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宿命相逢

虚荣的赝品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绀子 · 4.1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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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1 宿命相逢 · 虚荣的赝品 · 第1张插图

室辻子爵※夫人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子爵:一八八四年,日本颁布《华族令》,将华族分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五个等级,爵位世袭。

「——约莫半个月前,我开始听到三味线的声音。对,没错,三味线。就是艺妓在弹的那个……我对三味线的乐风一点概念也没有,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曲子。总之就是会听到那种『铮铮』的声音。而且我跟妳说,在阴雨天的时候啊,就像今天这种天气,那声音听起来又有种缥缈悠扬的感觉,可是又不是房子外面传来的。是在房子里面,仿佛从长廊的阴暗处传来的声音。我听到声音胆颤心惊,还特地跑去长廊确认一下,奇怪的是什么也没有啊。因为本来就没东西嘛。结果那声音又从反方向传来——唉,妳也觉得毛毛的对吧。」

「确实如此。」泷川铃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感同身受地点点头。铃子穿着翠绿色的绉绸和服,上面还有蝴蝶的纹样,看上去楚楚动人。她是泷川侯爵的么女,年方十七。这位妙龄女子身上的美感,就像一座尚未完成的雕像。说她是少女又显得太过成熟,但说她成熟又略显稚嫩。

瞧铃子感同身受,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双手搁在胸口上。夫人身穿灰紫色的和服,戒指上的黄绿色宝石闪闪发光。

「我丈夫说他听不到,一定是我幻听。问题是,我最近甚至看到一些幻象……」

夫人弯下腰,紧抓胸口不放。

「我是眼角余光稍微瞄到而已,每次我转头想看个清楚,那东西就跑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没看清楚,我却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女的,连她穿什么和服都一清二楚……」

铃子瞥向夫人身后,随即转移视线。

——是深紫色的和服,上面还有柳叶的纹样。

「和服是鲜艳的深紫色,配上柳叶纹样……」

听完夫人的说词,铃子点了点头。现在夫人身后的那个女子,正如她描述的那样。

女子低着头,看不到表情,那秀气又苍白的额头格外醒目。一头艺妓发型也乱糟糟的,几乎都不成原形了。和服的领口到胸口一带也湿透了,不是水弄湿的,全是猩红的血液。

女子的喉头渗出鲜血。

「夫人,您有认识艺妓吗?」

「没有,我丈夫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夫人先摇头否定了铃子的疑问,又用讽刺的口吻补充了一句。她的丈夫室辻子爵,是从亲戚家招赘来的。

别致的洋馆外头下着雨,雨水打在窗户上,雨声中响起了三味线的弦音。那是琴弦一经拨动后,冷脆又带有余韵的音色。夫人吓得抖了一下,满脸惶恐。

「妳也听到了?」

「对。」铃子简短答话。

「妳果然也听到了,就说不是我幻听嘛。不对,这不是重点……」

「正是小女子,请问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穿着十二单的女人并非活人,铃子是从她的动作看出来的。那个女人以超乎常理的速度,冲向浑身是血的紫衣女鬼,还吃了女鬼的头。除了吃以外,铃子找不到其它更好的形容方式。

他说要去找人来帮忙,照理说是活人才对。铃子困惑地仰望青年,青年笑着说。

青年——花菱孝冬莞尔一笑,铃子心想,花菱男爵很懂得利用这种笑容。同时她的脑子也没闲着,开始比对自己记得的华族※。

铃子摇摇头。这个人的笑容实在太不诚恳了,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偏偏侍女鹰婶还没来接送。泷川家位于赤坂地区,离曲町这里也不算太远,她一个人回去也没差,但肯定会被鹰婶念一顿。

「我问妳,这种事很常见吗?妳对这个比较清楚吧?是不是作法驱邪就会好了?」

——这人……应该不是鬼魂吧?

「那个穿十二单的女人。」铃子皱起眉头,直截了当地问了。

「喔喔……」

那是在驱邪?那个古装女子吃掉鬼魂是在驱邪——?

十二单的女人翩然回身,嫣红的嘴唇微微一扬,笑了。之后,女人的身形摇曳晃动,像轻烟般化于无形,飘散在半空中。

铃子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叫花菱孝冬,是在横滨做买卖的,在曲町这里也有房子。」

青年的语气低沉又温和,铃子回过神来照看子爵夫人。夫人晕倒了,想来她刚才回过头的那一刹那,也有看到鬼魂举拨相向吧。

「真是特立独行的兴趣呢,还有一大堆消遣更适合大家闺秀不是?」

「不,是我失言了,抱歉。」

铃子不愿多作答覆,态度也很冷淡。

宽敞的玄关大堂摆了一张长椅,铃子坐下来喘口气,有人在一旁问她,是不是要回去了?铃子一听到声音,吓得差点跳起来。

「花菱……?没有,请问跟这件事——」

「到底怎么搞的……是招惹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吗?……室辻家以前从来都没发生过这种事啊……」

「对啊,不适合『大家闺秀』,但很适合我。」

「妳指的是『哪个』,麻烦再说得具体一点?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正※九年春天,日本景气萧条。世界大战带来的空前荣景,随着战争结束迅速衰退。一开始还小有起色,但三月的股灾敲响了景气的丧钟。战争时靠着航运、钢铁、股票致富的暴发户,各种炫富的荒唐行径引起大众反感,战后多半也家道中落。

身穿十二单的女人长发垂肩,伫立一旁,白净的瓜子脸上还有一对知性的桃花眼。铃子一时分不清这个女人是活人还是亡者。

铃子听不惯孝冬略带讽刺的说法,回话也没在客气的。

铃子遍体生寒,飞快起身准备开溜。

「那可不妙,得叫医生来看看。」

青年上下打量铃子一番,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铃子想拉开距离,却发现青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跟她刚才闻到的香气一样,不是西洋香水的气味,而是薰香的味道。

青年没有答覆铃子的疑问,反倒做起了自我介绍。铃子看着青年的侧脸,这才想起室辻夫人有提起这号人物。

大正:大正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

华族:一八六八年—一九四七年的贵族阶层,包括来自公卿世家的「公家华族」、来自江户时代各藩藩主的「大名华族」、对国家立有功勋的「勋功华族」、以及臣籍降下的「皇亲华族」等等。

——男爵……花菱……花菱……

「人家拜托我来驱邪,好歹我也是宫司嘛。」

「哎呀,不好意思让妳误会了,我并不是在讽刺妳出身贫民区。」

「你在很多地方都听过我的传闻……?对了,方便请教你今天的来意吗?」

转过头一看,刚才的青年就站在她身旁,铃子完全没察觉对方到来,吃了一惊。

「我可不是鬼魂喔。」

「她晕过去了。」

轻烟缓缓飘向房间的入口。铃子顺着望过去,发出了惊诧的声音,因为有一个男人就站在入口处。

「我要回去了。」

「你自称花菱男爵……难不成你是神社的……神官是吗?」

铃子回忆那光景,又皱起了眉头。

轻烟飘向男子,在他四周缭绕。一时间竟幻化出古装女子和他交缠的影像,随后又消失无踪。

「你是……花菱男爵?」

夫人低下头自言自语,似乎想盖过三味线的声音。

「刚才那个……可否请你说明一下?」

铃子据实以告,夫人的眼神显得颇为不满。

「铃子小姐,妳要跟我结婚吗?」

——……啊……

青年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铃子让夫人躺到沙发上,还拿了软垫给她当枕头。家里的女佣也赶来了,铃子把夫人交给女佣照顾,自己也离开了房间。洋馆内闹得鸡飞狗跳,铃子迳自走向玄关。她向其中一名女佣告辞,请那名女佣找来她的侍女和随从。

「快住手!」

夫人注意到铃子的视线,狐疑地回过头。说时迟那时快,女子也举起手上的拨子,准备往夫人身上挥下去。

「我不用人陪。」

拨子:用以拨弹弦乐器,使其发声的小甲片。

——这人好可疑。

也不晓得这位青年是何时到来的,年纪应该二十五、六岁左右,身材高挑修长,搭配深灰色的西装很好看。端正的五官给人精悍的印象,而非典雅的气质,但又不到粗犷的地步。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神官这个字眼,严格来说只有伊势神宫能用。我们花菱家算是神职人员,在淡路岛的岛神神社担任宫司。」

「夫人没有大碍吧?」

十二单:正式名称为五衣唐衣裳,是贵族女性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

原来这个人是神职华族。所谓的华族是明治时代以后才制定的特权阶级,过去的朝廷官员、大名※、维新元勋、僧侣,各式各样的人都曾在华族之列。伊势神宫和出云大社这一类知名神社的神职人员,也同为华族。

夫人举起发抖的手掌,捂住自己耳朵。

「妳是泷川侯爵的小千金吧?」

「泷川小姐——铃子小姐,妳看得到那个上臈※对吧。」

「您怎么了?」

夫人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话题,铃子不知该做何反应。

「正是在下。」

上臈:宫中女官的官衔。

「说真的,我派车送妳吧。现在外头下雨,衣服湿透了可不好,万一感冒就糟了。」

铃子瞄了一下孝冬那张笑脸。

终于,铃子找到记忆中的答案了。

大名:封建时代对一个较大地域领主的称呼,由名主一词转变而来。

铃子注意到那个深紫色和服的女子,手上拿着弹琴用的拨子※,拨子上也滴着鲜血。三味线的弦音中隐约夹杂着啜泣声,那不是夫人的哭声,而是血流如注的和服女子所发出来的。铃子稍微探出上半身,试着听听对方想说什么。这时夫人唤了铃子一声,铃子只好重新正视夫人。

「我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搜集一些灵异怪谈罢了,也称不上精通。至于您问这种事常不常见,老实说并不常见。作法驱邪的事,我也提供不了意见。」

古装的女人并非张开嘴巴一口咬下,她冲到女鬼身上后,女鬼的头就烟消云散了。紧接着上半身和下半身也消失了。

听了铃子的疑问,青年稍微侧过头,依旧不改微笑。

「这就说来话长了,妳有兴趣的话我也乐意奉告。」

最后,只剩下三味线的拨子落在地毯上,上面还有干涸泛黑的血迹。一眨眼的工夫,三味线的拨子也消失了。

「对不起,让妳不愉快了。」

——驱邪。

「没关系,不必了。」

「兴趣因人而异啊。」

铃子望着孝冬的脸庞。孝冬还是保持淡淡的笑意,凝视她的眼眸。孝冬的瞳仁是深褐色的,犹如苍郁的森林一般幽暗,和开朗的表情形成对比。

「原来——」

「怪了,可是你说你是经商的……」

青年有一副柔顺的好嗓音,大概是铃子听过最好听的嗓音了。饶是如此——铃子还是不放心地盯着对方。

听到「上臈」这个陌生的字眼,铃子回头了。孝冬的笑容也变了,显得有些冷酷。

——她最先想到十二单※这个字眼,就像书上记载的,古时达官贵人的千金所穿的礼服。来者的穿着正是那样,一名古装女性就在她的面前。

「那妳听过花菱男爵吗?」

「听说,妳的兴趣是搜集各种灵异怪谈。但这种嗜好在大家闺秀之间并不流行,可否请教原因?」

铃子慌忙起身,越过桌子一把护住夫人。就在这时候,铃子闻到一股香气。冷冽高雅,凛然难犯的香气。此时,房门被用力推开,香气也更加浓郁。铃子抬头一看,华丽的古装映入眼帘。

「妳该不会一个人走回去吧?妳的侍女或随从——」

「我说了,没这回事。」

「咦?」

铃子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亲眼所见,但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事情。

「不会,我出身贫民区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铃子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因为夫人身后的女子抬起了头。

在铃子眼中,活人和亡者没有太大的区别。除非对方血流如注,摆明了不可能活着,那她才知道那是鬼魂。

女子面无血色,目光混浊,唯独嘴唇特别艳红,原来那也是沾到鲜血的关系。女子动了动嘴唇,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喉头上的伤口鲜血逆流,都从嘴里喷了出来,铃子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孝冬一句接着一句,铃子生闷气不讲话。

铃子只听到一丝沙哑的呻吟。女子蜷起身子,痛苦抽搐,鲜血洒落地毯。

这种客套的对话才是铃子火大的原因。她别过头走向玄关,孝冬追了上去。

「这是我们初次见面,但我在很多地方都听过妳的传闻。」

当时,股价崩盘对泷川侯爵家来说是一大问题。铃子的父亲泷川侯爵对经济一窍不通,却胡乱投资。只要听到有赚钱或是回本的机会,就傻傻地出资。因此,泷川家也受到了股价崩盘的波及。

泷川家本为大名华族,跟其他华族相比也格外富裕。过去又是掌管伊势地区的大名,不但有地租的收入,还涉足金融业服务乡里,财力是绝对足够的。无奈现在这些家底,都被铃子的父亲挥霍掉了。泷川一族都希望这败家子尽快退隐,麻烦的是要拉他下位,又不能闹出丑闻。况且,他本人不肯退位又是一大问题。想必这会儿也在外头开心败家吧。

败家子多半也是好色之徒,铃子的父亲也不例外。有嫡妻和好几个小妾还不够,连家中的女佣都不放过,那女佣就是铃子的生母。铃子的生母怀孕后,和泷川家起了一些纠纷,最后离开泷川家,流落到浅草的贫民区。母亲在她年幼时就病死了,所以她完全不知道母亲的故乡和亲人在什么地方。

铃子长到十一岁才被接回泷川家。那时上一代侯爵还没去世,父亲没什么存在感。严格讲起来,父亲现在依旧游手好闲,只有阮囊羞涩才知道要回家。铃子对父亲毫无印象,父亲的存在比海市蜃楼更加虚幻。

父亲的嫡妻由于产后照料不周,染病去世了,铃子被接回来抚养时已经不在了,家中只剩下一个小妾。父亲有好几个小妾,唯一生下孩子的只有那一个,有资格住泷川家的也只有那一个。其他小妾,铃子都没见过。

除了铃子以外,父亲和嫡妻生下了长子,和小妾又另外生下了三个孩子——分别是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两位兄长都外宿,两个姐姐也都嫁人了。铃子被接回来时,那些哥哥姐姐也不在家中了。两位兄长周末会回家一趟,两位姐姐也不时会跑回来。但平常偌大的家中就只有佣人,以及铃子和那个小妾。

「铃子,今天早上麻布的姑姑来过,说要把妳嫁给花菱男爵,妳意下如何?」

四月底的某个午后,铃子听到千津说的这段话,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这位千津就是刚才提到的小妾。铃子在室辻子爵家巧遇孝冬,才过没几天。

那一天,铃子当下就拒绝了孝冬的求婚。

「我不要。」

铃子觉得孝冬根本莫名其妙。既没有说媒也没正式提亲,劈头就对人求婚,这本身已经不合礼法了。更令她在意的是,孝冬似乎城府极深,她完全不了解孝冬的为人,不可能给出正面的答覆。孝冬被铃子狠狠拒绝,也只是默默地发笑,更让铃子浑身不自在。

——改用旁敲侧击啊。

而且他谁不好找,竟然找上了麻布的姑姑。这位姑姑是父亲的妹妹,吃饱没事干就喜欢替人说媒,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谈的。

「您问我意下如何……麻烦就跟平常一样,帮我回绝吧。」

「妳唷,真不懂得把握机会。那位花菱男爵身材高挑,长相可俊俏了呢。」

铃子静静喝茶不讲话,她早就知道孝冬俊俏了。

「而且他又是资产家,生意做很大呢。」

「现在经济不景气,生意没那么好做吧。」

「妳不知道吗?之前我们去三越吴服店,我买了『芙萝拉』系列的『大丽花』,妳也挑了一款『白百合』对吧。」

「妳是说,那个西洋香的商品……?」

「是吗……」

「瞧妳说的!花菱男爵长得帅就赢了。」

「怎么了?妳怎么问这个?」

铃子试着做出一点反驳,千津一笑置之。千津有种聪明伶俐的美感,很适合这种嘴角轻扬的笑法。

她们的说法是,铃子出门在外就代表泷川家,不能穿得太寒酸给人看笑话。华族的体面就是这么回事,没有雄厚的财力还保持不了这种体面。因此,手头拮据的华族必须跟财阀或暴发户结为亲家。铃子身上戴的这颗祖母绿,就是姐姐的夫家提供的。

孝冬神色自若地出来见客,今天他穿的是淡灰色的西装。

铃子有这样的直觉,而且她的直觉从来没有失准过。

过去东京还称为江户的时候,达官贵人的宅院也都坐落在山之手区域。到了明治时代,所有宅院都被政府充公,成了官用地和军用地。有的盖起了行政机构,或是充当官邸,也有拿来当练兵场的。没用到的宅院便任其荒废,只剩下断垣残壁,还没腐朽的也被解体清运,徒留一地杂草。

「请跟我来。」孝冬带领铃子入内,前往香气的来源。两人拐过尽头的转角,那里果然有一道走廊。香气更浓郁了,这的确是铃子前几天闻到的香味。孝冬继续前进,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铃子今天挑了一条淡绿色的缎带,跟绿意盎然的春季十分相衬,在镜中也散发出蓬勃的朝气。侍女鹰婶总是嫌弃铃子,说她缺乏一个少女该有的娇艳气息,现在配上了这条缎带,看起来总该有点活泼的美感了吧。

铃子找不到合适的答覆,她凝视着孝冬的脸庞,想看出他的心思。孝冬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眼神却看不出一丝感情。

「是吗?妳要去哪?」

泷川家也有气派的洋馆和传统的日式宅院,铃子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比起泷川家洋馆的巍峨壮阔,花菱家别致多了。与其说是洋馆,更像是别种建筑物。

回房后,铃子挑了一套杏黄色的绉绸和服,上头染有白色的蔷薇花纹。再搭配一条纺染的腰带,腰带上有新艺术风格的蝴蝶纹样。腰带内侧的衬布和外侧的绑带,也选用和腰带一样的翠绿色款式。假领选用有蔷薇刺绣的半衿,腰带上的饰品带留,则是银制的蝴蝶雕刻,上面还镶嵌祖母绿。和服外头罩上一件曙光色的羽织,羽织上一样有栩栩如生的蔷薇,下䙓也染成了淡淡的翠绿色。这些衣服和饰品全都是千津和两个姐姐张罗的。

「是喔……」

铭仙:和服布料的名称,使用碎屑的丝捻成有粗节的线,再平织成布料,因此触感一般较不滑顺,但却非常耐用。

公家:为天皇与朝廷工作的贵族和官员。

「我估计妳也差不多该来了。」

「我出去一趟。」

已故的嫡妻生下的儿子,还有千津生下的儿子,长到七岁就被送往寄宿学校,接受严格的管教。这也都是祖父的命令,当然这在华族并不算罕见。

千津酷爱俊男美女,姿色看得非常重,她本人也是经常登上妇女杂志的美女。铃子不解的是,这么喜欢欣赏姿色,何不照照镜子就得了?但千津似乎有不一样的想法。再者,她并不在意帅哥美女有没有内涵,这也是她当得起小妾的原因。

「贩卖这一系列印香的『薰英堂』,也是花菱家经营的喔。主要卖一些薰香和线香,工厂在淡路岛,公司开在横滨的样子。妳也知道,淡路岛盛产线香嘛。」

「啊啊——」

反正很高贵就对了?——那个十二单的鬼魂,生前是达官贵人?看得到鬼魂又怎么了,阴阳眼和结婚哪里扯得上边?

「随侍的女士,这边请。」

「——妳有闻到味道吗?」

「我又不是一个人,妳也会跟去啊。」

铃子表明要去花菱家一趟,鹰婶果然没给好脸色。

铃子坐在梳妆台前面,请女佣帮自己编头发。她心底还琢磨着夫人的戒指,以及那个艺妓的鬼魂。头发绑成了辫子,在后颈一带绕了个圈,再用宽缎带绑起来。年轻女子多半喜欢法国制的丝绢缎带,而且越宽的大家越喜欢,女校不得不限制缎带的宽度。

铃子看着腰带配件上的祖母绿,想起了室辻子爵夫人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上的黄绿色宝石,应该是人工合成的吧。现今年头不好,合成宝石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廉价进口商品。流行归流行,奇怪的是,爱面子的华族怎么会在人前配戴合成宝石呢?当然了,如果夫人是喜欢才戴在身上的,那旁人也无从置喙。

「水准不够的东西,她是不会接受的。」

「您去男性家中作客本身就不妥当。等二位少爷回来,再请他们陪您一起去吧。」

千津眨了眨眼,还问铃子是不是对花菱男爵感兴趣了,一脸得意的笑容。

「据说啊,他生意做太大,忙到没有时间安排婚事。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空闲,才起了这个念头。所以我说,妳运气很好哇。」

明治初期,这些土地完全没人打理,状况惨不忍睹。政府处理不来想要尽快脱手,但状况差到没人想买。后来社会逐渐安定,居民也增加了,慢慢恢复往日的荣景,就发展成现在看到的模样。铃子无法想像这一带过去荒芜的景象,只是她小时候在浅草,一起生活的老爷爷提过当年的往事。

「请进。」

孝冬默默颔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一打开房门,呛鼻的香气迎面而来,铃子举起衣袖护住口鼻。香气本身典雅宜人,但浓密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喘不过气。

铃子撑着下巴沉思,千津好言相劝,叫她不要撑着下巴,不然下巴容易歪掉。铃子直接站了起来。

管家请鹰婶进入左边的门,鹰婶挑起眉毛,对这样的安排颇有微词。

铃子没头没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千津颇为讶异。但她也没有想太多,直接把答案说了出来。

「你说的是谁?」

鹰婶还很唠叨,要求她讲话要极尽文雅客套,不能只用单纯的敬语。起初铃子还愿意乖乖听话,后来在家里讲话也懒得管那么多,甚至会出言顶撞鹰婶。鹰婶骂她没气质,一个千金大小姐讲话不该这么直接。铃子却说,那干脆摆一尊娃娃代替她算了。后来鹰婶也放弃了,没有再嫌弃过她讲话的方式。

「……千津阿姨,『上臈』是什么意思啊?」

或许是墙上爬满藤蔓的关系,房子怪阴森的。也可能是铃子的心情不太美丽,才会有这种感想吧。

泷川家在台面上已经出不了这些钱了。所谓的「台面上」,是指统筹一切家务和管理资产的单位。即便是铃子的父亲,也没资格任意动用家中的资产。但父亲在外头到处用侯爵的名义借钱,「台面上」的那些人物也只好拚命帮他擦屁股。赔出去的钱,自然要从其他地方省下来。

铃子拿起青瓷色的阳伞准备出门时,侍女鹰婶来了。鹰婶年过四十,穿着条纹花样的铭仙※和服。铃子小时候缺乏良家妇女该有的端庄举止,祖父便找来这位资深的女佣,负责教导她礼法。在鹰婶严格的教导之下,铃子在外面总算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这我不知道……」

「希望花菱男爵的为人,不要跟老爷一样荒唐啊。」

「我不是来喝茶聊天的。我来到这里,是要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是来拐弯抹角互相试探。」

孝冬指着香炉解释,铃子不太懂器物的好坏。

「欢迎啊。」

「该怎么说呢,简单讲就是出仕宫中的女性,身份高贵。相当于典侍……讲这个妳也听不懂吧。总之都是大臣的女儿,或是位居三品的女官。有分上臈、中臈、下臈。」

病逝者多到来不及火化,报纸上也印满了讣告,泷川家的人也不准铃子外出。街上贴满了卫教宣导海报,要人们戴上口罩、多漱口,铃子每天早晚也用盐水勤漱口。究竟疫情已经平息了,还是入冬会再次复燃,这点也没人说得准。虽有后顾之忧,但看到大众恢复日常生活,铃子还是松了一口气。

「您对这桩婚事真积极呢。之前您不是说,去当职业妇女,不用嫁人也没关系?」

「花菱家在曲町有栋房子,也盖得很漂亮喔,妳有机会不妨去见识一下。那是一栋砖瓦砌成的洋馆,墙上还爬满了藤蔓,很有情调的。」

「……可是,他们家爵位又不高。」

「当真?」

「……他要真有您说的那么好,照理说应该很多人去说媒才对啊?」

鹰婶不能放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管家看着孝冬,寻求孝冬的指示,孝冬则征求铃子的意见。

还是太可疑了,铃子想起孝冬那张不诚恳的笑脸。

千津口中的「宗主」是指上一代侯爵,亦即父亲的父亲,铃子的祖父。宗主这个称号是用来称呼当家的,照理说祖父过世以后,应该用来称呼铃子的父亲才对。但千津还是用宗主来称呼过世的祖父,对铃子的父亲只称「老爷」。

桐野是家中的仆役,铃子平常外出听鬼故事,也会带上这个青年。

「西洋香•芙萝拉」是一种散发西洋香水味的印香。所谓的印香,就是把调制好的香料注入模具中风干,相当于形状比较特殊的线香。「芙萝拉」系列采用蔷薇、大丽花、紫花地丁等西洋风的花朵,款式十分新颖,外形又做成每一种花朵的颜色和形状,看上去就像五彩缤纷的小点心,可爱又讨喜。包装和广告上还画了动人的花之女神,引起了不小的话题,上至贵妇下至女学生都爱不释手。尤其女学生很流行把这种印香放进纱袋中,再用丝缎绑上一个蝴蝶结,当作香包使用。

「花菱男爵人在横滨吧?小姐您去曲町拜访,也未必见得到人啊?」

话虽如此,华族大小姐外出工作,肯定要承受世间的非议。因此,千津也只是开点不切实际的玩笑罢了。

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显然对花菱家一点兴趣也没有。相反地,千津却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出云大社千家男爵的事情,妳也不是不知情吧?」

最后,铃子戴上了英国制的白色蕾丝手套。她的左手背上有类似烫伤的痕迹,所以外出时一定会戴手套。铃子不记得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想必是懂事前受的伤吧。

「花菱家在淡路岛,是侍奉伊弉诺尊※的宫司,本来还是淡路岛的领主。据说在飞鸟时代还是奈良时代,有香木漂流到岛上,他们就把香木献给天皇。」

门内是一间四坪大小的洋房,地板铺满马赛克砖,墙上也贴满磁砖。窗户做得很小,又开在比较高的位置,所以室内光线并不充足。圆形的窗上也有花菱图样的彩绘玻璃。室内摆设只有墙边的柜子,以及放在中央的小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上还有牡丹的花纹。铃子以为香气是从那里传来的,可是又看不到烟雾飘出来,可见还没有焚香。

鹰婶说出了疑虑,铃子却有一种预感,孝冬早已恭候大驾了。孝冬一定也料到,铃子得知这桩婚事绝对会去向他讨个说法。

「您一个大家闺秀,怎能独自造访男性家中呢?」

鹰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不得已同意了。其实,她也不赞同铃子整天听鬼故事。

「而且,花菱家也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喔。」

「爵位的高低,跟家世好坏、历史渊源未必有关,那是政府擅自订出来的制度,也没什么道理可言。花菱家的历史,比一般的公家※还要悠久,说不定连我娘家也比不上。」

祖父在世的时候,父亲至少还知道收敛一点。两年前祖父去世后,父亲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该说是脱缰的野马比较贴切。

铃子也没回嘴,只说自己要梳妆打扮一下,就回房间了。

外头的天气很晴朗,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不少人也在这风光明媚的日子出来逛街,看到街上悠哉的景象,实在很难想像入春之前,国内爆发了严重的流感疫情。

「谁敢保证,花菱男爵就一定比脑满肠肥的暴发户好啊?」

「跟我前几天闻到的味道一样……」

位在曲町的花菱家腹地不算广大,房子却很气派。那是一栋砖瓦砌成的双层洋房,墙上还爬满了藤蔓。房屋的边边角角和窗框,也用白色的花岗岩布置,上面雕有花菱的图案。玄关大门和窗上的彩绘玻璃作工精细,同样有花菱的图案。

战时蔓延全球的流感疫情,在大正七年也延烧到了大日本帝国,俗称「西班牙流感」或「恶性流感」。大正七年秋天到大正八年的春天,是疫情第一波爆发的时期。大正八年岁末到大正九年春天,疫情再次爆发,比前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关大门的上半部有美丽的彩绘玻璃,有人从屋内打开大门。

明亮的阳光自天井洒落玄关大堂,铃子进门后闻到一股清香,想找出香气的来源。厅堂的左右两边都有门,尽头的转角处还有楼梯。再过去好像是走廊,左右两边的门应该是通往会客室这一类迎宾场所,穿过走廊才是通往起居的空间吧,香气似乎是从里边传来的。当然香气肉眼难辨,这纯粹是铃子的直觉罢了。

「两位兄长都要礼拜六下午才会回家,而且他们很忙不是?不然我跟平常一样,带桐野去总行了吧?」

华族大小姐是不会随便外出的,铃子为避人耳目,搭乘车子前往花菱男爵家。车子的维持费用比马车便宜,但不靠自己的双脚走路,铃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浑身不对劲。

「千津阿姨,您不是叫我『去花菱男爵家见识一下』?我这就去。」

「这是色锅岛香炉,特制品。」

「妳运气算很好了。宗主要是还在世,搞不好就把妳嫁给脑满肠肥的暴发户了,妳反对也没用。」

千津本是没落的公家华族,曾当过艺妓。很多公家华族财务状况并不理想,当中也不乏债务累累、穷困潦倒的家族。有些家族无法维持华族的体面,不得不奉还爵位。

铃子没有事先知会要来,但车子一开近花菱家,守卫就放人通行了。一名穿着打扮都像管家的青年,站在玄关相迎。车子在门廊前停了下来,下人打开车门。铃子一下车,管家鞠躬行礼,也没问铃子的身份和来意,只说他们已经恭候多时了。这管家应该才二十多岁,却有上年纪的人才有的沉稳风范。要不是他太年轻,铃子还以为这个人是管事。

千津很喜欢新奇的事物,头发用火钳烫出波浪卷,偶尔也会穿上洋装。那个年代女性的洋装还很罕见,顶多只有巴士的女车掌和一些职业妇女,会穿上西式的制服。国内第一个女车掌上任,也才几个月前的事情。

铃子的语气很坚定,鹰婶再怎么唠叨,也只能轻叹一口气,无法逾越自己的身份。

铃子转身对鹰婶说。

铃子被接回家抚养后,祖父也没让她去华族千金就读的女子学习院,而是找家庭教师负责她的教育。

「……」

「我要陪我们家小姐。」

千家一族世代都是出云大社的宫司,历史悠久自是无庸置疑。然而到了明治时代,政府将千家一族册封华族时,竟然比照其他的神职华族,只赐予男爵的爵位。当时千家一族的族长央求政府,希望获得更高的爵位。到头来,也是天不从人愿。

祖父治家甚严,手握泷川家一切大小事的决定权。千津的两个女儿——也就是铃子同父异母的姐姐——全都嫁给大财阀,那也是祖父决定的。

伊奘诺尊:日本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神祇,是日本诸岛和诸神的创造者。

铃子仰望孝冬,答道。

「是喔……」

「让我一个人跟他谈吧。」

不少华族的宅院都坐落在曲町和赤坂一带。像曲町和赤坂这些宫城外围的市镇,北面到西面地势较高,又称为「山之手」地区,地势较低的是下町。同样是赤坂地区,泷川家的所在地归在山之手,田町等区域则归在下町。山之手顾名思义,就是位于台地的区域。

「妳前几天不是看过了吗?」

「……就是你说的『上臈』?」

孝冬脸上浮现出不太明显的笑容。

「是的。」

「那玩意儿是鬼魂?」

「妳这样称呼她,她会闹脾气的。人家毕竟是达官贵人,性格可孤傲了。」

「……请问,那位上臈是鬼魂吗?」

铃子换了个说法,孝冬侧过头想了一下。

「正确来说,是冤魂吧。」

「冤魂……」

铃子想起那个吃掉女鬼的上臈。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孝冬说完这句开场白后,望向香炉。

「花菱家代代都是神社的宫司,这我说过了对吧。我们在淡路岛的神社担任宫司,妳有去过淡路岛吗……?没有啊。那是个好地方喔,改天我带妳去吧。搭火车去比较快,其实坐船旅游也很不错,妳会晕船吗?」

「这不是重点吧?」

「那好,旅游的事我们稍后再谈。对——花菱家在淡路岛的神社担任宫司,古时候好像还是淡路岛的领主。淡路岛位于海路要冲,我们早年效忠天皇家,将漂流而来的香木敬献给天皇。因此,花菱家跟天皇家的关系可谓渊远流长。而那一座岛屿也是收容落魄贵人的地方……啊啊,简单说就是被流放的贵人。好比淡路废帝……淳仁天皇,还有早良亲王这一类的贵人。」

铃子对孝冬讲的人名完全没印象。家教老师也有教她历史,但她都忘光光了。她只知道那些人肯定是贵人,不然也不会叫天皇或亲王了。

「被流放的贵人终究还是身份显赫,也不能放着不管,得找人伺候他们才行。花菱一族的女子就负责这件事。淳仁天皇被流放后,就死在那座岛上,早良亲王甚至还没抵达岛上就去世了。这些含冤的魂魄不可能安息,尤其早良亲王更化为可怕的冤魂。花菱一族的巫女,就负责安抚那些冤魂。」

「巫女……」

「像这种事情也是有一套规矩的,在古代的律令《延喜式》当中,就有明确的记载。负责的巫女又称为『御巫』,御用的御,巫女的巫,有神之子的涵义。花菱家的女子世世代代担任御巫,负责镇住淡路岛的冤魂。没想到——」

「色打挂※选用龟甲纹和鹤纹刺绣,才显得喜气吧。松竹梅和各种奇珍异宝的图样,就用在袱纱※上头吧。不同季节穿的和服,也得多挑几件让她带去夫家才行。」

「妳说到整件事的关键了。」

——这就是前几天那个吃鬼的真相?

「为什么?」

「家中出了作祟的冤魂,前几代人也想过要作法驱邪除了祂,无奈都以失败收场。作法驱邪也除不掉那冤魂——尽管前面讲了那么多,我只希望妳明白一件事就好,妳现在非跟我结婚不可。」

这人根本是顶着菩萨外皮的阿修罗——铃子是真心这么想的。

铃子被接回侯爵家抚养之前,是靠「千里眼」维生的。所谓的千里眼,是一种可以远望千里的神通。例如透视物体,说出远方发生的事情,或是发动念力,在玻璃干板上显影——总之是指这类不可思议的超能力。

铃子不具备透视或念力显影的能力,她只能猜出对方的过去,或是找出失物。但一个小孩子有这种本事,还是博得了不错的风评。她是怎么办到的呢?说穿了都是鬼魂告诉她的。当然,她也用了一些诈欺手段,好比观察对方的身段和举止,推测出可能的答案。

「要先在华族会馆举行宴客茶会和晚餐会,婚礼则在其他地方举行。妳也知道,男方家世代都是神职嘛。」

「咦?」

铃子和孝冬的婚事谈妥了。人家话都说到那分儿上了,铃子也只好乖乖就范。孝冬用的就是威胁,只是语气比较婉转一点而已。

「会死。」

「如果妳以前的身份被揭穿,绝不是闹出一点小风波就能了事的。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妳呢。至于那是什么样的麻烦,可就不好说了。」

孝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凉薄。

「花菱一族的后代,必须找鬼魂给她吃才行,否则冤魂会作祟。」

——我被那个冤魂,选为花菱家的媳妇?

「没人知道确切的原因。御巫每年都要前往朝廷,其中一任御巫半途遇上了杀劫。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因为御巫带着要献给天皇的香木,可能是遇到海盗袭击,或是被朝廷的人设计陷害。总之,御巫死后,鲜血染上了香木。天皇感叹御巫的遭遇,追封她三品官位,但御巫仍然化为冤魂,附在那一块香木上——整件事就是如此。」

从花菱家回来后,铃子每天都抑郁寡欢。泷川府内上上下下忙进忙出,贩卖各种高级服饰和珠宝的商人,也笑咪咪地来推荐商品,这些都是要张罗铃子结婚的礼服和嫁妆。

「不照办会怎样?」

「这么说来,我前几天看到的那个上臈,就是花菱家的女子化成的冤魂喽?」

「是吗?」

「后来情况颠倒过来了。」

「咦?」铃子不解地歪着头。

「作祟?……大家不都是同一族的吗?」

「嫁人之前都会闷闷不乐啦。」

「唉唷,该不会要去淡路岛的神社举办吧?」

宫内省:日本曾经设置的政府部会,主要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宫事务,存在于律令制时代、大日本帝国时期,一九四七年改制为宫内府,一九四九年再度改制为今天的宫内厅。

外务省:日本对外关系事务的最高主管机关。等同于外交部。

「妳被她挑中了。被她挑中的人,注定逃不了。」

铃子疾言厉色反问孝冬,孝冬气定神闲,笑着回答。

色打挂:武家女性常用的礼服。

听这说法,孝冬肯定早就摸透泷川家的一切了。铃子一把甩开孝冬的手,怒目相向。

「……」

「为什么她要吃鬼魂啊……」

「千里眼少女已经销声匿迹六年了,我认识的记者之所以还记得这件事,主要是当年发生过一件大案,令人记忆犹新。一件始终没有侦破的凶案,就发生在浅草的贫民区,死者是三名贫民,都是利用千里眼少女赚钱的人。从那一天起,千里眼少女也消失了……」

华族结婚要经过宫内大臣许可,向宫内省提出申请。但花菱和泷川两家都是华族,宫内大臣也不可能反对。

早年人们都是在家中完婚,近年则流行神前结婚典礼。当代天皇尚未即位之前,举办的就是神前结婚典礼,日比谷大神宫也在同一年制定了神前结婚的礼法。后来,简化版的神前结婚典礼开始在民间普及。

「坏就坏在大家是同一族的,她才有办法逼我们履行义务啊。不照办的话——」

其中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雪子,得意地说出经验之谈。

「正是。妳一听就懂,真是太好了。」孝冬很开心地点点头。

袱纱:礼仪用的方形绢布。

这已经超出铃子的理解范围了。孝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感觉阴阳怪气的,铃子怯生生地后退几步,孝冬立刻抓起她的左手。

「供养——意思是,要给她鬼魂吃?」铃子总算听明白了。

铃子紧咬着嘴唇。

「为什么?」

「啥……不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颠倒过来?」

铃子皱起眉头,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掌,紧紧交握在一起。

「挑选别人的新嫁衣啊,比挑选自己的新嫁衣愉快多了。」

岛田髷:日本旧时流行的一种女性发型,多为年轻女性或艺妓、游女(娼妓)等职业的女性所梳结,已成为日本文化的代表特色之一。

「那好,我再问妳一次。妳愿意嫁给我吗?」

要不是铃子亲眼所见,她也无法理解。

「我没打算公开妳的身份。毕竟当年轰动一时的千里眼少女,如今竟然当上了华族千金,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想必很难收拾。妳说是吧?」

「所以是很贵的木头?」

「是木头没错。」

铃子难掩惊讶。

「我的家人,全都死了。祖父、父母、兄长,无一例外。」

「她会吃鬼魂,冤魂吃鬼魂,说是同类相啖也没错吧?反正,她以鬼魂为食。」

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朝子,把绫罗绸缎摊在榻榻米上,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雪子和朝子是双胞胎,五官神似,却又不到无法分辨的地步。

接着他又补充道:「原因并不清楚,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花菱一族的后代,必须供养她才行。」

「又不能拿来吃……」铃子犯嘀咕,孝冬隔了一拍后,放声笑了。

孝冬嘴上说害怕,脸上却毫无怯意,而且他接下来说的话,让铃子寒毛直竖。

孝冬指着香炉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是喔……」

「沉香是木头对吧?」铃子是越听越糊涂了。

「照理说是这样。从这个故事不难推断,当年花菱一族把持着对外贸易的门路,妳不觉得这当中有什么蹊跷吗?」

「妳闻到香气了对吧?明明没有焚香,妳却闻到了,这代表她很中意妳。花菱一族当家的婚配人选,都是由她决定的,一定得是她喜欢的人才行。大概是妳有阴阳眼的关系吧,万般皆是命,妳就死了这条心吧。」

「对吼……」

华族结婚不只要举办正式的典礼,还得宴客招待亲朋好友。花菱和泷川两家要招待的宾客太多,所以才分成茶会和晚餐会。一想到这些繁文缛节,铃子又更沮丧了。

「我在报社也有人脉。不过我也是瞎猜,试着套妳的话罢了。妳看得到鬼魂,我就把妳跟那个六年前销声匿迹的千里眼少女串连在一起。不知道妳有阴阳眼的人,也没法做出这种联想吧,毕竟又没留下任何照片。」

「对你们泷川家来说,这桩婚事有利无害。多了一个摇钱树,妳父亲也十分乐见其成吧。妳那个继承家业的大哥,跟妳父亲南辕北辙,是个很严谨的人呢。好像在外务省※高就是吧?上次我们还见过面呢。哎呀,我和他可投缘了。至于妳那个在宫内省※任职的二哥,我倒是还没见过,只听过一些传闻。妳的两位兄长都是能干可靠的人,跟他们结成亲家我也安心啊。」

「『浅草的千里眼少女』……原来如此,人如其名呢。」

「本该安抚冤魂的人,自己变成了冤魂。」

铃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以天真的口吻提问。孝冬眯起眼睛观察她的反应,铃子赶紧转移视线。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

「我祖父那一辈的,其实有好好供养她。不过,当年花菱家内部出了点纠纷,他们自顾不暇,疏忽了供养,就这样慢慢死绝了。当然,也不清楚他们的死因是否真的跟作祟有关,反正冤魂作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妳不用害怕没关系。」

「在我看来,那个上臈好像会吃鬼魂吔?」

「我不知道。」铃子据实以告,她是真的不知道。

孝冬咧嘴一笑,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

孝冬温文儒雅的语气,让她更害怕了。

铃子早已无力握住门把,孝冬将她的手从门把上移开,也不再握着她的手。孝冬换上温柔的笑容问她。

铃子抱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眺望家中的忙乱景象,表情闷闷不乐。

「妳盯着我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真可怕呢。」

铃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有了反应。她转身冲向门边,伸手握住门把。孝冬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开门离去。

孝冬别过头,一时流露出寂寞的笑容。

「外袍那一件打挂,最好要有精美的刺绣,用金银丝线绣出松枝的图案应该不错吧。然后內里一定要是红色的,而且是那种高贵典雅的硃红色。婚礼要用的服饰啊,还是要走复古的风格才好。头发就绑成岛田髷※,再配上顶级鳖甲制成的发簪。」

铃子实在不能理解那些达官贵人的价值观。

「换句话说,那个冤魂也是你们花菱家的人?」铃子看着香炉。

「妳四处搜集各种灵异怪谈,也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吧?——当然了,妳不想说我也不会多加干涉。」

「很贵的木头。」

「婚礼办在帝国饭店吗?」

「对啊,随便挑也不用负责嘛。」

原来这个人也有开朗的笑容啊。铃子有些诧异,随后干咳一声说道。

「不知道。」孝冬也没多想,给了一个很直白的答案。

「东西我们替妳挑,小铃妳去休息就好。」

「拿来献给天皇的香木,是所谓的沉香。日本国内并没有出产沉香,但花菱家每年都不缺进贡的沉香。他们不可能整天赌运气等沉香漂来,一定是靠交易买来的吧。」

「哈哈,就是说啊。」

孝冬苦笑道。

「问她啊?」

「沉香是很贵重的物品喔。」

两位姐姐口无遮拦,也没在顾及铃子感受的。当她们得知铃子要结婚了,回娘家的次数也更为频繁。铃子不晓得如何挑选婚礼服装和嫁妆,有两个姐姐帮忙自是再好不过。

明治末期,也有几个女性具备同样的能力,引起了不小的话题。特异功能之说喧腾一时,许多专家学者争辩不休,最后却留下令人扼腕的结局。两名拥有千里眼神通的女性身亡,替这起震惊社会的事件画下休止符。

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姐姐,年纪比铃子大十多岁。铃子当初被接回来抚养,两姐姐就把她当洋娃娃一样疼爱。她们一直很想要可爱的妹妹,理由是弟弟实在太不可爱了。

「二位姐姐,拜托妳们适可而止就好啊。」

两位「不可爱」的弟弟,也来到铃子她们所在的和室。不苟颜笑的是未来的泷川家之主嘉忠,另一位神情不悦的则是次男嘉见。今天礼拜日公休,两位公务员也回到了老家。

「妳们挑的嫁妆太奢华,外人说闲话就麻烦了。」

「嘉忠啊,你还是老样子,开口闭口都只会讲一些无聊的事情。」

「人家是未来的当家,要操烦的事可多了,很可怜啊。」

嘉忠叹了一口气,他也习惯这种待遇了。

「我反对喔。」

这句话是嘉见说出口的。嘉忠和嘉见两兄弟都长得很俊俏,嘉忠长得像父亲,嘉见长得像母亲千津。他们只有长相跟父母相似,个性完全不一样。

「唷,嘉见也赞成嫁妆应该奢华一点吗?」

被雪子这么一问,嘉见不高兴了。

「我不是在讲嫁妆,我反对的是这一门婚事。花菱家怎么想都很古怪吧?」

「咱们家也半斤八两啦。」

雪子的话把朝子逗笑了。嘉见听了更火大,要姐姐别插科打诨。在所有兄弟姐妹中,铃子觉得嘉见和自己脾性最相近。

「花菱家前后三代都死绝了,还把送出去当养子的次子找回来继承爵位,连家中老母都死了吔。」

「我们家也一样啊,嘉忠和小铃的母亲也是年纪轻轻就走了不是吗?之前那一波流感,也死了不少人。人命其实比你想的脆弱啊。」

朝子理性说出见解,雪子也语重心长地表示认同。

「对啊。我丈夫的公司,也有好几名正值壮年的员工,生病走了。」

「我就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嘉见抓抓脑袋,又补充道。

「我看不惯那个男爵啦,怪可疑的一个人。」

嘉忠拿起茶几上的商品目录和图鉴翻阅。

朝子笑咪咪地回答他。「也不是便宜就不好啊,嘉忠。宝石和饰品都是要戴自己身上的,自己喜欢就好嘛。」

「……是在赤坂被杀害的?」

「姐姐手头很宽裕啊。」

「花菱男爵被送到商家当养子,见多识广,也懂人情世故。而且,做事懂得瞻前顾后,不是那种虚有其表的人。我跟他见过面,他的人品我敢挂保证。」

「最近……有艺妓被杀害的社会案件吗?」

「看报导没关系,太可怕的事还是少碰为好。」

「这就不好说了。我朋友好歹是警察,不可能为了一点私交,透露调查中的案子。」

「嗯……这,也是啦。」

「啊!对吼,怎么聊到你的婚事了?」

嘉忠离开之前,以哥哥的身份劝诫妹妹,要她乖乖听话。

嘉见先发难了。

嘉忠叹道:「不管有没有抓到犯人,那都跟妳没关系,忘了这件事吧。」

「半个月前好像有吧。」答话的是嘉见,他百无聊赖地翻阅商品目录。

「诞生石?」不懂珠宝的嘉忠,歪着头大呼不解。

铃子没管好嘴巴,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了。

铃子抬头望着嘉忠。

「合成宝石是进口的便宜货对吧?华族不该戴那种东西。」嘉忠讲出这句话,想证明自己也是有点见识的。

铃子点了点头。换句话说,凶案也可能是熟人或关系密切的人所为。

「咦!讨厌啦,妳在说什么?有艺妓被杀身亡?」

雪子开怀地笑了。

「怎么,瞧妳闷闷不乐的,不喜欢这门婚事吗?」

「还有合成宝石的诞生石喔,你们知道吗?」

「我不是那意思……」

朝子和雪子也异口同声反对。这两位姐姐对铃子挺包容,唯独对她搜集灵异怪谈的兴趣不敢苟同。她们很担心这位小妹。

「啊啊,那是我要的啦。我打算买夏天要用的衣服和饰品。」朝子拿回嘉忠手上的目录和图鉴。

「希望早日逮捕犯人归案啊,不然太没天理了,亡者也无法安息吧。」

「最先搞这一套的是美国吧?三越只是学过来,当成商业手段罢了。」

雪子和朝子都皱起了眉头。

「是赤坂的艺妓对吧。报纸上有登啊,我忘记是强盗杀人还是情杀了。」

「是四月十日礼拜六,那一天是春暖花开的吉日,大家都说是赏花的好日子啊。我们替小铃换上樱花色的和服,配上鳞纹腰带,就像戏曲的女主角一样可爱动人呢。然后,嘉忠你还喝醉了。」

「就跟妳说了,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妳去看报纸啦。」

「你只说『半个月前』,我哪知道要找哪一天的报纸啊?」

「妳看过就好,可别说妳想去案发现场喔。」

「我……我又没那样讲。」

嘉忠起身后又说了一句。

「妳说的是希望诞生石吧。」朝子立刻答覆雪子的疑问。泷川家没有人比朝子更懂珠宝和饰品,不愧为千津的女儿。

「合成宝石很流行喔,卖得可好了,嘉忠。」雪子说完这话,还不忘提醒弟弟。

「每一个月分都有各自代表的宝石,好像是三越推广的吧。」

「托你的福啊。」朝子笑着答话。图鉴上有各种晶莹剔透的翡翠和水晶戒指,每一种都像日本划一样细致精美。

「你都不同情死掉的艺妓吗?被那样残忍杀害,太可怜了。」

「所以是——」铃子回溯记忆,思考大家去赏花是哪一天的事情。她还没想起来,朝子就说出答案了。

嘉见说得没错,那篇报导就刊在十一日的早报上。赤坂的艺妓小万在自家遭到割喉,倒卧血泊一命呜呼。警方没找到凶器,屋内又有翻箱倒柜的痕迹,推断可能是强盗杀人。

「报纸上说可能是强盗杀人……警方怎么看?」

「那犯人抓到了吗?」

「嘉见,你是看不惯妹妹被人抢走吧?我和小朝出嫁的时候,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嘉忠一脸憔悴。他只是不小心讲出自己对宝石的感想,就被两位姐姐洗脸,往后应该都不敢参与这个话题了。嘉见比较长眼,遇到类似话题绝对不会插嘴。

铃子看着嘉忠那张憨直的脸庞。嘉忠一听到别人的辛酸故事或悲剧,就会产生悲天悯人的心情,或许是对自己咬着金汤匙出生感到愧疚吧。铃子很担心这位大哥受骗上当,泷川家的人也一致认为,得替他找个精明的媳妇才行。

雪子笑话自己的好姐妹,说她总是喜欢特立独行,朝子耸耸肩说道。

「我当然同情啊,是很可怜没错。」

大正二年,市面上推出了诞生石戒指,又称为「十二生辰戒指」。最先贩卖的是三越吴服店,他们想出了很多赚钱的花招。

「婚配之事麻烦死了。」嘉见别过头嘀咕。兄弟俩从小看到父亲花天酒地,对女性关系也就特别消极了。

朝子呛得嘉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好啦,我大学同学在警视厅任职,我帮妳打听一下。」

「你只是不喜欢生意人吧。」嘉忠也表示意见了。嘉忠对两位姐姐完全没辙,对嘉见和铃子说话倒是毫不婉转。

「我不会多嘴啦……」

「我是想买翡翠戒指,好搭配和服腰带上的饰品。现在那种饰品,主要还是流行翡翠和碧玺(粉红碧玺)……可是一味追流行也不好嘛。至于钻石,夏天戴在身上又太亮眼,我不是很喜欢,珠光宝气怪俗气的。」

果不其然,犯人并未落网。凶案发生在赤坂区溜池町的小型艺妓屋,老板娘雇了几个艺妓,四人一起讨生活。某天傍晚,老板娘和其他艺妓回到店里,发现小万被割喉身亡。小万本名山居兼,二十岁。那一天大家说好了要去赏花,但小万身体不适,就独自留在店内了。

「大概吧。不过那是我的诞生石,我有打算买一颗。」

嘉见和铃子一同点头,无比赞同。

换句话说,报导是刊在隔天十一日的早报上,那一天的报纸还留着吗?

果然,嘉见和铃子有同样的感性。

「那女子挺可怜的,老家在会津一带的山村,前阵子流感肆虐,同村的人都死光了,只剩她一个。当然,她的家人也去世了。偏僻的山村孤立无援,才会发生这种憾事吧。」

「我心领就好。」

「唔……」

——大哥,你口中那个虚怀若谷的人,几乎是用半强迫的方式逼你妹嫁人。那也配叫虚怀若谷?根本是老奸巨猾吧。

「妳问我我问谁啊,应该抓到了吧?」

而且案件本身极具冲击性,犯人落网绝对会大书特书。

嘉忠拗不过妹妹,跑去打电话。

「对啊,一下鬼故事一下又杀人的,多晦气啊。」

「叽叽喳喳烦死了。就那一天啦,之前大家不是一起去赏花?我记得是在隔天的早报看到的。」

「旧报纸有很多用处,应该还留着,去问问福姨吧。」

「不是,这跟两位姐姐的情况不一样啊——」

——嘉忠大哥人也太单纯了……

「大哥,平民百姓被残忍杀害,你无动于衷就对了?」

听哥哥姐姐谈论合成宝石,铃子又想起室辻子爵家的鬼魂。

「我去问问。」铃子正要起身,姐姐和哥哥们面面相觑。

「这什么?戒指?有需要这种东西吗?」

嘉忠突然畏畏缩缩的,目光也游移不定。

「……我才不会那样讲……」铃子闪烁其词。

「妳又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感兴趣了?」

「犯人没抓到吧?如果抓到了,嘉见哥哥一定会有印象啊。」

「你说那跟我们无关啊。反正才死几个艺妓,犯人有没有抓到也不重要对吧。」

「这种事不用记没关系啦,朝子姐。」嘉忠的表情很尴尬。

雪子提到的福姨,是女侍长。

「嘉忠,你分不出宝石的真伪和好坏,刚才那些话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出来,搞不好你碰到的妇人,戴的就是合成宝石。」

「后来,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老板娘和同事本来打算带她去赏花,替她排忧解闷。她们都很后悔留她一个人看店。」

「嘉见看人还算有眼光,你就比较让人担心,感觉容易被坏女人拐走。」

「铃子,比起那些不懂民间疾苦的名门之后,妳应该更喜欢虚怀若谷的人对吧。」

「这种报导没啥好看的。」嘉忠不悦地抽走报纸,因为凶案报导都写得特别耸动血腥,好引起读者的兴趣。这篇报导也以斗大的标题,印着「血花四溅」几个字。

「嘉忠啊,今年夏天来轻井泽一趟吧,我丈夫的同学有个妹妹,介绍你认识一下。」

铃子凝视着哥哥,神色哀戚地低下头来。

「大哥,你有认识警察对吧?麻烦去打听一下可好?」

嘉忠打心底同情那名女子。

「前些年战争景气大好的时候,钻石戒指卖得很好。所以小朝才不感兴趣对吧?」

「所以,会在意犯人有没有抓到也很正常吧?这就是同理心啊。」

「……大哥你别光说我,你自己有想过要结婚吗?」

「才没这回事——先别说我了,我们刚不是在讨论铃子的嫁妆吗?」

「我……我还不急啊,等三十岁或四十岁再结婚就好。」

——大哥一定很容易被坏女人拐走,真令人担心。

「话不是这么说,你也考虑一下婚配对象的感受啊,嘉忠。泷川家的下一任当家,当然是要娶年轻貌美的姑娘。人家年轻貌美,结果嫁给你一个三、四十岁的大叔,像话吗?」

「咦咦?要我去打听?」

「好啦,我去帮妳跟福姨拿报纸。」

嘉忠长叹一口气,他对这种悲剧很没抵抗力。

——被割喉的艺妓……

铃子想起在室辻子爵家,看到那个喉头冒血的女鬼。子爵夫人说,三味线的声音是在半个月前出现的,跟凶案发生的时间点吻合,所以那女鬼就是山居兼喽?

铃子向嘉忠道谢后,回到自己房间。她沉思了一会儿,拿起蕾丝手套和阳伞,请女佣找来鹰婶。

「小姐,您要去哪里?」

鹰婶狐疑地询问铃子。

「我出去散散心。」

「只有散心吗?」

「途中我想顺便买些点心,妳帮我去跟鹤见拿钱好吗?」

鹤见是泷川家的老管事,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才干卓绝,上一代侯爵也把「台面上的家务」交给他操办。家中的人要买东西,得先跟他知会用途,由他酌情拨款。

「您要吃点心,跟我们常光顾的店铺订就行了。」

「我就想在散步的时候,顺便买点心啊。」

「花印大人。」

鹰婶以缓慢的语气,铿锵有力地说出这个名号。「花印」一词指的是铃子,华族都有专用的印和名号,主要是避免直呼名讳,或直接写出名讳。一般都是用松梅这类的字眼。铃子的物品上也都有「花印」或「花」字。雪子是梅,朝子是桃,嘉忠是松,嘉见是竹。

鹰婶用这种方式称呼铃子,是要她别忘了自己高贵的身份。

「我知道妳的意思,别担心。」

铃子要鹰婶放心,鹰婶的眼神还是充满怀疑。

赤坂的溜池町顾名思义,这里以前是蓄水区域。由于地名取得直截了当,反而保留了人们往日的回忆。

据说,那是江户初期建造的蓄水池,形状狭长且占地广大。蓄水池本身是江户护城河的一部分,也有供给饮水的作用。既然可当饮用水,水质自然不会太差。里头还有来自琵琶湖和淀川的鲤鱼和鲫鱼,水面上也有莲花和萤火虫飞舞。附近一带成了郊游踏青的好去处,周围也就开了各种茶铺和商店,专门做游客的生意。这些店铺开在蓄水区周边,发展成赤坂田町的花街。

到了明治时代蓄水区被填平,盖起了轨道设施和城镇,城镇就是现在的溜池町。泷川家的宅院同样位于赤坂区,离溜池町还算近。赤坂区的军用设施腹地宽广,泷川家和其他华族的宅院,就坐落在城镇和军用设施之间。

铃子提出问题,小辰歪头想了一下。

孝冬保持笑容,点点头说:「那我们不赏紫藤,改去麻布的笑花园赏牡丹吧。还是妳比较喜欢蔷薇?那就要去向岛的长春园了。」

「你不当算命的,太可惜了。」

「吓到妳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刚好看到妳,想说打个招呼。」

「抱歉惊扰到妳了。我叫泷川铃子,是赤坂泷川家的人。」

「那一天,我们若是没去赏花就好了……至少我该留下来的。」

「妳不是要出去办事吗?我们来叨扰会不会耽搁到妳?」

「没关系,晚点办也行。我只是帮几位大姐,拿和服去给人家整理而已。」小辰转身走向玄关。

「小万来东京当艺妓,是为了赚钱养家,毕竟待在山村也赚不到钱,我的际遇跟她差不多,可以体会她的感受。做这一行难免有些心酸事,为了家人我们都撑过来了。结果小万一次失去了家人和整村的同乡,接到电报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连客人也没法接了,好像生了病一样,身心都变得很虚弱,跟得了流感差不多。去年底到一月那段时间,疫情严峻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我们生意也很惨澹。入春以后,生意才渐渐有起色……只是,小万始终无法振作起来,她说自己已经生无可恋了——」

听了铃子的说法,少女总算露出一点笑容,给人可爱又讨喜的印象。

「也没什么好招待各位的……几位大姐都去乐曲师傅那里练习了,老板娘也去物色新的店铺。本来店内还有佣人的,也辞职了。」

「这怎么行呢?」

「是的,那是小万她最喜欢的一件和服……死的时候也穿在身上。」

「您是哪位?」少女吓得抖了一下,反问铃子的身份。

鹰婶在铃子后方,压低音量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说,侯爵大人的千金,怎么会来这里呢……?」

「请问有何指教?」

小辰喃喃自语,开门请铃子等人入内。

「花菱男爵也在,无妨吧。」

这人的性格肯定很扭曲,跟嘉忠、嘉见两位哥哥完全不一样。过去铃子靠千里眼神通赚钱的时候,看过各式各样的大人,孝冬不像任何一种。

铃子自顾自前行,完全不理会孝冬。她拐弯走进一条岔路,里边有一整排挂着门帘卖团子和餐点的店铺。对面则是大户人家的佣人专用的宿舍。烤团子的香气远远飘来,行商和车夫就坐在店门口吃着团子休息。

路上往来的多半是平民,路面电车破风前行,后方有汽车横越道路。巷弄中的集合住宅,传来小孩子开怀嬉戏的笑声,和市镇的喧嚣融为一体。

「这大热天的,妳要去哪呢?」

「我有些事情想打听一下。」

「发生过那种事,大家也住不下去了……几位大姐还说,不搬家的话她们就要另谋出路了。况且,也不会有新人愿意加入,住在这里我也会想起那件事情……尤其鲜血喷得到处都是,感觉屋内都还有血的味道。榻榻米有换新了,可是那样反而更古怪……」

小辰惊觉自己说错话,尴尬地低下头来。

炼羊羹是高级点心,小辰看了眉开眼笑。

「哇,是『绀野』的羊羹!」

「侯爵是我的父亲,家父平时承蒙各位关照了。」

「赤坂的泷川家?难不成是侯爵家的人……?就那个大宅院?」

「好像是那种宝石的戒指吧……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合成宝石。」

「多谢小姐,请进来歇一会吧。」

巷子里有一整排的小房舍,当中有店铺和民宅,也有当铺和打铁铺的看板。冷清的巷弄中,只听得到打铁的声音。孝冬所言不差,前面的民宅走出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玄关的屋檐下方,摆着几株牵牛花盆栽,增添了几分情趣,应该是跟卖花苗的行商买来的吧。看少女绑的发型,可能也是艺妓吧。打扮得是挺标致,却又缺几分清新脱俗。

「妳要找的艺妓屋,就在那个转角过去的巷子里。」

「和服……对了,小万女士有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对吧?上头还有柳枝的图样。」

屋内静悄悄的,甚至还听得到远方小孩在嬉闹的声音。

「咦?是的——您怎么知道呢,室辻子爵人品敦厚,对小万的丧亲之痛深表关切。那并不是男女情爱,男女情爱很容易看出来的,因为小万一看就很落寞、很可怜,子爵才表示关怀。有时候,还会带一些甜点过来慰问……啊啊,对了,还有戒指。」

「去艺妓屋打听?那可不行,我们还是回去吧。」

小辰指着内部的一间和室,里面铺的两张榻榻米都换新了,其他榻榻米经年日晒都有褪色的痕迹,全新的榻榻米格外醒目。而且新榻榻米的气味,跟老旧的房子也格格不入。

「有妳挂保证,那应该是错不了。」孝冬愉快地笑了。

「是淡淡的黄绿色宝石?」

「请叫我铃子就好。我和小万女士也算有点缘分,最近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可惜没能第一时间赶来上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可否帮我供在她的灵前呢?」

「我随便猜也经常猜中。」

「喔喔,原来是这样……」

铃子自承身份,少女惊讶不已。

经过一番对谈,少女也放下了戒心。她说自己叫小辰,是艺妓屋的其中一名艺妓,平常就住在店里。铃子头一次发现,原来父亲也是有点用处的。

才五月初,今天户外已经很闷热了。铃子撑着阳伞还能感觉到火辣辣的阳光,颈部也渗出了汗水。洒水夫有在路上洒水防止尘埃飞舞,水分蒸发后,形成热气蒸腾的景象,弥漫着青草的气味。

少女揣着一个布包走来,大概是要去跑腿吧。铃子请对方留步。

铃子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小万当初到底想表达什么?早知道就该问清楚的,可如今小万的鬼魂被吃掉了,也无从问起。

「——是祖母绿的戒指吗?」

小辰落寞垂首。

「小姐。」

「花菱先生对我们艺妓很好。为人大方豪迈,又很温柔。」也不晓得小辰说的是客套话还是事实。

「……」

「妳常散步吗?多散步对健康也有好处嘛,而且可以了解世风民情。我在横滨长大的,东京的每个地方对我来说都很新奇有趣。」

后方有一辆车开过来,车速突然放慢,缓缓靠近铃子。战时日本景气大好,市面上的车辆也变多了,但车祸也更加频繁。铃子害怕发生事故,每次有车子要通过,她都会主动靠到路边,这一次也不例外。不料那一辆车又靠过来,铃子吓了一跳。车子停在路边,后座半开的窗户中,有人叫唤铃子,原来是孝冬。

「哎呀,快看,有人出来了。」

身后的孝冬指着前方说道。

——为什么妳会在室辻子爵家呢?

「你什么都知道就对了?」

「你不是说有话改天再谈?」

「这位是花菱男爵。」铃子勉为其难帮孝冬介绍一下。

铃子带着鹰婶,去一家人常光顾的点心铺买炼羊羹,接着往溜池町的方向走去。从田町到这一带有不少料理屋和茶铺,政府机关就在附近,赤坂花街常有高官和军人出没。这些高官和军人都是晚上才来寻欢作乐,现在大白天,街上只有叫卖菜苗和盆栽的商贩,还有揹着竹篓回收废品的,以及送外卖的店小二。也有没睡饱的艺妓,准备去学三味线。

「所谓的『温柔』,是指出手阔绰的意思对吧。」孝冬说这话自己也笑了。

「……」

「……」铃子沉默不语,迳自前行。

孝冬戴上绅士帽开门下车,叫司机先把车开回去。他身上穿着很正式的银灰色西装,可能是太热的关系,西装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白衬衫的袖口上,别着缟玛瑙制成的袖扣。深蓝色领带搭配珍珠制的领带夹,怀表的金链从背心的扣眼延伸到口袋。这一身装扮朴素又不失格调,跟他非常相衬。

「我还没机会伺候侯爵大人,但也听过一些侯爵大人的传闻。」

「那我也一起散心吧。」

小辰看着全新的榻榻米,似乎想起了什么。

「侯爵大人也对我们很好。」小辰顾虑到铃子的感受,也说了句侯爵的好话,但这种顾虑是多余的。

铃子对身后的鹰婶使了一个眼色,途中购买的羊羹就在鹰婶手上。鹰婶的眼神颇有责备之意,但羊羹还是交给了小辰。铃子知道自己回去肯定捱骂。

「我知道,我们见过几次。」

散步的时候,铃子穿的不是正式和服,而是居家用的铭仙和服。阳光的热气比较不会残留在铭仙平滑的布料上,翠绿色的布料配上白色的箭羽纹样,看上去十分凉爽。铃子一大早就料到今天会很闷热,选择这一套和服果然是对的。

铃子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去浅草。」铃子说得斩钉截铁。

「打扰一下,请问——妳是小万女士的好姐妹吗?」

「是吗?看来你很享受赤坂的夜生活呢。」

自从被泷川家收养后,她就没去过浅草了。就算她想去,也怕到没办法去。

「不会,室辻子爵也很关心小万对吧?」

小辰停下脚步,她转身答话时,表情变得很僵硬。

「都是生意上的餐会和招待,那是工作的一部分。」孝冬面带苦笑。

「和服也都沾满鲜血……真的好可怜。」

「妳们要搬家了?」

小辰正要招待来客进门,视线却停在一旁的孝冬身上。

孝冬靠了过来,铃子仰望孝冬说道。

主仆俩各说各话,铃子并没有停下步伐。一行人拐过转角,孝冬说话了。

「小万有收到室辻子爵送的戒指。不过,应该不是很贵的戒指吧。」

「铃子小姐?」

「也没有,就刚好看到了。」

——果然,那个女鬼是小万没错。

「我的养父母有带我去过浅草十二阶。葫芦池的紫藤也快开满了,我们一起去看吧,妳看如何?」

小辰娓娓道出事实,语气甚为悲凉。

小万的鬼魂灰飞烟灭了,知道真相也不能怎么样,但她不该被人遗忘。

——讨人厌的家伙。

铃子叹了一口气,望着孝冬说。

牌位安在佛龛,铃子到牌位前合掌祭拜,想起了小万浑身是血的模样。

「我只是出来散心。」

被铃子碰了一鼻子灰,孝冬却笑得很欢快。仿佛他早就知道铃子会有什么反应,还故意来刺激铃子,实在令人不快。

「有事要谈吗?」

「对不起,跟您说这种事情。」

「确实是有,但改天再谈也行,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之前有不少记者和好事群众跑来打探小万的事,我们也很困扰。一开始大家都说艺妓被杀身亡,绝对跟情杀脱不了关系。后来报导又提到强盗杀人和小万家乡的事情——小姐您知道吗?小万家乡的人全都病死了——人们看了报纸,也很同情小万的遭遇……还有人透过报社捐款给我们,希望我们作法事回向给小万。」

铃子看着小辰手中的布包,说出自己的顾虑。

「啊啊!对,没错,很漂亮的黄绿色宝石。」

「戒指还在这里吗?」

「没有——不见了,可能被强盗拿走了吧。」

「是吗……」

铃子环顾和室,可惜小万的鬼魂不在了,不然就能问个清楚了。

——那时候,我根本没心思听小万说什么。

她明明有话想说啊。

——都怪这人太快抵达现场……

铃子偷偷瞪了孝冬一眼。孝冬向小辰问话,也不知他察觉了没有。

「有其他东西被盗走吗?」

「其他东西……这我就不晓得了。」

「怎么会不晓得?」

「柜子里的钱都在,我和几位大姐的东西也没丢……我们只知道小万的戒指不见了,其他就不清楚了。」

「是吗?」

孝冬双手环胸,稍事思考。接着猛然凑近小辰,直盯着她的眼睛。

「有——有什么事吗?」小辰拉开一段距离。

孝冬转移视线,望向屋内的和室,也就是小万身亡的地方。他死盯着那间和室,眯起双眼不停研究。

「之前在酒会上我好像有说过,其实我有阴阳眼呢。」

小辰倒吸一口气,脸色发青。孝冬跟铃子说话一向温文有礼,现在却改用一种不太拘谨的随和语气,所以铃子决定静观其变,看看他要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拨子不见了是吧。」

走过溜池的候车亭和路面电车,铃子和孝冬来到了曲町区。这一带不但有华族和亲王的宅院,还有大使馆和公家机构。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风吹过神社周边的林木,枝叶摆动发出了清凉的声响。铃子撑着阳伞,偷看一旁的孝冬。孝冬的表情平静温和,铃子仍然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不过,如果是被杀害的……尤其是被强盗杀害的话,人们就会同情小万了……」

「钱都在小万的房里,至于是不是卖掉戒指的钱,我就不晓得了……小万她几乎都把钱寄回家,不太花钱的,所以也存了不少……对了!」

「拨子跑哪去了?」

小辰又哭了出来,孝冬困扰地抓抓脑袋。

「或许,我只是想做一点抵抗吧。」

「铃子小姐,妳接下来要去哪呢?」

「方便请教理由吗?」

孝冬眺望远方。

「那先透过妳大哥,把这孩子的自白告诉警察吧。」

铃子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是,被抓的人是无辜的啊……」

孝冬喃喃自语,铃子也同意了这个说法。

「呃呃,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那当然啊。」孝冬先答覆小辰的疑问,再告诉她原因。

「遵命。」鹰婶一脸嫌弃,却还是答应了。

铃子拉扯孝冬的衣袖,要他说明一下。

「抵抗?抵抗什么?」

「强盗杀人案,总要抓到强盗才好向社会大众交代吧?万一抓到无辜的人怎么办?」

小辰拿起孝冬给的手帕拭泪,泪汪汪地看着那间和室。

事实也的确如此,还有人透过报社捐款。

「我是说小万的三味线,弹奏用的拨子不见了,对吧?」

「放心,小辰。我相信一定有什么理由对吧?」

「其实妳不讲,早晚也是会穿帮的。警方调查指纹或现场的痕迹就知道了吧,但真正麻烦的是没穿帮的情况。」

「然而,那座塔也没有被人遗忘对吧?因为它就在那里,人们一眼就看到有座十二层的高塔耸立在那里。就算被当成旧时代的建筑物,也不会被社会大众遗忘。可是,人死了就会被遗忘,失去了形体的人事物,是非常脆弱的。还记得那些亡者的人,早晚也会死去。至少我想追寻一下余烬。」

「我连自家大哥的余烬,都怕到不敢追寻。」

「——话说回来,小辰并没有亲眼看到小万自杀,那还是有他杀的可能性吧。」

鹰婶长叹一口气,似乎也懒得多说什么了。

「我父亲有没有认识警察这就不好说了……但我大哥的朋友在警视厅任职。」

孝冬突然把话题带到铃子身上,铃子正色道。

——我是怎么了……

铃子自言自语,在房前目送鹰婶和小辰离去。

「我、我完全……没考虑到这种情况。」

小辰抽着鼻涕。

「你也知道,在室辻子爵家作祟的鬼魂就是小万吧。可是听了刚才的说法,我还是不明白小万的鬼魂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浅草的十二阶,已经是落伍的老地方了……」

铃子皱起眉头,俯视地面。

小辰听不懂这段话的意思。

「余烬?」

小辰低着头,紧张地揉捏手帕。

铃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孝冬说那种话。这是她离开浅草以后,头一次跟别人谈论鬼魂。她好久没遇到能谈论鬼魂——谈论心事的人,所以才无意中说出了肺腑之言。或许铃子需要一个谈心的对象,这种需求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

「那小姐您有何打算呢?」

「卖了戒指的钱呢?」

——那种合成宝石的戒指,根本不该出现在子爵夫人身上。

「对了,泷川侯爵有认识警察不是吗?」

「鹰婶,妳先带小辰小姐回家,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大哥。」

「啊……」

「我想也是。所以,妳还是老老实实说出真相比较好。」

铃子眉垂目合,鬼魂的幻影也消失了。

孝冬也打算跟去,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有未婚夫陪同,铃子行动起来也确实比较方便。于是,二人一同前往子爵家。

铃子面朝前方,她的视线越过路面电车,看到了山王神社苍翠的树林。小巷弄的地面热气蒸腾,在铃子面前化成幻象。她看到了亡者的幻象,那是以前在浅草贫民区,跟她一起生活的家人——

「这件事,是不是告诉警察比较好……?」

「我向认识的记者打听的。」

「——等一下。」

「她穿着最喜欢的和服,两手紧紧握住拨子,就这样死掉了。」

小辰已经面无血色,身体也不住发抖。

孝冬的语气依旧温柔,小辰的脸色却越来越惨白。

「……之前小万看着手上的戒指说,只要卖掉那枚戒指,就不用愁她的丧葬费用了。她还向我道歉,请我把她的骨灰运回她的家乡……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开口闭口都在谈自己的身后事……」

一阵清风吹过,五月的风中夹杂着大地回春的气息,飞梭在明媚的阳光中。

「我不知道……我没有藏起来也没有拿去丢掉。可能已经卖掉了吧……」

「她用拨子割开自己的喉咙……」

孝冬又补充了一句。

「咦?」小辰身子一震。

「记者……?」

「妳说她是自杀的?」

没想到,小万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铃子用眼神提问,孝冬没有答话,俯视着小辰颤抖的脑袋。

这个忙能不能帮,还得先问大哥才行——可是看到小辰惊慌恐惧的模样,动了恻隐之心的铃子转身对鹰婶说。

「因……因为我看到小万死掉了。她真的,没气了……我好后悔,早知道就不该留她一个人,我应该留下来陪她的。」

——才没有那回事。

记者知道这些事,怎么可能没刊在报纸上?他真正打听的对象是警界人士吧。铃子心怀疑虑,却也没有追问下去,反正也不是值得追究的事情。

「我还得去一个地方。」

「我们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啊。」

「还有,第一个发现小万身亡的人,是妳吧。妳比老板娘她们更早回来。」

小辰放声哀号,掩面哭泣。

「我一看到小万血流如注倒卧在地,第一个想到的是老板娘肯定大发雷霆。艺妓自杀老板娘就亏大了,这还影响到我们艺妓屋的声誉,人家会说我们逼死了自己的艺妓。到时候老板娘搞不好连葬礼都不会帮她办。况且,社会大众对自杀的人很冷漠不是吗?自杀的是艺妓那就更不用说了。人们会把小万的死当成消遣,拚命加油添醋。」

「警察会跟我究责吧?我会不会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拨子不见了?还有,小辰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你又是从何而知的?」

艺妓是华丽与美的象征,经常被刊在报章杂志上,同时也是人们轻视的低贱职业。铃子不能理解,这种极端的矛盾是怎么一回事?把人生父母养的女子称作贱妇,那些自命清高的家伙更令铃子作呕。

「妳真的很了不起。」

「那枚祖母绿的戒指可能是关键喽?」

正因为那是报纸上没提到的事情,小辰才会自乱阵脚。当然,孝冬也不可能向小万的亡灵打听消息。小万的亡灵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那个上臈吃掉了。

「我……」

所谓的十二阶,是明治二十三年落成于浅草的高塔,以砖瓦砌成。当初还取了一个相当气派的名字,叫凌云阁。本来是首都文明开化的象征,但现在已经大正九年了,凌云阁只不过是一栋旧时代的建筑物,甚至有人调侃,那是乡下人来观光才会去的地方。

「这个嘛,调查真相是警方的工作。」

铃子抬头看着孝冬。

「无辜的人也会屈打成招,被当成罪犯啊。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大概是五、六年前吧,铃森春惨案、本所区自行车商灭门案,都是这样。野口男三郎案也很有名啊,每一桩惨案都震惊社会,万一无辜的替死鬼被判死刑,那可怎么办?」

「好,那我们去子爵家拜访吧。」

小辰点头承认了。

——这是怎么回事?

「话虽如此,知道原因也不能怎样啊,铃子小姐。小万的鬼魂已经烟消云散了,妳到底想做什么呢?」

铃子打断了小辰。

「确实,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不管对亡者还是对生者来说,都一样。」

「妳要抵抗的是遗忘对吧。」孝冬有感而发。

「我去派出所报案,半路上把拨子扔到水沟里了,然后在室内翻箱倒柜,佯装强盗入侵的人也是我——小万曾经亲口告诉我,她不想活了。」

「那枚戒指呢?」孝冬询问戒指的去向。

「鬼魂是亡者留下的余烬,也是他们曾经在世的证明。我想追寻那仅存的余烬,了解一下他们逗留人间到底想表达什么,哪怕只有我知道也好。」

孝冬把手放在小辰的肩膀上,温言相慰,语气温柔到令人胆寒的地步。铃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小辰点了点头,抬起脸说。

「不对啊,警方说找不到凶器,室内还有翻箱倒柜的痕迹。」

小辰抽抽噎噎地说道。

「咦?」

「其实,我一直很担心她想不开……老板娘也担心她寻短吧,所以才邀她赏花,想替她加油打气。结果小万她拒绝了,老板娘也就随她的意了……我看老板娘发脾气,也不敢说自己要留下来。可是我又不放心,就提前赶回来了,没想到……」

「你讲得也太冠冕堂皇了。」

「我要去室辻子爵家拜访。」

——我连自家大哥的余烬,都怕到不敢追寻。

孝冬说的那句话,又是何意呢?

铃子总算对花菱孝冬这个人有一点兴趣了。

室辻子爵家是公家华族。公家也有很多不同的类型,好比历代担任摄政和关白※的摄家※,以及次一等的清华家、大臣家,还有更次一等的平堂上家。而平堂上家又有分羽林家、名家和半家。家世高低还有其他区分的方法,公家出身的千津不时会提一下,但分法实在太过复杂,铃子每次听完脑袋都会打结。

关白:是天皇成年后的辅政大臣。

摄家:又称五摄家,鎌仓时代出自藤原氏嫡派的五个家族,即近卫家、一条家、二条家、九条家和鹰司家。

上流社会的人对自己的家世和渊源格外重视,铃子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坚持。只是从这一点来看,设立华族制度、制定爵位高低,想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室辻家是平堂上家中的半家,在公家中格调并不高,跟许多公家华族一样,经济状况也不是太好。大名华族多半很富裕,公家华族之所以比不上,主要跟政府给予的津贴有关。严格来讲那叫金禄公债,金禄公债是按照以往的俸禄分发的,想当然大名家拿的比较多。

而公家在明治维新以前就没落了,再加上大名家都有自己的土地,更享有地租收入。这些大名华族就利用充裕的资金,投资银行和股票赚取利润,然后再用赚到的利润钱滚钱,持续增加自己的财富。

室辻家也是家道中落的公家华族之一,上一代当家走运靠股票赚了一笔,也盖了很气派的洋馆,但维持门面反而是沉重的负担。这一代的子爵是从分家招赘的,为人勤奋严谨,听说在银行任职。不少华族也都在银行当差。

这是铃子和室辻子爵初次见面,来到会客室的室辻子爵,是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人。从面相来看,讲好听叫人品敦厚,讲难听叫胆小怯懦。眼睛小小的,动不动就眨眼睛。

「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三月的时候在华族会馆吧,花菱先生。」

子爵有着温文儒雅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有良好的教养。

「听说你订婚了,恭喜啊。」

「承蒙关照,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妻泷川铃子小姐。」

孝冬笑咪咪地介绍铃子,铃子在一旁低头致意。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泷川铃子。尊夫人别来无恙吧?」

「啊啊!原来前几天泷川侯爵的千金来访,就是妳啊……嗯嗯,内人正在大矶静养,前几天晕倒后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这样啊……」

「好在也没有生病,请不用担心。休养个一、两周就会回来了吧。花菱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啊,也给你添麻烦了。」

「现在不称『权现』了吗?」

「没有的事……!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我只是请她归还戒指……」

铃子是大家闺秀,讲话却如此直接,甚至还大肆批评一家之主。子爵听得目瞪口呆,孝冬压低声音偷笑。再糟糕的父亲好歹也是父亲,总该尊重一下,但贫民区出身的铃子缺乏这种概念。

铃子不懂,这跟内务省有何关联?负责监督华族的是宫内大臣,所以审查华族行为的是宫内省,其中宗秩寮更是专门负责这件事的。

「小万来讨戒指了,就像她生前说的那样。」

孝冬面带苦笑,铃子低下头不再盯着他的脸庞。把这些心底话告诉孝冬,他能够感同身受吗?

「先不说我,铃子小姐妳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吧?老实说,小万出现在子爵家的理由,我还是不太理解。除非子爵或夫人杀了小万,这才合理吧。」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看法。」

过了一会儿,孝冬转头望向铃子,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小万执着的不是那枚戒指。严格来讲,她甚至不在意有没有筹到丧葬费用,因为她自己存了一些钱。换句话说,小万变成鬼来讨那枚戒指,是有她的用意的。想是这样想,铃子没有当场说出来。

铃子紧握手中的阳伞。

「小万说……这是我俩的约定,请我务必拿钱来,否则她就会来讨戒指……我听到那番话,老实说有点心寒就是了。」

铃子俯视地面,艳阳高照留下了凝重的黑影,微风轻拂后颈的发梢。

铃子开口表示意见了。

「买合成宝石的戒指也是啊,我千拜托万拜托,跟管事说那是华族交际的必要开销,好不容易才拿到钱。当然内人不知道这件事,我去三越买戒指,也说是要送给内人的。不料内人去三越买东西,店员问她喜不喜欢那枚戒指,这才露馅的。内人逼我说实话,我情急之下只好说那是要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的生日刚好在五月,三越不是有推出诞生石戒指吗?就那个十二生辰的戒指……五月的诞生石是祖母绿,我跟内人说,天然的祖母绿太贵了,所以我才挑合成的。合成的五月诞生石,好像叫Emerald是吧,店员告诉我的。不过,内人不相信我的说法,我又不习惯说谎,就乱了方寸……」

「毕竟我答应小万了……所以我透过报社匿名捐款,捐了法事的费用。我还骗管事,那是工作上会用到的奠仪。」

孝冬察觉到铃子的疑问,转头为铃子解惑。

「小万家境贫困,不得已来到东京当艺妓赚钱养家,她没得选。也多亏她的付出,她的家人才过得下去。没想到飞来横祸,家人全都死了,她失去了当艺妓的理由,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往后只能一个人孤伶伶地在东京。她的遭遇很可怜,已经生无可恋了。结果一个上流社会的子爵跑来,请她归还戒指,就只为了保住一家之主的体面——这根本是在污辱她吧?」

子爵摸摸自己发青的脸颊,又是心虚眨眼。

「呃呃,不是……我……」

「请她归还戒指?麻烦解释一下可好?」

「喔喔,是吗?——对了,花菱先生,关于那件事……就是内人请你来驱邪的事,还请你务必保密啊。」

「而且我们家还有华族身份,没法完全遵守神职的奉务规范——这些问题,之后我再告诉妳吧。」

据说,夫人要他立刻交出戒指以示清白。

「……我也知道,经济状况不好的华族比比皆是。堂堂子爵为了一枚戒指搞得里外不是人,也是这种扭曲的现象害的吧。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令人无言以对啊。我母亲离开泷川家以后,沦落到浅草的十二阶那一带,也就是私娼寮,而我父亲却在赤坂和新桥的花街寻欢作乐。这难道不荒唐吗?如果这都不荒唐,那世上就没有道理可言了。」

「铃子小姐,在送妳回家之前,要不要再去一个地方逛逛?」

孝冬说出自身的看法。

「您匿名捐款,鬼魂也不晓得吧。」

「不是的——」

「她……她这么执着那一枚戒指吗?」

铃子依稀记得,明治时代政府颁布了神佛判然令,亦即把神道和佛教区分开来。经过一番迂回曲折后,被当成了排佛弃释令,某些地区的寺庙遭受破坏,僧人也受到迫害。

「也许吧……」子爵垂下双肩,接着说道。

「……后来,我听说小万被杀身亡,真的吓到了……如果我去的时机不凑巧,也可能碰到那个强盗,一想到这里我就胆颤心惊。过了一段时间,内人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更让我寒毛直竖。她说,家里有三味线的声音,还有女鬼出没……」

「我送小万戒指的事……被内人发现了。别误会,我和小万没有男女关系,是真的。你们知道吗?小万的家人全都得流感病死了。我看她非常失落,才想替她打打气……我送的也不是很贵的戒指,只不过,花钱必须向管事报告用途才行。我们做当家的,也不能胡乱用钱嘛,尤其我们家又不像大名华族那么富裕,开源节流也做得很彻底。我本来是打算随便编一套借口拿钱,可惜我不擅长说谎,又是招赘来的,也没什么话语权……要是我也能像泷川侯爵那样一掷千金就好了。」

孝冬似乎对铃子的观点很感兴趣。

「上流社会的人眼里只有面子,才没把人民放在眼里。看人家可怜,送人家一枚戒指,被妻子发现了,也不敢告诉妻子真相,反而跑回去讨戒指,艺妓比较好打发是吧。现在人都死了,以为捐点钱就是顾及道义了,还真是温柔正直的好人啊。被一时的感情冲昏头,没深思熟虑就略施小惠,到头来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我最讨厌那种人了。」

「日枝……啊啊,你说的是山王大人。」

「内人要我马上交出来,我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没办法,我只好回头去找小万。我又没钱买另一枚戒指交差,于是我老实跟小万说出自己的困境,请她把戒指还我,改天再送她一枚新的戒指。小万说她不需要新的戒指,直接拿钱给她就好,等于叫我买回那枚戒指。偏偏我手头上又没钱,就请她宽限一段时间,她就把戒指还我了。」

铃子不再说话,用手按住额头。

「喔喔……这样啊……看样子泷川侯爵家,信奉坦率正直的家风是吧。唉,其实我们家也差不多就是了,我明明是一家之主,也没人敬重我啊。」

「说来也真不可思议。即便名字改了,这附近的人信仰的同样是『山王大人』。」

「原来……」

「家父是成年人绝对不该效法的负面榜样。」

「也许,华族的虚荣让她觉得很可笑吧。」

子爵捂住自己的嘴巴说道。

子爵也有话要说。

子爵不断眨眼,孝冬微笑以对。

「您第一时间就知道那是小万吧?」

孝冬简短地道出疑问。

「日枝神社」是明治时代才改的名字,过去神道和佛教是夹杂在一起的。有些神社之中有寺庙,也有寺庙包含了神社和祠。神明被视为佛菩萨的化身(权巧示现),这便是权现和明神这一类神祇的由来——铃子小时候在浅草也听过这说法。

「啊啊……这么说也对。」

子爵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其实你也很关心小万的事对吧?」

「那枚祖母绿的戒指,就尊夫人戴在手上的那一枚。鬼魂是已经祛除了没错,但我认为还是该知会您。请问那枚戒指,您是在哪里买来的?那是您买来的没错吧?」

「戒……戒指?」

——内务省?

这是铃子得知前因后果的感想。小万说过,卖掉那枚戒指,就不用愁丧葬费用了。

「唉……说到这件事……」子爵长叹一口气,无力地垂下头。

「妳认为,这就是小万想传达的讯息?」

铃子中途打岔。

这话一说出口,子爵的反应就变了。

语毕,子爵又叹了一口气。

「不会,多亏你们找上我,我才有缘认识铃子小姐啊。」

孝冬认识小万,想必一眼就认出那个女鬼是小万吧,所以他才会去找记者打听案情,顺便去艺妓屋探听消息——铃子会在路上碰到他,代表他也正要去艺妓屋。

孝冬继续施压。

「那个鬼魂已经被祛除,照理说不会再出现了。不过,她对尊夫人的戒指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刚才孝冬在谈神职方面的话题。

「可是,我好歹也有出钱啊。」

「今天前来叨扰,也跟前几天驱邪一事有关,尊夫人有告诉您艺妓鬼魂的事吗?」

「对了,在地人是这么称呼的。」

「也称不上关心就是了……我的动机没有铃子小姐那么高尚。只是,视而不见在道义上说不过去,是吧。」孝冬搔搔脑袋。

小辰说有人透过报社捐款,原来是子爵捐赠的。

「小万也真可怜啊,希望犯人早日逮捕归案。」

「当然,我也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反而是我要拜托各位保密才对。我做生意已经不太得体了,再被内务省盯上我可吃不消。」

「神职归内务省管辖。」

「难不成,子爵您和小万的死有什么关联?」

「嗯,知道……不过,我没听到任何声音,也没看到她讲的鬼魂。我以为那是内人神经质,或是吃醋故意找我麻烦……看来,那果然是小万的鬼魂啊。」

「那我们也该离开了。」

子爵拼了命猛摇头,用力挥舞双手否认。

「日枝神社。」

「小万小姐她……」

离开子爵家,铃子和孝冬往赤坂走去。四周尽是华族宅院气派的高墙,铃子撑着阳伞仰望孝冬。

「子爵不是说,他把自己的困境老实告诉小万了吗?小万应该也很讶异吧,原来华族买一颗合成宝石也不容易。被太太发现以后,不是买一颗新的补偿太太,而是跑来拜托艺妓归还戒指。」

铃子不屑地骂完后,长叹了一口气。孝冬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铃子,铃子也没有望向孝冬,迳自说道。

「总之,鬼魂已经祛除了吧?那就好。」

铃子偷看孝冬一眼,用眼神告诉他该走了。孝冬也心领神会,起身向子爵告辞。

——小万要讨的,是她的丧葬费。

「那里祭拜的是山王权现嘛。」

「那个鬼魂就是小万。」

——原来。

「虚荣?」

「呃……我……」子爵支吾其词,眼睛又眨个不停,这个人显然不擅长掩饰和说谎。

铃子再次抬起头,仰望孝冬的脸庞。二人走在高级住宅区中,孝冬看着四周的高墙,气派的宅院都被高墙挡住了。孝冬的脸上全无笑容,铃子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水蓝色的天空挂着一抹淡淡的彩霞,底下的城市热得像夏天,天空却依然保持着春季的光彩。

「我又不是小万,实情究竟如何我也不敢肯定。也许她对戒指的执着,远远超乎众人的想像吧。」

「那是您送给小万的戒指吧?为什么会在尊夫人手上?」

「千万别这么说。」

「算了——真的很抱歉,是我岔题了。小万只是照她生前讲的,去讨那枚戒指罢了。艺妓死了以后像个讨债的一样,跑去华族家里闹。太可笑了,这么可笑的事情也是子爵一手造成的,小万不过是实现了自己的誓言。」

孝冬回过头正视子爵。

子爵发出惊恐的叫声,听起来有点像打嗝的声音,表情也僵住了。

子爵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去哪?」

「啊啊,嗯……她说自己差点被鬼魂袭击。」

「不,我想妳的推论是正确的。」

「没人规定鬼魂做事要讲理吧。死亡对当事人来说,就算年纪大寿终正寝,也是不公平不讲理的事情吧。」

老实说,铃子并不在意那到底是神还是佛。然而,用排佛弃释这么激进的做法,破坏一件存在已久的事物,铃子不敢苟同。

「所谓的信仰,就是这样的存在。」

孝冬说完这句话,朝日枝神社走去,铃子也迈步跟进。

「信仰就是一种历史,跟河川差不多,有时候会改变流向,或泛滥,或枯竭,被人力转向截流的状况也时有所闻。现在的状况,就好像急着做补堤修坝的工程一样,而且每一条河川都采用同样的做法。」

「你的比喻我听不太懂。」铃子表示不解。

孝冬笑着回答。

「铃子小姐,妳真是坦率诚恳的人,不懂的事情也不会装懂——我解释一下,明治时代以后宗教和信仰有了很大的转变,目前也正处在变化的阶段。」

「还在变化吗?」

「山王权现不就变成了日枝神社?」

「也对……」

「神田明神现在也变成了神田神社,那里本来是祭拜平将门※的地方,政府自然不能接受人们祭拜逆贼,所以把平将门迁到了境内的小神社,换掉祭祀的神明,做法相当粗暴——可是,人们信仰的依然是将门公的神灵。弄到后来,大家都去小神社参拜,主神社的例行祭典没人参加,也没人投香油钱。」

平将门:日本平安时代前期坂东地区的起义领袖,同时也是拥有着天皇家族血统的大贵族桓武平氏的一员、战功赫赫的镇守府将军平良将之子。

铃子的理解是,这就好比日枝神社依旧被称为「山王大人」一样。

「国家发展有了重大的转变,与宗教有关的制度会改变也是必然的。当然,改变的方针一直变来变去就是了。因此,神社的型态也改变了。比方说,神社被当成了祭祀场所,而不是一种宗教,这就是人力介入所导致的。」

「……」

铃子又不懂了。新年去神社参拜,不就是祭拜神明吗?况且,人们依旧信仰山王权现和将门公不是吗?

「很难理解吗?」

「对。」

孝冬又笑着解释。

「这么说吧,妳先不要管人们平常的信仰如何,就说新年参拜好了。我们新年去神社参拜只是一种仪式,跟本身的宗教信仰无关对吧。简单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个人是杀人凶手。」

「嗯?」

「有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妳。」孝冬先说了句开场白,注意力放在铃子的手上。

「祭祀的神明和祭祀的仪式,全都由国家指定。」

「……铃子小姐。」

「请叫我孝冬就好,未婚妻用这种称呼方式,也太见外了。」

孝冬对铃子莞尔一笑。

「……是吗……」

铃子笑了。「你忘了吗?我可是千里眼。」

「我不是父亲生的,是祖父生的。只是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所以出生证明上才写父亲的名字。」

「有事但说无妨。」

「妳很常看我的脸,我的长相是妳喜欢的类型吗?」

——各位……银六叔叔,丁姨,虎吉爷爷……

孝冬又是一阵欢笑。

「原来是这样,那妳有喜欢的蕾丝种类吗?」

「呃呃,算是吧。」孝冬支吾其词,铃子也没再追问。

「也就是用制度达成一致性,弭平一切差异。」

孝冬开了个玩笑,但他看到铃子严肃的表情,立刻收起笑容严肃以对。

铃子抬头看着孝冬,孝冬眯起眼睛反问。

孝冬也没看社殿一眼,直接从旁边走过去,进入茂密的树林间。

「那个上臈啊。」

铃子算是听明白了。新年参拜是明治时代以后才有的风俗,过去的人也会在元旦参拜地方守护神,或是挑个方位吉利的神社参拜。但明治时代以后的新年参拜,与其说是信仰,更像是一种休闲活动。

铃子的目光从树林转移到孝冬脸上。孝冬也转身面对铃子,莞尔一笑。

「没有,没特别喜欢的。」

「我在找一个使用『松印』的华族,希望你帮我一起找。」

「原来如此,毕竟是妳的专长就对了?」孝冬也跟着笑了,接着他又说道。

「明治时代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会发生争端也是理所当然的。整件事说起来很复杂,我讲重点就好。当年神道界分为出云派和伊势派,两派对于该祭祀的神明互有歧见。许多神社也经过整合与废除,地方上一些小神社,或是知名度不高的神明,就这样被废掉了。此外,还发生过很多事情,总之那是一场重大的变革,神社也只能逆来顺受。但每一间神社都有不同的意见,神职世家也爆发了纠纷。花菱家也不例外,祖父和父亲的想法完全相反,父子之间也起了嫌隙。」

铃子嘴上说不知道,但也料到接下来的话题会很复杂了,不然刚才孝冬也不会提起神社非宗教或更改祭祀神祇的话题了。

「咦?」

「其实,我是祖父生的。」

孝冬听到这句话,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复杂的事情铃子听不懂,她只听出花菱家陷入了父子对立的局面。孝冬之前好像有说,花菱家内部起过纠纷,难道就是这件事?

「没有,丝毫看不出来。」

穿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放眼望去尽是东京的街景,一览无遗。

铃子试着去体会孝冬的感受。其实孝冬根本不需要坦承自己的身世,像这种家丑能不提就尽量不提,对孝冬本人来说,这一定也是难以抹灭的心灵创伤。可是,孝冬为了表达自己的「感同身受」,竟然主动提起不堪的往事。铃子心想,或许孝冬比她想的更加诚恳吧。

「我愿意跟你结婚,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妳笑起来好漂亮,但妳平时的死鱼眼我也很喜欢喔。」

「那下次我送妳一双手套吧,有款英国进口的相当不错。」

孝冬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看妳一直戴着手套,有什么理由吗?」

「你自己不是说过,浅草贫民区发生过一桩惨案,当年跟我一起过活的人都被杀了,我也在同一时间销声匿迹——你说的确实没错,详情是这样的,他们被杀的那一天,我人在泷川家宅邸。事发的前几天,泷川家的下人在街上找到我,那时候我在浅草六区的演艺街赚钱糊口,下人找到我便向祖父回报。我被叫去泷川家问话……我都还没说自己的身世,祖父就知道我是泷川家的血脉了,因为我长得很像父亲。」

「神职这一行在明治时代陷入了各种纷乱和失控的局面,也闹出了不少争端,这一点妳知道吗?」

这里通风良好,令人心旷神怡,铃子也收起了阳伞。

当年,十二阶附近有一座圆顶的浅草国技馆,前面则是浅草六区的演艺街,本来街上有一整排的秀场,后来慢慢变成了戏院,五颜六色的旗帜挂在店门前的景象历历在目。街上有算命的、看相的、说书的和卖报的,以及各式各样的摊商。熙来攘往的街上空气不好,待久一点喉咙都不舒服,小小年纪的铃子就混在这些摊商中,做起千里眼的生意。还有一群家人陪伴着她,她不是一个人。

孝冬收敛笑容,沉静地说道。

铃子有此一问,主要是认为他的生母应该不可能是祖母。

「当然,这都是自圆其说,听不懂也正常。神社既然不是宗教,那就没办法传教,领受皇室币帛的官币社和领受国库币帛的国币社,也不能举办葬礼。所以负责管辖的是内务省,而不是处理宗教问题的文部省。」

孝冬开怀地笑了。「跟妳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呢,这是我愉快的表情。」

孝冬吃了一惊。

铃子犹豫了一会儿,转头望向底下的城镇。

铃子紧握手中阳伞,唤了孝冬的姓氏。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手上有小时候留下的烫伤。我怕吓到其他华族,引起不必要的关心,所以才戴手套遮起来。」

铃子觉得孝冬的身世也太凄惨了,大人们自私互斗,他一下受宠、一下失宠,又被送到别人家当养子……他没做错任何事,却永远受人摆布,也没人管他的意愿。

奇怪的是,孝冬一时间露出冷冷的笑容,有种自嘲的味道。

孝冬的举止高雅,又极富教养,也没听说有什么惹人非议的不良习性。说他是「皇室藩屏」也不为过,所谓的藩屏,有围绕守护之意,引申为天皇的守护者。

前方有一座翠绿的丘陵,神社外围有一整片镇守树林,里面供奉的是山王权现。

「那妳看出来了吗?」

「没错,我们都称她『淡路三位』或『淡路之君』,名字没有留传下来。」

「很多华族都用松印,我以搜集怪谈的名义,出入各大华族家中查探消息。」

「是啊。」

「哈哈,我就喜欢妳这种个性。」

那个傀儡儿子,就是孝冬。

「喔喔……你这样讲我就懂了。」

——太扭曲了……

「……我跟你不一样,不会拐着弯冷嘲热讽。」

「你是不是当神职的料,这我不好说……至少你挺适合当华族的吧。」

「换句话说,就是铲除异物,塑造出国家想要的神社。」

「……意思是,你是祖父和妾生下来的?」

「听说……你大哥去世了。」

「……」铃子叹了一口气。

转念及此,铃子终于明白孝冬说这番话的用意何在了。

「不清楚。」

「祖父身为一家之主,在家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我想其他家庭也是这样吧。祖父打算废掉父亲的继承权,指定我当接班人。问题是,华族受到宗秩寮的监控,祖父也没办法为所欲为,尤其宗秩寮对丑闻十分感冒,祖父顾虑到外界的观感,就把我过继给父亲。祖父特别疼爱我,对待父亲和大哥却相当苛刻。想当然,父母很讨厌我,只有大哥对我好……」

「自圆其说……」

孝冬停下脚步,眺望树林。

「拜其他地方的神明,那个上臈会不高兴的。」

「我还以为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祖父病倒后一切都变了。祖父整天卧病在床,连话都讲不好,当家的位置就由父亲继承。我被送到横滨的亲戚家当养子,也没再跟父母碰过面。祖父不到一年就死了,后来父母在淡路溺水身亡,接班的大哥也病死。大哥没结婚,也没有子嗣,就只剩下我来接班了。」

「她没名字吗?」

铃子一听到这句话,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孝冬笑得可愉快了。

铃子俯瞰丘陵下方,欣赏赤坂的街景。黑色的屋瓦在阳光照耀下,如同河面闪闪发光。被风卷起的尘沙,替这幅景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纱。铃子似乎看到远方有一座高塔,名唤浅草十二阶的高塔。铃子双手紧握阳伞的握柄。

「……你的人生,真是充满无奈啊。」

「……花菱男爵。」

「妳不需要用这种交易的方式,我也愿意帮妳忙。还是说,这个忙大到一定要用妳的婚姻大事来交易才行?」

「父亲是祖父的独子,也跟母亲生下了孩子,那孩子就是我大哥。照理说,当家的位置应该由父亲继承,然后交到我大哥手上。可是,祖父对不听话的父亲非常反感,对我大哥也有意见。于是——他打算再生一个儿子当自己的傀儡。」

孝冬的眼神阴郁无比,铃子感受到一股寒气,仿佛汗水都要冻结了。就好像一个人走在骄阳底下,一到阴暗处忍不住打哆嗦一样,就是那样的寒气——不对,这不是寒气,应该说是孤寂吧,铃子对孝冬的孤寂有切身的体会。

「一直看不出你在想什么,感觉阴阳怪气的,所以才想看出一点端倪。」

「铃子小姐,我还不知道妳这么做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为何妳要寻找持有『松印』的华族呢?」

此话一出,孝冬竟然笑了,似乎挺愉快的。

「弭平差异……」

——直到那一天。

「铃子小姐,这是在称赞我吗?」

「妳想到的方法就是搜集怪谈?这方法也太出人意表了。」

「原来这就是妳搜集怪谈的目的啊——不过,妳为什么……」

二人爬上石阶,境内有卖糖果的和吹泡泡的,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揹着婴儿的保姆出神地望着各种造型的糖果,几个小兄弟看到五彩缤纷的泡泡兴奋不已。四周还有几家茶铺,贩卖粟饼、红豆粥、团子等点心,大人参拜完就到茶铺去喝茶歇息。神社旁边还有一家星冈茶寮,那是华族和财政界大人物的社交场所。

「我不拜其他地方的神祇,但偶尔会来这里,视野很棒对吧。」

「妳说的印……就是华族常用的那玩意儿?我从小在商家长大,对那些东西不熟。我记得那本来是武士门第在用的吧,妳要找用松印的人?」

「当然,这些知见都是大哥教我的。」

「你也真是个怪人。」铃子端详着孝冬开朗的表情,说了这么一句话。孝冬不改笑容,铃子不懂到底哪里好笑了。不过,跟平常那种冷淡的笑法相比,现在的笑容好多了。

「是的,大哥本来是接班人,很认真学习神职的相关知识。我被送去当养子,老实说对这些东西不太熟悉。偏偏除了我之外,又没其他接班人了。亲戚们明知道我不是当华族和神职的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妳笑呢。」

铃子凝视着孝冬的笑容。她想,这个人的笑容,好像永远结了一层冰似的。

「祖父不让我去念女子学习院,我没机会向同辈的人打听消息,而且华族女子又不能随便出门,直到祖父死后,我才算有了一点自由,不过那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我绞尽脑汁,一直思考该怎么去各大华族家拜访。」

「妳刚才讲到『扭曲』,我是真的感同身受,要不是家族扭曲,我也不会被生下来。」

「喔喔,确实。」

孝冬点头同意,铃子却板着脸孔,被人家说长得像父亲,她一点也不开心。

「祖父叫我留下,我一时难以抉择,就先回去了。回程的路上——银六叔叔他们……」

「银六……啊啊!就是在浅草跟妳一起生活的人吗?」

「是的。跟我一起的有银六叔叔、丁姨、虎吉爷爷。银六叔叔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丁姨则是四十多岁的大婶,虎吉爷爷也七十岁了吧。虎吉爷爷双腿不灵便,几乎走不动了,全赖我们照顾。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银六叔叔和丁姨说,虎吉爷爷对他们有恩,我也很喜欢听虎吉爷爷讲古……」

一幕一幕的往事慢慢浮上心头,铃子咬住自己的嘴唇。她怕一回想起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丁姨是我母亲在十二阶那边认识的朋友。母亲死后,是她照顾我的,然后……再来要说什么……」

铃子用手托住额头,忘了自己说到哪里。内心激昂的情绪妨碍她思考,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讲。

「妳说自己离开泷川家,走在回程的路上,然后银六先生他们怎么了?」

「啊啊!对……我看到银六叔叔他们。」

「妳看到他们?在哪儿看到的?」

「就、就在回程的路上……我走到一半,看到他们三人站在我面前,站在我面前……浑身都是血……」

铃子一直不愿回想那个光景,但她现在必须据实以告,说出三人凄惨的遭遇。

「——意思是,妳看到了他们的魂魄是吗?」

孝冬直觉敏锐,指出了答案,铃子点点头。

「他们三人,胸口都流了好多血,而且还跟我说,千万不能回去。」

——妳千万不能回去,铃。

丁姨叮嘱铃子时,嘴里还吐出了大量的鲜血,蓝染的木棉和服,也被鲜血染成黑色。原本消瘦的脸庞还风韵犹存,死后也完全失去了生机。

——别回去,快点调头去泷川家。

银六的眼皮都肿了,脸颊也有瘀青,可能死前被凶手狠狠殴打吧。斑白的头发和胡须也沾上了鲜血,皱巴巴的白色衬衫,也全被染红了。

孝冬没有告诉铃子,其实大哥是自杀身亡的。大哥拿了一条布巾绑在门把上,把自己活活吊死了。

听完铃子的话,孝冬依旧沉思不语。

孝冬打开房门进入室内,这里是一家之主的房间。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正面有一扇窗户,窗外柔和的阳光穿透蕾丝制的窗帘。前方有一张大办公桌,右手边的墙壁还摆了一个西式的柜子,左手边的墙壁则是书架。孝冬走到房中央,转身看着那一扇黄褐色的桃花心木大门。他仿佛看到地毯上有大哥瘫软的尸体。

「欢迎回来。」

清风吹进了孝冬的心房,也吹散了障蔽心眼的阴霾。这就是铃子带给孝冬的感觉。

「咦……」

最后,他把手帕放回抽屉,无力地蹲了下来。

孝冬伸手抚摸铃子的脸颊,手指也被泪水沾湿了。孝冬走近铃子一步,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轻柔地将她抱过来。铃子就这样靠进孝冬的胸膛,孝冬的西装外套,散发出薰香的芬芳气味。正确来说,孝冬不是将她抱过来,而是给她一个依靠的胸膛。安心感油然而生,铃子放心地闭上眼睛,置身在清冽的香气中,内心的压力稍微得到了释放。

「不知道……这我也说不准,他很少提自己的往事。」

「我想也是。所以,他给了妳一个目标,让妳回到泷川家。」

隔了一段时间,孝冬提出一个疑问。铃子站起身来,摇摇头说。

虎吉没说话,混浊的瞳仁泛着泪光,温柔地凝视着铃子。虎吉穿着一身褪色的浴衣,身材瘦成皮包骨,胸口已经没有呼吸起伏,同样血流如注。

铃子承受不了回忆,当场抱住脑袋蹲下,阳伞也掉到脚边。

他不知道大哥自杀的原因,大哥没有留下遗书,就这么死了。家中的人怕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就请熟识的医生开出病死的诊断证明,递交宫内省。

他的生活吹起了一阵清风。世人早已司空见惯的不公不义,铃子却无法苟同,她也让孝冬体认到,那些不公不义并不正常。

浅草是个龙蛇杂处的繁华区,很适合做这种生意。至于该如何扮演千里眼少女,或是钓客人的胃口,这些伎俩也都是跟银六学来的。

大哥用的是「松印」——

孝冬靠着办公桌,手掌撑在桌面上。室内充满阳光,却有一种阴寒冷冽、冻彻心扉的感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落下了阴郁的黑影,将孝冬拖入黑暗的情绪中。刚才跟铃子见面时,内心洋溢的开朗情绪,也不复见了。

孝冬爬上楼梯,一颗心也没闲下来。孝冬的大哥名唤实秋,由良本来是大哥忠心耿耿的管家。由良那张冷硬的面皮下,肯定有一些不满的情绪吧。

*

管家由良出门相迎,孝冬把帽子交给由良,便叫由良退下了。由良面无表情,行了一个礼就离开了。

孝冬护送铃子回家后,回到位于曲町的花菱家宅院。

——连个轻蔑的表情都没有,真没意思。

「那时候凶手可能还在浅草,所以他们才在半路上等妳,叫妳去泷川家寻求庇护,不让妳回去。而且他们怕妳终日以泪洗面,给了妳一个『找出真凶』的目标……」

铃子的脑海中浮现三人血流不止的身影,银六跟平常一样严厉,严肃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在生气。丁姨满脸焦急,虎吉只是温柔地望着铃子。铃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激昂的情绪,泪水溢出眼眶,从脸颊滑落。

「他头脑确实很好,用千里眼赚钱的主意,也是他想到的。」

凶手连一个孱弱的老人,都无情杀害了。

——就像风一样。对了,她就像风一样……

「虎吉爷爷连起身都有困难了,凶手竟然还……」

祖父还是一家之主的时候,大哥不但被视为眼中钉,还饱受冷落。孝冬也知道,家里的下人看到祖父对他关爱有加,心底很不是滋味。如今被送去当养子的孝冬,竟然又回来担任一家之主,下人们大概也不乐见吧。

这也是铃子认祖归宗的真正理由。那一天起,「浅草的千里眼少女」便销声匿迹了。

孝冬深呼吸一口气,撩起自己的浏海,视线瞟向那个西式的柜子。那是一个作工精美的柜子,带有新艺术风格的曲线。里面还装着大哥的私人物品。孝冬没有丢掉大哥的东西,始终保持原样。

犹如五月清朗的凉风,蕴含着生机盎然、清新脱俗的气息,铃子就是那样的人。

——不会吧?

「没有,这纯粹是我的直觉,感觉他是一个聪明人。」

孝冬不得不回到这个因循守旧、充满恩怨情仇的家,还被迫供养冤魂,和冤魂指定的女子结婚。这一切都令他厌恶不已,但他早就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接受了,没想到——

三人千叮咛万交代,就是不让铃子回去,但铃子下意识地迈开步伐,想要跑回她的家人身边。银六的一番话让她打消了念头。

「妳说的银六先生……以前至少也是华族的管家吧?」

孝冬一笑置之,想要消除心中的疑虑。使用松印的华族可多了,不可能那么巧的。

可是,大哥是在六年前的秋天死去,跟铃子情同家族的那三个人,也是在六年前的夏天惨遭杀害。两种疑问不停地在孝冬心中反覆交错,他不相信这种巧合,却又无法完全否定这可能性。

「银六叔叔交代我一定要找到凶手,我才停下脚步。他要我成为华族,找到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那个凶手也是华族。根据他的说法,犯人的手帕上有松印,所以他叫我不必回去了,只要找到凶手就好……银六叔叔以前曾在华族家当差,至于是哪一家我就不清楚了,他知道华族有使用印的习惯。」

孝冬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几条白色的手帕。大哥是个讲究整齐清洁的人,手帕连一点皱纹也没有。孝冬拿起其中一条手帕摊开,角落上用黑线缝了大哥的印字。

铃子并不是一个个性开朗的女孩。奇怪的是,跟她在一起可以忘掉所有的烦忧,打从心底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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