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4「你不要來。」
《隔壁的頂級偶像大人,對我的悖德料理欲罷不能》 · 及川輝新 · 9607 字
雖然新學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櫻花紛飛的光景,不過在東京,春假結束時,大部分的櫻花已經凋謝,開始冒出新芽了。仔細想想,去年的這個時節,同樣沒有值得特地拍照的美景。
今天是都立織北高中的入學典禮。
我這個春假很忙,忙到令人覺得假期特別短。
第一次搬家,比想像中更耗體力。最重要的原因是:有九成的行李都是我拆開的。雖然是我自告奮勇說要幫忙碌的爸媽整理行李,但還是很累。
除此之外,我還經歷了比搬家更巨大的衝擊——我的鄰居是人氣偶像。
而且我還與鄰居發展成每天幫她做飯的關係。在一年級的結業式那天,我絕對想像不到這種事。
雖然我天天爲鄰居做料理,不過只有自己喫的話,就會以簡單方便爲主了。所以今天的菜單是奶油吐司、迷你沙拉與黑咖啡。
我慢吞吞地咬着吐司,晨間新聞來到娛樂新聞時段。
「人氣偶像團體『彗星獵手』的隊長·矢本命的緋聞有了新進展。經紀公司證實矢本小姐目前已經懷孕三個月,並且宣佈從今天起退出『彗星獵手』。矢本小姐在自己的SNS上發聲:『因爲我個人的輕率行爲,對其他成員與支持者們造成困擾,非常抱歉。我會負起身爲隊長的責任,退出團體。今後我將默默爲其他成員加油。』……」
緋聞、畢業、結婚、懷孕……身爲偶像的粉絲,對這類報導有什麼感想呢?
宛如回答我的疑問似的,一名自稱資深粉絲的中年男性接受記者訪問的影片出現在畫面上。他說自己心中只有矢本命,所有收入幾乎都花在偶像身上。但是因爲上週末爆出的緋聞,他把所有的周邊產品全都處理掉了。「我失去了活着的希望。」影片在他失落的話語中結束。
我喜歡優月。喜歡津津有味地喫飯的優月。
但是,我不想看到這種結果。我的目標只有「讓優月餓墮,不讓她過度節食」而已,並不希望她因談戀愛而退出團體或演藝界。而且說起來,優月根本不像會隨便談戀愛的人。
……咦,如果是這樣,我也沒機會了不是嗎?
☆ ☆ ☆
重新分班的結果,我變成二年A班的學生。
我與坐在前座、從一年級就和我同班的朋友穗積閒聊時,坐在我後方的女生輕輕叫了一聲。
我轉過頭,見到桌上有一顆釦子。看來是她外套的扣子掉了。
「我幫妳縫吧?」
我向因此陷入慌亂的女生開口。
「咦?」
完美的美少女頭也不回地獨自穿過走廊離去。雖然有不識相的傢伙想跟上去,但立刻被數十名粉絲壓制。
一年前,我在入學典禮結束並回到教室後,當時的導師爲班上同學介紹了學校所有的特殊教室。印象中在提到資料室時,老師甚至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直到畢業爲止,可能一次也不會去的地方」。
開啓一日迷弟模式的穗積揹著書包,一副現在就要奔出教室的模樣。能制止他的只有我了。
被人羣包圍的優月臉上掛着笑容,正有條不紊地回答同學們的問題。一名綁着雙馬尾的女孩站在優月正前方,向身爲偶像的同班同學發問:
「說是藝人也太誇張了。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哦。」
如瀑布般從肩膀滑落的黑色長髮,端正的五官,落落大方的態度。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穗積色眯眯地說着。
先不管穗積的反應,看在其他人眼中,我的情況應該非常令人羨慕吧。老實說,我也很喜歡最近的生活。愈是冷靜思考,我愈加有所自覺,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和優月的關係。
到頭來,直到新生們離開爲止,體育館內的浮躁感一直沒有消失,是所有人都無法專心的入學典禮。
「是偶像。偶像哦。名字是……」
優月經過我身邊,鎖上門鎖,接着再次回到原本的位置。
「只要在有須優月附近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滿足了。好了好了,我們走吧!」
我不可能看錯。佐佐木優月,成爲了我的高中學妹。
我瞪大眼睛。
「纔不普通呢!妳的臉那麼小,皮膚那麼細緻,頭髮那麼柔順有光澤,實在太讓人羨慕啦~妳用的是很貴的高級保養品吧?」
「……誰知道。比起這個,你已經看到人了吧。我還有事,先走了哦。」
我們正遠遠觀望那些人,B班附近以及教室內的人口密度變得更高了。在人羣的縫隙中,可以窺見柔美的黑色長髮。
成爲織北高中學生以來,我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如今資料室中保管的好像是學生會的文件。
「……優月……!」
「談戀愛、吧。」
「等一下。好歹讓我在近一點的地方聞聞美少女的香氣……!」
「不用擔心啦,我又沒有追她的意思。說起來,我已經在春假時交到女朋友了。」
「我沒有生氣哦。只是沒想到你是織北的學生,我也嚇了一跳。不過我有事想盡快告訴你。」
「第二個問題,對偶像來說不能做的事是?」
「那種名人居然會進普通高中。等一下去她的班級看看吧。」
穗積半強迫地拉着我來到一年級所在的一樓。說起來,我們根本不知道優月在哪一班,只能探頭進每間教室找人。可是那麼做的話,一定會被新生白眼看待吧……
「唉——!如果同班的話,我就能向國中時的同學炫耀了。在畢業之前,至少要跟她說上一句話吧。」
「那不是老媽子,是餐廳阿姨吧。」
但是最近幾天和她一起喫晚餐的我知道,那只是偶像模式。
「『允許入內(歡迎光臨)。』」
「果然還是不能忍!我們去一年級那邊吧!」
「對!有須優月!【SPOTLIGHTS】的C位!本人果然長得很可愛呢~」
「不要吵。小心我盛一大碗白飯給你哦。」
座位的分配是二、三年級生在最後方,中間是家長區,最前方是新生。由於新生要等到典禮開始後纔會進場,所以排放椅子時,特地在正中間留出了一條走道。
除了新生,體育館中已經有將近五百名學生了。現場鬧哄哄的,還可以零星見到穿着西裝或套裝,坐在摺疊椅上的新生家長。
新生們在體育館中央的通道上前進,表情很緊張。
就在我正想揪住穗積後領的瞬間,優月忽然朝我這邊看來。
她特意在學校時就把我找來,想必是想趁早叮囑我吧。
『都立織北高中入學典禮,典禮開始——請新生入場。』
「……資料室。」
「『您點的是?』」
原本純粹的掌聲逐漸混入尖叫。
「來。」我伸出手。女生遲疑了一下,脫下外套交給我。馬上就要前往體育館了,得在一分鐘之內完成。好,開始。
其中,有一名散發着異樣光彩的少女。
優月含蓄地笑着起身。雙馬尾女孩及其他班上同學一齊讓路。他們似乎已經成爲優月定義中的『粉絲』了。
「我在入學典禮時已經說過了,這樣會造成別人困擾啦。我們還是直接回家吧。」
「剛剛有須優月有說什麼嗎?」
女生噗哧笑了。
「既然被鈴文盯上,妳就完了。這傢伙喜歡照顧人到有點保護過度。他在一年級時甚至被班上同學稱爲『老媽子』呢。」
最近跟我變熟的鄰居兼偶像,非常習慣人們的視線,從容地在吵雜聲中坐下。
「騙人的吧……!」
資料室位在校舍三樓。從門上的玻璃窗往內看,可以看到五坪左右的空間,裏面羅列着放滿資料夾的金屬製書櫃。
我笑着把外套還給女生。
「好。在我女朋友開完教職員會議之前,我會去圖書室看漫畫打發時間。」
穗積的聲音被廣播蓋過。
她原本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我開始縫釦子,穗積對女生解釋起來:
坐在我左邊的穗積探出身子,對我說道。
五十八秒後,任務完美達成。
「我纔要說請多指教。」
「謝謝你,真守同學……對吧?今後的一年裏,請多指教了。」
不過就結論而言,我是白擔心了。
我們一來到一年級所在的一樓,就看到一年A班的教室,接着看到後方的B班走廊上聚集了不少人。我大略算了一下,至少超過十人。
乍看之下,優月是隨處可見的友善高中生。
由於很少有人來,聽說偶爾會有情侶來這裏做不成體統的事。
接着來到放學後。坐在我前方的男子飛快地轉頭看向我。
並在心中希望彼此都能有快樂的一年。
「……這樣你就滿足了吧?穗積,我們撤退囉。」
突然有不認識的男生對自己說話,戴着白色髮箍的女生怔住了。我拿出隨身針線包。
「喂,你聽說了嗎?今年的新生裏有知名人物哦。」
等一下,原來你女朋友是老師喔!
「偶像。」
「……不。會給她添麻煩的,還是不要吧。」
這麼說來,一年級的冬天時,穗積好像說過自己有想追的女生。
對了,之前查維基百科時,上面寫着優月十五歲。既然我們住在同一棟大樓,讀同一所學校也不奇怪。
話說回來,今天的入學典禮異常地吵雜。與其說吵雜,不如說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浮躁。不只二、三年級學生,就連老師,甚至新生家長們都眼神飄忽。
我敲了門兩下,「來了。」房間中有人低聲回應。是優月的聲音。
☆ ☆ ☆
她似乎不是想對我抱怨或發脾氣。要形容的話,優月現在的表情應該是「困惑」吧。
「知名人物……運動選手之類的?」
「OK,縫好了。」
我立刻正色回答:
我正猶豫着該不該和優月說話,她已經在與我錯身而過時低語了。
「『豬肉蓋飯。配料加大。配菜要玉子燒。』」
織北高中在升學與社團表現方面都不差。雖然是都立高中,不過有認真經營社團活動。尤其是棒球隊與籃球隊,經常打進關東大賽。雖然我不知道織北有沒有運動績優生的招生名額,但就算有什麼知名選手入學,也不奇怪。
我們身後響起如雷的掌聲,歡迎新生的到來。
我一邊走向體育館,一邊和穗積聊近況。聊春假時每天睡到中午,或者隔壁區新開張的電影院很新很漂亮、聽說福利社的炸蝦三明治要推出新款、和新鄰居處得不錯……之類的話題。
「現在起是詢問鈴文的時間。第一個問題,我的職業是什麼?」
織北高中的新生入學典禮與開學典禮在同一天舉行。首先是新生入學典禮,之後是開學典禮。和一般學校不同的是,入學典禮連二、三年級生都必須參加。去年我入學時,觀禮的除了家長,還有二、三年級的學長姐,所以當時一直感到很緊張。
「對不起。我想起來老師有叫我去辦公室。各位,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穗積撥了撥茶色的捲髮,賊笑起來。這個發展不妙。
「不,我用的是藥局就買得到的平價品牌喔。比起護膚,我更重視健身和飲食均衡哦。」
是通關密語。
通過安檢的我緩緩開門。房間裏沒有燈光。
「有須同學,妳爲什麼會來我們學校呢?一般來說,藝人不是會去有演藝科的私立學校嗎?」
「……剛剛很抱歉,突然跑去妳們班上,妳應該生氣了吧。不過我是爲了阻止我朋友失控纔會跟過去的……」
說話時一定會看着對方的眼睛,回應或點頭的時機和表情都很完美。那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談話技巧。國中時代,她一定也過着這樣的生活。
別說講一句話了,目前我不但天天去優月家,昨天甚至在她牀上摸她的肚子。要是被穗積知道的話,他應該會流出血淚吧。
優月背靠着房間深處的玻璃窗。由於房內光線不足,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五十分。正確答案是:『和年齡相仿的異性太過親近。』」
優月垂下眉尾,露出寂寞的笑容。
光是見面,應該不會使我們的關係曝光,但假如真的被周圍的人察覺,說「我們只不過剛好是鄰居」,又有多少人會相信呢?說到底,光是在學校裏接近優月,本身就是錯誤了。
「我如果在不特定多數的男女——而且是對八卦特別感興趣的高中生——面前,表現出和鈴文本來就認識的氛圍,他們會怎麼想呢?」
「……說不定會有人誤解。」
「沒錯。無論我們實際上是什麼關係,都不一定能傳達出真相。」
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和優月交往,但在她不願意的情況下,擅自清除眼前的障礙,並非我的本意。
「所以在學校時,我希望你能假裝不認識我。」
我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要求了。
「我不打算和學校的任何男生交朋友。這樣就算網路上亂傳什麼奇怪情報,我也能斷然否認。所以希望你不要來一年B班。」
不能在學校裏和優月說話,說不寂寞是騙人的。但是考慮到優月的工作,該以什麼爲優先是顯而易見的事。我輕輕嘆了口氣,答應優月的要求。
「……我知道了。不能實現每天幫妳做便當的計劃,很可惜就是了。」
「你絕對不能那麼做。」
優月湊近我加以叮囑。呿。
「那我們趕快離開吧。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我們在一起——」
喀啦。
優月將視線轉向門口。我也緊張地回頭。
「咦,有須優月?」
一名男學生站在資料室門口。從上衣的顏色看來,他應該是三年級的學生吧。在這種地方邂逅知名偶像,令三年級生瞪大眼睛。
優月眼中浮現焦急之色。
優月當然不肯答應。但是我按着胸口,展示毫無感情的演技並說「啊——失戀的傷好痛啊——好難過——快不能呼吸了——」,優月就不情不願地讓我進門了。
與以麪粉製作餅皮的可麗餅不同,法式薄餅用的是蕎麥粉,甜度不高。因此在日本,比起甜點,法式薄餅更有正餐料理的感覺。
「要是又被人看到就不好了。妳快點回去吧。」
「讓妳欠我一個人情。」
「總有一天,聽從我一個要求。這樣就扯平了。還是說堂堂一流偶像是會恩將仇報的人呢?」
我做出用袖子擦眼淚的動作,跑出資料室。我穿過躲在門後的三年級生身邊,在走廊轉角處下樓,前往二年級所在的樓層。
雖然是演戲,不過失戀的感覺確實會令人消沉呢!
不過優月很快就回來了。她似乎是在經過A班時發現了我。她的頭髮凌亂,額頭浮現一層薄汗。
優月伸出手想開門,我則露出左手掌心,做出「等一下」的手勢。察覺我的意圖,優月停下動作。我緩緩朝門邊走近。
「爲什麼!在握手會上,妳不是說妳喜歡我嗎!」
「……說的,也是呢。今天的晚餐是賠罪呢!」
優月沒有消沉的必要。雖然我也沒想到自己必須假告白就是了。
「……嗚哇。」
優月咬着嘴脣,用力握緊放在胸前的手。
「我、我纔不會那樣!我會三倍奉還!」
我把盛裝在圓形盤子上、我使出渾身解數所做的料理,放在她面前。
真是拿她沒辦法,我朝教室門踏出半步,在臉上掛起微笑。站在在玻璃另一頭的少女,眼眶微溼。
法式薄餅。可麗餅的一種,發源自法國布列塔尼地區的料理。把煎好的圓形餅皮折成正方形,中間有餡料。因爲拍照起來很好看,所以是很受女性歡迎的料理。
走廊上沒有學生的身影,到這裏就可以放心了。
「……嗚哇……」
冰涼,又灼熱。
「因爲我的粗心,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優月的聲音中突然帶了熱度。
優月俐落地使用刀叉,把切成小片的薄餅放入口中。
「……」
「我會如妳所說,不再在學校裏和妳說話。妳就安心愉快地享受高中生活吧。」
緊接着,靠走廊那頭的教室門玻璃上,映照出一張女性的側臉,是優月。
這間資料室在一部分學生眼中,本來就有「男女密會場所」的刻板印象。如今,偶像與男學生在上鎖的昏暗房間獨處,會想歪也是當然的事。
我們的手,隔着冰涼而透明的板子,重疊在一起。
「我是很喜歡法式薄餅沒錯,可是……」
雖然優月沒有踏入教室,但她還是隔着門深深垂下頭。
一個人獨處後,真實感一湧而上。
幾秒後,學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糟糕,他誤會了。
「就是告白的回覆啊!我可不會讓妳矇混過去喔!」
優月露出訝異的表情。我打斷她繼續說下去:
無言的肯定。輕輕流瀉的嘆息傳達了她堅決的意志。
☆ ☆ ☆
當天晚上,佐佐木家的客廳。
「只喫一片也好,就喫喫看吧。只要妳喫下去,白天欠我的人情就能一筆勾銷哦。」
「那個意思是喜歡作爲粉絲的你,作爲男性,就……」
在學校道別的幾個小時後,我把大量食材裝在出前箱裏,突襲佐佐木家。並且說「我來討人情了」。
根據維基百科與官方網站的資訊,偶像有須優月喜歡的食物是很少女的法式薄餅和可麗餅。
「……」
「啊、啊啊,因爲學生會也有資料室的鑰匙。我本來是爲了安排下個月的行程,想來找以前的資料參考……」
「……我知道了。以後我不會在學校裏和妳說話了。不過還是容許我偶爾去看現場演出吧。因爲我是真的喜歡身爲偶像的優月。」
「妳一定會一口接一口哦~讓偶像喫這種食物會發胖吧?可是妳答應了過會喫破肚皮的~」
我儘可能地以柔和的語氣,隔着門勸優月。
如今,優月正縮着身體,跪坐在矮桌前。模樣有如欠錢被帶到小房間的債戶,渾身發抖,不知道接下來會面臨什麼樣的拷問。
我想起今天早上的娛樂新聞。人氣偶像的熱戀緋聞,粉絲受訪的影片。那些充滿怨恨的字句閃過腦中,使我背脊發涼。
「……是說,爲什麼有須優月會在這裏?還有那邊的同學,你是二年級的?你們剛纔說鎖門,所以你們在這裏做什……」
一到二年級教室所在的二樓,我立刻躲進位於樓梯旁的二年A班教室。我關上教室後方的門,打算在這裏耗一段時間再回家。
「……好的。謝謝你。」
「今天的菜單是——法式薄餅。」
「所以妳的回答呢!」
優月瞪大眼睛。
優月含糊地說着,露出僵硬的笑容。以手指卷着頭髮的動作,是人類感到尷尬時的無意識舉動之一。
優月臉色慘白。儼然是她在資料室叮囑鄰居不要在學校和自己接觸,被其他人撞見的模樣。我則佯裝若無其事,俐落地準備晚餐。
沒想到在幾乎沒人來的特殊教室,會看到意料之外的來訪者。
「……對不起。我不能和真守學長交往。」
「抱、抱歉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呢,你們重來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我故意以快步離開的三年級生也聽得到的音量大叫:
三年級生以拉高好幾度的聲音說。我完全不相信他。這傢伙一回到學生會,肯定會立刻把冒煙的火種變成熊熊大火吧。
「可是……」
門外的優月一直不肯離去。看來間接害我在校內風評一落千丈,讓她有很深的罪惡感吧。
我把手放在玻璃窗上,取代言語的道別。優月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居然不是平常那種男性料理?你說過要用油和肉汁淹死我嗎?」
「對不起!」
☆ ☆ ☆
我重新看向優月,如此發問。透過優月身後的窗戶反光,可以見到躲在門外的學長的鞋子。他果然回來偷聽了。
我輕觸剛纔貼在玻璃上的手掌。
「咦?我明明有確實上鎖……?」
下個瞬間,她身上散發的氛圍驟變。
「這是……」
「那我開動了!」
我像優月方纔在資料室時一樣,背靠在窗戶上。
「不用在意啦。那是不可抗力。」
透過窗戶,可以見到陽光從雲朵的間隙灑落。
我一面說,一面對優月使眼色。優月察覺了我的作戰,輕輕點頭。
「我纔沒說成那樣。今天是入學典禮,而且妳得在班上同學面前裝偶像,還有其他大小事,應該累了吧?所以今天就盡情喫妳喜歡的食物吧。」
「這樣就沒辦法了!不喫就不能還你人情嘛!嗯!這是沒辦法的事!」
她垂下眼簾,抿着嘴脣,彷彿打從心底感到抱歉地拒絕我。
優月臉色慘白。我在B班教室見到的柔和笑容,已然消失無蹤。
但我也不認爲個人檔案上的內容是騙人的。法式薄餅的內餡除了豬肉與魚肉,還可以放各式各樣的食材,算得上優月喜歡的高熱量肉類料理。喫喜歡的食物,能使人有精神。
「我沒有說到那種程度……」
我今天做的是正統派法式薄餅,內餡有培根、生鮭魚、荷包蛋與蘑菇四種。而且我還加了乳酪與鮮奶油,所以有點像法式披薩。
她從新生佐佐木優月切換成了偶像有須優月。
「我真的沒有機會嗎?一絲都沒有?」
「回、回答?」
這傢伙,明明就很想喫,還找藉口。
「優月,妳就明確地說吧!」
今天的菜單,是我之前就想讓優月喫的特別料理。使用了大量豬肉與魚肉,可說是生命的化身。由於我一不小心太有幹勁,甚至買到超過預算。
那個三年級學生應該會大肆宣揚自己看到的場面吧。假如流言只在學生會中流傳,那就謝天謝地了。但是可能性很低。
優月不高興地鼓起了臉頰。比起垂頭喪氣的模樣,她這樣子好多了。
不過我知道,私底下的優月喜歡的是豬肉蓋飯或肉醬焗烤飯、炒麪之類的平民美食。
「啊——胸口好痛——失戀好難受——」
「咦?」
優月噘嘴,但是態度已經軟化了。
優月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離開了。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是看得出她的表情很焦急。她的視線彷徨地遊移,八成是在找我吧。雖然這樣很對不起特地追過來的優月,可是兩人待在一起,說不定又會被誰撞見,所以我不該叫住她。
「這樣太奸詐了……」
優月眉開眼笑。
「培根與蘑菇的香味在嘴巴里擴散,使口腔瞬間充滿西洋風味!雖然調味偏重,但是加了乳酪與鮮奶油,中和了刺激性。煎得酥脆的餅皮很芳香,咬起來又很有嚼勁,真棒~!」
剛纔明明很緊張的她,現在已經笑容滿面了。優月果然最適合露出這種表情。
「熱呼呼的餅皮與冰涼的鮭魚也搭配得非常好。只有鮭魚纔有這種軟綿綿的口感呢!」
我也該開動了。第一次做的法式薄餅。嗯,調味和火候都很完美。
我緩緩品嚐着料理,優月不再說話,不斷把切成小片的薄餅放入口中。照這個速度,過不了五分鐘,盤子裏的東西就會被她喫完了。
我放下手中的叉子起身,向優月發問:
「既然難得做薄餅,就趁機多喫一點吧。下一片想喫什麼口味?是要喫番茄加蘆筍的清爽類,還是滿滿的馬鈴薯與維也納香腸?或者香蕉加藍莓的甜點類?」
「……那我要馬鈴薯跟維也納香腸。」
二話不說地選了高熱量肉類料理。這纔是優月。
我站在瓦斯爐前等餅皮變熟,優月的氣息出現在我身後。如果是來看調理進度,未免太安靜了。
我問出從剛纔起,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說實話,妳是在強顏歡笑對不對?」
「……」
沒有回答。那就等於承認了。
「不用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哦。」
「……你爲什麼知道?」
「當然知道了。因爲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啊。」
優月看開似地嘆氣,把頭靠在我背上。腰和背的交界處多了不明確的溫暖,使我忍不住挺直背脊。
「我啊,不只在舞臺上或鏡頭前,就連在學校,我也想當個完美的偶像。可是我卻在資料室出包,還給你添了大麻煩……明明不想再讓你爲我考慮更多,卻又喫了你做的薄餅,還被你看穿我在強顏歡笑……我真沒用。」
「……這樣啊。」
自邂逅至今,我就一直在近處觀察佐佐木優月的各種表情。
身後傳來困惑的聲音。的確。以成爲頂尖偶像爲目標的,只有優月而已。我根本不需要介入到那種程度。
優月靦腆地笑着,使我怦然心動。
她沒有反應。是在思考我的話的真正意思嗎?
「你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啦……不過,謝謝你。」
「……」
優月喫我做的料理時,會露出燦爛的笑容。能坐在她正對面的貴賓席看着那模樣,不可能不感到開心。
從小到大,我可是一路照顧朋友和班上同學過來的。和他們相比,優月簡直是優等生。
她突然如此聲明。是想表達「別以爲讓我喫我最喜歡的法式薄餅,就能讓我餓墮哦」嗎?無論如何,這樣總比強顏歡笑好多了。
「所以妳不用在意,像平常那樣就可以了。我明天也會繼續幫妳做飯,但妳絕對不能因爲想報答我而勉強自己進食哦。」
「真是蠢問題。」
但我的回答,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她彷彿說服自己聽似的,不斷說着「沒事」。到底怎麼了?
「這,樣啊……」
我停下調理的動作,緩緩回頭。優月正戰戰兢兢地地看着我,胸前的雙手緊握。
「別小看我。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添麻煩。」
「我不是爲了維持有須優月的完美偶像形象才幫妳的。是因爲我想幫現實中的佐佐木優月加油纔會那麼做。因爲我希望佐佐木優月能快樂地生活。」
但是這代表的不只是軟弱。總覺得其中還隱藏着少許不一樣的感情。
我應該是第一次聽到優月說出這麼軟弱的話吧。
「我當然會幫妳。假如佐佐木優月遇到困擾的事,不論何時何地,我都一定會幫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優月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安心。看樣子,她明天就能完全恢復活力了。
「我只是單純喜歡和妳一起喫飯而已。」
我彎下身子端詳優月的臉。優月有如被水潑到的貓咪般向後跳開。
我不知道優月想聽什麼答案。我做的事,也許從頭到尾都只是多管閒事。
可是現在的優月,露出了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再說,雖然就結果而言,我那麼做是幫了妳。但有一部分也是爲了我自己哦。」
「你爲什麼要這麼照顧我呢?雖然我想成爲完美的偶像,可是這目標和你沒有關係。就算幫我,也沒有好處哦?」
「沒事!嗯!我很好!」
那不屬於偶像模式的表情,比任何笑容都耀眼。
優月玩了一會兒手指,緩緩抬頭。
「……這是什麼意思?」
「妳剛纔說『就算幫我,也沒有好處』。其實是有的哦,因爲我們會像這樣一起喫飯。假如佐佐木優月能因爲我做的飯而有精神,能笑着喫飯,我就會覺得很開心。」
「幹嘛這樣看我?」
「……我是絕對不會輸你的!」
「……」
從黑髮的縫隙之間露出的雙耳很紅。是因爲一直站在瓦斯爐旁,太熱的緣故嗎?
「最後讓我問個問題。假如我又有困擾……你還會幫我嗎?」
半晌後,她總算理解我在說什麼似地睜大眼睛,接着猛地低下頭,逃避我的視線。
不知爲何,優月的表情中夾雜着類似抵抗美食時的不甘心與掙扎。
「好、好哦?」
優月怔住了。
我把煎好的薄餅放到盤子上。優月在一旁看着我擺盤。但看的不是薄餅,而是我。
「喂,妳還好嗎?」
近似祈禱被發現這份感情的期待,從內心最深處膽怯地窺探着我。
「……我記住了哦。鈴文會『幫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