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罪与诅咒

黄昏的来客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绀子 · 4.2万 字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2 罪与诅咒 黄昏的来客插图(1)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2 罪与诅咒 · 黄昏的来客 · 第1张插图

斜阳洒落庭院,青翠稚嫩的枫叶,在残照下更添美感。然而,枝干扭曲的老松和一旁的石灯笼,也在潮湿的土地上留下了难分难解的阴影。

夕阳转瞬即逝,淡蓝色的夜幕铺天盖地。潮湿的暖风吹动松枝,一道人影出现在石灯笼前。那是一个年迈的男子,低垂的脑袋上也没几根白发了,身上穿着绣有家纹的羽织※与裤裙。衣裤褪色不说,穿法也十分邋遢。

羽织:是一种长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穿在小袖和服之上,一般用在防寒和礼装。

夜色更深了,男子神不知鬼不觉来到檐廊边,半纸窗半玻璃的拉门,以猛烈的力道自动打开了。宅院中,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景德镇青花瓷的香炉中,升起一缕淡淡的轻烟。香气随即充满四周,清冽深奥的韵味中还夹杂了几分寂寥。

这是一种叫「汐之月」的香木所产生的香气。铃子嫁入花菱家以后,每天早上焚香就成了她的义务。

铃子旧姓泷川,是泷川侯爵家的么女,泷川家过去可是大名。前不久,铃子和花菱孝冬男爵成婚,拥有了男爵夫人的头衔。铃子年方十七,有一头丰沛健康的秀发,两眼流露出坚定的意志,白净的脸庞更加突显明眸的知性,窈窕端庄的身段同样动人,那股清秀的美感令人联想到初夏的凉风。

「铃子小姐,火钳。」

铃子听从孝冬的指示,将火钳递给孝冬。孝冬怕她还不习惯焚香的流程,所以每天早上都会陪她焚香,以免她烫到自己。

铃子和孝冬是在一个半月前认识的。大正九年四月底的晚上,铃子在某位子爵家目睹亡灵现身作祟,孝冬使役古装女子的冤魂,吃掉了作祟的亡灵。后来,孝冬向铃子求婚——这便是他们相识的经过。当时,铃子以大家闺秀不该有的强硬态度,直接拒绝孝冬。但几经波折后,铃子还是嫁给孝冬了,他们上个礼拜刚度完蜜月。

蜜月旅行一结束,铃子就搬到曲町的夫家生活了。花菱家本为淡路岛的神社宫司,明治维新后受封男爵,也就是所谓的神职华族。孝冬是家中次子,小时候被过继给别人当养子,直到长子死后才回来继承家业。

花菱家宅院是一栋别致的砖瓦洋房,外墙爬满了藤蔓。铃子和孝冬就在洋馆的其中一个房间,共同焚香,铃子看着冉冉飘升的轻烟。

她才刚嫁来没多久,焚香也没做几次,每次看到焚香的烟雾升起,就不由得紧张起来,仿佛那个上臈的冤魂,随时都会现身一样——

这块香木上,寄宿着一个身穿古装的美丽冤魂,名唤「淡路之君」。据说,这个冤魂是花菱家的祖先,历任当家必须以鬼魂喂养淡路之君,否则就会死于非命。

铃子很怕淡路之君,她曾和淡路之君四目相对,那漆黑的瞳仁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鲜红的嘴唇也都龟裂了,她体验到一种仿佛被吞噬殆尽的恐惧。淡路之君挑中了铃子,这也是她嫁给孝冬的原因,如今铃子身上也香气缠身,再也逃不掉了。

「铃子小姐。」

孝冬轻抚铃子的背部,一阵暖意在铃子背上扩散开来。

「不用担心。早上焚香的时候,淡路之君不会现身的。」

真正让铃子放松的,不是这句口头保证,而是背后传来的温度。铃子的身体不再紧绷,说来也真不可思议,她刚认识孝冬时,只觉得这人太可疑了,现在看法却截然不同。

铃子仰望孝冬,孝冬身材高挑,铃子想看他的脸,必须抬高下巴仰望他才行。孝冬的五官端正深邃,年纪轻轻才二十六岁,却有相当精悍的面容,散发出老成持重的气息,少了年轻人该有的热情。深棕色的瞳孔宛如僻静幽暗的森林,流露阴郁的气质,唯独看着铃子的眼神一向温柔。铃子从他的眼神中,已经感受不到那种难以捉摸、城府极深的性情了。与其说是孝冬变了,不如说是铃子对他的看法变了才对。

无论如何,没侍女可用是不争的事实,铃子请御子柴总管聘请新的侍女。铃子不是一定非要侍女来照顾,大不了自己来就是了。但鹰婶不依,理由是这样会被花菱家的下人看不起,铃子好歹是现任当家的夫人,得让下人认清这一点才行。因此,一开始该有的排场千万不能马虎,这是鹰婶的主张。

「那个女侍长也太不亲切了。」

——打从一开始,我就像妳的侍者一样啊。

「所以她们才更想见您一面哪,两位小姐也还舍不得小妹嫁人。」

朝子和雪子嘟着嘴巴抱怨,她们都嫁给了财阀的大少爷,但经常跑回老家玩。

「姐姐们不晓得过得如何。」

鹰婶陪伴铃子离开房间,田鹤在入口处低头恭送,并没有跟上来。田鹤绝不会进入铃子的房间,也不会看房内一眼。二人走过转角,鹰婶趁田鹤不在的时候抱怨起来。

「我接下来得去横滨一趟。不好意思,明天应该就有时间一起吃早饭了。」

「我没事。」

「回赤坂老家也看不到妳了。」

孝冬负责经营「薰英堂」这家薰香公司,总公司开在横滨,分公司开在东京,工厂设在淡路岛。那原本是孝冬的养父母一家,世世代代在淡路岛经营的生意。明治维新以后,养父母一家来到横滨发展,孝冬被送去他们家当养子。而孝冬继承爵位后,也继续帮养父母经营生意,那两位老人家退休后,改由孝冬执掌经营大权。孝冬来往于横滨和东京,每日忙碌奔波。结婚前,孝冬常常忙到没空回家,现在不论忙到多晚,他一定会回来,隔天早上陪铃子一起焚香。

「舍不得我啊……」

外头有人敲门,是女侍长田鹤来了。鹰婶打开房门,来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长颈垂肩的体型,穿着絣织木绵和服。田鹤有一张长脸,颧骨又很明显,眼睛小小的。她瞄了鹰婶一眼,面无表情地对铃子行礼。

铃子说这话是要按捺鹰婶,以免鹰婶去找田鹤吵架。田鹤和鹰婶的岁数相近,铃子问过鹰婶,是不是她们岁数相近,才互看不顺眼?没想到鹰婶听了火冒三丈,她说自己比田鹤年轻四岁,才没有岁数相近,后来铃子再也不敢提年龄的话题了。

孝冬对此一笑置之,他说自己可是当家,没有佣人敢欺负当家的。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孝冬的祖父特别溺爱他,甚至要废掉他的父亲和兄长,指定他当继承人。不料祖父早死,孝冬被逐出家门,送去别人家当养子。部分佣人一定很同情他的父亲和兄长,看他不顺眼吧。

当然,没有丑闻是最理想的,无奈现任当家是铃子的父亲,为人放荡不羁,丑闻只多不少。铃子本人就是父亲勾搭女佣生下来的小孩。花菱家的家世也很复杂,佣人一定都挑口风紧的人吧。那些佣人也确实沉默寡言,这本身不是坏事,但他们的态度实在太冷漠了。

襦袢:相当于和服的内衣。

「真是完美的淑女风范呢。」

——这栋宅子不大,也只有我一个人住啊。

花菱家的佣人约莫十来人左右,数量不算多。但有些华族家里,仅有一、两名佣人,所以十来人也不算少了。铃子的老家泷川家,平时就有五、六十名佣人常驻,才会对这个人数感到意外。

「夫人。」

铃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长吁一口气。就在她转身准备回房时,赫然看到由良站在门边,稍微吃了一惊。铃子一进门,由良默默地关上房门,一鞠躬后就离开了。看上去由良的年纪比孝冬略小几岁,但他的举止沉着稳重,又好像比孝冬年长几岁。

孝冬解释的时候也没停下脚步,管家由良已拿着西装外套等候多时,孝冬一把拿起西装外套穿上。今天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麻料西装,跟他高挑的身材很相衬。袖扣和领带夹都有紫水晶,再配上一条灰紫色的领带。这些都是铃子挑的,孝冬请她帮忙搭配,因此这阵子的饰品都由铃子挑选。

田鹤的说法毫不婉转,鹰婶听了大动肝火。也不知道田鹤是实话实说,还是故意不肯派女佣来照顾铃子。鹰婶认为田鹤出言不逊,拐着弯嘲笑铃子的出身。

鹰婶把紫水晶的羽织绑带放到衣柜上,一旁还放了银制的腰带饰品,上头有水纹的雕工和翡翠。该换的衣服都准备妥当了,铃子脱下居家的服饰,穿上长襦袢※内衬,那一件内衬衣的领口上,绣了一条纱罗绉绸假领,刺绣也是精美的绣球花。鹰婶来到身后,帮铃子披上纹纱的单衣和服。铃子环顾室内,乖乖让鹰婶梳妆打扮。

鹰婶看田鹤不顺眼,动辄对她有怨言。

鹰婶兴冲冲地拿出紫水晶的羽织绑带,一副很开心的模样。鹰婶的五官鲜明,有一双粗眉和铜铃大眼,肩膀又宽大厚实,看起来挺有压迫感。铃子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但鹰婶笑起来五官都皱在一起,表情又很平易近人。

铃子的母亲也是女佣,怀上铃子后就离开泷川家四处漂泊,留下年幼的铃子去世了。铃子长到十一岁才被接回泷川家扶养,认祖归宗之前都在浅草的贫民区生活。换言之,铃子算不上真正的良家千金,多亏鹰婶的热心教导,她现在才勉强有点样子。也因为铃子身世特殊,鹰婶才咬定田鹤是在挖苦铃子。

——虽然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铃子想起去叶山蜜月旅行时,孝冬熟识当地的一名少年,那位少年很担心孝冬在花菱家的生活。

花菱家的早饭是西式的,有蓬松柔软的面包和滑嫩的炒蛋,每一样都很好吃。但餐厅实在太大了,一个人在那里用餐怪寂寞的。

二人一离开焚香专用「汐月之间」,孝冬就向铃子道别,快步走向玄关。

三姐妹来到日本桥的高级餐厅,一进包厢就聊开来。铃子和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好在她们还是一样开朗活泼。

「知道了。」

现在已经六月中旬,连续几天天气都不稳定,似乎就快要进入梅雨季了。时而闷热时而寒冷,都不知道该怎么穿搭才好。

那时候,铃子表明了要祛除淡路之君,孝冬说他会顺着铃子的意思。铃子打算消灭淡路之君,不再喂养那个嗜吃鬼魂的魔头。

铃子被分到一间窗明几净的卧房,淡黄色的壁纸上有秀气的藤纹。这应该是历代夫人专用的房间吧,孝冬的祖母和母亲应该也用过。室内有西式的衣柜和梳妆台,这些家具和桌椅都有漂亮的花纹雕刻,线条十分优美。灰紫色的地毯上有精致的花纹,白色的石造暖炉也带有细致的藤蔓雕工。

「一起出门那该多好是吧。」

铃子戴上蕾丝手套,她外出时都会戴手套,用来遮住左手背上的烫伤痕迹。这一双手套也是孝冬送的。

鹰婶手上拿的是一件粉紫色的纱质羽织,上头有绣球花的图样。摆放和服的衣架上,有一件灰紫色的纹纱绉绸和服,上头有灰紫色到白色的渐层,同样也有绣球花的图样。再搭配一条透气性佳的夏季腰带,象牙色的布料上有银丝绣出的水纹。

「穿这样不会冷吗?」

铃子想起孝冬之前说过的话。坦白讲,她不太懂这话的涵义。

——希望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不会吵起来啊。

鹰婶从梳妆台的抽屉中,拿出了花朵造型的发饰,有百合、蔷薇和勿忘草的类型。在盘头旁边插上大朵的白百合,整张脸更添娇艳华美。孝冬曾说铃子的眼睛像死鱼眼,有了白百合衬托,死鱼眼也多了几分清纯可人的气质。

这位青年长得也很好看,有一双清朗的明眸,五官也严肃端正。只不过,由良总是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除了工作上的交流以外,铃子没听过他说话。铃子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冷淡气息,大概也不是错觉,因为态度冷淡的佣人,也不止他一个。

其实焚香做过两、三次了,铃子自己来也没问题,但孝冬还是坚持相陪。可能是担心铃子烫伤,或是顾虑到铃子害怕淡路之君吧。铃子焚香时故作镇定,尽量不表现出害怕的情绪,想来也瞒不过孝冬吧。

房间的布置格调高雅,看得出来用心摆设。孝冬说了,有不喜欢的东西都可以换掉无妨,铃子选择保持原样。事实上,她很喜欢这个房间的布置和摆设。

鹰婶看了暖炉上的时钟一眼,忙着收拾梳子和发夹之类的东西。

「两位小姐一定也过得很好啊,不然怎么有心情邀您吃饭呢。她们一定也很担心小……担心夫人您。」

铃子忧心忡忡,在鹰婶的目送下坐车离去。

「夫人,羽织的绑带饰品用水晶的可好?」

几乎所有佣人都是淡路岛出身,也就是从花菱家的故乡找来的。每逢大扫除的时候,会再从淡路岛调人过来。泷川家也习惯从家乡找佣人,这方面倒是没有太大的差异。至于为何找乡亲当佣人,纯粹是乡亲比较值得信赖罢了,尤其泷川家在过去是大名,对乡亲来说依然是主公。哪怕家中闹出了丑闻,忠诚的乡亲也不会到处乱说话。

「我在叶山有寄明信片给她们啊。」

「乱讲,才没有这回事。小铃妳嫁人以后,我们可寂寞了。」

对孝冬而言,这座宅院埋藏了太多不堪的回忆,绝不是一个安心舒适的归宿。

「我不是刻意要凑成一对,又没有一起出门……」

鹰婶打开衣柜的抽屉,自言自语地挑着带缔和羽织的绑带。今天铃子要出门,而且是跟两位同父异母的姐姐用餐,鹰婶也特别用心挑选铃子的衣着。姐妹几个打算到日本桥的餐厅吃饭,铃子每次跟那两个喜欢打扮的姐姐碰面,鹰婶就会卖力挑选她的服饰。

「那我出门喽。」

首先,佣人完全没有跟铃子交谈的意思。比如,铃子问梅雨季是不是要到了,他们也都爱理不理,连个像样的答覆都没有。确实,佣人和雇主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隔阂,双方的关系也不该太过亲密。然而,他们的冷漠并非出于这种考量,而是近乎无礼。

「两位姐姐,看妳们似乎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更糟的是……铃子想起另一件事,脸色沉了下来。孝冬是祖父乱伦生下的孩子,佣人们也知道这件事吗?那是孝冬难以启齿的身世之密,至今依旧折磨着他……

「有紫水晶的吧?用紫水晶好了。」

「……」

「小姐——夫人,羽织要穿这一件吗?」

孝冬拿着巴拿马帽,姿态潇洒地坐进汽车后座。临行前,还对铃子露出一个微笑。孝冬的生活真是一刻也不得闲,这也难怪。

鹰婶年过四十,见多识广,看天气也很有一套。她说天气会热,那就绝对会热到流汗;她说天气会冷,那就绝对会冷到打哆嗦。

——这里的女佣都是乡下出身的,夫人可是侯爵家的千金之躯,我们怎么照顾得来呢。

「哎呀,小铃,一段时间没见,妳变得好成熟喔。」

「母亲大人也很寂寞呢。不过,最寂寞的应该是嘉忠和嘉见吧。」

「绣球花配绿叶才好看,带扬※就用这个淡绿色的。带缔也——不行,带缔要配合腰带的颜色才成。至于腰带饰品就用翡翠的……那羽织的绑带饰品就该用水晶了……」

铃子并不是想跟佣人打好关系,更不是想确立自己女主人的地位,她只是担心孝冬和佣人的关系。她观察过孝冬和那些佣人相处的方式,孝冬只有在交办事情的时候,才会找他们说话。双方交谈时,也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铃子从佣人不苟言笑的表情,还有他们看待孝冬的眼神中,看出了轻蔑和冷漠。

「那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铃子猜想,那些佣人根本不把她当成花菱家的媳妇和女主人。御子柴总管算是唯一的例外,老总管的态度不算冷漠,却也称不上亲切。铃子本身也不是一个讨喜的人,或许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妳都这样说了,那肯定错不了。」

鹰婶让铃子站在全身镜前,帮她披上羽织,一脸心满意足。这一身淡紫色搭配灰紫色的装扮,就好像梅雨季烟雨朦胧的景象。腰带饰品上的小翡翠宛若水滴,和绣球花的绿叶相得益彰,在一片烟雨朦胧的景象中格外醒目。紫水晶的羽织绑带,则像绣球花上的雨水。淡绿色的带扬都塞到腰带里,从正面几乎看不到,只有在铃子躬身或坐下来时若隐若现。鹰婶很喜欢在这种小地方用心。

——孝冬大哥,你回东京老家没被欺负吧?不要紧吗?

「发饰用百合的好吗?」

「要是找到一个干练的侍女,就能减轻妳的负担了……」

这是孝冬的说法。

铃子在玄关大堂,愁眉苦脸地沉思。由良前来通知她,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铃子有寄给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包括朝子、雪子、嘉忠、嘉见。朝子、雪子、嘉见的母亲千津阿姨也寄了,唯独父亲没寄。反正父亲也不会看,正确来说,父亲整天寻欢作乐根本不回家,寄了也没意义。

鹰婶绑好和服的腰带,再拿一条已经穿上饰品的白色绑带,将腰带牢牢缠紧。之后,鹰婶让铃子坐到梳妆台,解开她的头发,重新梳理一遍。婚前的铃子都是绑辫子,顶多在辫子的根部多绑条缎带当装饰。现在已经结婚了,也不能一直用女学生的发型。辫子是照绑,但发辫改成盘在后头,用发夹固定住。

「您要用紫水晶?那当然也很好看啦——对了,今天老爷的袖扣和领带夹,也是用紫水晶的嘛。」

「或许还需要时间接受吧。」

带扬:装饰用的长丝料,调节和服、腰带、整体氛围。也用于遮住一些凌乱、不好看的部分。

「我问她有没有侍女能照顾夫人,她竟然说——」

鹰婶眉开眼笑,铃子对她说。

「唉唷,小雪,瞧妳说的,妳这口吻跟麻布的姑姑没两样呢。」

铃子在泷川家,有其他女佣帮忙梳头和打理其他琐事,随侍的女佣也不止鹰婶一人。但花菱家的夫人和千金之位空悬已久,也没有女佣能干这些差事。只有负责扫除洗衣的女佣,并不适合照顾夫人。在雇用新的女佣之前,只好仰赖鹰婶一手包办了。

「由良要我告诉您,车子已经备好了,请您到玄关吧。」

雪子和朝子是双胞胎,由父亲的小妾千津阿姨所生,长相没到一模一样的地步。雪子的面相一看就比较文静,朝子则遗传到母亲的伶俐和刚毅,两人同样面貌姣好,气质爽朗。有她们在的地方,气氛就会变得很愉快。

铃子讶异地问他:「你不吃早饭吗?」

「有哪里不舒服吗?」

淡路之君是「魔」,既然决定要除魔了,怎么能一直害怕自己要祛除的对象呢?铃子稳住心神,盯着香炉中飘出的轻烟。

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焚香的例行对话。孝冬对待铃子十分殷勤恳切,简直就像随从对待公主一样。

「今天阳光普照,白天气温偏高喔。」

铃子打了声招呼。

侍女鹰婶拿起一件纱质的羽织,询问铃子的意向。鹰婶是泷川家的女佣,铃子嫁人后也随侍在侧。铃子刚到一个陌生的新环境,有鹰婶相伴令她心底踏实不少。鹰婶还不习惯称呼铃子「夫人」,偶尔会不小心叫成「小姐」。

「他们气焰全消,可落寞了呢。」

「两位哥哥很寂寞?真的假的……」

嘉忠是已故嫡妻所生,嘉见则是千津的儿子。两位哥哥都在公家机关任职,生性严谨,跟父亲完全不一样。

「改天约他们出来好了,也把母亲大人找来,大家一起聚餐吧。」

「小朝,妳这样不行啦。人家小铃新婚,动不动就回老家成何体统啊?」

雪子劝诫朝子,朝子一脸无趣地抚摸自己的盘头,重新调整发簪的位置。流线型的白金发簪做得像叶片一样,上面还镶有珍珠,造型相当优美。

「真漂亮的发簪呢,朝子姐姐。」

铃子称赞姐姐,姐姐立刻喜笑颜开。

「多谢赞美喽,好棒的雕工对吧。之前买的,跟小雪的是一对喔。」

铃子观察雪子姐姐的头发,果然也有同款的发簪。

「完全一样也没意思,我的发簪不用珍珠,改镶月长石了。」

雪子转头秀出自己的发簪,上头有一块半透明的乳白色宝石闪闪发光。这种发簪的确是酷爱打扮的姐姐们会喜欢的风格。

「小铃很适合花朵的发簪呢,和服也是花朵的。小朝啊,还真被妳说对了。」

铃子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转头望向朝子姐姐。

「我说啊,鹰婶一定会大费周章,让妳全身上下花团锦簇。」

「所以我们挑没花朵的,是正确的决定呢。」

确实,两位姐姐身上的和服都没有花。朝子穿的是黑、蓝、白三色渐层的单衣和服,黑色的腰带上有鸬鹚※的刺绣,搭配一件有流水纹路的深蓝色羽织,上头还有青翠的枫叶。羽织绑带则用银链子搭配珍珠,腰带饰品是金属的香鱼。

鸬鹚:别名鹭鹚、川鹈、水老鸦、鱼鹰、鷧、乌鬼,是一种广泛分布的鸬鹚属海鸟。

雪子穿的是有流水纹路的淡茶色单衣和服,配上一条有精美锦鲤的腰带,白里带红的羽织上有枫叶的纹路,下䙓染成淡绿色,同样有青翠的枫叶图样。羽织绑带也用银链子,但搭配的是翡翠。腰带饰品是白珊瑚制的鲤鱼。两位姐姐的装扮一向入时,又能看出不同的喜好,非常有趣。

「小铃,妳的羽织绑带用紫水晶当饰品啊。这是妳挑的对吧?鹰婶一定挑水晶的。」

朝子对铃子说:「鹰婶的事若处理不来,尽管跟我们商量别客气。」

两位姐姐没有深究原因,却肯力挺小妹,铃子衷心感谢两位姐姐。不光两位姐姐如此,千津阿姨、嘉忠哥哥、嘉见哥哥也都是铃子的靠山。有这些值得信赖的人,带给铃子很大的安心感。

「总之,都是家族纠纷闹出来的,家大业大也很麻烦哪。」朝子下了一个结论。

两位姐姐提到的,是明治中期震惊社会的家族纷争。相马子爵家过去是小藩的大名,藩镇老臣为了继承人的问题,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甚至牵连到外部的宫家、华族、政治家、知名官绅。更有报章杂志煽风点火,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双方对簿公堂,那位老臣也在今年二月罹患流感病逝。

雪子也附和朝子,对小妹温柔一笑。

铃子坐上车子后座,回去曲町的花菱家。她打开车窗眺望外头的景色,心里想着孝冬的家人,以及跟他有关的人事物。

——孝冬先生知道这家店吗?

「那故事结束了吗?」铃子请教姐姐。

「他冷不防地冲出客厅,从檐廊跑到庭院,一头撞死在石灯笼上呢……」

朝子摇摇头。「还没呢,听说多幡家变得很不平静。」

车子开在外濠沿岸的路面电车大道上。昨晚下了一场雨,泥泞的地面留下了几道车子经过的痕迹,随处可见大片水洼。车身一定也被飞溅的泥水弄脏了吧,行人都避开车子,以免被泥水喷溅。

远在江户时代,日本桥就有热闹的水产市场,每天都有庞大的商机和交易量,这点到了大正时代也没变。在这里容易买到新鲜的渔获,自然也开了不少高级餐厅。大多数华族夫人和千金,只去华族会馆、帝国饭店,或老字号的高级餐厅,但朝子和雪子也是美食家,并不拘泥于用餐场所的格调。这家餐厅算不上亲民,却也没有太多高贵的讲究。手头较为阔绰的商人和高级官员,也喜欢来这里用餐。

朝子和雪子欣赏铃子的装扮,忙着品头论足,再这样聊下去,她们可以连续聊衣服和珠宝的话题好几个小时。好在店家把料理送来了,餐桌上摆了刚炸好的天妇罗。

三人离开餐厅,准备搭上各自的车子回去。

「诈欺?」

两位姐姐异口同声,说出一样的答案。

「确实是这样,那时候我好寂寞呢。」一旁的雪子也点头称是。

朝子和雪子听了妹妹的答覆,对看一眼。

铃子一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孝冬知道很多好吃的餐厅,说不定早就来过了。如果他不知道,那就告诉他吧。

有铃子挂保证,朝子才松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换句话说,姐姐要聊的话题跟灵异事件有关吧。

「也称不上烦恼就是了……」

「家族纠纷到此告一段落了,但麻烦的还在后头。」

「是不是鹰婶跟那边的下人处不好?」

万一没处理好,可能连爵位都保不住。

「庶子后来的遭遇也没人知道,只听说半年前他突然回到多幡家。他父亲早就去世了,爵位也由嫡子继承,庶子本人也是年过六旬的老头子了。有一天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和服,跑去见子爵,想跟子爵借钱。子爵一口拒绝了,结果啊——」

用完餐点,三姐妹喝着茶水,朝子关心起铃子的新婚生活。所谓曲町的生活,就是指在花菱家的生活。

「……而且是满腔怒火的那种嘶吼。这种灵异现象每天发生,子爵也一病不起,与世长辞了。不过,子爵死后照样闹鬼,子爵的儿子决定卖掉宅院,只是大家听说房子闹鬼,也没人敢买。」

「那个庶子当年好像四十多岁吧,一直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仗着自己受宠,以为父亲一定会传位给他,就在外面到处欠债。花天酒地那也就罢了,牵扯上诈欺事件被抖出来,他的父亲也保不了他。虽免了牢狱之灾,但多幡家跟他断绝关系,把他赶出宅院。」

「原来啊……」铃子愣愣地眨眼,原来女佣之间还有这样的问题。

「那句『还来』是什么意思呢?是要多幡家的人还他那栋宅子,还是爵位呢?」铃子请教朝子。

「是喔……」

「多幡家不得不严厉处置,不然会惹火上身嘛。」

朝子和雪子的注意力都被天妇罗吸引,不再聊衣物的话题了。沙鮻、星鳗和明虾包裹着金黄的面衣,铃子也看得目不转睛。

像那种小贩都有老主顾,每到这个季节就跑来有钱人家推销,不晓得花菱家有没有跟固定的小贩买花,改天问问孝冬好了——铃子转念又想,不对,这种事情应该问田鹤等人比较快吧。

「我说小铃啊,不要热衷这种话题啦。」

「交给嫡子才是合理的做法不是?」铃子不解地歪着脖子。

路边小贩卖的冰品纯粹是便宜的点心,比不上银座资生堂卖的高级冰淇淋,但有时还是会引起铃子的食欲。她想着,也差不多该跟卖花卉的小贩,买几株花卉了。可惜,卖花卉的小贩都是一大早出门叫卖,中午前就做完生意了,附近也看不到卖花卉的小贩。

餐盘上还有昆布裹鲜鱼和清汤,每一样都美味无比,铃子大饱口福。

「子爵想让庶子继承啊,就因为庶子比较早生。」

石高:幕府时代用以表示土地生产力的一种制度,举凡税贡、劳务、军役等对政府的义务,皆依据石高的多寡来课征。

「这里的天妇罗很好吃吧。」

「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自然会闹出一些麻烦事啊。有上下关系那倒还好,没有的话可麻烦了。我和小雪小时候啊,有专属的女佣负责照顾我们——」

「我们比妳更早嫁人,算是妳的前辈,有烦恼的话说来听听吧。」

「她个性强硬嘛,况且女佣之间本来就有不少问题。」

鹰婶当女佣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应该不要紧的。

「怎么了吗?」

铃子吃了一口沙鮻天妇罗,面衣松软可口,肉质入口即化,吃起来甘甜又有嚼劲,才吃了一口就陶醉不已。

「也不是被骗财什么的,就有坏人利用他的名义作奸犯科。当然,这也不是多罕见的事情啦。」

铃子皱起眉头,雪子也是一样的表情。

「小铃啊,妳是不是有心事?」

「嗯嗯,还习惯……」

两位姐姐举了一堆华族家的佣人互斗的真实故事。

「有的家臣内斗,甚至引发家族纷争呢。」

雪子点点头说:「我也不记得,家里也没人告诉我们啊。」

「唉唷,小朝,不要聊这么晦气的事情啦。」

「她有跟鹰婶商量过,一定会老实告诉我们的,所以是不能跟鹰婶商量的问题喽?」朝子直觉敏锐,说到了重点。

「小铃有烦恼,照理说会跟鹰婶商量才对啊。」雪子提出了疑问。

「他们家闹鬼啦,那个庶子变成鬼在乱。都在傍晚时分现身,同样穿着破烂的和服,一下出现在庭院,一下又跑到檐廊边,用力打开拉门大喊——」

——鹰婶会拿捏好分寸吧。

「这就不晓得了。」朝子对于已经结束的话题不感兴趣,答话也是意兴阑珊。

华族的家名是有公信力的,利用华族家名集资和借款的诈欺时有所闻。有的华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盗用家名,也有华族主动参与其中。还有一种情况是,华族本身缺乏社会经验,被巧妙的话术所骗,事后才发现自己成为帮凶。

「牛込区的神乐坂一带,有栋宅子是多幡子爵家持有。妳听过多幡子爵吗?我记得多幡家本来是磐城那边的大名,也不是什么大藩啦,石高※才六万石吧,那个多幡子爵家也发生过内部纠纷。其实那也很久了,应该是小铃还没出生的事。那时候我和小雪年纪还小,也不记得那件事。」

「不够吃的话尽量点,想点什么都没关系喔。」

「这么说来——」

——他们愿意告诉我吗?

「怎么说呢?」铃子听了朝子姐姐的说法,好奇反问原因。

「商量其他事也行喔。鹰婶她应该是不会让人操心啦。」

「啊啊!我想起来了,好怀念喔。」

门卫打开大门,车子开进花菱家的腹地,在玄关前停了下来。平常都会出门相迎的由良居然不在,铃子感到很意外。

「小铃,妳到曲町生活还习惯吗?」

朝子盯着妹妹说道:「妳现在嫁人了,也没再打听灵异怪谈了对吧?」

「毕竟是丑闻嘛——当时子爵的两个儿子都住在多幡家,一个是嫡妻生的儿子,另一个是小妾生的儿子,也就是庶子。嫡子是兄长的话,照理说就交给嫡子接班了,偏偏庶子的年纪比较大。所以啊,多幡家长年来都在争论到底该给谁继承。」

「——姐姐的意思是?」

「妳说姑姑家喔?那个不一样啦。她们家不是女佣相争,而是管家互斗,而且那几名管家都是姑丈从老家带来的家臣……」

「谢谢妳们,朝子姐姐、雪子姐姐。」

「妳在烦恼鹰婶的事情?」

朝子喝了一口茶,代表故事说完了。铃子则沉思了一会儿。

雪子和朝子的目光,都集中在铃子身上。

「说到家族纷争,最近——」朝子话说到一半,看了铃子一眼,赶紧捂住嘴巴不敢再说下去。

「不是嘛,大家聊到华族的家庭纠纷,我也是刚好想起来,才跟妳们分享的啊。话都说到一半了,不说完很不痛快嘛。」

「呃呃……也不能这么说。」两位姐姐说得没错,但又不光是这样。

说到这里,朝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铃子一抬头,红砖砌成的东京车站在蓝天白云下十分耀眼。开过桥梁就是「一丁伦敦」区,可以看到三菱一号馆和其他砖墙建筑,这一带在曲町区的东侧,宫城坐落在两者之间。车子开过内濠的外围,朝曲町区的西面行进。窗外传来护城河的河水味,以及绿意盎然的初夏气息。

铃子又不能和两位姐姐商量下人的态度问题。因为谈到这个话题,必然会牵扯出花菱家的内情。

「女佣都特别疼爱自己照顾的小千金,暗地里还互相较劲,最后吵得不可开交,祖父大人都把她们辞退了。」

朝子望向雪子,寻求雪子的认同。

朝子稍微凑近铃子,压低声音说道。

换句话说,当家的位置到底该交给长子还是嫡子?这种继承问题很难处理,一般家族都是当家的说了算,但华族需要举办亲族会议,并获得宫内大臣的认可。

「对,已经没有了。」铃子可没说谎——至少现在没有。

基于某个原因,铃子以前会跑到各大华族家拜访,向他们打听灵异怪谈。

雪子劝诫妹妹,铃子在姐姐面前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这问题就一直拖着,没想到那个庶子碰上了诈欺事件。」

车子放慢速度,爬上高级住宅区的坡道,一开上台地就有一种远离市井,来到名流社区的感觉。道路两旁都是高墙,一路上很安静,也没几个人影,顶多偶有小贩路过。卖风铃的路过,就会听到小贩挑着的各式风铃,发出清朗悦耳的声音。还有卖冰品的小贩沿路叫卖,铃子一听到叫卖声就很想吃冰。

铃子眨眨眼,端详姐姐的面孔。

还来!

「蔬菜的天妇罗也很好吃喔。」

两位姐姐喜欢享用美食,但她们更喜欢看铃子享用美食。顺带一提,看铃子换上各种和服也是她们的一大乐趣。

「水晶看起来就只是单纯的雨滴,紫水晶很像绣球花花瓣上的水珠,可爱多了。」

铃子发现两位姐姐笑咪咪地看着自己。铃子点头同意,两位姐姐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令人食指大动呢。」

「妳是说相马子爵家那件事?他们家后来怎样了?」

铃子想起田鹤的表情,接着又想起鹰婶。那两个人外貌差异很大,铃子却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一样的特质。

「对了,麻布的姑姑家,之前也有发生过纠纷不是?」

「由良老弟不在,怎么搞的。」司机也犯嘀咕,下车帮铃子开门。这位司机叫宇佐见,是一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性,长得慈眉善目,实际上也很好相处。

铃子一下车,就听到宅子里传来巨大的碰撞声,好像是椅子撞倒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后边传来的吧,我去看看。夫人,您先回房吧。」

佣人房都在宅子的后边,宇佐见打开大门让铃子入内,自己跑到后边去瞧个究竟。铃子脱下草屐换上室内鞋,由良才急急忙忙赶来。看他难得慌张,衣领也乱糟糟的。

「真的非常抱歉,夫人。」

「在吵什么呢,难不成有人吵架大打出手?」

铃子面无表情询问由良,由良一时语塞。铃子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真猜中了。

「哎呀,难不成——真让我说中了?」

「呃呃,这……」由良面色凝重,支吾其词,他很少有这样的反应。

「是田鹤女士和夫人的侍女吵起来了。」

一向罕有表情的铃子,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鹰婶跟人吵架?不会吧。」

「两人因为一些细故发生口角……最后愈演愈烈。」

「细故?」

「是,其他女佣叫我去调停,我也是中途才介入的,并不清楚原因。」

鹰婶和田鹤都不是小孩子了,一把年纪的人会大打出手,想必不是小事情吧。

「她们还在吵吗?」

「没有,已经冷静下来了,御子柴先生正在训斥她们。」

「这样啊……」

「礼拜天吗?」

「那真是太好了。从叶山回来以后,我就没时间好好陪妳。难得有这机会,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好比堀切的菖蒲园……」

铃子建议孝冬去尝鲜。

语毕,铃子继续爬上楼梯。

「没有。」

「那你就没法好好休息啦,而且可能会下雨呢。」

二人都疑惑地看着铃子。

「你怎么知道?」

孝冬将点心切成大块,没几口就全吃光了,每一口的分量比铃子大多了。

「这还用说吗,看表情就知道了啊。」

「喔对,梅雨季快到了。铃子小姐,妳讨厌下雨吗?」

本来已经就座的铃子,又起身打开房门,室内通风变好,也少了几分阴暗的气息。正当她坐下来喘口气,就听到几个脚步声接近会客室,田鹤和鹰婶都来到了门外。

「遵命。」由良略显困惑,但依然低头领命。

「那下次放假,妳陪我一起去吃吧。」

「喜欢哪。」铃子点点头。她在泷川家生活的时候,千津阿姨也很喜欢这种蛋糕,下午茶常吃西伯利亚蛋糕。而且她们还比较过不同店家的口味,这一家的西伯利亚蛋糕,淡黄色的蜂蜜蛋糕和水嫩的羊羹都很扎实。铃子用附带的小叉子切开蛋糕,吃了一小块。蜂蜜蛋糕绵密柔软,羊羹几乎是入口即化——这是水羊羹吧。蜂蜜蛋糕和水羊羹完美结合在一起,口中有股柔和不腻的甘甜滋味。

孝冬的母亲和丈夫一起投水自尽,对田鹤来说想必是莫大的打击。

该说的都说完了,田鹤向铃子行礼,转身朝门口走去。瞧她背影有些落寞,大概是想起孝冬的母亲了吧,铃子又对她说。

「田鹤,我找妳来是有其他事要问妳。」

——只是聊聊天而已啊……

「您的意思是……」田鹤怯生生地开口了。

当天傍晚,孝冬天还没黑就回家了。铃子有些意外,打从她搬来曲町生活,孝冬都是天黑才回家的。

田鹤一脸惊讶。

「吃太多晚餐就吃不下了。」

田鹤终于答话了,但嗓音低沉又哀怨,宛若凝重的乌云。田鹤低着头,似乎也没打算多说什么了。

孝冬把自己的那一份拿给铃子,铃子摇头拒绝了。这个人到底以为她多贪吃啊?

「那我来尝尝吧。」

铃子冷静地表明立场。田鹤脸色发青,目不转睛地看着铃子,似乎想看出铃子的真意。铃子是在划清界线,划清雇主和佣人的立场分界。

铃子不假思索,给了一个肯定的答覆,孝冬听了很开心。

「好吃,味道很不错。」

「希望有一天,能听妳聊一聊妳服侍的那位夫人,等妳想说再告诉我吧。」

「你知道吗,日本桥有一家——」

「是『西伯利亚蛋糕※』对吧?」

「那我的分妳也拿去吃没关系。」

铃子俐落换完装,前往一楼玄关附近的会客室。花菱家的会客室采用暗红色的色调,家具用的都是桃花心木,给人一种气派的印象。地毯和窗帘上都有藤蔓的纹路,颜色也是几近黑色的暗红色。椅子用的是天鹅绒布料,摸起来细致又柔软。灰泥砌成的天花板上,更有葡萄的浮雕,以及玻璃灯罩的照明设备。窗帘和窗户都是开着的,外头的阳光也照进室内,但仍有阴暗的感觉。

孝冬心情不错,脸上始终保持笑容,而且不是他们初遇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一直看着孝冬俊朗的笑容,总会拨动铃子的心弦。

听到孝冬的回话,铃子有些得意。

铃子顺着孝冬的意思,前往他的房间。孝冬有他自己的房间和办公室,夫妻俩还有另外的卧房。孝冬的房间墙壁是淡绿色的,地毯则是铁灰色,窗帘和椅子的布料,采用深绿和暗绿的色调。家具之类的摆设比铃子的房间朴素许多,暖炉也是用黑色的石材打造而成,风格粗犷厚重。

「也对,那礼拜天我们去吃饭就好。」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就这样吧。」

铃子坐在深绿色的天鹅绒座椅上,由良果真跟孝冬说的一样,没一会儿就端来托盘。桌上放的是煎茶和三角形的西式点心,用蜂蜜蛋糕夹着羊羹的点心。

铃子听到车子开回来的声音,就离开房间下楼相迎,正巧碰到孝冬。

铃子叫她们进房,二人悄悄走进房里,都是一脸尴尬。

「这座宅子里,都没有照片或肖像画呢。」铃子喃喃自语,只见田鹤低着头,眼神难掩落寞。

「妳是上一代花菱男爵夫人的侍女对吧?夫人结婚之前就随侍在侧了?」

「是吗?」

「不好意思。哎呀,很久没有这样跟妳好好聊一聊了,挺开心的。」

鹰婶一副很感动的模样,铃子看了有些想笑。

「都进来。」

「妳喜欢真是太好了。」

「你吃这么快,吃得出味道吗?」

「……请夫人明示。」

铃子总觉得雇主和佣人的关系很复杂。双方不能太过亲密,又不能不闻不问——至少在花菱家是这样。

铃子也不多话,起身就朝门外走去。鹰婶追在后面,叫了一声夫人。

「夫人,我对不起您。」

孝冬脱下西装外套拎在手上,或许是天气热的关系吧。

孝冬正要喝茶,轻笑一声。「呵,吃得出来啊。」

「我要是问过他了,又何必问妳?」

「是御子柴先生告诉您的吗?」

「今天妳跟两位姐姐去吃饭了吧?好吃吗?」

「你一直在笑啊。」

铃子说出那家餐厅的名字,孝冬歪着头说道:「那家店我没去过呢。」

铃子默默享用点心,她吃到一半抬起头,发现孝冬笑咪咪地看着自己。铃子不懂,怎么孝冬和同父异母的姐姐们一样,都用这种表情看她吃东西呢。

「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铃子直截了当质问二人,田鹤和鹰婶站在铃子面前,都在等对方开口解释。

田鹤无言以对,似乎在铃子面前抬不起头来。

「你笑什么呢?」

铃子望向窗外,柔和的天光穿透蕾丝制的窗帘,隔着窗帘能看到庭院的绿意。可能是阳光照射的角度不好吧,户外十分明亮,室内却依旧阴暗——不,应该说是冷清吧。这座宅子的装饰极尽奢华,却总给人一种空荡冷清的感觉,也不晓得为什么。

「对,妳有其他安排吗?」

铃子想起叶山的别墅中,有孝冬和他养父母的照片。别墅里有的,这里一样也没有。

想是这样想,但孝冬现在的表情毫无戒心,显然他是真的很放松吧。转念及此,铃子也安心不少,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自己的感情,至少不是讨厌的情绪。有点像在抚慰小孩或病人的感觉,可是又略有不同。

「反正知道详细内容,只会让我不愉快对吧,细节我就不追究了。况且管理妳们是御子柴的职责,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妳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妳道不道歉都跟我没关系。」

「我变得成熟懂事,那也是妳指导有方啊,褒一下妳自己吧。」

「我在横滨买了点心,要尝尝吗?等会儿由良就把茶水和点心送来了。」

这就是孝冬和两位姐姐,喜欢看铃子吃东西的原因吗?

「回房吧。」

铃子只是刚好想到,蜜月旅行后他们就没有一起出过门了。不知怎么搞的,心里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妳从来不肯进我的房间,连看都不看一眼,因为那是上一代夫人的房间对吗?」

「那就好。」

铃子的猜测其实并无依据,她只是认为田鹤和鹰婶有不少相似之处,才产生了这样的联想。更何况——

「哎呀,夫人……想不到您变得这么成熟懂事啦。」

孝冬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妳都会细细品尝味道对吧。」

「……上一代夫人她,是淡路岛的名门千金……」

「你也吃看看。」

「是不会,但地面泥泞,不好走吧。」

所谓「上一代花菱男爵夫人」,指的是孝冬的母亲。上一代的当家是孝冬的哥哥,但孝冬的哥哥并未结婚。

「田鹤,没妳的事了,下去吧。」

「有时候比较早回来,每天都不一定。」

吃不下应该事先告诉厨师,否则食物就浪费掉了。孝冬听了铃子的话语,忍不住笑了。

西伯利亚蛋糕:出现在明治末年至大正初期的日式点心。

铃子被鹰婶逗笑了。

「喔!这么说也没错,我真是指导有方呢。」

「那家店的天妇罗非常好吃,你一定要去尝尝。」

「妳喜欢吗?」

晴天也有晴天的困扰,晴天时街道上满是尘埃,因此才需要洒水夫在街上洒水,防止尘埃飞舞。

「表情……」

「嗯嗯,很好吃。」

「跟我有关?」

这话一说出口,她们的眼神都动摇了。其实铃子也猜到原因了,鹰婶不可能为了其他事情吵架。一定是田鹤讲了什么冒犯铃子的事情,鹰婶听不下去,才出言斥责吧。

铃子想了一下。「御子柴训完话,叫她们两个来我房间一趟。啊啊——不对,来会客室好了,叫她们来会客室见我。」

「吵架的原因呢?」

铃子先回房间,换上居家用的服饰。出门前脱下来的居家服,就挂在衣架上,那是一件青瓷色的梳毛纱单衣和服,有白色和淡蓝色的格子花纹。梳毛纱算是比较薄的毛织品,光滑又笔挺,质地轻巧耐用,穿起来相当舒适,而且比夏季的单衣更加保暖,在气候不稳定的季节转换期很好用。这一套和服远看是淡绿色的,近看又有明显的格子纹路,兼具柔和与清朗的风采,铃子很喜欢,腰带则是白色的单衣带。

铃子一手放在楼梯扶手上,回头对鹰婶说:「妳一定是为了我才动怒骂人,这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孝冬一听,用手捂住自己嘴巴反问:「我有笑吗?」

田鹤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她缓缓转过身来,对铃子深深一鞠躬,之后快步离开会客室。

——铃子小姐,我希望妳也喜欢上我,这个愿望是否太奢侈了呢?

孝冬对铃子说过这样的话。

铃子并不讨厌孝冬,甚至对他挺有好感。

——我希望妳喜欢上我,对我一往情深。

当时孝冬还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们都已经结为夫妻了,孝冬却希望有恋人般的互动,这让铃子感到困惑。一往情深,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呢?铃子不懂。

既然这是孝冬的期望,铃子也愿意努力达成他的要求。偏偏她不了解那种感情,没办法用脑袋想出一个答案。

「对了,铃子小姐。」

孝冬突然起身说道:「有一样东西要请妳过目才行。」

孝冬到墙边打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张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是什么呢?」

孝冬把纸张递给铃子,铃子拿到后看了一下,上面以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一长串的人名,还有「伯爵」和「男爵」之类的称号,这是华族的名册。

「我答应过妳,要帮妳找到使用『松印』的华族,调查才刚起步就是了。」

「咦……」铃子惊讶地抬起头。

「你已经在查了——」

「我不希望妳觉得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嘛。」

「天啊,这都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动作也太快,你很忙碌不是吗?」

「我来查比较容易啊,我可以动用人脉四处打探消息,就说要找一些生意上的参考资料就行了——比方说,我想做一款以『松』为主题的男用薰香,想要参考使用『松印』的华族——用这种说法,大家也不会怀疑什么,查起来非常顺利。毕竟大部分华族也不懂得经商的门道。」

话虽如此,要一边工作一边调查,肯定不轻松吧,纸上写了三十多个名字。

「……真的很感谢你,是不是增加你的负担了?」

「不会,没什么啦。」

铃子听出了孝冬的言外之意,脸色都发青了。

「……是我说要找到松印华族的,你只是帮助我的人,这主要是我个人的问题啊。」

「咦……啊!妳是男爵夫人吗?听说最近花菱男爵结婚了是吧……」

「……」

「多幡先生的宅子……我记得是在牛込区的神乐坂一带对吧?」

「我今天也会比较早回来。」临行前,孝冬还留下了这句话。

铃子眼睛一亮,重新看了一遍名单。

「缩小调查范围……?」

「请。」铃子带领清充前往会客室,门并没有关上。没一会儿工夫,由良来了。

「因此,我们应该思考如何缩小调查范围。」

孝冬的身份是神职华族,常有华族偷偷找他作法驱邪,有的华族家中闹鬼或冲煞,又不愿被外人知道,就会跑来找孝冬帮忙。而孝冬也需要鬼魂来喂养淡路之君,淡路之君吃鬼也有偏好,并非来者不拒。

「那是『现在没有』,之后妳打算继续查探对吧?」

——御子柴称他「多幡」?

「使用松印的人果然不少呢,有些家族连续两代当家都使用松印。啊啊!当年旅居海外和年事已高不可能犯罪的,我都事先剔除了,应该不碍事吧?」

「没有。」铃子摇摇头。

「帮人家挑东西,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说法。」

「嗯嗯……」

已故子爵的长子,照理说也继承爵位了,应该称呼多幡子爵才对。但御子柴没称呼对方子爵,代表他还没继承爵位吧。铃子心有疑虑,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银六叔叔他——不太谈论自己的过去,其他人也是如此。铃子也不知道银六以前在哪一个华族家当差,过去银六的谈话中,有隐藏什么线索吗?

铃子不介意自己做笔记,但跟男性独处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她事先打开房门,也是避嫌之举。

这也是铃子始终在思考的问题,银六他们被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与人结怨,还是跟他们的过去有关呢?难不成——自己才是原因?铃子也想过这个可能性。比方说,他们当初做的千里眼生意,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

铃子在找使用「松印」的华族。她小时候在浅草贫民区,曾和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生活,那些人跟她情同家族,却被使用「松印」的华族残忍杀害了,这便是铃子要找到对方的原因。

「因为穿洋装的妇女很少见,我才不小心盯着猛瞧,真是失礼了。」

「确切的时间在下也不敢肯定,大概晚上才会回来……多幡大人,要不在下帮您转达来意,改天——」

「这件事跟『千里眼少女』可能有关吗……」

「请问男爵几点回来呢?」

「你就用纸笔记下多幡先生说的话吧。」

孝冬点头同意铃子的说法。

清充害臊地抓抓脑袋。

——孝冬说完这话的隔天,多幡家真的找上他了。

「这作乱的鬼魂是我大伯,也就是我父亲的大哥,同父异母的大哥。这件事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

「华族来找我丈夫帮忙,也没其他可能性了。」

孝冬是用吩咐的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铃子观察孝冬的表情,孝冬以非常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她。

午后,铃子听到车子开入大门的声音。孝冬说今天会提早回来,但这也太早了。铃子离开房间下楼查看,走进玄关的人并不是孝冬。来客是一名五短身材的男性,打扮得挺贵气,年纪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正在跟御子柴谈话。

铃子点点头,看着孝冬给的名单。上面记载的都是使用「松印」的华族——所谓的印是华族的代称,主要是避免直呼名讳,或直接写出名讳。一般都是用松梅这类的字眼。铃子用的是花印,鹰婶有时也会称她「花印大人」。

「您有什么困难先告诉我吧,我再帮您转达。」

「这里有纸笔吗?」铃子向由良要纸笔,由良走到墙边的小桌子,从抽屉里拿出便条纸和铅笔。

「男性的衣物都这样的啊。」

清充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说道:「呃呃……是这样的。我想请男爵帮忙,主要是我们多幡家的宅子出了点问题。」

孝冬双手环胸,冷静陈述现实问题。

「好歹领带用一些不同的颜色吧?」

铃子开门见山,清充的大眼睛又张得更大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在铃子心中浮现,这人的睫毛也太长了。

铃子逐一比对纸张上的名字,赫然一惊,有个名字叫「花菱实秋」,这是——

孝冬愉快地笑了。

一大早起来,孝冬说很久没看铃子穿洋装了,铃子便换上了洋装。那套洋装上有白色蕾丝大领,洋装是带点灰亮的淡绿色,呈现出一种很独特的色调,就好像朝雾中的森林一样。尺寸做得比较贴身,腰身下面还有细微的褶纹。

「另一种可能性?」

清充两手放在膝头上,叹了一口气,眉毛也皱成八字眉,显得很困扰的模样。

「没事,只是上面有一个我今天听到的华族……」

铃子过去拜访各大华族,名义上是要搜集灵异怪谈,实际上是想找出使用松印的人。孝冬答应铃子要帮她的忙。

清充喜出望外,御子柴则是瞄了铃子一眼。铃子也看着御子柴,要他找由良前来。

铃子走下楼梯,对御子柴提问。

「不然,我们查查『银六』这个名字吧。是说,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本名,妳也不知道他的姓氏对吧?」

「没错,从不同的角度去查。我们不妨思考——凶手杀害银六先生、丁姨和虎吉爷爷的理由是什么。有一点让我很在意,银六先生以前替华族工作是吧?而且地位还不低。这种人竟然会流落到浅草贫民区,他有告诉妳原因吗?」

铃子盯着松印华族的名单,内心百感交集。

「铃子小姐?不好意思,让妳不高兴了是吧?」

「是的,呃呃……关于这件事呢,其实我有事要拜托花菱男爵。」清充答话吞吞吐吐。

「妳、妳怎么知道?」

「还有一件事,铃子小姐。请妳不要再用搜集怪谈的名义,去查探松印华族了。」

铃子答应了。回忆往事总伴随着椎心之痛,所以她一直不愿想起,但真要找出凶手的话不能这样拖下去。

铃子帮孝冬装上袖扣,有感而发。

「也没人住,目前是空屋。因为房子闹鬼,我们不堪其扰啊。」

「这样啊……」清充频繁眨眼。

两人跟平常一样焚完香,共进早餐后,孝冬就出门了。

「也许多幡家过一阵子就会找上我了,到时候我再打探一下。但这位多幡清久是已故的当家,也就是故事中的嫡子对吧,可惜没法向故人打探消息啊。」

花菱实秋是孝冬的哥哥,用的也是「松印」。孝冬对铃子提过,这件事困扰他好久,他担心自家大哥就是杀人凶手。

「而且,夫人妳长得太漂亮了,惊为天人啊……你们『薰英堂』的广告上,不是画了一尊女神吗?夫人的美貌简直不遑多让。哎呀,我真开了眼界,实在太美了。」

「对!没错,原来夫人妳知道啊,我目前不住那里就是了。」

「杀害银六等人的凶手,真正要的不是他们的性命。」

「帮你挑是没关系……你喜欢什么颜色?」

「……凶手的目标是我?」

清充偷偷观察铃子的表情,看铃子知不知道多幡家的内部纠纷。铃子故意装蒜,还反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铃子想了一下。「你是说,从不同的角度查出凶手的身份是吗?」

「我是花菱铃子,不知多幡大人有何要事?」

「你的衣物都没什么颜色呢。」

清充愣愣地望着铃子,听了铃子的话才回过神来,连忙拿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这当然都要考虑。不管怎么说,妳调查这件事太危险,请交给我来就好。」

铃子坐到清充对面,女佣把茶水送来了。清充喝茶润喉,长吁了一口气,心情似乎比较平静了。

确实,铃子是这个打算。等习惯这里的生活,她想继续拜访其他华族。

「是多幡清充大人,已故多幡子爵的长子。」

「我现在没有啊……」

「怎么了吗?」

「这位是?」

「这跟主体客体是谁没关系。铃子小姐,听好喽,我还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

男子注意到楼梯上的铃子,眼睛睁得老大。

想不到这人还挺滑头的。由良生性严谨,可能会连刚才那番话都记录下来,铃子特别嘱咐他,刚才的客套话不用记下没关系。

「我知道这要求对妳来说很痛苦,但麻烦妳有空回想一下往事,说不定会在某个节骨眼上想起来。」

「目前还不确定原因,但凶手极有可能要取妳的性命。除非凶手已经去世了,不然妳四处去打探松印太危险了。」

孝冬的领带和身上的饰品,都是铃子挑的。铃子挑了一条灰绿色的领带,配上翡翠的领带夹和袖扣,孝冬身上的西装则是淡灰色的。

「这可麻烦了,我有急事要拜托男爵呢。」

「那下次买的时候,妳帮我挑。」

「原来还有这回事。他们没来找我,是不打算作法驱邪是吗?」

名单上记载着——「多幡清久」。朝子姐姐今天提到的家族,正是多幡家。铃子把多幡家闹鬼的事告诉孝冬,包括多幡家的内部纠纷,以及庶子自杀后每天现身作祟的事都说了。

「咦!可以吗?」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就挑妳喜欢的颜色就好,这样我也开心。」

「请说说您要驱邪的理由吧。」铃子也不陪笑,直接切入正题。

铃子转身面对男子——多幡清充。清充身材矮小,体格倒是相当厚实,七三分的发型梳得很整齐,额头宽广方正,水灵的大眼睛上还戴着一副眼镜。都已经是成年人了,眼神却像个少年一样。身上穿着麻料的西装,配上一条不怎么好看的茶红色领带,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华族少爷,不太懂人情世故。奇怪的是,他手上还拎着一个劳工在用的公事包。

「是要拜托他驱邪对吗?」

然而,初步调查就已经查出这么多使用「松印」的华族,孝冬的大哥应该不太可能是杀人凶手。当然,这也许是铃子的一厢情愿……

「正确的人数我也不敢肯定,华族的当家大约有九百三十人,他们的家眷不下六千人。撇开新兴华族这一类不使用印的华族,要掌握确切的松印人数也不容易。再者,究竟哪一个是我们要找的松印,这要一个一个查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孝冬若无其事地笑了,铃子既感激又心疼。

「已故的人只要当年没死,我都有保留下来。」

「不碍事。」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您不住那里?那么是谁住那栋宅子呢?」

铃子喃喃道出这个可能性。过去铃子在浅草贫民区,就是靠着「千里眼少女」的名声混饭吃的,拥有阴阳眼的铃子,会帮人占卜或寻找失物。也不是多了不起的神通,总之做的是这种生意。

「呃呃……这个,就……我大伯是庶子,是我祖父的小妾生下来的。家父是嫡子,但长子是大伯,对于谁该继承爵位一事,多幡一族有段时间无法取得共识。后来大伯行为不检点,被祖父逐出家门了。」

大伯涉及诈欺一事,清充只用一句「不检点」带过。

「不过,祖父一直很疼大伯……他也不忍心看大伯身无分文在外受苦,所以就在麻布的下町地区,给他弄了一间房子,每个月还有一些零用金。」

清充面色凝重地说道:「坏就坏在这里,大伯被逐出家门后,还偷偷跟祖父拿钱,成天游手好闲,也没个正经的差事。其实不用想也该知道,哪一天祖父不在了,这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偏偏那种人就是不会想,祖父去世后,家父当然就没拿钱给大伯了。大伯不时跑来要钱,都被家父赶跑……只是,家中的总管有偷偷接济他,金额不多就是了。

大伯就用那点钱勉强糊口,听说日子过得很清苦,没钱去工作不就得了?但他完全没有工作的念头。或许他觉得自己本来是要当子爵的人,摆脱不了那种心境吧,还表现得跟华族一样。」

清充一谈到大伯便愁眉不展,纯真的眼神也蒙上了阴影。他喝了一口茶,悄然说道。

「不过,大伯已经去世了。」

清充眨眨眼睛,眼神恢复了原有的清澄。

「大概是他业障太重,才会那样结束人生吧。」

清充提到大伯去世,却很犹豫该不该接着说下去。

铃子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解,清充困扰地说道:「呃呃,在夫人这样气质出众的贵妇面前,我真不好意思说出大伯的死法……」

「别介意,我只是个传话的罢了。」

「那好吧……有一天,我大伯照样来要钱,家父有请他进门歇息,但拒绝了经济上的援助。大伯盛怒之下冲到庭院,一头撞死在石灯笼上。我人不在现场,详细情况是听佣人说的……石灯笼上到现在都还有血迹。」

清充说到这里脸都绿了。

「家人找医生和警察来,对外的说法是大伯不小心撞到石灯笼。大伯的遗体我们有好好火化安葬,该念的经也没少念,也有让他入祖坟。不管他生前做过什么,人死为大嘛。没想到——大伯还是阴魂不散哪。」

清充的语气开始颤抖。

「每到黄昏时分,大伯的魂魄就出现在庭院,打开和室的拉门。而且啊,那个开门的力道很猛烈,然后一脸愤恨对着室内大喊『还来』,也不知道他要我们还什么。喊完后过一会儿就消失了,隔天傍晚又来闹,每天都这样。

家父身子本来就不太好——继承权纠纷对他的健康也大有影响,后来家父一病不起,某天早上就一命呜呼了。推测可能是心脏病发作,至于是不是大伯作祟导致的就不得而知了。家中佣人都很害怕,也辞到没几个人了。家母早早就去世了,我本人也住在芝区,就想趁这机会卖掉牛込的宅子——」

「您要卖掉宅子……这样好吗?」

铃子想起来,朝子姐姐有提过这个传闻。朝子说,多幡家想要出售自家宅院,无奈闹鬼一事传得人尽皆知,没有人敢买。

「对,多幡大人来访——」

——孝冬回来了吗?

「总而言之,驱邪一事还是先跟鸿氏商量,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是多幡清充大人对吧,总管有跟我说了。」

「唉唉,我真是丢人啊。妳一定厌倦我了吧,铃子小姐。」

「把闹鬼的房子交给人家,于礼不合啊——」

孝冬不带感情地说出这些话,脸上只剩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清充吓得面无血色。

光看标题,铃子也猜不出是什么内容。可能是医学方面的书吧,封底中央有一个鸟纹,有点像雁,不晓得是家纹还是公司的标记。铃子翻回封面端详标题,清充得意洋洋地解释精神疗法,铃子将书本放到桌子上。

「我没有跟其他男人单独碰面,由良也在场啊。」

清充拿一本厚厚的书给铃子,铃子不得已收下了。封面上有个斗大的标题,写着《精神疗法之实践》,是「鸿心灵学会出版部」发行的,看样子「鸿心灵学会出版部」就是清充任职的公司吧。

「真、真的非常抱歉!」

「行不行要看我丈夫怎么说。」

清充愤然起身,满脸怒容。

据说多幡家过去在自家领地上有开采石英——啊!石英说穿了就是水晶啦。可惜现在矿山也无矿可采了,多幡家到我父亲这一代,就已经捉襟见肘了。我们保持不住华族的体面了,因此我也不打算办理继承爵位。」

「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宅子闹鬼,迟迟找不到买家。呃呃……其实也不是真的找不到买家。我曾经跟鸿先生抱怨过家里闹鬼,还有那些亲戚的事情——啊!鸿先生就是我任职的『鸿心灵学会出版部』的负责人,鸿先生看我这样不是办法,就想买下那栋宅子,作为鸿心灵学会的用地。」

「闹鬼的房子没人敢买,代表房子是以低于市价出售的对吧?换句话说,一旦闹鬼的现象没了,那里纯粹就是子爵家的宅院,而且又在黄金地段,肯定会有其他买家出现吧。如此一来,卖价就会跟着上扬。总体来说,您现在最好不要变动房产的价值。要不要驱邪,等鸿氏购入房产后,让他自己判断比较妥当吧。」

「鸿先生是生意人,也有经手纺织和金融业的生意,而且他祖上的家业也是神职——啊啊!跟花菱男爵有点像呢。当然了,鸿先生的年纪大多了。」

孝冬凑近铃子,似乎不太能接受她的说法。

这个「鸿心灵学会」的资金也太充裕了,竟然出于同情心买下一栋闹鬼的宅子。

「很讨厌。」

孝冬示意清充坐下,自己则坐在刚才铃子坐过的位子。铃子坐到孝冬身旁,偷偷观察孝冬的表情。

铃子摇头回答不认识,这个名字她只略有耳闻。

「我知道了。以后除非有要紧事,否则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鸿、鸿先生才不是那种人,他是看我有困难才买下来的。」

——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孝冬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

清充听完孝冬的说法,整张脸气红了。

「你很讨厌那样吗?」

「这,是没有危险啦——只是既然要卖,就得驱邪才行。」清充本来凑近铃子,这会儿又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

孝冬讶异地抬起头来。「……真的吗?」

「在下也知道这样失礼,但实在是求助心切,才让尊夫人为难了……非常对不起。」

「不用了——我没事,请妳留在这里就好。」

由良不以为意。

清充寻求铃子的认同,铃子不置可否。铃子不清楚心灵学会是在干什么的,但跟灵有关的学会,应该是不怕鬼吧。

「鸿氏不介意房子闹鬼不是吗?因为闹鬼的房子比较便宜嘛,这也很自然。」

「当然亲戚都表示反对,我还在想办法说服他们……但老人家听不进我说的话,好在赤峰伯爵人很亲切,耐心讲道理给他们听。夫人知道赤峰伯爵吗?」

铃子叹了一口气。

「……有旁人在场也一样,我就是不希望妳趁我不在的时候这样做。」孝冬表现得垂头丧气。

铃子也知道,丈夫不在的时候,不该招待其他男人进门,所以她才打开会客室大门,让由良留在现场,难道孝冬都没看见吗?孝冬责问清充,颇有指桑骂槐的味道。这也是铃子不高兴的原因,有什么不满不会直接跟自己的妻子说吗?

「嗯嗯。」孝冬长吁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清充拿起椅子上的公事包。铃子刚才很好奇,怎么清充拿的包包那么像公事包,原来他真的是在外办公的人。

「铃……铃子小姐?」

「就跟你说那段话不用记录了。」

「赤峰伯爵人很好,对于我不肯继承爵位也表示谅解,跟那些顽固的亲戚完全不一样。亲戚也看不惯我去外面工作,他们认为那不是子爵该干的事情,我就说啦,我本来就不想继承爵位嘛。」清充抱怨了几句。

「呃……这、可是……」

清充宽广的额头和脖子都渗出了汗水,他现在也没心思擦汗了。

「听说有客人来了?」

铃子正要起身,孝冬一把抓住她的手。

「是我请他进门的,总得听听人家的来意。」

清充解释道:「赤峰伯爵是研究会的大人物喔。」所谓的研究会,就是贵族院议员的其中一个政治派系。

「妳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妳跟其他男人单独碰面又没让我知道,我无法接受。」

清充也不理会孝冬的建议,小心翼翼揣着他的公事包,飞也似的离开会客室。

清充大概察觉到铃子的疑虑,又做了一番说明。

「意思是您找到买家了?」

「容我先说一件事可好?」

清充眨眨眼睛,问道:「是,请说?」

「作为丈夫,我提出的都是合理的主张喔。铃子小姐,妳自己看看他说那什么话,竟然说别人的老婆太漂亮,简直惊为天人?」

「夫人交代时,我已经写上去了……」

「对,就是这样。鸿先生说他不在意有没有闹鬼,可是交屋的时候,总不能连不干净的东西也一起交给人家吧。」

「……您要把宅子卖给那位先生,才急着找人驱邪是吗?」

孝冬总算肯看铃子了,但现在换铃子不想看他。

「我让人送茶水来,你也累了吧。」

「你退下吧。」铃子交代完,由良就像来去无踪的风一样,安静地起身离去。

清充又眨眨眼睛,似乎听不懂孝冬的意思。

清充面色发青,眼中还浮现泪光。孝冬的五官如同雕像一般深邃,当他用不带感情的冷酷眼神逼问对方,有一种很可怕的魄力。清充活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对,我在京桥的公司上班。」

「我不会故意去做你讨厌的事情。」

「才没有这回事。」

孝冬把帽子交给身后的御子柴,进入了会客室。御子柴鞠躬行礼后,便离开了。

「——原来鸿氏要购买您的房产。那么,您这样自作主张驱邪没关系吗?」

「冒昧叨扰实在很抱歉啊,花菱男爵。敝姓多幡——」

铃子坐下来,抚摸着孝冬的手掌。现在的孝冬活像个迷路的小孩,神情惶惶不安,他自己没注意到吧。

「精神疗法的话题暂且搁下无妨。多幡大人,您来的时候说『有急事相求』,可是按照您刚才的说法,您并没有住在那栋宅子里,是有什么危险必须尽快处理吗?」

「你的态度也让人不敢领教。」

「……多幡大人的委托内容,我让由良记下来了,你看一下。」

孝冬的表情,活像一个做错事被骂的小朋友。

清充道出来意,孝冬抬起一只手,不让他说下去。

铃子观察孝冬的表情,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跟刚才冷酷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铃子话一说完,听到屋外有车子的声音。

「哪有人像你那样讲话的……你是故意欺负人吧。」铃子一副傻眼的语气。

「所以啊,我才希望尽快驱邪,夫人妳看行吗?」

「呃……是,关于这一点——」

孝冬靠在椅背上,跷起双腿说道:「真像个长不大的少年呢。」

铃子立刻起身瞧个究竟,她也不顾清充讶异的反应,直接起身走向会客室入口。铃子听到玄关门打开的声音,以及御子柴和孝冬的交谈声。铃子还没出会客室,孝冬就已经先抵达会客室了,脚程真快。

「我先走一步了!」清充话一说完就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又冒冒失失跑回来拿起椅子旁的公事包。

这可是铃子的真心话,她并不想过度坚持自己的主张,惹得孝冬不高兴。

还有一点,孝冬可没办什么莫名其妙的学会。

清充赶忙起身打招呼。

铃子接下由良递上来的笔记,转交给孝冬。

「他是生意人吧?生意人不会出于同情心买下房产的,你这人也太单纯了。」

孝冬悄悄叫唤铃子,语气有些惊慌,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铃子照样不理他,也不知道孝冬现在是什么表情,反正笔记他收下了。旁边传来孝冬翻阅笔记的声音,之后他阖上笔记,开口说道。

「我问的是多幡大人,他的行为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铃子打断两人对话,孝冬却不肯看她一眼。

「我是想先帮你打听清楚,替你省下一些工夫。」

「咦?」清充听到这个问题,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

「别生气了行吗?」

「我说的都是寻常道理,是他的思想太幼稚了。」

孝冬指着笔记上的文字,显然动怒了。铃子转头看了由良一眼,由良静静地坐在旁边没讲话。

清充神采奕奕,语气也有些骄傲。铃子算是听明白了。清充既不在公家机构任职,也不是大老板,而是在一般民间企业工作,这样的华族大概十分罕见吧。

「我在出版业工作。啊!不嫌弃的话送妳一本样书,我平时都带好几本在身上。」

清充苦笑道:「其实就算没闹鬼,我也打算到我这一代就卖掉祖上的宅子。说来惭愧,多幡家的家境并不富裕,一部分是我祖父纵容大伯,败掉了不少基业。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家本来就没多少资产,不像前田家或岛津家那些旧世代的大名,有庞大的资产。

「您有在工作?」

铃子大感意外,却忍住没有表现出来,一时间也不晓得该怎么接话。清充的意思是,他打算放弃爵位。

「您没先预约就跑来我家,还趁我不在的时候登堂入室,跟我妻子碰面。您不觉得这是很没礼貌的事情吗,多幡大人?」

铃子要他放心,但孝冬还是不改愁苦的面容,抓乱自己的头发。

「此番前来,是想请男爵帮忙驱邪。」

「孝冬先生。」

看孝冬这么消沉,铃子也心疼,但有件事她非说不可。

「如果多幡大人跟鸿氏商量后,还是要找你驱邪——」

「应该不会的。」

「我说如果啊。如果他们真的找上你,我也要同行。」

孝冬从椅背上撑起身子,注视铃子的脸庞,铃子也回望他的双眸。

「这次多幡子爵刚好亡故了,日后若有机会碰到其他的松印华族,我还是要去会一会,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等结果。」

「铃子小姐——」孝冬皱起眉头。

「你说那样做有危险,我倒认为,不管我有没有主动去接触松印华族,都一样危险。只要凶手在华族社会打滚,一定会知道我的身份。很多人都知道我出身浅草贫民区,但我被接回泷川家收养,到现在也平安无事啊。」

「我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比较安全啊。」

「我们早就已经打草惊蛇了不是吗?从对方的立场来看,你调查松印跟我调查松印,意思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是夫妻。」

孝冬不说话了。

「的确,让你去查松印华族更有效率,所以调查工作我也打算仰赖你,但找出真凶我不能让你独自去做。未来你以驱邪的名义去拜访松印华族,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事先说好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也比较放心吧?」

孝冬看着铃子,被铃子一语点醒。

「我们事先讲清楚,可以省下很多烦忧。我不会在你不知情的状况下擅自行动,也不会独自跟松印华族接触,你看怎么样?」

孝冬目不转睛地盯着铃子,最后抓抓头发,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听妳的,就照妳的意思办吧。该怎么说呢……妳很擅长用理性去整合感性呢。」

铃子歪着头,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妳比我冷静多了。认识妳之后,反而都是我凭感性在做事。」孝冬面露苦笑。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铃子同样是以感情为动力,她没有孝冬说的那么理性。

「明成大人他……明成大人就是宗主的兄长。上一代当家吩咐过,明成大人造访的时候,要带他来这里。」

「是不是子爵有欠明成先生金钱或物品?」

「这一间和室不是拿来会客的对吧?满里面的,是子爵的房间吗?」

「下雨了呢。」

「那么他大喊『还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会的,这不可能。」友野激动地摇摇头。

「是喔……」

语毕,孝冬双手环胸。铃子注视着石灯笼附近,清充怯生生地跑到孝冬背后,偷偷观察庭院的状况。

「听说是这样——没错吧?」

烟雨朦胧中,石灯笼前方突然多了一道阴影。众人定睛一看,阴影幻化成人形,伫立在石灯笼前方。无奈形体被黑影覆盖,看不出五官和身上的穿着。

「可是,明成先生确实希望讨回某些东西。换句话说,只要还给他,他就会安息了。」

后座的孝冬谈起这个话题,一旁的铃子问道。

妳完全不能体会吧——孝冬说完这句话,独自发笑。

「如您所言。」友野负责解答。

「您会怕?」

「你真的什么都懂呢。」

铃子询问孝冬。「淡路之君现身的话,该怎么办?」

——他还说,驱邪成功后要是有其他买家,那也无所谓。

「叫我想办法……你也真是强人所难。」

外头的暖风吹拂着铃子后颈的发丝。天上乌云密布,随时都会下大雨。时近黄昏,却看不到夕阳在何方。

「请问是花菱大人吗?」后方有人问话,两人回过头去。

「怎么说呢?」

孝冬对清充的看法是对的,这个人确实跟少年一样,性格太单纯了。

「别这么说,这样的谬赞我可承担不起,只是跟宗教有关的事情,我刚好知道罢了——神乐坂快到了。」

「是这样吗?那我可以放心了吧?刚才我真的好害怕,一直在屋内走来走去,完全不敢停下来。」

孝冬望着庭院,又说了一句。

——鸿先生说,那就麻烦花菱男爵驱邪了。

「还来!」

「依我过去的经验,鬼魂的行为都是固定的,不会有什么变化。」

「那个上臈的偏好,我好歹是知道的。」

「您没事吧,多幡大人。」

清充害臊地抓抓头。

孝冬的语气格外温柔,像在劝慰小朋友。戴着眼镜的清充眨眨眼睛,松了一口气。

「那个『鸿心灵学会』是灵术团体。」

「是这样没错。」

「我、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清充说话时,牙齿也在打颤。

清充就在檐廊上,孝冬和铃子以为他应该在客厅等,对他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清充一看到两人前来,低头打了声招呼。

「请问,没还成的话,大伯就无法安息吗?」

御船千鹤子:明治时代被认为具有透视能力的超能力者。

「我怕待在客厅,大伯的鬼魂会突然打开拉门现身……」

老人名唤友野,过去多幡家还是藩主的时候,友野家世代都是重臣。老人直到上个月还在多幡家当总管,目前在其他华族家任职,一样是当总管。

「所谓的灵术团体,就是研究民俗精神疗法的团体,有点类似民间宗教。灵术的灵跟幽灵没关系,而是灵妙奇术的意思。他们相信治病要从心理下手,心理治好了,生理的疾病自然不药而愈。这种团体还不在少数,有人讲究呼吸法或禅定,也有用手掌发功治病的。明治时期很流行催眠术,这些团体算是搭了顺风车发展起来的。」

多亏毘沙门天进驻,做香客生意的店家也迁来了。每到庆典之日,参拜人潮络绎不绝,时至今日依旧热闹非凡。东京最初的夜市,也是在毘沙门天的庆典召开的。到了明治时代,这里也发展成花街,来寻欢的都是达官贵人,铃子的父亲说不定也来过。

「我说啊,那鸿氏真是个老狐狸。」孝冬冷笑道。

孝冬转头望向前方。果不其然,护城河渡桥的另一边就是神乐坂。这一带在江户时代就是繁华街,善国寺从曲町迁移此地,带动了繁荣的商机,更被喻为「神乐坂的毘沙门天※」。过去这里是武士阶级的住所,大名宅院占少数,多半是旗本和下级家臣的宅院。除了武士阶级的宅院以外,也没什么人气和商机。

「别这样讲啦,拜托你想想办法好不好?」清充把歪掉的眼镜扶正,气急败坏地要孝冬想办法。

「有弄湿吗?」

「你说……那是灵术团体?」

「不是啊,正常人都会怕吧。很可怕吔,不行吗?」

清充转头询问友野,友野点点头回答。

按照清充的说法,鸿氏买房纯粹是要帮他一把,并不是想趁机贪小便宜。

清充鼻孔喷气,难掩骄傲的神色。

——希望如此啊。

铃子不想再看到可怜的鬼魂,被那个恶灵吃掉了。

少主指的是清充。老人请孝冬和铃子进门,室内空气阴凉,木板地踩起来都有声音。孝冬和铃子在老人的带领下,朝屋内走去,整条走廊阴暗又寒冷,而且房子又没住人,屋内异常寂静,只听得到呼吸声和踩踏地板的声音。

「是的,正是如此。」

「听说鸿氏的祖业也是神职……」

的确,光看清充的反应,应该真的会以原价卖给鸿氏。鸿氏这番话若是别有用心,那绝对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

「大、大伯……」

「这不是念几句咒语或摆摆花架子就能了事的,多幡先生。」

铃子关心清充,清充身体抖个不停,勉强点了点头,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清充有些不高兴,孝冬微微一笑。

阴暗空旷的玄关中,站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姿势相当挺拔,穿的西装也很高级,大概是管家或总管吧。

「催眠术也是一种民俗疗法,因为太过风行被政府取缔,后来又改成其他方法。这个趋势跟千里眼多少也有些关联。」

「是在茨城那边,接近鹿岛滩的神社吧。他是家中次子,本来在八王子的纺织品中盘商当人家的伙计,之后出来自立门户,生意做得很成功。」

清充几乎要哭出来了。铃子观察孝冬,淡路之君果然没现身,如同他预料的一般。

毘沙门天:「四大天王」之一的北方天王、「二十诸天」中的第三天王,也是佛教的护法神。

「宗主」是指清充的父亲,「上一代当家」则是清充的祖父吧。铃子归纳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讯息。

坡道两旁有种植柳树,柳枝随风摇曳,人群往来于柳树下,一旁还有车子经过。铃子和孝冬搭乘的车子,从神乐坂开进岔路,这一带地势较高,属于高级住宅区。司机放慢车速,最后在一栋宅院的大门前停下来,多幡家到了。

「不是嘛,鸿先生也同意驱邪了啊。」

铃子和孝冬正前往牛込的多幡家宅邸。那一天清充愤然离去后,隔天又造访花菱家,正式委托孝冬驱邪。

孝冬用手帕擦拭铃子脸颊上的水滴,顺便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沾湿。

碍于气氛影响,三人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檐廊处多了几分明亮,但阴雨天的傍晚时分,亮度也十分有限。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庭院,有苍翠的枫树和古松,外加岩石造景和石灯笼,那就是清充的大伯一头撞死的石灯笼吧。

清充剧烈喘息,喉头发出沙哑的气音,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从我听到的情报来看,这里的鬼魂不合淡路之君的胃口吧。」

友野困惑地低下头说:「这……我也不清楚。」

「有一次他生重病,某个宗教集团的代表治好了他的病,那个宗教集团算是鸿心灵学会的上游组织。心灵学扯上宗教,这也并不罕见。」

下一刻,老人消失了。清充不自觉地扒住孝冬的西装,整个人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铃子不解的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创立灵术团体呢?孝冬给出了答案。

石板地上多了几滴雨水的痕迹,看这天色要下不下的,雨势并不大。云雾饱含水气,偏偏久久才降下几滴雨水。

「那也差不多该来了。」

铃子很佩服孝冬,孝冬苦笑回答。

「今天天气不好,也不知道太阳下山了没有。」

「这样啊……」

「鸿氏讲那种话,以多幡先生的个性,就算有其他人愿意高价收购宅子,他也一定会用原价卖给鸿氏。这一点鸿氏比谁都清楚,我也间接帮了鸿氏一把。」

两人下车走进大门。

「这栋宅子没住人了,今天听说花菱大人要来,我们已经开门恭候多时,少主也在里面等您了。」

「您大伯都是在太阳下山后现身的吗?」

孝冬不解反问:「鬼魂不是都在固定的地方打开拉门吗?」

今天不是出来玩,所以铃子穿得比较朴素,身上穿着一套淡蓝色的单衣和服,上头有铁灰色的条纹。再配上一条灰白色的腰带,以及灰蓝色的羽织。

「应该没事……」

孝冬走到刚才鬼魂站着的地方,从门外探头张望室内。

「呃呃,是没错。可是,跑去其他房间躲,我担心大伯的鬼魂会追过来,吓我一个措手不及啊。」

清充瘫坐在地上,举手发言。

才一眨眼的工夫,黑影已来到檐廊边,就在转角处的前方,离铃子他们有一段距离。这时候鬼魂现出明确的形体,不再是一团阴影了。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年纪大约六十岁,脑袋几乎都秃了。头垂得低低的,后颈的骨节也清晰可见。身上的黑色羽织早就褪色了,裤裙也是又脏又旧。老人一动也不动,拉门突然自动打开,吼叫声响彻宅院。

「跟千里眼也有关联?」

「据说,千里眼御船千鹤子※就是经历催眠术,才开发出神通的。催眠术的流行带动了千里眼的流行,而千里眼的流行,又大大推广了心灵学。当时心灵学被吹捧成新科学,但千里眼被世人否定后,心灵学也被排除在科学的藩篱外。」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在认识妳之前都做不到啊。」

「催眠术……」

几天后,铃子和孝冬坐车外出。天上还没下雨,车窗外吹入潮湿的暖风。

雨水打在铃子的脸上,孝冬赶紧牵着铃子的手,跑到玄关的屋檐下。

「不能直接驱邪吗?」清充不死心继续追问。

孝冬笑着回答。

「何不查一查,您大伯想要讨回什么东西?」

铃子从旁提供意见,清充回过头来,眉毛都皱成了八字形。

「可是,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啊……我和大伯又不熟,想查也无从查起。」

「您没头绪不要紧,服侍过您祖父和令尊的人,总会略知一二吧。」

清充的视线转移到友野身上,孝冬和铃子也看着友野。被三人盯着猛瞧,友野的态度有些畏缩。

「我……我什么都不晓得。」

「多幡家的事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清充好不容易撑起身子,向友野讨一个说法。

「拜托你有头绪就说出来吧。万一会影响多幡家的声誉,那也没差啦,反正我们家也不是华族了。」

「少主,您怎么这么说呢……」

友野无力地垂下头,瞄了石灯笼一眼。

「……比较有可能的,是多幡家代代相传的美术品吧。」

「我们家的美术品?几乎没剩下了不是吗?」

清充说完这话,对孝冬和铃子解释道:「多幡家以前有一些贵重的字画和古董,缺钱花用时就一件一件卖掉,剩下的都没什么价值了。这大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况且剩下的美术品,也都放到亲戚家的仓库了。」

「在别人眼中没价值,说不定在您大伯眼中有价值啊。」孝冬也提出了见解。

「那我就不晓得了……」

清充望向友野,友野同样一问三不知。

「以前照顾那位大伯的人,还在吗?」孝冬请教友野。

「明成大人以前住在这栋宅子里,并没有指派的随从……只不过,有一名女佣他特别中意就是了。」

友野尴尬地瞄了铃子一眼,接着说道:「后来,明成大人被上一代当家逐出家门,也带着那位女佣离开了。他们好像也没有正式结婚,算是没名分的妻子吧。」

「那好,就你能回答的范围,答覆我的问题就好。我想想喔,假设子爵和明成先生之间发生过纠纷,而明成先生想要讨回自己失去的东西,有没有可能跟女性有关?比方说,自己喜欢的艺妓被抢走了之类的。」

「你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们吗?」

「我没事——多幡大人,您大伯是不是很喜欢那座石灯笼?」

「宗主有精神洁癖,大概是被上一代当家和明成大人刺激到的缘故。」

「这样啊,真抱歉。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妇人会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

铃子撂下这句话,就往庭院走去。太阳已经下山了,四周一片昏暗,所有花草树木都被雨水打湿,沉入深蓝的夜幕中。铃子小心翼翼走在湿滑的石板地上,慢慢靠近石灯笼。石灯笼比铃子高出一颗头,上头长了不少青苔,一看就年代久远。帽盖的部分也有缺角,在经年的风吹雨打下都裂开了。至于明成一头撞死的血迹,铃子没看出来,可能是雨水冲刷或天色昏暗的关系。

「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不只清充讶异,铃子和孝冬也同感意外。

铃子想了一想,说道:「其实我也不要求你帮这个忙。」

「女儿?」

孝冬也不多问什么,准备带铃子离开。铃子端详友野的神情,友野面无血色,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孝冬看着友野问道:「还有吗?」

「妳没事吧,铃子小姐?妳脸色不太好。」

「那位女佣现在住哪里?」

「天哪……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妳要去哪儿呢?」

「太过分了,那孩子算我堂妹吧?一个穷苦无依的小孩子死去……大伯完全不闻不问也就罢了……」

清充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他用双手扶正歪掉的眼镜,以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花菱男爵,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上一代当家下过封口令,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也就没对任何人说过了。」

清充紧张地扭扭身子,伸手调整眼镜的位置。

友野的语气带了点批判和嘲讽,孝冬淡然一笑。

不料却换来这样一个答覆。

「咦……?」

四角形的灯口中,塞了一张脸,真的只能用塞字来形容。那张脸气色极差,皮肤全是皱纹,眉毛和睫毛都白了,微开的嘴唇里几乎没牙齿,眼神茫然又混浊。是刚才那个老人——明成的脸庞。

「原来如此,所以就连交友应酬,也绝对不去花街喽?」

——有一张脸……

「咦?喔喔,当然好,请说。」

「呃呃,是的,但我记得她十来岁就病死了。」

「你会如此傲慢,是因为对方已经死了,而你仗恃自己还活着,死人讲不过你。所以你才能可怜对方,甚至瞧不起对方。」

继续追问下去,应该也问不出一个结果。友野目前在其他华族家任职,信用和声誉比什么都重要,随便说出老东家的秘密,会伤害到自己的信用。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清充总算停下擦汗的动作,眼神也更为清朗,似乎不再有疑虑了。

接着,他转头望向铃子。「铃子小姐,妳怎么看?」

「太过分了。」

铃子绕到后头,从另一边观察石灯笼,这座长满青苔的石灯笼,以前应该是很有情调的摆设吧,现在只给人阴森古怪的感觉。铃子上上下下打探石灯笼,视线从帽盖转移到灯口时,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还好忍住了。

「已经过世了。」

「妳要我帮忙的话,我会尽力。」

铃子先澄清立场,再对清充说道:「容我表示一下意见可好?」

清充回过头来,对这个疑问感到很意外。

「没有,只是表示一下意见罢了。」

「上一代当家提供了足够的援助,以为她们母女俩应该都过得下去——」

「咦?雨伞……喔喔,我有带啊,看天色就快下雨了嘛。」

——他打算怎么做呢?

铃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友野不敢再说下去。

「我去看一下石灯笼。」

孝冬和铃子走回玄关,清充抱着膝头坐在木板地上。

「我明白,是上一代当家叫你保密的,也不能怪你。」

「做人的道理……」

「请恕我无可奉告了。」

「她做了很多工作供给明成大人,弄坏了身子——」

清充都傻住了,孝冬倒是不屑一顾。

清充眨眨眼说道:「不知道吔,这我也不清楚……那座石灯笼本来摆在多幡家的祖宅里,明治维新以后才搬过来的。」

这些事对多幡家来说,也确实是禁忌……

友野语重心长地说,那孩子大概过得很清苦,才会早夭。清充听得脸都绿了。

铃子暗自心惊,她听出了孝冬提问的用意。多幡子爵用的正是松印,孝冬借机打探多幡子爵和浅草的关联。

友野摇摇头回答:「完全没有,宗主是很严肃的人。」

「是的,因为……大伯他太过分了啊。我实在不认为,有必要让那种人安息……」

「老实说,驱不驱邪我都无所谓。反正,现在这种状况我也无能为力,只是——」孝冬据实以告。

清充恨恨地咬着嘴唇,双拳紧握。

「还跑来我家自杀泄愤,死了还变鬼来闹。」

「您有带伞吗?」

「这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本来就是该做的事情不是吗?有办法就该去做,这才是做人的道理吧。」

「我怎么看?——这话什么意思?」

孝冬走出玄关打开雨伞,邀铃子共撑一伞。铃子走到他身旁,握住伞柄说道:「我一个人不要紧的,你留下吧。」

——这个人还有话没说吧。

清充义愤填膺。

「呃呃……这……」

清充忙着擦拭汗水。

友野不敢直视孝冬,再次低下头。

「喔,好啊,请用。」

「宗主从没惹过这样的麻烦。」

「原来如此,夫人讲的道理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女、女儿?大伯有女儿?」

「对不起,我是指驱邪一事。」

清充蜷起身子,铃子对着那圆滚滚的背影搭话。

「您不驱邪了吗?」

「真是严谨正直的人啊,那他也不会去浅草寻欢?」

「多幡大人,您刚才说『没必要让大伯安息』,这是一种很傲慢的说法。」

「咦?」友野疑惑地抬起头来。

「所以,石灯笼本身年代很久远了,但就我所知不是很有价值的东西,大伯喜不喜欢我就不晓得了。」

清充不屑地骂完后,一溜烟跑走了,友野则难过得低下头来。

友野说得斩钉截铁,神情却十分疲惫。

看来这栋宅子以前是多幡家的别墅,祖宅被政府征用为官邸。明治维新以后,武士阶级的宅院都是这样被征用的。

「这,我没有瞒各位的意思……」

孝冬接下铃子手中的雨伞,担心地皱起眉头。

清充拿起手帕擦拭额头,可能又冒汗了吧。

清充似乎大受打击。

友野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荒谬。

「……多幡大人。」

明成的两眼望着虚空,铃子赶紧转移视线,调整好呼吸。她快步离开石灯笼,赶回孝冬身边。孝冬等着铃子,一颗心七上八下。

「借我用一下可好?」

「那好吧。」

友野的态度过于强硬,反而让人感到疑惑,瞧他脸色都发青了。

——委托人不是我啊。

清充连忙穿上鞋子,拿起鞋柜旁的西式雨伞交给铃子。铃子正要接下雨伞,孝冬却伸手抢走了雨伞。

「对不起,我不太懂夫人的意思……妳在生气吗?」

孝冬看着清充的脸庞,侧过头说道:「到此为止?我不太喜欢模棱两可的说法呢。」

孝冬不说话了,铃子观察他的表情。

「爷爷全都知道,还这样宠他……真是太丢人了。」

「呃呃……关于这件事……」友野心虚地说道。

友野支支吾吾说出那段往事。

「大伯染指自家女佣,不但让她工作到死,还有脸回来家中要钱?」

铃子打探对方的去向。

「这样啊,那剩下的可能性——」

「所以……夫人妳认为,让我大伯安息比较好吗?」

「但凡有社交需求,宗主都是去华族会馆或芝区的红叶馆。」

「也可以说,让您大伯安息比较没有后顾之忧。」

孝冬也插上话。

「那个鬼魂不除,谣言不可能平息,这会持续伤害到多幡家的声誉。」

清充盯着地面说道:「坦白讲——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重视声誉。毕竟我奉还了爵位,要是连多幡家的声誉也守不住,真的愧对父亲和列祖列宗……」

清充有气无力地说出心里话,抬头对孝冬说道:「不好意思,花菱男爵。我再一次郑重拜托您,请让我大伯安息吧。」

孝冬平静地回答:「我明白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不知道您大伯要讨回什么,我也无从下手啊。」

孝冬抬头望着半空,思考了一会儿。

「多幡家的资深佣人当中,有没有已经退休隐居的?」

稍事思考后,孝冬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哦!婆婆就是啊……我都叫她婆婆,本名生田龟,从我祖父那一代就担任女佣了。在我十二岁那一年退休隐居,目前住在大森,我去探望过她几次。」

「住在大森啊,那麻烦您去一趟,向她打听消息。」

清充张大眼睛反问。「要我去一趟?喔,是没关系啊,要打听什么才好啊……」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打听您大伯的事情啊,不然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孝冬对清充说话的语气,已经冷淡到近乎无礼的地步了。清充也不以为意,似乎很习惯这种对待方式了。

「您大伯是住在麻布地区吗?」

「对,听说是在麻布的鸟居坂那一带。我没去过,详情如何也不清楚——难不成您要过去吗?」

「没有,我也是随口问问。那栋房子还没卖掉吧?」

「我们没空处理那间房子。大伯死后,一家子被闹鬼的事搞得鸡飞狗跳,后来家父也去世了。除了要召开亲戚大会,还要商量卖掉宅子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啊。」

清充长叹一口气。

「那真是辛苦了。」

「多幡先生说,生田龟女士特地从大森赶来了。」

孝冬忍着打呵欠的冲动,准备上楼换装,铃子紧跟在后。

孝冬没好气地说完后,转头对铃子说。

问题是,万一真有冤魂作祟呢?不喂养淡路之君,到时候闹出人命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孝冬惶恐不已。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害死铃子。

「应该是红水晶吧。不对,是紫水晶吗?」

室内只剩下虚无的黑暗,气氛异常寂静。寒意在孝冬心中渲染开来,深深沉入心底,在内心深处盘根错节。每次喂养淡路之君,仿佛就有更多的寒意堆积在心底。

「我跟他谈过了。」

「说什么呢?我只送到牛込哨所的候车亭。借个伞而已,这样回礼也就够了吧。」

「没有啦。实务工作都交给友野先生处理,也还好啦。」

「我记得多幡大人说过,过去他们的藩镇有开采水晶,是哪种水晶啊?」

孝冬的口吻很不耐烦。作为一个生意人,孝冬的应对进退一向和蔼可亲,唯独对清充不讲情面。

这种恐惧感让他的心如坠冰窖,喂养淡路之君所感受到的寒意,根本无法比拟。失去铃子对他来说,是最痛彻心腑的恐惧。

隔天,清充一大早就登门拜访。鹰婶来到铃子和孝冬的寝室通报,她站在门外头,气冲冲地说道:「御子柴先生去应门,已经跟他说老爷和夫人还在休息,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我们通传。」

「生田龟……就是那位婆婆?」

铃子也没说什么,朝庭院的方向望去。从这里看不到庭院,但铃子始终忘不掉那一座石灯笼。

清充傻眼地问道:「夫人,男爵一直是这样吗?」

「我好像喝太多了,身上有酒臭味吧?对不起。」

铃子凝视孝冬的双眸,眼神坚定不移。「发生什么事了?」

铃子看着孝冬和清充抬杠,说了一句。「孝冬先生,就送他回芝区吧。」

「不用了,我不缺朋友。」

孝冬怯生生地抚摸铃子的额头和脸颊。有时候,孝冬会很不安地抚摸铃子,犹如在确认铃子是否存在一样,铃子也不抗拒。孝冬伸手关掉小夜灯,似乎不敢让铃子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啥?」

「这里离候车亭也没多远,用走的也差不了多少啊。」

「今天,希望中午之前处理得好啊。」

孝冬走入房内,在床上坐了下来。他转身面对铃子,身上带着一点酒气。

「多幡大人说了什么……?」

「不会,我才刚进被窝,欢迎回来。」

孝冬抓抓脑袋。今天是礼拜天,他说好了要跟铃子一起出门,去吃他们上次聊到的那家天妇罗。

往里面走有一间和室,房内外所有拉门都开着,但室内依然充满湿气和尘埃,甚至有一种馊水的味道。整间和室空荡荡的,能够称得上家具的东西,只有一张小茶几,也不晓得是本来就没家具,还是统统卖掉了。

「友野先生还不打算回去吗?」

——还真有啊。

「多幡先生我也送您一程吧,就当是借伞的回礼。」

「孝冬先生,袖扣用翡翠的好呢,还是用水晶的好?」

睡眼惺忪的孝冬,在睡衣外头披上一件长袍就出门了。

「……拜托……我求你了……」

「也好。」铃子给了肯定的答覆,但她心里想的是,孝冬把她当成主人或长官了吗?

「也还好……」

「吵醒妳了吗?不好意思。」

孝冬好意要铃子多休息,但眼下有人来访,铃子也睡不着觉。她爬下床铺,在一旁的盥洗室梳洗一番,请鹰婶帮自己换上正式的和服。服装仪容可以在短时间内打点好,但头发得花时间绑才行,等她下楼时清充已经回去了。

女人低着头,瘦弱的身躯散发出疲惫困苦的气息,还听得到一点说话声。不,这应该是啜泣的声音吧。

啜泣中夹杂着细微又沙哑的说话声,一听就知道她承受了莫大的悲痛。

「那铃子小姐,下一步就先调查明成先生,妳看怎么样?」

铃子从衣柜拿出几条领带,帮孝冬挑选。今天一大早就下雨,天气很潮湿,孝冬穿着一身凉爽的白色麻料西装,领带自然该搭配凉爽一点的颜色。现在还是梅雨季,使用盛夏蓝天的色彩还太早了,因此铃子挑了淡绿色的领带。

「我来就好,没关系。铃子小姐,妳先睡吧。」

「我当你朋友吧?」

「花菱男爵,你一定没朋友吼?」

小夜灯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孝冬的脸庞。醉醺醺的孝冬眼睛红红的,神情也很疲惫,孝冬侧过头,回避铃子的视线。

「……你都喝醉了,这些东西也不好解开吧?」

——铃子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人吧。

「就是那位婆婆。老婆婆对多幡家忠心耿耿,听说明成死后还给多幡家添麻烦,气得破口大骂呢。」

孝冬瞒着铃子喂养淡路之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未来也必须瞒着她。否则,铃子肯定会很痛苦。

「那好吧。」

万一持续喂养淡路之君的事情,被铃子知道了该怎么办?然而,比起被铃子责骂、轻视,孝冬更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失去铃子。

乳白色的圆形水晶,就镶在金属袖扣上,听说这叫乳石英。领带夹也挑同系列的款式,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各种水晶制成的袖扣。

明成的住所就在高地下方,虽然也是独栋的房子,但外观很简朴,完全比不上牛込区的大宅院。屋后紧邻高地,高地上的林木几乎遮掩住了整栋房子,看上去阴气沉沉。瓦房周围的木板围篱也发霉变黑,木制大门的其中一片门板也坏掉了。

孝冬拎着西装外套,似乎在看铃子睡了没有。其实铃子也不敢肯定,因为走廊的光源太亮了,她看不清孝冬的表情。

女鬼被淡路之君吃掉了,淡路之君如同烟雾飘摇一般,飘回孝冬身上。她扬起衣袖抱住孝冬,以冰冷的指尖抚摸孝冬的脸颊,最后化于无形。孝冬也从刚才的接触感受到,淡路之君非常满意,浓烈的香气久久不散。

玄关外夜幕低垂,天上还下着小雨。孝冬拿清充的雨伞,来替铃子挡雨,好像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您说『这样』,是指怎么样呢?」

每次征求孝冬的意见,换来的都是这个答覆,完全没有参考价值。铃子打开收藏袖扣的盒子,烦恼该用哪一种袖扣好。晶亮碧绿的翡翠固然优美,但不适合下雨天。改用水晶吧,不然用纯金属的也好,看起来清爽点。铃子翻找合适的袖扣,找到了一个乳白色宝石制成的袖扣。

隔天,孝冬利用工作闲暇前往麻布,天上下着绵绵细雨。他在鸟居坂下车,撑伞走下坡道。这附近有一些华族和皇族宅院,但坡道下方是纷乱嘈杂的下町市容。东京大部分的市镇都有不少坡道,尤其麻布一带夹杂台地和低洼地区,市容难免有一些特殊的阴暗死角。豪宅盖在林木茂密的高地上,底下密密麻麻的平民住宅则被树荫挡住,同一个市镇中有阴阳迥然不同的面貌。

孝冬走出和室,踩在冰冷的木板地上,到玄关穿上鞋子离开。他的双腿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走起来都好沉重,连打在雨伞上的雨水,都重到难以负荷。

一进大门就是玄关,拉门勉强还打得开。孝冬此番前来查探,是多幡家的前任总管友野同意的。屋内伸手不见五指,跟大半夜没两样。孝冬在门内等眼睛适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空气中满布尘埃,孝冬拿手帕捂住口鼻,先脱掉鞋子才进屋。玄关和走廊都没有明显的脏乱痕迹,或许明成死后,多幡家有派人来打扫吧。

淡路之君乐不可支,这里有她喜欢的鬼魂。孝冬在黑暗中定睛一看,发现在和室角落的寝具前方,有一个跪坐的女人。女人穿着条纹的木棉和服,双手摆放在膝头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头发直接在后脑勺扎成一束,并没有盘起来。连没绑好的散乱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奇怪的是脸上蒙了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

「那您何不自己走去?」

「请不要把她卖到妓院……求你了……」

「今天?」

「难不成她想去训斥鬼魂?」

孝冬看着半空喃喃自语,在记忆中搜索答案。

哀求的哭声不绝于耳,女人口中的「这孩子」,应该是指明成的女儿吧。明成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卖到妓院……

三人从玄关走到大门口,司机宇佐见赶紧拿着雨伞跑过来,铃子回头看了玄关一眼。

孝冬很擅长压抑表情,但眼神的动摇无法隐藏,而且他急着答话,声音有些变调。

「呃……是我不识趣,夫人就当我没问吧。」

孝冬听了皱起眉头。

「没有。」

「他说要带其他下人巡视宅内,把门窗关好了再走。」

铃子正要爬下床,孝冬抓住她的手腕。

铃子低下头,帮孝冬拆下袖扣,那是一对镶有珍珠的金属袖扣,今天早上帮他挑的。铃子慢条斯理拆下袖扣,放在小桌子上,另一只手的袖扣,还有成套的领带夹也都拆下来了。

铃子一开口,孝冬立刻答应了。

另一间相连的和室里,寝具直接堆在地板上,也没有收进壁橱里,看来那边是寝室。孝冬一脚踏进和室,感觉榻榻米都往下陷,而且榻榻米表面凹凸不平,显然受潮了,榻榻米下方的木板也嘎吱作响。孝冬走进隔壁的和室,停下脚步,一股熟悉的香味突然变浓了。

花菱家的人,不持续喂养淡路之君就会死——这个诅咒究竟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准,至少铃子是这么看的。孝冬也认为铃子说得有道理,他的父母和兄长都是自杀身亡,没有证据显示他们是被淡路之君害死的。

「你累了吧,我帮你准备睡衣,换衣服歇息——」

他落寞垂首,独自爬上湿滑的斜坡。

孝冬换上西装,对铃子说明原委。

弥漫四周的香味有了动静,淡路之君现身了。她站在哭泣的女鬼面前,嘴角轻扬,弯下腰来温柔地展开双臂,将女鬼包进自己的宽袖子里。孝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淡路之君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等她再次起身,女鬼也烟消云散了。

「总之,我们要去一趟多幡家。」

铃子打开床边的小夜灯,关掉室内的大灯。孝冬还没回来,可能今天会晚点到家吧。就在她钻进被窝,思索着孝冬晚归的原因时,有人悄悄打开寝室的房门。起身一看,是孝冬回来了。

「这就不清楚了。」

孝冬默默无语,铃子也不多问。她知道孝冬有心事,但孝冬不愿意提起,勉强追问只会伤到孝冬。她相信等时机到了,孝冬自然会坦诚相告,所以保持沉默。

「我去见他,铃子小姐妳再歇一会儿吧。」

「只要是妳选的都好。」

「咦,方便吗?那真是太感谢了。芝区很远吔,男爵你真大气。」

铃子表示同情,清充害臊地抓抓脑袋。

「那我们回家吧,天都黑了。」

「所以到底辛不辛苦啊?」

「这孩子……求你放过她吧……我……我会加倍工作的……」

——这个好。

这人大概是明成染指的女佣,也是他没名分的妻子吧。孝冬之前听说明成有妻子,就猜想她可能会在这里,果真猜中了。

「铃子小姐,妳喜欢水晶的话,我帮妳准备一些水晶的腰带饰品吧?」

「不用了,你已经准备得够多了。」

「比起饰品,妳的心思都放在天妇罗上是吧。」

铃子不讲话了。看他笑得多愉快,才没有被他猜中呢。

孝冬换好衣服,两个人跟平时一样焚香,一起享用早饭。正当他们准备出门,清充又打电话来催人了,孝冬满脸的不情愿。

夫妻俩预计拜访完多幡家,要一起去日本桥吃午饭,所以衣服要穿得正式一点才行。铃子找鹰婶来挑衣服,和服选用柳色的纹纱绉绸单衣,上面有楚楚动人的白百合花纹。腰带也选用百合花纹的款式。附在衣襟上的半衿假领,则选用有青叶刺绣的纱罗织品。腰带饰品是枫叶状的金属雕工,配上一颗月长石。羽织有淡紫色到浅绿色的渐层,并用染绘和刺绣的技法,呈现出山百合、日本百合、鹿子百合等各式各样的百合花。

清充都打电话来催了,铃子加快换装的速度,孝冬却说慢慢来不用急——这时候田鹤居然主动来帮忙了,她并不擅长帮人换装,怎么会主动来帮忙?鹰婶故作镇定,却藏不住内心的讶异。

「我认识一名淡路岛出身的姑娘——」

田鹤帮铃子换装,打开了话匣子。

「年纪十九岁,是个聪明又有礼貌的好孩子,做事也挺灵巧。前些日子,她突然被雇主解雇,想到其他人家帮佣。」

田鹤在铃子面前弯下腰,帮铃子整理过长的下䙓。铃子观察田鹤的表情,也明白了她说这番话的用意,便问她:「她被解雇的原因是什么?」

「据说,她不小心冒犯了雇用她的老妇人,详情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那姑娘平时不会故意冒犯别人,她的为人由良比较清楚。」

「由良认识她?」

「两人打小就认识了。」

铃子不置可否,接着又说:「那好吧,我见见那名姑娘,麻烦请她到家里来一趟。我看过没问题的话,就雇她当我的侍女吧。」

田鹤来的用意,也是要向铃子推荐侍女人选。

「多谢夫人。」

「也多谢妳帮我挑合适的人选。」

田鹤躬身行礼,便离开了。田鹤对待工作一向严谨,她推荐的人选准没错吧。铃子已经打算雇用那名姑娘了,但好歹要知会一下孝冬。

铃子换好装前往玄关,孝冬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一看到铃子就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什么很炫目的东西。

「不会吧?」

「可是,里面的红水晶早就卖掉了。明成大人曾经涉及诈欺案件,卖掉红水晶的钱全都用来赔偿受害人了。」

孝冬恍然大悟,道破当中玄机。

清充得意地说出推论,孝冬盯着他说道。

「红水晶藏在石灯笼里?」

「偏偏你们家那位大伯,还以为水晶藏在石灯笼里,所以才来讨——不对啊,为什么他会用『还来』这个字眼?」

孝冬面带苦笑,并没有回话。

铃子转头问生田龟。

「……他在里面……?」

「听说,那座石灯笼是从祖宅搬来的,帽盖的部分缺了一角,以前有弄倒过吗?」

「因为是他找到的吧?」铃子向生田龟请教答案。

铃子在车上征求孝冬同意,孝冬张大眼睛颇感意外。

这一套和服是孝冬替铃子准备的,今天铃子头上插的也是百合发饰,发饰同样是孝冬送的礼物,他似乎很喜欢百合。

「所以是红水晶喽?」

「那真是太好了——多幡大人,我倒有不同的看法。」

清充望向身后的生田龟,生田龟眨眨那对小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铃子想像那光景,心好痛。

「花菱男爵和他的夫人都到了。」清充先向两位老人家报告,再请铃子和孝冬就座。

铃子看了石灯笼一眼,大伙也顺着望过去。

「我终于知道大伯要讨回什么了。」

「不、不是啊,人家鸿先生要买这栋宅子,他有知的权利嘛,是吧。」

「是的,关于这件事——」

清充不解地歪着头说:「石灯笼?为什么夫人会这样想?说白了,那就是一座老旧的石灯笼啊。」

「反正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们这么做也是要让大伯安息啊。」清充先劝说生田龟,接着又对孝冬说道。

「那座石灯笼。」

铃子平静地说出事实,清充都愣住了。

「先进门再说吧。」

「是宗主要妳保密的吗?」

「其他东西?什么东西?」

「家父派去的女佣,就带着那孩子回多幡家了。家父立刻吩咐友野先生治丧,把那个孩子藏到婆婆家,就是磐城那边的老家。人死了五天大伯才回家,丧事也早就办完了,家父就骗他母女俩都病逝了。自己的老婆都死了,还在外游荡好几天,大伯自知理亏,又担心家父向他讨丧葬费,也就没怀疑家父的说法了。」

「反正里面已经没东西了对吧?何不直说呢?」

「嫁人了,连孩子都有了。」生田龟答话了。

铃子伸手指向庭院的石灯笼。

「田鹤介绍了一名姑娘要给我当侍女,应该没关系吧?」

这时,友野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们在说什么?」清充望着铃子和友野。

「是这样没错,我们又不可能真的把女儿还给他。」

「他从那时候起,就坚信那是他的东西吧。」

「瞧你讲得事不关己的,那不也是你家吗?」

「他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是谁的想法都无所谓吧。」

「多谢了。」

铃子喃喃自语,清充转头对铃子说。

「那么——您刚才说,知道大伯要讨回什么了是吗?」孝冬询问清充。

「家父对外说那孩子病死了,其实是安排她去当养女。」

「没错。不过,既然那位大伯执着石灯笼里的水晶——」

「咦?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清充顿时信心全失。

「田鹤推荐的?是喔……只要是可信的人,妳雇用也无妨啊。」

「咦……?夫人的意思是……」清充眨眨眼睛。

清充的语气,透露着惶恐不安。铃子想起自己看到的景象——老实说她也不愿意想起——石灯笼的灯口中,塞满了一张老人的脸。

「这位老太太就是生田龟女士。」清充替老婆婆介绍,老婆婆应该八十好几了,看上去还十分硬朗。眼睛小小的,只张开一点点缝隙,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脸上的皱纹。老婆婆以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铃子和孝冬,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可疑人物。

孝冬的态度很冷静,没什么反应。清充像泄了气的皮球,退到一旁请二人进门。孝冬和铃子走进玄关,跟上次一样穿越长廊前往和室,而不是檐廊边。和室外围的拉门是开着的,看得到庭院的景致。室内隔间用的纸门附近,坐着一名体格娇小的老婆婆,头上绾着日式的发髻,身上穿着很正式的黑色和服。友野就在老婆婆身旁。

「正确来说是二十年。的确,现在来讨人也太晚了。他应该也不是真的要讨人,纯粹是来找麻烦的吧。」清充给出答覆。

「找麻烦……意思是来要钱的喽?」

「如果那句『还来』是一种威胁,那么这个要求本身没有太大的意义不是吗?」

明成出现在庭院,还来到檐廊打开拉门,多幡家的人以为那才是关键。实际上问题的源头是石灯笼,就是明成一头撞死的那座石灯笼。

「其实呢,大伯的女儿还活着喔。」

「女儿……?那个已经病死的女儿?」孝冬不解地皱起眉头。

「那座石灯笼有秘密,对吧?」

「夫人,照这样看来,我们也没东西可还啊。」

友野无力地坐回地板上。「花菱男爵夫人,您该不是有千里眼吧?您说得没错,那里面已经空了。」

「您大伯要讨的,应该是其他东西。」

生田龟依旧愁眉不展,怒目相视,清充吓得缩起身子。

「也不算好……没反目就是了。」

清充的语气很雀跃。

「上一代当家去世后,明成大人也向我打探过,石灯笼的水晶是不是被藏起来了。我跟他说水晶全都卖掉了……而且不止说一次,说了很多次,他压根就不相信吧。他说才赔一点小钱而已,怎么可能把水晶全都卖掉……」

「养女……?」

清充也大感意外。

「对,没错。那孩子的母亲……也就是大伯没名分的妻子,本来当女佣的那个。她还在世的时候,多幡家会定期派人去关心她们,到家父这一代也没有停止。家父和大伯虽然关系不好,但很关心那对母女,后来那孩子的母亲病倒,家父也频繁派人去照料。母亲很担心女儿的将来,深怕自己死后,女儿跟着大伯肯定会被卖掉。被派去照料的女佣也是她以前的同事,当然也有向家父回报这件事。然后——」

「——那就断了他的执着吧。」

铃子和孝冬一到多幡家,清充兴高采烈地出门相迎。

「这推论不是您自己想出来的,您跟鸿先生很要好是吧?是他告诉您的吧?」

清充眉毛都皱成了八字形,似乎很困惑。

生田龟话才说到一半,不晓得怎么搞的,竟然不说话了。

「都过了几十年才来讨人?」孝冬提出了疑问。

「帽盖内部挖了一个空洞,红水晶就藏在里面。」友野低下头坦承事实。

「就还没死的意思啊。对吧,婆婆?」

生田龟沉吟了,望向一旁的友野。友野身子一颤,几乎要坐不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您自己的想法吧?」

「龟婆婆。」

「宗主吩咐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您大伯就在那座石灯笼里。」

「那位大伯小时候玩耍,弄倒了石灯笼,他知道红水晶藏在里面对吧。」

清充凑上前说道:「大伯要讨的,可能是他女儿吧。」

清充先干咳一声,继续说道:「有一天,那孩子的母亲去世了,死后还没几个钟头,家父派的女佣也到了。当时大伯不在家中,据说大伯整天在外游荡,很少在家。只有女儿陪在母亲身旁,女儿就跪坐在死去的母亲旁边。」

铃子冷静地发表意见,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因为您大伯的魂魄,就附在那座石灯笼上。」

「那孩子在婆婆的老家当养女,后来和某户人家的儿子相恋。那户人家以前也是我们多幡家的家臣,两人顺利结婚了。」

「少主。亏我一再叮咛,千万不可告诉外人。」生田龟不开心地挑起那一双白眉。

「呃,这、这个……」

「——多幡家以前的领地,有开采水晶是吧。」

清充把剩下的内情说完,生田龟点头附和,自豪地挺起胸膛。

生田龟勉为其难地点头承认了。「正是如此。明成大人说那是他找到的,应该归他所有,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听。我一再告诉他,那是多幡家重要的财产。明成大人却说,多幡家的东西总有一天都是他的,这才没有再无理取闹……」

「这个嘛,的确是有。」生田龟像在挤眉弄眼似地,用力眨眨眼睛。她点头证实了铃子的猜测,接着又说道:「对了。明成大人小时候常在庭院玩,还爬树跳到石灯笼上,实在太调皮了,结果石灯笼被他撞倒了——」

铃子点出关键,生田龟撇嘴不讲话。

「那就好,妳在这个家里过得舒服,我也安心啊。」

铃子转头对孝冬说。

「这身装扮真适合妳,果然花朵跟妳很相衬,尤其是百合。」

「妳和田鹤处得不错啊?我到现在都还跟她处不好呢。」

两人搭车前往多幡家。

「一定是吧。摆明是来威胁的,不交人就给钱,不然就要公诸于世,大概是这样吧。」

「只信自己想信的事情,真是够了。」清充大叹一口气。

不过,这件事还有后话。「不知道大伯是自己发现的,还是别人告诉他的。所以他才跑来家里,要我们把女儿还来吧。」

「断了他的执着?怎么断?」

「找石匠来毁了那座石灯笼,各位意下如何?」

清充哑口无言。「要……要破坏掉?」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吧?反正石灯笼也没东西可藏了。况且不这样做,您那位大伯是不会离开的。」

「不会离开……」清充怕怕地看着石灯笼,但他生怕看到鬼,赶紧转移视线。

「那、那好吧,就这么办。况且,大伯用来自杀的石灯笼,一直䙓在那里也很奇怪嘛。嗯,没错,买家一定也觉得晦气吧。就这么办。」

清充连连点头,迅速下达结论。

「那座石灯笼,是多幡家的象征哪。」

生田龟有感而发。

「想不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我愧对多幡家的列祖列宗啊。」

「婆婆,多幡家没有断绝,只是奉还爵位而已啊。」

生田龟生闷气不讲话,清充困扰地抓抓头。

铃子起身走出檐廊,她似乎看到有个老人站在拉门前方。老人穿着破烂的羽织,上面还有多幡家的家纹。老人穿上这种正式服装,是想宣示自己才是正统的当家吧。

——总之,都是家族纠纷闹出来的,家大业大也很麻烦哪。铃子想起了朝子姐姐曾经说过的话。

几天后,清充捎来了消息,石灯笼毁掉以后就没再闹鬼了。

拜访完多幡家,铃子和孝冬按照原定计划,中午一起去吃天妇罗。店家跟前几天一样,用当令的鲜鱼炸天妇罗,鲜嫩的沙鮻、明虾和星鳗,配上酥脆柔软的面衣,不管吃几次都一样可口。

「真好吃呢。」孝冬也赞不绝口,铃子松了一口气。上次她吃了这家店的天妇罗,也希望孝冬来尝尝这道美味佳肴。孝冬还没享用之前,她对美食的感动好像少了一半,没有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现在终于完美了。铃子这次享用天妇罗,比上次更加津津有味。

「看样子两位姐姐也知道不少好吃的餐厅,有机会的话真想跟她们请教一番。」

「我姐姐说,要找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出来聚餐,你要一起来吗?」

「哦!不错喔,感觉挺愉快的。」

铃子已经能想像两位姐姐大喜过望的模样了。

「是这样吗?不过铃子小姐,妳喜欢水果吧?」

「花菱家的伙食都没什么水果,今后我叫人多准备一些吧?」

「不必,偶尔享用一下才好啊。」

「那我跟姐姐说一声。」

所以,各种美食久久享用一下就够了。这句话似乎戳中孝冬的笑点,逗得他哈哈大笑。

「我喜欢的食物很多,全都享用的话,我有几个胃也不够啊。」

吃完天妇罗,店家端来一盘漆器,里面放的是白桃。铃子挑起一块白桃放进嘴里,鲜甜的果汁在口中四溢。明治时代以后,桃子才改良成适合食用的水果。过去主要是当成观赏用的花卉,并没有这么好吃的果实,铃子替古人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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