刚才咱也说了,这件事咱兄妹俩也无法置身事外。这都大正年间了,明治时代早就过去,文明开化和西化也折腾过一遍了。结果咱一家人还在怕那古装冤魂,难不成要这样因循苟且,一直喂养那玩意?咱也不敢领教啊。」

干雄举起大手,摸摸那充满阳光气息的黝黑脸颊。

「也是该算笔总帐喽。」

干雄先观望四周,悄声说道:「不过呀,这事千万别让咱爷爷知道。你也明白,那人很顽固的。」

「当然。」孝冬面带苦笑。

「也可能是换个字眼讨吉利吧。」

铃子很好奇,干雄在这地方是怎么睡觉的?干雄大概看出了铃子的疑虑,笑着说道:「这边没地方可睡,咱就睡在隔壁啦。」

「一看就好吃啊。」

「还有一个说法是,淡路之君是被朝廷害死的吧?」

有些事情没写出来,反而更引人注意。

「听你这么一说……」

「先歇会儿呗。」

铃子从袖子拿出一条手巾,绑在头上充当头巾,再用一条带子扎起衣袖。富贵子拿了掸子和围裙过来,铃子也借了那些东西一起打扫。孝冬和干雄负责搬书,不时有虫子或蜘蛛钻出来,吓得孝冬哀哀叫。

富贵子悄声提问:「……淡路之君咒死的?」

好不容易清出一些空间,可以打开壁橱了,大伙也累坏了。

「唉……小妹说得也是啦。」

孝冬和铃子对干雄的博学无比赞叹。果然,专家的协助不可或缺啊。

「族谱这玩意,真是越看越闷啊,诅咒竟然跟着一家子的血脉传了这么多代。」

「毕竟年代久远啦,神社起源也不清不楚的,也不是原本遗失的关系。在神社典章制度建立之前,咱这一族就祭祀伊弉诺尊了,怎么开头的也没人知道。猜测淡路之君死在平安时代,差不多是九世纪后半以后。纪录上没这件事,但濑户内海的海盗是从那时候开始猖獗的,传说淡路之君是被海盗杀死的不是?」

干雄也同意铃子的看法。

「咱推测,淡路之君诅咒花菱一族,是从这一代当家开始的。」

富贵子三步并作两步,快步离开了。

「海盗一说也是真假难辨哪。」

「犀利!大概是宗家的一次死绝了呗。就算没死绝,当家的也换旁系的来当,好比弟弟或堂兄弟之类的。」

富贵子叹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用扇子替自己扇风。

孝冬喃喃自语。

「那好,去咱的房间呗,手抄本都在壁橱里。」

「淡路之君的故事,之所以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可能是当年花菱家内部失和,到头来害死了淡路之君。要真是那样,淡路之君诅咒花菱家的理由就不言而喻了。很单纯,就是痛恨咱家族呗。」

「是有这可能啊。」

「唉唷,书上都积了厚厚的灰尘,咱去拿掸子过来,稍待片刻啊。铃子小姐,妳一个大家闺秀可不能进这种脏地方,糟蹋了漂亮的和服。」

铃子和孝冬听从干雄的建议,查阅九世纪末以后的族谱。远古时代的族谱,通常只记载当家的名字。

「息事宁人的借口?」

「战国时代失掉了一大半,当年这一带是归纪州的安宅氏掌管,其麾下有淡路十人众和淡州势这些强大的水军,但被丰臣秀吉给灭了。战乱中,花菱一族带着各种古籍和财宝出航避难,不料遇上船难,大多数古籍和财宝都沉到海底去了。这件事就记载在当年的略传上,所以啦,现存的古籍都是后来重编的。」

「干雄先生,所有古籍你都抄录了一遍,代表内容你都知道对吧?」

「后面的人名,取名的规律改变了呢。」

富贵子用手巾擦拭脖子的汗水,离开了干雄的房间。铃子等人坐在檐廊休息,屋檐下挂有竹帘,正好有遮阳的作用,一阵凉风吹来,大伙总算缓过一口气。孝冬脱下背心和领带,脖子上也挂了一条手巾。

「西瓜切好喽,一起吃呗。」

干雄诉说历史,如数家珍。

铃子打了一个岔。「为什么不留传下来呢?」

「如果继承人接连死去,会换名字讨吉利也无可厚非,也不见得改由旁系继承。」

干雄拍拍富贵子的肩膀,分家的人也间接受到了淡路之君的危害。

「那么,淡路之君……可能是『佑季』的女儿,或是姐妹喽?」

「铃子小姐,妳先回房吧,等打扫好了我再叫妳。」

乍听之下很有道理,却又有说不出的疑虑。

「是说,连个打扫的空间也没有啊。」

「有人来啦。」

孝冬的祖父叫「孝实」,父亲叫「春实」,大哥叫「实秋」,祖父的前几代,名字当中都有一个「实」字。孝冬说明这个规律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铃子不说话了。

「也对,是有这说法。所谓海盗杀人越货一说,也是息事宁人的借口吧。」

——怎么说呢,好像哪里怪怪的……

「好像其他人都是死人一样。」

「老爷。」

「唉,这家族实在晦气啊……跟咱大哥说的一样,早被淡路之君诅咒了。」

「不会,肯帮忙就很感激了。」

「……先打扫一下吧?」孝冬也傻眼了。

铃子和孝冬先行道谢,拿起西瓜享用。诚如富贵子所言,西瓜冰冰凉凉的,很好吃。吃完西瓜,大伙拿出壁橱的手抄本专心阅读,神社起源和族谱抄录在和纸上,花菱家略传则抄录在笔记本上。

「大哥,每次来你房间都一股霉味,这不都快长香菇了?」

「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呗。」

这是铃子说出的推测。

「在村长的协调下,我向青众组的人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铃子顺藤摸瓜,干雄回过头,贼笑道:「真是一点就通啊,果然是看惯死亡的人才有的想法。」

「那咱也帮点忙呗。」

「咱刚才也说了,有缺漏的部分,可能是遗失,或故意没传下来……咱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壁橱开得起来才最要紧,就先从那儿清呗。」

「是这样吗?」

「都先搬到檐廊上,顺便晒书除虫吧?」

孝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富贵子拿扇子替铃子等人扇风,以谐谑的口吻开了个玩笑。

「每次取名的规律改变,代表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吧,可能继承人都死光了。」

铃子愣愣看着族谱,这一长串的人名背后,象征着大量的血脉。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淡路之君——

「大概啦。光看这玩意也不晓得他们的血缘关系,实情如何不好说。唯一能肯定的是,取名的规律之后也常有变化。详情都没留下记载,但看族谱就知道喽。」

「知道一部分啦。不过咱先说清楚,古籍里可没有祛除淡路之君的法子,要真有法子,前人早就用啦。还有啊,那些个神社起源、族谱和家族略传啥的,也都不是原本,有的还有缺漏呢。」

「当年,花菱家要进贡香木给朝廷不是?结果香木染上淡路之君的血,没法进贡啦。该给的供品没给,可是天大的事,还得赔偿才行。碰上海盗或天灾,就不用赔偿啦。」

孝冬请教干雄,干雄擦擦脸上的汗水。

「所以啦,实情如何也说不准。反正这理由大家都接受了,那是九世纪后半的事情。」

「当家不也是从娘胎爬出来的吗?」

铃子总觉得富贵子语带哀戚,颇有顾影自怜的味道,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心中有怨,才厉行诅咒和报复。

干雄随口道出推测。

干雄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挥挥手表示自己没别的意思。

外头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众人望向门外,脚步声轻巧快速,并不从容,想来是佣人的脚步声吧。

铃子点出疑虑,干雄严肃地点点头。

富贵子拿着盘子走来,上面摆了鲜美多汁的西瓜。

「不可告人……这么说,你认为淡路之君的死,跟花菱家的人脱不了关系?」

「这都推测啦,略传上也没写明啊。说来也奇怪,宗家的血脉断绝,这在古代也不是啥稀罕事,没准儿是流行病造成的,写出来就得了,干么不写是吧?」

「不然,壁橱也打不开吧。」

干雄带着铃子等人回房,铃子一看到干雄的房间大吃一惊,将近十坪大的房间,全部塞满了书本。出入口和书桌附近勉强有一点空间,其他地方叠满了一大堆书,连要走到壁橱前面都有困难。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孝冬指出了异常的征兆,「佑季」之前的当家,名字当中一定有个「季」字,之后的名字就没这种规律了。

「哎呀,失敬失敬。孝冬老弟,表情别这么吓人嘛,咱也不是想打探啥。」

「不是原本?」

富贵子从走廊探头进来,一脸嫌恶。

「痛恨……花菱一族……」

干雄说完后,指着「佑季」这个人名。

富贵子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抱歉啊。」干雄抓抓头,豪迈地笑了。

「是说,咱也帮不上啥忙就是。」

孝冬先让铃子回房,铃子可不愿坐享其成。

「人多打扫起来才快啊。」

由良在大伙面前正襟危坐,说出自己打听到的情报。

「这么说来,淡路之君是那个年代的人物,那花菱家的略传中——」

「所以当中有不可告人的理由……?」

「这名字可能是念SUKESUE吧,咱也不确定——就当是SUKESUE好了。」

是由良来了。

「放在井里冰过了,很凉喔。」

富贵子脸色发青,依然自告奋勇。

「到我这一代,取名的规律也改变了呢……」

「这么说,也不完全正确喽?」

干雄往附近的书山吹一口气,自己被灰尘呛到咳嗽不止。

「青众组?」

铃子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就是年轻小伙子的社团啦。」

干雄帮铃子解惑。

「年轻小伙子要加入,才算独当一面的大人。一般村子十五岁左右就能入伙了。」

铃子算听明白了。昨天村长提到的小伙,指的就是这个社团里的人吧。

「弄坏弁天像逃离村子的,是一个叫茂一的男子。年纪十八岁,社团当中有一个负责统领年轻人的人物,茂一算是副手,大家认为他早晚会成为统领。」

「很有人望就对了?」

孝冬提了个问题,由良面朝前方答话,并没有看他。

「据说是个很好强的人。」

由良答话也很简短。

「统领都是年轻小伙选出来的,就投票呗。既然那小子是大伙心目中的未来统领,想来也不是一个低调的人物。」

「根据其他人的说法,茂一体格高大,打架也很厉害,又颇有大哥风范,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喜欢动手动脚是吧?也是啦,一群年轻小伙子,还得这种人来管才行,不然艺阁那一类的活动都办不成喽。」

「艺阁?祭典的那个?」铃子反问。

「没错。」干雄点头回应。

「淡路岛的艺阁游行很有名的。」孝冬也帮忙补充。

富贵子扇着风说:「这些个庆典活动,算是青众组的重要活计,而且这些活动都容易发生冲突,打架本领可不能少啊。」

「那些事咱可不敢领教,吵吵闹闹的,动不动就打架。可话说回来,那也是庆典的一大看头呗。」

干雄轻笑两声,说道:「祭典不就这么回事嘛。」

「是。」

「那个作藏也溜了?」

由良实在能干。

「巫女的开示啊……」孝冬对这说法感到怀疑。

「这样啊,那没其他人去替茂一说情喽?」

「茂一的双亲已经过世了。」

孝冬问他:「有什么疑点吗?」

「我本来想跟作藏谈一谈,青众组的头领和耆老们,却说没有那个必要,不让我跟作藏交谈……由于事有蹊跷,我就偷偷向其他青众组的人打听。」

「他们年岁相同,又是儿时玩伴。按照统领的说法,作藏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跟人争。」

想要打听亲人下落的客人,无非是想得到一个希望,没有人想知道自己亲人已死的消息,即便那是事实也一样。因此,这时候希望就比事实更重要了。

「是——呃呃……不对,听说作藏拜托青众组的统领原谅茂一。」

没想到,巫女说「作藏已经死了」。

铃子好奇的是,原来茂一和作藏的双亲都过世了?

「原来还有这么多规矩。」

「出张嘴都很容易,要跑到兵库或大坂那些地方,可得花不少钱哪。那茂一应该也跑不远呗,可能是从扫守那一带往东走,横越岛屿前往洲本,那边有大一点的城镇。或是从南边的榎列跑到福良……不对,没准儿就在附近的港都呗。」

铃子向由良打听,由良愣了一会儿,没料到铃子有此一问。

「咦咦?搞啥啊?他不是被茂一诬赖吗?」

眼见干雄和富贵子要吵起来,铃子赶紧缓颊。

「与其说是规矩,不如说是桎梏呗。」

「总之——跟弁天像有关的两个重要人物都不见了,对吧?」

铃子催促由良说下去。

「茂一说,他当晚看到作藏前往蓄水池,其他小弟也附和茂一的说法。但青众组的耆老和统领……就是青众组的老前辈们,都是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查出弁天像不是作藏弄坏的。那个叫作藏的品行敦厚,而且滴酒不沾,身子也很瘦弱,不太可能弄坏弁天像。」

「那些村民也天真哪,就保佑那茂一别改行当强盗。」

反正没找到人,用一句不知道带过,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了——是这个意思吧。

「一般来说,客人想打听亲人的安危,都是报喜不报忧才对啊……」

「那茂一作贼喊抓贼,穿帮了?」

「——那么,巫女是怎么说的?」

「诚如由良所言,咱淡路有不少巫女和行者,会替人祈祷或除煞啥的。召唤死者的魂魄也很常见,又叫『降灵』。」

干雄还说,政府想改变弁天祭典的政策,在淡路也得不到民心支持,有没有认真取缔也就可想而知了。那些负责取缔的警察,搞不好也会拜托巫女降灵吧。

「听说,巫女印证了这个说法。」

「在淡路,好像有通灵的巫女和行者——」

富贵子又有意见了。

铃子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躲在弁天像后面的鬼魂。

「似乎是这样。听说茂一大呼小叫,喊着要离开那烂村子,隔天也真的失踪了。」

「可能是港都,有人看到他朝港口的方向走去。毕竟他体格高大,又擅长打架,大家也不担心他活不下去。」

孝冬再次确认,由良颔首说道:「是的。」

「就拿来议事或聚会的地方,小伙子偶尔也睡在那里。不同村子有不同村子的用法,总之就是租间房子,让他们有地方去。」

干雄的口吻十分感性。铃子心想,说不定他也有求过降灵吧。

铃子以前做过千里眼的生意,很清楚这一行的门道,那个巫女就算没真本事,一定也知道这门生意的做法。

「不是。」

「茂一打算嫁祸给一个叫作藏的男子,同样是青众组的伙伴。」

干雄出言劝诫小妹。「妳一开口就岔题,拜托少说几句呗。」

铃子对那个巫女产生了一点兴趣。「那位巫女方便一见吗?」

「眼不见为净是呗,没担当啊。」

孝冬有疑问了,因为在明治时代颁布过这样的禁令。

孝冬摸着下巴说出推论。

「的确,这点说不过去。」

「地址呢?」

干雄看出铃子的疑虑,说明给她听。

铃子很意外,原来那座村子也有客栈啊。

「这个嘛,假设那两个人真的失踪好了,一下就有人怀疑茂一杀人潜逃,这是不是有点可疑呢?」

「言之过早?怎么说呢?」

富贵子有话说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同样有谐谑的笑容。

干雄反问由良,由良也不敢肯定。

「村民就是根据巫女的说法,推测茂一杀死作藏是吗?」

「是神社?」

——那个巫女是没考量到客人的心情,还是……

「——那么,那个血气方刚的茂一,为什么要弄坏弁天像?」

在场的人都发出惊诧的声音。

「是的。」由良似乎比较愿意跟干雄对谈,孝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都交给干雄问话,这是铃子观察到的现象。

除非有特殊原因,不然没人会往生死大事上联想。

「真是鼠肚鸡肠的勾当。」干雄傻眼了。

由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由良的手抖了一下。

「细节我也不大清楚,可是当人家大伯的,听到这种说法也不可能放弃,据说那个大伯还在等作藏回来。」

「妳这妹子脾气也真拗。」

「在东京当然不好明目张胆这样干,但这里是乡下小岛,说实话取缔没多严厉啦。」

「那他犯得着替茂一求情?」

「这……确实有件启人疑窦的事情。」

「是的。」

孝冬请他继续说下去。

「是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个猜测吗?」

孝冬询问由良,由良点点头回答。

「都啥时代了,还真把村子的自治权当宝啊,现在大正年间了好吗?笑话。」

「这就不得而知了。就我打听到的说法,作藏和茂一性情南辕北辙,不像是会离乡背井的人。那些年轻人只说他失踪了,没说他离开村子。甚至有人怀疑——」

「这话要是不假,那作藏可死不瞑目啊。」

「不过,现在下结论似乎言之过早。」

「其实人民也只是想跟死去的亲人说说话,可是一来不好意思去拜托寺庙的和尚,二来又不想去皈依那些阿猫阿狗的教派。那些通灵人士,也算满足了人民的需求。人性嘛,在所难免啦。」

「这……去拜访应该见得到面吧,听说那巫女就住在港都。」

由良语带保留,压低音量说道:「甚至有人怀疑,茂一恼羞成怒,杀死作藏畏罪潜逃。要真是那样,事情就闹大了,所以青众组的高层才装蒜到底。」

「神佛分离和修验道禁令颁布后呢,参究修验道的人是看不到了,但这些巫女和行者却一个个冒出来了。不管上面的怎么说,人民还是需要民俗宗教,尤其是可以跟死者交流的通灵人士。」

干雄抢走富贵子的扇子,拍拍她的肩膀。富贵子抢回扇子,不高兴地别过头。

这两天铃子真是开了眼界,不同区域的风土民情差异也太大了。

「民俗宗教不是取缔的对象吗?」

由良试着解释,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只好望着干雄等他开口。

富贵子看似说笑,脸上却没有笑意。

「是喔,真是大好人呢。」富贵子显得有些扫兴。

「是说,这些桎梏也有安身立命的作用啦。」

「也是……可话说回来,咱外人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嗯?」

「就年轻小伙子聚会的地方呗。」

「那小伙喝醉后踹弁天像撒气,然后咧?」

「听说是喝醉的关系,他在客栈喝醉以后,到蓄水池溜搭醒酒。好像白天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就踹弁天像出气。」

「村人说,他被拾掇了,也就是被断绝往来。受到这种惩处的人,村民是不会跟他有任何交流的。」

「这个村长也说过。是说,做爹娘的带些酒去拜托村里的大人物,处罚会轻一点。茂一他爹娘没去求情吗——」

「也没啥胆气嘛。所以咧,大伙开会决定制裁他是吧?」

「没想到,其他人说作藏也失踪了。」

干雄又补充道,有需求自然就有商机。

孝冬听迷糊了。「你说什么?巫女?」

「详细地址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在饮酒作乐的街区附近,房子还有鸟居。」

——那到底是谁?

孝冬拉回正题。

「这要先说到作藏的大伯——作藏年幼失亲,被大伯收养,那位大伯向巫女打听作藏的下落,希望查出作藏的所在。没想到……」

干雄追问由良。「后来咧?那茂一离开村子了?」

「有人看到茂一当晚喝醉离开客栈,一逼问他就招供了。」

由良摇摇头,干雄拍打膝头说道。

「没准儿是三条的喜代婆婆,那老婆子咱也知道。啊!咱没见过那老婆子,只是她在这一带很有名,降灵术挺高明。」

「『三条』是住所吗?」

「不是,是出生地。市村的三条,这边的东南方有一座村落,因为那边有不少市子,所以叫市村。所谓的市子,就是巫女啦,那里也是傀儡师的村落。」

傀儡师——应该是淡路知名的人偶戏专家吧。

「那我去会一会。」铃子表明探访之意。

「我也一起去吧。」

孝冬也打算跟去,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

富贵子插上话了。「孝冬哥啊,你还是甭去为好。」

「这可是淡路,不是东京哪。花菱的当家跑到怪力乱神的巫女那儿,没准儿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

「咱爷爷消息可灵通了。」

干雄也赞同小妹的意见。

「不过,我就是听从叔公的命令,帮忙处理这件事啊。」

「你觉得正当理由对咱爷爷管用吗?」

孝冬不说话了。

「咱爷爷最讨厌对花菱家不利的事了,管你有啥理由都一样。」

孝冬也表现出不满的神色,这太不讲理了。

「咱陪铃子小姐去总成了吧?」富贵子举起扇子说要帮忙。

富贵子贼笑道:「就说咱有事要拜托那巫女,然后铃子小姐装成女佣陪咱一起去就得了,反正这里的人跟铃子小姐不熟嘛,如何啊?」

「反正咱是离婚回来的,偷偷跑去找巫女,人家只会以为咱是要占卜再婚对象,或是再续一段姻缘啥的。」

富贵子摆了一张臭脸,铃子则从腰带掏出钱包,放在地板上。

「这儿的景色优美,看着身心舒畅啊。」

外头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用围裙擦手,快步跑向厨房,可能是孙女或女佣吧。这位叫阿民的少女,将茶具放在老旧的木盘上,端到三人面前。少女娇羞地看着来客,点头致意后就退下了。

「咱当初在这边婚事谈不成,才会嫁到大坂。历史悠久的神社和华族亲戚的身份,表面上好像镀金一样。其实,大家都说咱家不干净,一家子都被诅咒。当然,外人不知道淡路之君的内情。不过,看家世娶妻生子的也大有人在,咱只想嫁去一个没人知道花菱家的地方,可惜最后也没好下场。」

「怎么,这是妳巫女的开示?」

「笑话,妳这小妮子不需要啥开示。反正妳今天来,也不是来求姻缘的吧?」

是这样没错。

「可要祛除淡路之君的,的确是妳吧?」

富贵子火大插嘴了。「妳又不是咱花菱家的人,哪来资格说嘴?」

「……」

「没问题。」铃子打开钱包拿钱。那个年代一升米才五十四钱,木工师傅一天的薪资是两元。铃子拿出一元钞票和五十钱的钞票,放到喜代面前。

「咱也一样啊,若只有自己遭罪,那也就罢了,一想到留在大坂的孩子,总不能啥都不干就摸着鼻子认栽吧。淡路之君的麻烦,得想个法子解决才行。」

富贵子的脸更臭了。

富贵子傻住了,接着喷笑。

喜代仰望天花板,在想要敲多少竹杠。

「在这边没亲戚?」

「铃子小姐,妳为啥要祛除淡路之君?」

富贵子笑完后,也欣赏着海景。

「哼,花菱宗家的媳妇,竟然让一个外人来当。」

「那好,算妳三元如何?」

「那当然,咱们来是有要事请教。前些天,伊元村的村民找上妳,向妳打听侄儿的下落不是?」

「富贵子小姐,妳不搭车的吗?」

老太婆举手指着铃子。

「妳很习惯这码子事啊,看上去不像世故的滑头,但也不是纯正的良家千金吧?」

铃子邀富贵子到东京一游,富贵子笑咪咪地凝视铃子。她的表情和孝冬有几分神似,或许这就是血缘吧。

「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实在抱歉,我是花菱铃子。」

「其实,烦恼本来就没法比较。」

「他说,都听我的。」

铃子望向明亮的大海,稍微眯起眼睛。「我只是气不过罢了。」

「怎么了吗?」

「咱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从来没想过要祛除那玩意——这样说也不对,应该是刻意不去想那件事吧,反正做不到的事,求了也是白费力气。所以啦,会动这个念头的一定是外来的人。」

「阿民、阿民!」

「哈哈,真有趣。原来他是这么有趣的人啊,他完全迷上妳了嘛。」

房子就是一栋木造平房,格局不大,却也不到小屋的程度。玄关的拉门是开着的,门内挺昏暗。

喜代撑起松弛的眼皮,看她的表情,似乎对铃子很感兴趣。

「咱爷爷讨厌汽车,老爹也只有出远门会搭车,几乎都是咱老母在用。一有空就搭车到处买东西,也不肯多走点路。大概是这附近没人有车,搭车出去炫耀很痛快呗。」

富贵子冷笑道:「哼,咱是自己离开的,要不要走轮不到其他人决定。」

富贵子笑得挺欢快。

「哼,也罢。也不知妳们来干啥的,总之先进来吧。只有竹席可坐,担待点啊。」

富贵子看了铃子一眼,爽朗地笑了。

「哼。」

「有个叫作藏的人不见了,妳说那人死了,没弄错吗?」

富贵子问话的语气,也充满戒心。

富贵子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铃子和富贵子对看一眼,各自心领神会,一同进入了客厅。老太婆前方有两张竹席,两人纷纷就座。

铃子打完招呼,喜代拿起扇子扇风,仔细端详铃子的脸孔。

「妳们要打听伊元村的作藏?那人已经死了,咱可没说错。」

铃子换上一身朴素的和服,跟着富贵子离开宅院。喜佐刚才搭车出去,两人没车可用,只好吹着海风走下坡道。

「那就这么说定啦。铃子小姐,咱们快快动身,妳应该没有女佣穿的衣服吧?咱帮妳准备一套,一起来。」

「这边气候宜人,食物又好吃,日子也悠哉悠哉。咱最喜欢这边了,待着舒心啊。」

铃子喝着茶水,喘过一口气,大老远走来也正好口渴了。她从袖子拿出手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再一次打量老太婆——喜代婆婆。

富贵子指着前方,坡道下就是一片海景,海面上波光粼粼。

「打扰啦。」

「您说得没错,害您失去信用,我们自当照价补偿。当然,在此听到的所有消息我们不会四处张扬。」

「妳是怎么知道的?」

「妳老人家就是喜代婆婆?」

富贵子说,自己压根没打算再嫁。

「三条的喜代婆婆」住在饮酒寻欢的街区之外,房子就在茂密的树丛之间。外头确实有一座木造的鸟居,造型十分俭朴,而且同样被树丛遮盖住,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鸟居,树丛下还有枯萎的绣球花。

富贵子平静地提出这个问题。面对出乎意料的疑问,铃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孝冬哥就是喜欢妳这一点吧。」

「请务必让我招待。」

「咱家大哥啊,也不时有人来说媒,可惜最后都没下文。话说回来,要找到门当户对的媳妇,也是早晚的事啦。过去一直都是这样的,跟宗家的孝冬哥比起来,咱们的烦恼根本算不上啥事……」

「东京人啊?」

「妳们打听这干啥?咱也是做生意的,不好随便泄漏客人的私事啊。」

「剩下的等妳说完了再给。」

「那挺好,妳照这样也能过得不错。」

这也是铃子想要祛除淡路之君的原因。

铃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富贵子端详铃子的面容,温柔地笑了。

铃子也说出真心话。「被淡路之君支配,实在让人气不过。从今以后都要害怕那个冤魂,提心吊胆度日,一想到就生气。」

到底是哪一点呢?铃子心中疑惑,却也没说出来。

喜代的语气中夹杂着疑惑,铃子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

「是没错。」

铃子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富贵子也倒吸了一口气。

富贵子跨过门槛,朝屋内打了声招呼。进门的右手边是厨房,还看得到炉灶,对面有一块木板地,一个老太婆就坐在那里。富贵子和铃子都吓了一跳,她们进门之前都没发现那里有人。

老太婆年岁已大,声音却很宏亮。富贵子被抢白,闭上嘴不说话了。老太婆的脸皮很白,像抹了一层粉底似的,上面又有许多细小的皱纹,松弛的眼皮盖住两只眼睛,都看不到眼珠子了。

喜代鼻孔喷气,将钞票塞进腰带。

「小妮子脾气大啊,在夫家也这样,才被赶出来是吧?」

老太婆冲着门口叫人。

老太婆没有盘起一头白发,而是直接扎成一束,额头上还绑了一个很像粽饼的玩意。衣着则是深蓝色的麻料和服,配上无袖的白色羽织。手上拿着一串念珠,光看这模样就不像什么正经的巫女。

「哈。」

富贵子有感而发,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话。

「那玩意感觉挺麻烦的,咱不喜欢。何况,老母很喜欢副岛那司机,每次咱要用车她都一堆意见,麻烦死了。」富贵子脸上又出现了谐谑的笑容。

「花菱男爵人在东京打拼,讨个东京的媳妇有啥好奇怪啊。」

喜代低下头转移视线。

「花菱家的人,也要找老婆子祈福消灾啊?你们家养的鬼东西,咱可除不掉喔。」

「孝冬哥怎么说的?」

「的确是很优美的景色呢。」

「妳是花菱家的媳妇吧?身上有香的味道不说,还有御灵按住妳的肩膀。」

「没有……」

富贵子两三下敲定主意,即刻离开房间。铃子跟着富贵子去换装,看富贵子如此豪气,铃子心中也是无比畅快。

「不过,咱也想去东京瞧一瞧。」

「这个嘛,确实是好主意,有富贵子小姐陪同,我也安心了。」

「看你俩互动就知道了,主导权都在妳手上对不?」

「也不是这么说……」

「当然知道,都冷掉了。」

富贵子这番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海风吹拂着富贵子的脸庞。看着富贵子的发梢在海风中飞舞,铃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喜代笑了,牙齿缺了几颗。

铃子是越听越迷糊了。

喜代用拿钱的那只手抄起念珠,双手合掌做出膜拜的动作,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巫女还是尼姑了。

「有客人来喽,快拿茶水来。」

富贵子用扇子指指孝冬。「如何呀?」

喜代望着头顶上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啊啊!是有这么回事。」

「都听妳的?」

「这不是孝冬哥的意思吧?那个人本来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早就放弃一切了。现在却神采奕奕,简直判若两人呢。」

喜代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冷掉了……?」

「来问事的是作藏的大伯,作藏年幼丧亲,是他扶养作藏长大成人,算是作藏的养父。像那种缘分深厚的人来问事,是生是死一下就看出来了。咱透过那段缘分观想作藏,突然一道冷风吹来脚边,吹得脚尖发寒,咱就知道作藏死透了。」

隔了一拍后,铃子问了一个问题。「作藏的魂魄没现身吗?」

「真没料到妳会有此一问,还以为妳要说,这只是老婆子的直觉呢。」

喜代显得相当意外。

「作藏要是附在他大伯身上,咱自然看得到。可他没附在大伯身上,咱只感应到他死了而已。没准儿啊,大伯和作藏彼此也没太深厚的感情呗,那位大伯来问事,纯粹是演出戏给村人看一看罢了。至于作藏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不!死了更好,正好省下找人的工夫,所以啦,咱就据实以告了。」

喜代不高兴地哼道:「哼,那家伙也太小气,杀价就罢了,出钱也出得不干不脆。咱就吓唬他,悭吝的人会有报应。」

「那妳也该有报应不是?」富贵子出言讽刺,喜代装作没听到。

「要找到作藏的鬼魂,只能在他死去的地方喽?」

铃子脑海中想到那尊弁天像。

「死后没安息的话,是这样呗。」

「看不出死法吗?」

「没辙,咱只知道他死了。」

「不能用降灵术,直接问他吗?」

喜代撇嘴说道:「降灵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弄的玩意。咱在作藏眼中,就是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婆子,他怎么可能随传随到啊?」

「喔喔——原来如此,没有媒介办不到就对了。」

要召唤亡者的魂魄——必须在亡者死去的场所,或是找来亡者重视的人物和亲属。

喜代默然无语,似乎在观察铃子。当然,她的眼皮盖住眼珠子,铃子也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

「……咱没别的可说了。作藏死透了,其他事咱一概不知。」

「闹脾气的小孩?」

带来灾厄的强大亡灵——淡路之君正是如此。

「意思是,花菱家把淡路之君当成御灵神祭祀,以达到镇煞的效果喽。」

铃子在石像前蹲下来,双手合掌膜拜。

孝冬再次开口,说出这番推测。

「我也真想见见那个喜代婆婆,挺有趣的人呢。」

正在沉思的铃子,听到孝冬的声音后抬起头,顺着孝冬指示的方向望去。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路口,转角处供了一尊道祖神的石像,有一名少女蹲着膜拜石像。

阿房低头恳求铃子和孝冬。

「这一次,茂一也是在对作藏耍任性呗。他俩应该在其他村子,商量如何回来……」

「岛神神社表面上祭祀伊弉诺尊,实际上可能是我说的那样。毕竟我们这次要一起做的神事,不但是这个神社独有,也是专为淡路之君举办的神事。」

铃子尽可能用随和的语气说话,以免少女太过紧张。话虽如此,铃子的为人也称不上亲切讨喜,少女会怎么想那就另当别论了。

少女没说话,而是用手抓着围裙,眼神慌张乱瞟,看样子也不是困扰,纯粹是怕生吧。

「茂一先生。」

——这不是作藏。这个鬼魂身材高大,不可能是瘦弱的作藏。

「为了淡路之君而设立的神社……」

孝冬接着又说道:「所谓的御灵,本来是对灵魂的敬称。说穿了,就是会带来灾厄的强大亡灵。一般人都相信,那些极为优秀的人才,或是死法非比寻常的人,会成为强大的亡灵。天灾和流行病也被当成他们的诅咒,所以才会举办盛大的祭典安抚他们。」

「——嗯嗯?那边有人呢。」

阿房傻眼地说道:「真不懂,为啥要干那种傻事呢?肯定马上露馅的啊。」

阿房自己说了一个推测,依旧抹不去心中的不安。铃子也不好意思说,作藏可能已经身亡了。

不过阿房补充,两人加入青众组以后关系如何,她就不晓得了。

「妳认为作藏就是弁天像的亡魂?」

「听说是村长拜托二位,查探弁天像吧……」

终于看到弁天像后方的鬼魂了。鬼魂低着脑袋,脖子和肩膀宽大厚实,体格也算高大。

「御灵吗?原来如此。」

「听说,是作藏笑话茂一……才会吵起来的,大概是嫌弃茂一艺阁扛不好呗。咱认为那一定是误会。」

头上包着头巾,和服下䙓也高高撩起,腰上系着围裙,衣袖也用带子绑起来,四肢上还有臂套和绑腿,一看就是干活用的服饰。

「是——那是当然。」

国造:日本古坟时代和飞鸟时代设置的地方官,由大和朝廷任命。

铃子算是听明白了。

「我一直以来有个疑问,花菱一族归顺中央后,还当过国造※和国司※这一类地方大官,最后却沦为一介神社的神主——换句话说,花菱一族从历史舞台上退下了。这中间的经过也不得而知,搞不好整件事本身和淡路之君有什么关联。」

阿房落寞地点点头。「他们都没了爹娘,没人会替他们求神拜佛了。咱不替他们拜怎么成呢,所以白天晚上都来拜。」

而镇煞的手段,则是用亡灵喂养。吞食亡灵的恐怖存在,应该称之为魔,而不是神。

少女大吃一惊,稍稍退了一步。

蝉鸣声响彻四周,还有浓厚的草木气息。堤防上的草木都砍掉了,但弁天像后方就是山脚下的森林,杂草也十分茂密。每前进一步,哭声就夹杂更响亮的蝉鸣声,空气中都是草丛堆飘来的湿气,热得铃子头昏脑胀。

当天下午,铃子和孝冬再次前往伊元村,去瞧瞧弁天像的亡魂。

阿房活灵活现地描述那两人的性情,铃子从话中感受到茂一和作藏的生气,他们确实存在过。

「茂一先生。」

「作藏和茂一到底跑哪去了……咱听人说,茂一往港都去了,只求他平安无事就好。」

「咱叫阿房,二位该不是花菱家的老爷,还有子妇吧?」

这是茂一吧,他也死了。

「……她只希望——自己的儿时玩伴在某个地方平平安安的吧。」

「方便请教名字吗?」

「请停车。」看那少女神色有异,铃子叫司机停车。

「所以妳在替他们祈祷?」

「跟淡路之君有关,确实不无可能——」

茂一站起身来,吓得铃子往后退开。茂一迈步向前,铃子让开一条路,只见他一声不响走进森林里了。动作看起来很缓慢,但一个不留神差点就跟丢了,铃子和孝冬连忙追上。

喜代听完铃子的说法,张大嘴巴笑了。「哈。」

「咱俩都是巫女——看在同类的分上,这忠告咱就不跟妳收钱了。有个恐怖的御灵相当中意妳,这是好事或坏事,咱也说不准。只是,妳将要闯的是一片狂风暴雨的大海。」

阿房点点头说:「作藏打小就没爹没娘,茂一很关照他,活像他的老大哥。茂一十三岁那年爹娘也都病死了,两人就更要好了。」

「他们很要好吗?」

「这……就不好说了。」

「您、您从何得知——」

之后,铃子和孝冬一同前往蓄水池。两人爬上堤防,一走近弁天像就听到哭声了。铃子缓步凑近。

夫妻小跑步追上茂一,孝冬道出心中疑虑。

语毕,少女表现出失落的模样,听她的说词,他们三人是青梅竹马吧。仔细想想,由良都是跟男村民打听消息,没跟女村民接触吧。

喜代朝铃子伸出一只手,意思是要她赶快付钱。铃子从钱包中掏出钞票,放到喜代的手掌中。喜代迅速折好钞票,再次塞进腰带中。

铃子呼唤对方,鬼魂不再啜泣了。

「最具代表性的是牛头天王,又称为祇园天神,御灵会就是抚慰牛头天王的祭典。至于个人的御灵,比较有名的是菅原道真※,那算是人格神类别的御灵神,一般称之为天神大人。这一类御灵信仰在平安时代中期特别兴盛,因为律令制造成税制上的问题,地方行政大乱,海盗猖獗也是在那个时代……」

「好像那时候,他俩的关系就大不如前了。青众组的事咱也不太清楚,都是听人说的谣言居多……」

孝冬沉默了一会儿。

铃子下车走近少女,少女专心膜拜,没注意到有人来。少女年纪和铃子差不多,或许多长几岁吧。

「妳好。」

孝冬望着阿房的背影,喃喃自语。「至少茂一要平安无事啊。」

铃子以清晰的嗓音,再一次呼唤对方,鬼魂抬起头。

「妳是说御灵信仰的御灵?」

铃子回顾记忆中的知识,说道:「我记得她是巫女对吧,本来的职责是抚慰淡路岛的冤魂……又叫御巫是吧?那么,花菱家当年就已经是神社的神主了?」

铃子开口打招呼,少女肩膀抖了一下。她一看到铃子和孝冬,连忙站起来,饱满的双颊晒得黝黑又健康,身上充满阳光的气息。少女又看到旁边的汽车,表现得更加惊讶了。

国司:地方一级行政单位的官僚。

「惊扰到妳实在抱歉。只是……看妳诚心膜拜,才想问问妳在拜什么。」

「有人谣传他们吵架或心生嫌隙吗?」

阿房摇头晃脑,试着回想自己听到的传言。

阿房一脸难过。

「你们认识喽?都是同一个村子的,认识也不足为奇吧。」

「二位要是查出他们下落了,还请知会一声,好歹让咱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铃子绕到茂一面前,弯下腰来凝视他的脸庞。茂一脸上都是泪痕,头发也乱糟糟的,那张脸也跟他的身材一样,粗大宽厚。

「就小孩子脾性,所以动不动就撒泼闹脾气。茂一他体格高大,又爱当人家老大哥,乍看之下很可靠,其实骨子里还是挺幼稚。碰到作藏那种大度豁达的人,就知道耍任性。作藏他也好脾气,从来不发火的。」

「这样啊……」

「……这……当然是认识了。咱们年纪相同,打小就认识了。」

「他只是想寻作藏晦气吧,打小就常这样干——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大概是想引人注意或求点关心呗。」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是喜代婆婆说的。可能是指淡路之君吧,她说有个御灵按住我的肩膀,还说那御灵很中意我。」

孝冬在车中询问铃子。

阿房静了一会儿,低下头说:「……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茂一他啊,就这种脾性。」

「所以,他才嫁祸作藏弄坏弁天像是吗?」

铃子听不懂子妇是什么意思,转头望向孝冬,孝冬帮她释疑。「就媳妇的意思。」

「御巫和神社的巫女不太一样。御巫当中,也不乏地方大官的女儿,淡路的御巫也是用同样的方式遴选出来的吧。」

铃子想起喜代的建言,便请教孝冬。「所谓的『御灵』,到底是指怎样的魂魄呢?」

「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得知作藏先生和茂一先生失踪了,才来打听他们的消息。」

「误会?」

喜代一口气把话说完,不让铃子有问话的机会。铃子听得目瞪口呆,她无法彻底理解这段话的意思,不过——「闯与不闯,狂风暴雨同样会来。我可不会龟缩在家,眼睁睁看着风暴来袭。」

「是喔……」

「一个样?」

孝冬说到一半静下来了,看他在沉思,铃子也就没打扰他。

「或许,岛神神社是把淡路之君这个冤魂,当成御灵祭祀的神社吧。」

「应该是山里吧。」

「妳跟作藏先生和茂一先生同年是吗?」

「妳说茂一先生是这种脾气……?」

「没准儿是茂一误会了,作藏从来不会笑话别人的。茂一也该知道作藏的脾性才对啊……偏偏他性子冲动,一个误会就大发雷霆了呗。」

「他要去哪里呢?」

「茂一从小就倔脾气,自己说要离开村子,拉不下脸回来呗。作藏一定是跟着他,劝他快快回头。」

「咱俩一个样啊。」喜代撑起眼皮,瞅了铃子一眼。

铃子一时也给不出更好的答覆。阿房抬起头,不安的表情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完便离开了。

换言之,花菱一族可能是受到淡路之君诅咒,才退下历史舞台,并创建神社吧。

菅原道真:日本平安时代的学者、诗人和政治家。

铃子回应孝冬,因为前方只有山区了。虽然只是一座小山,但茂一再往里面去的话,两人就很难追上了。

夫妻俩拨开树丛,踩踏杂草,勉强走过羊肠小径追上茂一。四周地势不平,铃子几次差点被树根和石头绊倒,好在都有孝冬搀扶。

「他停下来了。」

孝冬说出这番话时,铃子已经不知道差点跌倒几次了,她抓住孝冬的手臂,面朝前方。茂一低着头,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并指着附近的草丛。

——怎么回事?

铃子和孝冬默默走向草丛,茂一指的是地面。孝冬蹲下来,探究草丛里。

「啊……」

孝冬惊叫一声,并没有回头。

「怎么了吗?」

听到铃子问话,孝冬才缓缓回头说:「有骸骨。」

这话一说出口,茂一的身形如同轻烟摇曳,形体越见淡薄,轮廓也逐渐模糊。他没留下任何话,就这么消失了。

「不见了……」

孝冬站起来,看着茂一刚才所在的地方。

「他是想告诉别人,这里有骸骨吧?现在我们找到骸骨,他也没遗憾了?」

「应该是吧,大概。」铃子说完后,自己也不敢肯定。

孝冬转过身,又到草丛边蹲下。

「这是茂一和作藏的骸骨吧。」

孝冬拨开草丛,现出了底下的骸骨,而且是两具成年人的骸骨。骸骨都穿着衣服,其中一具穿着深蓝色有花纹的窄袖和服,长度到大腿一带,下半身穿着窄裤。另一具穿着暗茶色的和服,下半身同样穿着窄裤。

铃子凝视那具蓝色和服的骸骨,说道:「这应该是茂一先生吧。」亡灵身上也穿着同样的衣服。

「那么,另一具是作藏喽?」

阿房梨花带雨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知会完村长后,铃子和孝冬回到了花菱家。隔天早上,村长也来拜访了。

「留吉他心神迷乱,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哪件事是真的——说穿了,都是自欺欺人罢了,假装遗忘一切,还把自己扯的谎都当真了。现在骸骨都找到了,留吉也认命啦。」

铃子这才想起,阿房也说过类似的话,原来那是留吉挑拨离间。

今天阿房注意到有车子来,先行起身了。铃子和孝冬一下车,阿房就对他们行礼,瞧她哭红了双眼,大概昨天已经听说茂一和作藏身亡的消息了吧。

「多谢二位找到茂一和作藏。」

「是那小伙撒谎,好让大家以为茂一真去港都了。」

「昨日二位来通传的时候,不是还要咱查清楚,究竟是谁谣传茂一前往港都的?结果就是那小伙,他叫留吉,跟茂一同年。」

铃子目送村长离去后,询问孝冬:「接下来方便去村里一趟吗?」

由良打听到的消息当中,确实有这么一个目击线报。可实际上,茂一死在山中,所以传话的人要不是看错了,不然就是蓄意撒谎,铃子想查清楚到底是哪一种。

「对了,他们为何要到山上去呢?一开始不是在弁天像旁边吗?」

「那一天,留吉见到茂一和作藏二人在弁天像旁吵架,其实也不是吵架,是茂一找作藏的碴,作藏一直安抚他。没一会儿工夫,二人前往山中,留吉偷偷跟上去瞧个究竟,他害怕二人一旦把话聊开了,自己的谎言就会穿帮。虽说茂一生性冲动,只要作藏好好讲理给他听,他还是能想通个中原委的,留吉就是害怕穿帮才跟上去……」

这时,孝冬想起了一件事。

「留吉气不过,就想给他找点麻烦。」

「一看就是他俩会干的事呢。」

「都忘了跟二位说谢呢。」

「那个人为何要——」

「留吉对茂一扯谎,说作藏嫌弃他,笑他不会抬艺阁。」

「好说,我也没帮到什么忙。」

作藏死于非命却没变成鬼,茂一也没变成冤魂为祸村民,就只是一股脑儿地哭泣。

阿房抽抽噎噎地道谢。「还好有找到人,不然他们没法入土为安,逢年过节也没人祭拜。人都死了下场还如此凄凉,未免太可怜了。」

孝冬点出当务之急,铃子则说:「有件事要麻烦你确认一下。」

「留吉也忘了自己躲藏多久,待他回过神来,太阳都快下山了。四周没半点声响,留吉从树干后边探出脑袋,偷看茂一的动静。但茂一不在了,只剩作藏的遗体还在那里。他说,可惜作藏的遗体没消失,不然就能当大梦一场了。」

作藏的鬼魂并没有现身。

村长大骂荒唐,深深叹了一口气。

「……还好救下一个留吉,不幸中的大幸啊。」村长用手擦拭泪水。

「茂一和作藏,就这样渐行渐远了?」

「想不到,茂一先生和作藏先生关系良好,而且十分仰赖作藏先生?」

孝冬直指核心。

村长双手拄地,低下头致谢。

孝冬双手环胸问道:「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

村长无奈地摇摇头。

「找麻烦?」

现场有一块大石头,不小心撞上肯定很痛。

「想必是吧。」

「总之,要先跟村长报告。」

孝冬想通了铃子的意思,微笑道:「那好,我们走吧。」

「怕得要死?」

村长一咬牙,显得非常遗憾。

村长说出昨天发生的怪事。

阿房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铃子找不到话好说,只好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村长大叹一口气,满脸无奈。

「干那下三滥的无聊勾当。加入了青众组,就该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怎么干出那等蠢事,连当小毛头都不配。茂一也不像话,竟然信了那种鬼扯蛋。」

「说是上吊,其实也没吊在很高的地方。听留吉说,茂一挑根比较矮的树枝,腰带往上一挂,脖子直接靠上去……原来那样也吊得死人啊。话说回来,那样吊也不可能马上死,留吉要是早点发现,好歹能救下茂一。唉,这都马后炮了……」

「茂一成天打架闹事,但也不该英年早逝。作藏也是,看年轻人早死,难受啊。」

阿房抬头远望山区,茂一和作藏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除了茂一和作藏以外,整件事还有第三者介入,把两人的遗体藏到草丛中。

「他自己也死了不是?况且,这两具骸骨都被藏到草丛中。」

「咱要忙着通报警察,还得对村民说明事发经过,青众组的其中一个小伙,还在忙中添乱啊。」

如今东窗事发,留吉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但他又承受不起,才选择上吊自杀。

「从骸骨身上的衣物推断,一个该是茂一,另一个该是作藏。真是万万没料到,他们竟然会死在那座山上——」

「那边有不少石子和树根,地势本来就不平整。作藏一个重心不稳,向后一倒,后脑勺就撞在大石头上了……留吉是这么说的。」

「躲在弁天像后边哭的,该是茂一。作藏没变鬼来闹,早早往生了呗。」

「发愿祈福?啊啊!就好比参拜高山那样?」

「留吉一直躲在树木后边。他怕被茂一发现,自己会被宰了灭口,都快吓破胆了,就缩着身子捂住嘴巴,躲在树后直打哆嗦。」

「应该是……」

「结果,茂一进了山里还在发脾气。留吉蹑手蹑脚,躲在一旁的树木后边,就听到茂一大骂『少管闲事』啥的,大概是在嫌弃作藏的好心呗。留吉说,他小心翼翼躲起来,生怕踩到石头或树叶发出声音,等他发现大事不妙已经太迟了。作藏抓住茂一的胳膊,还想劝劝茂一,谁知茂一把甩开作藏,将作藏摔倒在地。」

铃子没把话说完,村长就抢先开口了。

「正是。后来……就闹出了弁天像的事情,茂一受到全村责罚,作藏代他求情,茂一反而更火大,嚷嚷着要离开村子。众人也想挽留他,可惩罚尚未结束,也没人敢跟他说话,是作藏甘冒禁忌,主动去挽留他。」

「就在他们平时聚会的那间房子,到仓库找条绳子上吊。幸好有人发现那小伙不对劲,及时救了下来。」

村长拍打自己膝盖,额头都冒出青筋了。

村长神情极为落寞,铃子和孝冬都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对,不过村长说了,盂兰盆节之前就会送回来。这样就能好好埋葬祭奠了。」

「总不好在弁天大人旁边吵架呗。」

二人搭车前往村落,车子开过昨天的路口,同样有个少女蹲在神像前面祈祷,那个少女正是阿房。

偏偏那留吉,看某个家伙不顺眼。

孝冬接续话题,村长又拍了膝头几下,试图缓和情绪。

「说来话长啊……咱从头说起好了。留吉加入青众组,和茂一混得挺熟,尤其茂一人高马大,未来有望成为青众组统领。他心想只要巴结茂一,未来在村里就有一席之地。留吉身材矮小,拳头也不够大,参加祭典不够抢眼,在村里地位又不高。他想借茂一的威势,摆点派头。」

村长低下头,双眼直盯着榻榻米。

「啊啊!失礼啦。」

村长回过神来,抬起头说。

「留吉还说,他想起自家爷爷奶奶去世,也是一般神态。肤色发青,面容惨白,没个活人的颜色……后来,他在一旁的树上,发现茂一上吊了。」

作藏倒地后一动也不动,茂一慌张地摇晃作藏,作藏浑身瘫软无力,躲在一旁的留吉也看出大事不妙了。

留吉眼见作藏身亡,想必也乱了套吧。

「说是吵架,讲白了也是茂一单方面找碴……作藏肯定是这样劝他的,不要在弁天大人旁边嚷嚷。更何况——」

铃子摇头回答。「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担心阿房罢了。」

「留吉放下茂一,让茂一躺在地上。他心慌意乱,也忘了自己有没有救人的意思,反正没多想就冲去放人了。放下来瞧个仔细,茂一也死透了。留吉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就把两人的遗体藏起来,藏到草丛里不让人看到。他以为那样做,一切就能当没发生过,肯定是自个儿的白日梦。」

「那留吉怎么了?」

孝冬颇感意外。

孝冬反问村长:「您说的添乱是指?」

铃子请孝冬帮一个忙。

孝冬谦虚婉拒谢礼,但村长还是留了三大坛酒。在淡路岛,人们拜托花菱家的当家辟邪除妖,都是用酒当谢礼的,也有人用海鲜或白米表达谢意。

「这下弁天像的事情终于解决啦,来拜托男爵果然没错啊。」

「那时候,留吉要是肯出来就好喽……动动脑子想一下就该知道,茂一是不小心推倒作藏的,根本不可能杀他灭口啊……」

「那小伙看作藏不顺眼,也瞧不起作藏。作藏比他矮小,人又软弱,一看就好欺负。想不到——」

村长是来报告后续发展的,才一个晚上,他就有了黑眼圈,神情憔悴不已。

留吉走近作藏,不再躲藏,他想知道作藏是不是真的死了。走近一看,作藏两眼开开直挺挺躺在那里,嘴巴也合不拢。胸口没上下起伏,口鼻没了气,手指疲软弯曲,动也不动一下,皮肤也失去血色。

孝冬讶异反问:「说谢?」

铃子也听出孝冬的言外之意,孝冬环顾四周说道:「——有第三者介入吧。」

村长眨了眨充血的双眼说道:「那小伙闹上吊呢。」

「可能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作藏先生意外身亡,茂一先生才会哭成那样吧。」

「他说,那两人是他害死的,所以他怕得要死……」

村长用手指按压眉心。

淡路岛的岛民每逢新年或农耕时节,会登上先山或谕鹤羽山祈福。

二人入山后,留吉迟了一步赶到现场。

「是没关系……妳还有什么疑虑吗?」

「多亏二位出手相助,茂一总算安息了,感恩哪。」

「作藏啊,没准是想爬到山上发愿祈福。」

然而,回到青众组的集会所,茂一和作藏都不在了。

不然,茂一不会哭得那么伤心吧。

「……他们的骸骨,还在警察那里吗?」

铃子说出推测,村长点点头,承认铃子说得对。

「那小伙说,他怕得要死。」

「咱们平时都是去先山参拜,他俩登上那座山,大概也是一样的意思呗。」

「可是,到底是要求什么呢?」

「依作藏的为人,一定是想求村人原谅茂一……茂一陪作藏爬山,没准儿也是想跟他重修旧好。」

阿房眺望山脉,稍稍眯起眼睛,或许是天光刺眼吧。

「偏偏茂一又是个倔脾气,为了无聊小事骂骂咧咧的……其实作藏打一开始就没跟他过不去啊。」

阿房笑骂茂一傻气,眼中又渗出泪水。

回程的车上,孝冬说话了。

「淡路岛的盂兰盆节,会挂上灯笼祭奠新丧的亡者,那又称作灯笼木或高灯笼。那两人的灯笼,由我们来准备吧,茂一没了父母,作藏的大伯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心。」

「就这么办吧。」铃子也同意孝冬的做法。

窗外的凉风捎来了蝉鸣声,苍翠欲滴的山景也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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