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雷歐,喫到了免費的飯
《無慾聖女》 · 中村颯希 · 2.5萬 字
那一天,上完課的雷歐走出課室大門正打算返回教室的時候,卻突然看到以往一直都在房間裏等候自己的凱正站在門前。
「您辛苦了,蕾歐諾菈大人。」
「咦,凱。怎麼,了嗎?」
侍從少見的出現,讓雷歐有些害怕的如此詢問到。凱恭敬地拿出了一封信。
「這是漢娜孤兒院送來的禮物和信件。」
「啊。」
聽到漢娜孤兒院的名字,她嬌小的嘴脣微彎,露出一個笑容。
「謝謝你。我會在房間裏,慢慢讀的。」
「遵命。」
看到主人露出的喜悅神情,凱的內心不由得爲之顫動。
「蕾歐諾菈姐姐大人,孤兒院是怎麼一回事?」
在雷歐的身旁,今天也眼神陶醉的愛麗絲緊緊地抱住了她的手臂。聽到「孤兒院」這一和高貴的少女並不相稱的單詞,不只是愛麗絲,還有好幾個人也一起歪了歪腦袋錶示疑問,對此,凱稍微拉高聲調說到。
「蕾歐諾菈大人送出的高價衣物、布料、乾糧,十分受孤兒院的孩子們喜歡。」
「啊啊……是的。」
「甚至還記住了每個孩子的名字……院長也說以前從來沒有人做過這種事情,十分地感激。」
「……凱。」
蕾歐諾菈大人明明還那麼年幼,卻在關照孤兒院,而且這可不是僞善,我的主人態度親切到就像是在親手將這些東西一個一個發給孩子們一樣——就在凱如此展示時,他的主人制止了他。
「不要,說太多。」
「萬分抱歉。」
對於自己這位喜歡行善卻不好張揚的主人來說,她恐怕是對凱的行爲感到羞恥。凱雖然內心有些許的不滿,但更多的是對自己主人高尚品格的敬佩,因此還是閉上了嘴巴。愛麗絲等人也帶着「不愧是淑女的榜樣」的憧憬眼神看向少女。
「庫溫茲大人,還請恕我斗膽——」
「好久未見,蕾歐諾菈。已經十二小時以上沒有見到你了。哎呀,今天的禮服也很漂亮呢,一樣的薩巴蘭,一樣的灰色。我送你的禮服什麼時候肯穿啊?」
「怎能……」
只不過,漢娜孤兒院有着「全部東西都要平分」的堅定方針。因此,自己送過去的東西到最後只會有幾十分之一留在手裏,所以,他只能先將一些自己不要的衣服一類等東西先適當地分給其他孤兒。金幣樣式的手鐲和醃魚是一定要全部守住的。
就在凱的臉龐因爲憤怒而變的通紅想要分開他們時,羅爾夫卻輕巧地躲了過去。
叫喊聲響起,即使他們能夠追上對方,對方也不是能以他們如此少的人數就能面對的對手。
「是的。如您所見,我的主人收到了信件,因此需要仔細閱讀的時間。我的主人尚且不善讀寫,所以還請您開恩,今日讓主人有時間好好處理信件。」
「就去找哥哥大人告狀嗎?」
就在少女煩惱要不要遵從命令時,羅爾夫抓住了這個間隙,啪的一下彈了下手指。
完全聽不懂的對話在自己的面前不斷進行,雷歐浮帶着自暴自棄的內容站在一旁左耳進右耳出。女性的這一類對話中,不知道哪裏會埋着地雷。置身事外,不去作死參與纔是最好的選擇。
「……羅爾夫·庫溫茲。最高年級的你來低年級的教學樓有何貴幹?」
明明這不可能是自己主人的真正想法,但面對這位作爲自己主人的女性所展露出來的魄力,凱將要說出口的話在一瞬間被吞了回去。
碧安卡的聲音相當嚴肅,但對方卻微笑着回答道。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這道裝腔作勢的聲音。
真是不明白碧安卡到底是爲了什麼,每次下課後都會像這樣緊緊纏在他的身邊。原本還以爲她被娜塔莉亞幾人訓斥了之後會稍微收斂一點,但在看到愛麗絲毫無顧慮地抱住她之後,碧安卡似乎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住自己。
「……雖然不知你有何企圖,不過也可以。既然你說想邀請我我參加茶會,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就在碧安卡正打算大聲斥責對方時,她反應過來自己身邊正有一位看着自己的少女,她馬上降低音調。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凱,回,房間裏去。愛麗絲也是。」
「哇。」
「——原來如此?」
「是的。不過,正確來說,是您的『原侍女』纔對。」
而且,雷歐不記得自己有招惹過羅爾夫,再加上他本人着重強調「會給你好喫的點心」,所以他姑且用「只、只有碧安卡大人的話一定會覺得很寂寞,所以纔會一起去的!我原本是不想去的!」這種態度來僞裝自己,安心地接受了對方的邀請。爲了預防對面真的拿出了好喫的點心,還特地讓凱沒有跟過來,這樣以來自己能喫到的份就會增加,這對雷歐來說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的行爲了。
「不……」
「哎呀呀,小蕾歐諾菈還真是相當勇敢呢。」
羅爾夫意味深長地揚了揚眉頭,就像是狐狸一般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在一旁一臉迷惑旁聽他們對話的少女。
無論是誰在這裏都能明白,他所謂的「演出」內容根本不是什麼好看的東西。
「不過也沒關係,我尊重你的想法。好了,我們出發吧,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了對吧?」
「我沒有接受你這個邀請的理由。」
「真是萬分抱歉。碧安卡皇女殿下,我的主人在這之後有要事……」
「哇。」
羅爾夫那張毫無特徵的平凡臉龐上,突然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聽到對方那明顯是鴻門宴的邀請,碧安卡表情嚴肅地拒絕了。
「羅爾夫·庫溫茲!」
(我明白的。我一開始就覺得說不定會是這種情況。但是啊,我也相信是有可能不會變成這樣的。)
「哎呀,是誰送給你的信呀?是我不認識的人嗎?是高年級的學生嗎?要不要我手把手地叫你如何寫出一封符合淑女身份的信啊?你,我記得名字是叫凱吧,你已經可以退下了。」
「就可以享受好喫的點心和美妙的演出哦。」
(啊——……)
就在雷歐面露難色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時候,凱適時地插入了對話。
但是,在雷歐逃離學院的準備中,有一個妨礙他計劃的存在。
一如既往,愛麗絲撅起嘴脣,指責起了和自己行爲相同的碧安卡,
聽到這道凜然的聲音,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向了少女。
「你這無禮……!」
「不愧是最喜歡皇兄的碧安卡皇女殿下。連吵架和好都要哥哥陪着一起,別人邀請自己參加茶會,如果沒有哥哥的話也是不會接受的呢。哎呀,雖然就算被拒絕了邀請,我也是無所謂的就是了。」
「我去。」
雷歐每次都知道發出一個音節,但在這種情況下對話卻在不斷進行。
「蕾歐諾菈!」
話說回來,原本對魔力就完全沒興趣的雷歐確實打算逃掉魔力的學習課程,打算在自己的房間裏專心於副業,但因爲碧安卡佔用了他的時間,導致他的製造計劃被完全打亂。順帶一提,他的感冒也開始有了惡化的跡象,因此他逃課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休息一下。
看到這位滿臉譏笑,以相當誇張地姿勢行禮的人,碧安卡的臉緊繃了起來。
「不愧是低年級的年級長碧安卡皇女殿下。真是個對後輩溫柔的人呢。不知道您的這份溫柔,能否稍微分出一些給我們這些平民出身的前輩呢?」
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出現了大量的學生——恐怕他們都是貝倫修塔因一派的吧——將凱的主人和碧安卡給帶走了。
「啊……」
見到自己的話反而氣到了反作用,凱不由得面露難色。因爲想到說出自己的主人身體狀況不好的話,對方有可能會提出「我來照顧她!」這種話,所以纔想了這個理由,但看這個情況,可能從一開始就別遮掩說出真實情況反而會更好。
沒錯。雷歐其實完全沒有要給孤兒院捐東西的想法。他是爲了將來要從學院逃走的自己而保存可以替換成金錢或方便保存的東西而已。
看着即將爆發的侍從和友人,少女卻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如此說到。她的話語中滿溢着威嚴。
雷歐後悔了。
碧安卡的肩膀抖了抖。
「哎呀。」
另外一邊,如此自言自語的雷歐差點以爲自己貪污物品的行爲就要被公之於衆了,渾身都冒出了冷汗。
「噢噢好可怕,好可怕、初次見面,小蕾歐諾菈。我叫羅爾夫,你應該也很討厭被同伴孤立吧?一起來吧,這樣一來——」
「羅爾夫·庫溫茲!你在說什麼!我已經說了接受你的邀請。不許你對她出手!」
但,就在這時。
「嗚……」
無視了周圍人試圖阻止他的言語,羅爾夫抓住了碧安卡和少女的手臂。
「蕾歐諾菈姐姐大人!」
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兩個人正在相當平靜地進行對話,但卻讓人感覺他們之間正有看不見的火花四處迸射。
「蕾歐諾菈大人。」
「哎呀,侍從可不能一起去呢。這次的客人,僅限高貴的女性。」
對方的回擊相當辛辣。
在他身邊站着的是因爲怒火而臉色鐵青的碧安卡。而在她們面前正放着一碟釋放着惡臭的湯狀液體。
「咦,居然還有魔力實踐課程嗎?那種課不去上也沒關係的。你不擅長操控魔力,所以也不喜歡這門課對吧?畢竟你出生在平民區,從小就接觸不到這種知識。明明你什麼都會,但卻只有這個苦手,這種地方反而讓人覺得可愛呢。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我可以教你怎麼操控魔力哦。」
「蕾歐諾菈大人!」
「碧安卡大人,還請您放開手。蕾歐諾菈姐姐大人正爲您的行爲感到困擾。」
「碧安卡大人,一個人看,表演的話,會很無聊吧。所以,我也要去。」
「不存在的東西要如何才能自覺?還請不要再胡言亂語,不然的話——」
雖說是爲了讓碧安卡能夠接受自己的理由,但主動貶低自己的主人「不善讀寫」還是讓他內心有些不忍,但凱並沒有被這些感情所影響,話語十分流暢。自己的主人從那天開始就一直被碧安卡帶走,最後回來的時候滿臉疲憊。自從初冬那次跳進水池裏的荒唐事件之後,少女幾乎沒有休息過,身體狀況正在不斷惡化,所以凱決定在今天讓主人好好休息,甚至爲此來到了教室。若是在這裏被內心的不忍所影響,就前功盡棄了。
狐狸的眼睛彎成了一個漂亮的彎弧。
「哎呀,原來您對自己對待多莉絲的態度有所自覺嗎?」
碧安卡和凱以及愛麗絲他們幾個無法放任這位美貌少女被捲入事件陰謀之中,就在羅爾夫打算開口反駁他們的時候,當事人卻自己開口了。
自稱爲羅爾夫的男人招待自己來「茶會」,雷歐最先想到的自然「可以不花錢就喫飯!」。不過就算是雷歐,也能感覺到兩個人談話時的險惡氣氛,但因爲他還不清楚貴族之間的應酬究竟是什麼樣的,所以不明白羅爾夫究竟是真心對碧安卡有惡意還只是單純地過來用邀請她去茶會爲藉口來噁心她幾句。
「但是……」
「……你問這是何意,她可是我的侍女。」
「你在說什麼——!」
這是何等的亂來……——凱低頭如此小聲說道,然後他抬起實現,匆忙地開始奔跑,尋找能夠依靠的人物。
「正是如此。多莉絲,請問您對這個名字,是否還有印象呢?」
「哎呀,我抱住蕾歐諾菈用的可不是手而是胸膛哦?雖然看你的樣子,你是完全不明白呢,愛麗絲。」
「蕾歐諾菈·馮·哈肯貝魯庫,你是否也要一起來參加茶會呢?」
「茶會的邀請。」
「好險,好險……」
「凱,愛麗絲,別來。」
「不必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羅爾夫緩緩地向少女伸出了一隻手。
就算是被欺負,多一個人也會更好一點吧——看着少女這如此大膽的潛臺詞,羅爾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要事?」
「您的這位『原』侍女多莉絲,收到了碧安卡皇女殿下相當多的照顧,所以我們作爲她的——該說是哥哥嗎?想對您表達一下感謝,所以纔會像這樣來邀請您參加茶會。」
但是,碧安卡反而被凱的這番話提起了興趣,變得更加難纏。
***
羅爾夫的笑容愈發燦爛。甚至連眼睛都眯了起來,就像是一隻狐狸一般。
「蕾歐諾菈!」
「幹、幹什麼!? 放手!給我放手!」
砰的一聲從背後緊緊抱住他的,正是維茲澤克帝國第一皇女殿下。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臉狐狸一樣的表情——!」
「你說,茶會?」
搞砸了啊——雷歐在內心失望地如此嘆息道。
(好喫的點心,他們不會是真的這樣想才把這東西端出來的吧?這是霸凌吧?)
看着散發出險惡氣息的餐碟,雷歐露出了懷疑的目光。因爲鼻子被堵住了所以不知道聞起來怎麼樣,但光看外表也能明白這東西根本不可能好喫。
「怎麼了?不要客氣,隨便喫。」
如此說到的是一位有着一頭顯眼的黑髮和一雙深藍色雙眼的青年。在羅爾夫等人所佔領的第二食堂——第一食堂是皇族和高級貴族專用,第二食堂則是給那兩類人以外的人使用的——的最深處,這名青年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撐着大腿看向了雷歐那邊。他名叫奧斯卡·貝侖修塔因。
被羅爾夫帶走的雷歐兩人,被強迫性地帶到了這張破舊的餐桌上,順着牆壁看去有一大堆學生將他們包圍。雖然他們再怎麼說也不是平民區那些小混混,但就算是這樣,面對一羣明顯身體比自己強壯的高年級男學生,以及用蘊含着恨意但是雙眼瞪視着他們的女學生,待在這裏是真的很不自在。
話說,從剛纔開始腦袋就一陣陣的痛。所以雷歐一直在心裏給自己不斷用「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打起精神」來下暗示,如果暗示被解開的話,說不定馬上就會當場暈倒。雷歐屏氣凝神,「至少也要看完這次免費的午飯都上了什麼菜……!」在內心不斷如此吟唱咒文。
「啊啊,還是說口渴了?那麼,請喝紅茶。這是貝侖修塔因商會精心製作的茶葉,肯定會很好喝的。雖然我不怎麼精通泡茶的手法,但這茶刺激的回味,可是被評價爲很適合用來清楚生魚和生肉的腥臭味的。」
奧斯卡輕輕舉起手,站在碧安卡身後的一名少女——她名叫多莉絲——爲兩人倒上了紅茶。
並不是倒在杯子裏,而是倒在了餐碟裏。
「什……!」
碧安卡震驚到甚至忘了呼吸,臉色因爲憤怒變得更加鐵青。
「這是何等的……!」
「哎呀,不合兩位的口味嗎?」
在附近的牆壁上抱着雙手的羅爾夫輕笑着如此說道。
「那麼,不喫就行了。還是說,你要教訓多莉絲嗎?就像往常一樣。」
「你們幾個,以爲做了這種事還能被原諒嗎……!? 」
「那是我們這邊的臺詞,碧安卡·馮·維茲澤克。」
看着激昂的碧安卡,奧斯卡打斷了他。閃爍着野性光芒的眼睛就像是在睥睨只能顫抖的獵物一般。但是,這副模樣的奧斯卡卻和阿爾伯特有着不一樣的男性魅力,雷歐帶着不知爲心裏突然有點不爽,腦子裏想着和這個學校的帥哥率有關的問題。
「我看了最近皇族和高級貴族的行動。一遇到不喜歡的事情馬上就丟東西,你是想說我們沒有這種權利嗎?別以爲自己是皇女就可以被原諒。」
奧斯卡的嘴脣翹了起來。
但是,聽着雷歐這自暴自棄地胡言亂語,碧安卡屏住了呼吸。
碧安卡欺負了平民出身的侍女多莉絲。多莉絲則找到了奧斯卡他們,也就是向貝爾修塔因一派尋求幫助。然後,奧斯卡命令自己的搭檔羅爾夫將碧安卡帶過來,在衆目睽睽之下進行霸凌,也就是現在發生的事情。
碧安卡鼓起勇氣瞪視奧斯卡,抓着湯匙的手,因爲比憤怒更大的恐懼而顫抖。作爲皇女從小便在衆人疼愛的環境中長大的她,是第一次直面如此深重的惡意,同時也從來沒有將如此醜惡的食物送進過嘴裏。
「哎呀,碧安卡皇女殿是不打算品嚐我們市民爲您精心準備的食物嗎?如果您還是要拒絕的話,我們可是會悲痛欲絕的。」
「……嗚……嗚!」
啊啊,好痛苦。不對,是好想睡。
「等等,奧斯卡——」
震驚地奧斯卡如此低聲說道。
他現在正在想,既然自己喫了那麼多東西身體這麼不舒服,不如干脆就這樣直接睡一覺吧——就像是喝醉了之後產生了宿醉的人會有的想法。
此刻的雷歐可以說是陷入了冷靜地瘋狂,說不定是因爲發燒才導致他此刻的狀態。
「嗯嗯。」
雷歐當場跪在了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但他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雷歐現在正在發動自己的全部金錢欲,全力地讓身體平靜下來。
相當難喫吧,少女噎住了。但是,在咀嚼了一會併吞嚥下去後,少女的表情恢復了原狀,然後她繼續進食。
看向身邊,她這位年幼的有人正打算把湯匙送進嘴裏。
素材本身,很高級。
「……那個。」
雷歐誤以爲對方是在要求他說出感想。
(唔噢噢噢噢噢噢!給我安靜下來!)
沒問題。雖然一直當做錯覺無視了,但說起來我的體溫很高,而且頭也很痛。雖然現在還要加上很想吐。
「——喂,你腦子正常碼?」
只是把味覺切換爲金錢,雷歐就已經喜悅到恍惚了。
「蕾歐諾菈!」
雷歐冷靜地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碟子。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暴雨天激盪的大海。翻滾着岩漿的大地。
「食物的素材,每個都很高級呢。」
「還是第一次,有人,爲了我,拿出碟子。能用碟子喫飯,真好。」
(但是——)
「蕾歐諾菈……!」
如果殺死感情的話,就算是火焰也會覺得涼爽,在突然暴增的金錢欲面前,甚至可以無視五感。而雷歐,就是能做到這種事情。
(嗯,我完全就是被捲進來的啊。)
「小蕾歐諾菈,沒事吧!? 快,水,水!」
「我喫飽了。」
已經完全是在自暴自棄地胡言亂語了。
「我……」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結果,就像是第一次接觸到文明的原始人一樣,說出了意義不明的話語。
伸出的手腕,雖然感覺自己的手被誰給抓住了,但他已經看不見了。
我,想喫這個。
「怎麼會……」
在把生魚肉放進生奶油裏的時候,這東西是否能喫就已經超越了一般人的三觀了,但雷歐是認真的。
「蕾歐諾菈!」
就在雷歐咕咚咕咚地喝水時,他的目光不小心和奧斯卡碰上了。
說到羅爾夫,明明這是自己等人做的事情,但事到如今卻反過來開始關心少女。而以多莉絲爲首的學生們,則全都一副嚇壞了的樣子,紛紛向少女投去關心的眼神。而雷歐則是感謝地收下了不要錢的茶水。
完全不得這番對話要領的奧斯卡皺起了眉頭,但是,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少女突然「嗚」的一聲用手捂住了嘴巴。
但是,看着這團粘稠物體的雷歐在想象到製作過程的同時也產生了另一種想法。
「嗚哇……不妙……!」
(把手放在胸上認真想想,我所追求的是食物嗎?不,我所追求的是免費的食物。好喫指的是什麼?那指的是能免費喫到食物時所產生的喜悅感情。也就是說——)
「蕾歐諾菈……!? 」
作爲榮耀的皇女,低學年的年級長,碧安卡必須保護這位被自己看做是妹妹的少女——就在她做好如此悲壯的覺悟時,她思緒中的當事人卻打破了這一覺悟。
「……碧安、卡、大人……」
無論怎麼看,雷歐原本都沒必要摻和進這種麻煩事裏。
「不准你們對,蕾歐諾菈出手……這裏,就由、由我來……」
碧安卡困惑地皺起眉頭。但是,奧斯卡似乎覺得說到這裏已經夠了,切換了話題。
這些都是在平民區見不到的高級食材。能在這裏遇到是命運。好好咀嚼,消化,排泄,纔是進食的完整一環。不只是舌頭,胃,腸道,他想讓這些器官都品嚐這些散發着金錢芬芳的食材是什麼味道。用全身去享受這些高級食材。
「蕾歐諾菈!拜託你了,振作一點!」
沒關係,沒問題。只是稍微有一點又甜又苦又算又鹹又辣又腥臭罷了。只要把這些味道分開來看待就行。
雷歐就像往常一般,開始思考該從什麼角度進行誇獎。
「施捨……?」
畢竟這碟子通體都一個顏色。
果然像這種那麼籠統的說法沒有說服力啊——在瞬間使出了祕技·誇獎餐具,但是失敗了。
「——那麼,我開動了。」
(仔細想想吧。把危機變成機遇。如果可以的話稍微,不,大半,不,很大程度上,這東西也不是不能喫,只要冷靜地切換看待事物的方式,換一種角度,這也省了我把他們全部送進胃裏再混合的功夫不是嗎?沒錯,這是節省了我的勞動力。)
對方每對他說一句話,食道里的關口就會被突破一道,對於一般人來說這已經是馬上會像水龍頭一般噴射的大危機了。
碧安卡的臉龐出現了幻影,她的呼喊聲也漸行漸遠,聽起來就像是從遠方傳來的一般。
沒問題,就算鼻子因爲感冒堵住了,也能靠本能來探查到金錢的芬芳。
沒錯。
少女彎下了嬌小的身軀,兩隻手捂着嘴巴不斷顫抖。因爲她的那副模樣過於痛苦,在場的所有人都站起了身來,露出焦慮和自責的表情。對他們來說,是自己讓如此高貴的少女因爲友情而強行喫下了如此醜惡的食物,才最終導致了這一後果,因此每個人都只能在一旁凝視着痛苦的少女。
就連他自己本人在第一口吃到這東西時都肯定會直接丟出去,而這位少女居然面不改色地喫完了,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少見地動搖了。
稍微睡一會。
從剛纔開始就釋放異臭,看起來粘稠無比的東西。這是多莉絲和周圍的學生們把魚肉和點心混合在一起做出來的東西。這碟看起來根本不能喫的東西,就是免費的餐點,同時也是這次茶會的最終形態。
「蕾歐諾菈!振作一點!蕾歐諾菈!」
(作爲底座的生奶油,看那個尖端挺立的樣子,還有原本的顏色和味道,肯定不是用的羊奶而是用的牛奶。塞進裏面的魚肉,也是用我最喜歡的鯡魚加了鹽進行醃製出來的,而且還有生鮭魚。既然能當做刺身直接生喫,也就說明這鮭魚肉相當的新鮮。除此之外,那麼大的果乾、看上去就知道用了很多黃油的丹麥麪包、檸檬蛋糕、藍紋奶酪……換一種說法,也可以說這簡直就是高級食材的寶箱。)
因爲臉色又變得沒有血色的碧安卡不斷搖晃,雷歐更加用力地捂住自己那一樣更進一步褪去血色的臉龐。
「哈……真是令人喫驚。你,有一條不錯的舌頭呢。」
看着在一旁沉默思考的雷歐,奧斯卡敏銳地看穿了碧安卡的弱點,將獵物逼入了絕境。對於喜歡可愛小孩的羅爾夫來說,他原本是會制止奧斯卡的,但現在他並沒有這麼做。對他來說,蕾歐諾菈·馮·哈肯貝魯庫,也是加入了那羣高級貴族的一丘之貉。
「……那個,能用碟子喫飯,真好呢。」
在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碧安卡身旁,雷歐把碟子裏的東西全部喫完了。
「怎麼回事?」
雷歐就像是終於從苦痛中解放出來了一般,露出了能從中看出解脫的表情——失去了意識。
如果真要吐出來的話,乾脆就這樣直接失去意識吧。
(比如說,在這團喫起來溼潤的口感裏能感覺到鮭魚獨有的味道。在腥臭味的黑暗中,像是一道光一樣射進來的清爽的檸檬酸味。無論哪種味道都是在平民區喫不到的。這些東西很貴,肯定很貴,全部都是散發着金錢的芬芳的奢侈味道。)
(好想吐……嗚,不,不吐……!絕,對,我是絕對不會吐的!)
「對不起……」
雷歐完全屏蔽了對周圍的感官,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眼前的食物上。
不愧是貝爾修塔因商會的少爺。就算是霸凌也花了不少錢。在平民區,流通着很多冠以貝爾修塔因之名的商品,如果可以的話雷歐也想盡可能地接近奧斯卡。
「不是,那個,這個……碟子……」
「蕾歐諾菈!停下來!蕾歐諾菈!」
「更別說是連多到沒地方用的魔力都不肯施捨給別人的皇族。」
雷歐的臉色依然鐵青,身體依然不斷在顫抖,但他拼命地在內心對自己如此吶喊道。
在紀律嚴明的漢娜孤兒院,就算當班做飯的人大失敗了,也不允許留下任何剩菜剩飯。同時,因爲院長那紳士必須溫柔對待熟女的指針,男孩子們還經常出口表揚,比如看起來難看的話就誇獎味道,喫起來難喫的話就誇獎食材的新鮮度。順帶一提,在名爲安涅的妹妹把濃湯做成了碳狀的時候,大家都一起誇獎了盤子的花紋。
奧斯卡的表情呆滯了,不如說,他現在就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
因爲感冒的緣故,胃部也變得孱弱起來,一口氣將如此多高卡路里食物喫下肚子裏的結果,就是脆弱的身體開始發出悲鳴。
「哎呀呀,皇女殿下,表情真可怕呢。是因爲哥哥不在身邊,所以鼓不起勇氣嗎?那麼,去向比自己小的朋友尋求幫助如何?」
(而且,在孤兒院的時候,每次輪到蕾妲和安涅做飯的時候,差不多都是這種感覺,輕輕鬆鬆啊。)
「你要怎麼辦,皇女殿下?要讓哈肯貝魯庫小姐幫你喫嗎?你要讓這位年級比你小的朋友,承擔自己的所作所爲帶來的後果嗎?對我們來說倒是無所謂。不過,我們在今後說不定會不小心把這件事給說出去呢。畢竟也不可能給人的嘴巴拉上拉鍊,所以發生這種事情也是無可奈何的,沒錯吧?」
(不…………難喫,嗯,不難喫,我說不難喫就是不難喫!這不難喫!)
食堂裏的每一個人都面帶笑容看着臉上沒有血色的碧安卡。
這些所有細節加在一起,稍微改變一下方向,應該很容易就能失去意識。
說到另外一邊的雷歐,他聽着奧斯卡和碧安卡之間的對話,冷靜的對現狀進行判斷。
「雷歐諾卡,你這孩子真是……」
但是,拿着湯匙的小手並沒有停下來。

他沒能把最後的這句話給說出來。
「小蕾歐諾菈!」
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般,少女癱倒在地,周圍人的臉色都沒了血色。碧安卡所抱住的那副身軀,無法感覺任何力量,嬌小的美麗臉龐上,如同紙張一般的純白。
就算是奧斯卡也皺起了眉頭站起身來向少女走去。
但,就在這時。
「你們在這做什麼!」
食堂的大門傳來被踢開的聲音。
就像是照入黑暗中的一道光,一道爽朗的聲音響起——來人正是阿爾伯特皇子。
「哥哥大人!」
環視了一圈周圍,阿爾伯特馬上便掌握了現狀。
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女,他臉色變得嚴肅,一步步向着奧斯卡走去。身上的制服穿的很隨意能從中看到白色襯衫的奧斯卡和有着一頭金髮身穿白色制服看起來耀眼無比的阿爾伯特進行着對峙,就像是直面惡魔的聖騎士一般。就連貝爾修塔因一派的女學生們在看了這幅場景後都不由得臉色紅潤了起來。
阿爾伯特他那爽朗的聲音中帶有明顯的憤怒。
「把妹妹和蕾歐諾菈小姐還給我吧。」
「——哈!」
但是,奧斯卡只是聳了聳肩膀。
「還真是性情多變。我不記得我有給你送過『茶會』的邀請函。」
「我看這裏的樣子也並不像是在舉辦茶會。如果只是茶會的話,爲何會有女性癱倒呢。」
這麼說着,阿爾伯特轉身朝少女走去,然後單膝跪地。從顫抖的碧安卡那裏聽到少女在喫完醜惡的食物後失去意識的過程後,他用修長的手指撥開了少女因爲冷汗而貼在臉頰上的頭髮。看着對方年幼痛苦的身姿,皇子的秀麗臉龐變得陰鬱起來。
「蕾歐諾菈大人!這是……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隨阿爾伯特一起來的凱也臉上毫無血色地飛奔而來。
他用自己從管家教育中學來的所有醫學知識,看脈、觀察瞳孔,確認主人那副此刻不堪重負的身體,然後依舊臉上沒有血色地進行報告。
他那雙靚麗又銳利的雙眼,就像是看穿了雷歐內心的慾望和低速本心一般眯了起來。察覺到皇子的注意力從奧斯卡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雷歐戰慄了。
當然他指的是「爲了代替碧安卡而承受了來自貝爾修塔因一派的霸凌」這件事。對於有着無數隱情的雷歐來說,他當然會將這番話誤解爲指的是搶走金幣這件事。
皇子居然,還把蕾歐諾菈唯一的小弟,凱給支開了。雷歐的身體更是想要倉皇無措地擺動,但皇子衣服下,有着和那副美麗的臉龐相反的結實肌肉,因此雷歐完全無法動彈。
「——也就是說,不一定是『茶會』導致她暈倒的是嗎?」
「那個,那個!請放我下來!」
「……!」
我可是,哥哥大人的妹妹。
在這期間,皇子一直在用溫柔的聲音向他搭話,但如果不先讓雷歐的內心冷靜下來的話,自然也不會對這些話有任何反應。倒不如說,他現在正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放在瞭如何離開皇子的手臂中這一件事情上。就算因爲感冒而體溫過高,現在的他也因爲恐懼感覺整個人如墜冰窖。
「——卡、大人……?」
(皇族也太可怕了吧吧吧吧吧!)
奧斯卡用鼻子哼了一聲,而在他們旁白的雷歐則被嚇到了。
但是,令人悲傷的是,因爲力量和身材的差距,雷歐的逃亡在一秒內便被落下了帷幕。
距離名爲自己房間的處刑場越來越近,恐懼程度不斷加深的雷歐最終開始流出眼淚。看着如此模樣的雷歐,阿爾伯特減小了手臂的力氣。
「蕾歐諾菈大人!阿爾伯特皇子殿下,這次真是萬分感謝您的相助。接下來還請由我來照顧主人。」
「貝爾修塔因前輩。因爲她的身體狀況不怎麼好,所以還請原諒我們就此失禮。日後再和您商討此事。」
「但是……」
馬上便發現了少女反應的凱大叫了一聲「蕾歐諾菈大人!」。少女就像是復活了一般,長長地睫毛抖了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就這樣被阿爾伯特橫抱着,從走廊一路通向自己的房間。
雷歐就像是要把脖子給搖斷一般用力點頭。當然,雷歐害怕的是他而不是男性就是了。是因爲他啊。
雖然說是因爲碧安卡連着好幾天都把自己主人拽出去玩導致原本就因爲池塘感冒了的主人病情惡化,但這也是主人自己想法,同時也是自己沒能防範主人病情惡化的不成熟——凱如此想到。
最終,阿爾伯特打斷了雙方的對峙行爲,做出了衆人預料之外的行動。
阿爾伯特的表情也一樣變得更加險惡,他看向了和自己有一段距離站立着的奧斯卡。
他鄭重地舉起雷歐的手,落下了一個吻。他那雙清澈的藍眼凝視着雷歐。
「——我明白了。那麼,之後再見。」
「嚯?還真是不講理呢,這是皇族命令嗎?」
「好了,走吧。碧安卡,你能自己走嗎?凱,不好意思請你先回房間裏去,提前準備一下讓蕾歐諾菈休息。」
雷歐就像是瘋掉的鸚鵡一般一直在重複相同的話。不不不不不,如果你真想道歉的話,能不能馬上把手拿開。
「當、當然!遵命!」
「不要逃跑,給我回答,蕾歐諾菈。不然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
但是,周圍不知道內情的學生們,看着剛甦醒就孱弱的呼喊已故母親尋求幫助的可憐少女,心中的罪惡感又加深了一層。
「你不用說謊……真是可憐,出了這麼多冷汗。」
「你沒事吧?」
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他的這位公主妹妹正抿着嘴脣站在原地。而她的雙眼中正閃爍着迄今爲止從未見到過的強烈意志。
「——碧安卡?」
(誒、誒誒,這是什麼情況!皇子,好近!話說回來,死罪!? 死罪是什麼意思!? 就因爲這種事情就可以判人死罪嗎!? )
「難道說……你很害怕男性觸碰你嗎?」
反應過來的瞬間,雷歐被關進了皇子的手臂和牆壁所圍起的空間內——也就是所謂的壁咚。
然後,他發現了自己的妹妹沒跟上自己,因此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回過頭去。
阿爾伯特終於解除了束縛,離開了他。
「請您先走吧,哥哥大人。」
稍微用有些粗暴的口吻調侃幾句就死罪。而毆打了皇子的臉,還把皇子的東西甚至是國寶級別的寶物給搶走的雷歐,究竟會受到什麼樣的刑罰,已經讓人無法想象了。
這就是公主抱,雷歐恐慌了起來。但是,靈魂的呼喊剛來到喉嚨的深處時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斷顫抖的肩膀。看到雷歐的這副模樣,皇子安撫她已經沒事了,但對於雷歐來說,他很像大聲告訴對方讓現狀變得不再安全的就是你啊。被男人用公主抱給抱住真的是很讓人汗流浹背的體驗,不,現在更讓人緊張的是對自己生命的直接威脅。
將距離拉近的結果,導致現在的思考迴路本身就短路的雷歐更是變得腦袋一片空白,下意識地進行了行動。
「……爲了我們,抱歉。」
「太好了。」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和這些人說的話。」
「這只是作爲一位哥哥的請求——不然的話,光是像你這樣對我說話,就已經足以賜你死罪了。」
似乎是想把殺害現場安排在沒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宿舍房間內。
「這樣啊……抱歉。」
醒來的同時,就聽到了皇子不知爲何對前輩發出了死罪通告,真是令人恐懼。
但是,不知道雷歐心中那懇切願望的皇子保持着眯眼的狀態,向奧斯卡如此說到。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那就是,逃亡。
守財奴少年雷歐,爲了高級食材甚至讓自己失去了意識,但因爲金幣的聲音馬上又復活了。真是令人喫驚的執念。
這位阿爾伯特皇子,和他那美麗的外表相反,是一個十分大膽且腹黑的人物,從剛纔的對話中就可以看出來。
聽到皇子的反問,凱告知皇子主人從數日前開始身體便不好的消息。碧安卡則自言自語道「難道,是因爲那天的池塘……?」,聽到碧安卡的這番話,一瞬間皇子向碧安卡投去視線想責備她,但他馬上制止了自己。
看着沉默的雷歐,阿爾伯特湊近了臉龐如此問道。
就在這時,放在阿爾伯特衣服內的金幣和紐扣摩擦,發出了細微但是聲音。然後,就像是對這聲音起了反應一般,手臂中的少女眼瞼震動了一下。
不只是雷歐的背部,他另外一隻手也繞過了雷歐的身體,就這樣把他抱了起來。
「還請您相信我。」
「燙?」
這不是連妹妹都被留下了了嗎?
「謝謝您。」
看着不斷顫抖地雷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阿爾伯特的眉頭皺地更緊了,他用手指輕撫雷歐的臉龐。
不僅是因爲一醒來就看到皇子在自己眼前,甚至自己還被他撐着背,更爲重要的是——
「我絕不會讓你再度經歷那樣的事情。」
「好……好的!好的!我不會這樣做了!」
(是這樣直接把我丟出去嗎?不,還是說把我砸到地下?)
對方這悲傷的低語,對於雷歐來說,完全就是即將發火的宣言。而且,就像是不准他逃跑一樣還捏住了他的下巴。
(咿咿咿咿咿,明明樣子都不一樣了,還以爲絕對不會被發現的,結果還是發現了!? 爲什麼啊!還是說這裏就是在試探我?)
就在他像毛毛蟲一樣不斷蠕動身體的時候,阿爾伯特已經開始行走了。
「要是被拒絕了的話,我還想着乾脆就這樣把你監禁起來呢。」
「——雖然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但這兩人就由我帶回去了。即使你要阻止我。」
「蕾歐諾菈。這次的事件,你因爲我們的緣故而產生了不快的回憶,真是抱歉。但是——」
看到少女甦醒,奧斯卡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是,馬上便被嘲笑覆蓋,譏諷皇子亂用權利。而阿爾伯特微笑着說着「怎麼可能」。
也就是說,雷歐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果然人類一旦陷入了恐慌中就會失去語言能力。
語氣想當柔和,雖然表情依然十分險峻。雷歐的臉愈發沒有血色。
失去了最後希望的雷歐,此刻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狀態。
「……!……!……!」
「還、還請,原諒……!」
當然,阿爾伯特的重複確認,在雷歐聽來,完全就是——沒有下次機會了,你可得好好珍惜你這條撿來的性命,知道嗎?
就在他只能嘴巴不斷「啊嗚啊嗚」的開合時,聽到了聲音的凱從房間內飛奔而出。
「……!」
理想思考,阿爾伯特根本不可能發現雷歐的真實身份,但因爲體溫過高,再加上現在的雷歐陷入了恐慌狀態,因此完全將最壞的可能性當做了現實。
「是的的的的的的!」
「蕾歐諾菈,失禮了。」
「……哈。」
過了一會後——
「哈啊,不過我可沒有什麼和你好說的。」
「比起失去意識,主人現在的狀態更像是睡着了……但身體十分的燙。」
「蕾歐諾菈,回答呢?」
「你會珍惜自己的身體對嗎?」
就像是在審視如此說的碧安卡一般,阿爾伯特眯起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如此小聲說完,阿爾伯特終於將雷歐放了下來,但是不知爲何,他牽起了雷歐的一隻手。
就在雷歐的臉因此變得鐵青時,近在咫尺的阿爾伯特突然低下頭看向了他。
是翻摔嗎?還是德式背摔?對於自認爲犯下的罪行完全足以讓自己被處刑的雷歐來說,他現在正爲了防範自己被丟出去而繃緊了身體。
「沒、沒、沒、沒事……」
那雙清澈的冰藍色眼睛和另一雙深藍色的眼睛碰撞。
阿爾伯特皺起沒有如此低聲說道,然後就像是要切換意識似的搖了搖頭,手臂伸出繞過少女的背部。就像是在對待易碎物品一般,謹慎地將少女的上半身抬起,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白馬騎士,童話中的王子。
真是噩夢。
「……嗚……」
「你的身體都還在顫抖,這是在說什麼話,我會送你到房間裏的。」
「但我有。」
聽着對方的這番話,雷歐的臉上再度沒了血色。
「這是自然,拜託你了。不過凱,要說感謝的是我們。蕾歐諾菈在危機之中救了我的妹妹。你明天就算不去上課也沒關係,就慢慢地休息吧。」
「好的,感謝您!」
不知爲何,凱就像是面對真正的主人一般對待阿爾伯特,簡直心有靈犀。雷歐不由得感嘆世事無常。
「那麼,蕾歐諾菈。這次的事件我會找碧安卡詳細介紹的,你什麼都不用考慮——好好休息吧。」
說完最後一句話,皇子颯爽地離開了。
凱進了房間之後,殷勤地給他換了衣服,給他餵了白開水,然後給躺在牀上的他蓋好了杯子。在這段時間裏,雷歐一直都處於發呆的狀態。
因此——
「真是沒辦法移開視線啊……」
房門前,阿爾伯特皇子的這句低語,他理所當然地沒有察覺。
他腦海中浮現的,正是用那具嬌小的身軀承受了他人醜陋惡意,導致臉色如同白紙一般,癱倒在地的少女。
當她的侍從臉色鐵青地跑來找自己時,他內心的動搖連他自己都感到喫驚。如果被他知道少女再度收到了不合理的霸凌,他肯定自己的內心會被憤怒充斥。對於以冷靜沉着著稱的他來說,這是十分少見的。
「蕾歐諾菈……」
阿爾伯特小聲的說到,然後他搖了搖頭切換意識。他現在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他以符合皇子這一身份的姿態,再度離開了這裏,這次是真的離開。
***
「那麼……」
一個人留在食堂的碧安卡,這次站在了奧斯卡和羅爾夫的面前。
奧斯卡變回了之前那副手臂撐在膝蓋上的姿勢,眯起了藍色的眼睛。碧安卡的模樣和之前完全不同,現在的她充滿了和皇女這一身份相符的威嚴。
「貝爾修塔因前輩,庫溫茲前輩。作爲低年級的年級長——同時也是蕾歐諾菈的友人,我有事情要告知兩位。」
碧安卡第一次用前輩稱呼對方。同時,她還強調自己並不是作爲皇女,而是作爲一名學生和他們說話。
「首先,感謝兩位前輩招待我來參加『茶會』。我的哥哥在沒有被邀請的情況下貿然闖入,還請容我爲此道歉。明明該由來處理這件事的。」
雷歐如此小聲說着把頭埋進了枕頭裏。
「咦?」
雷歐無意義地摸邊了全身,但自己的身上沒有出現奇怪的疹子或斑點。看來皇子還是暫時決定讓自己活下去。
他的思考有被金錢吸引的傾向。他想起了自己到處晃悠,受邀參加奧斯卡他們的「茶會」後昏倒,然後被皇子送回房間的事情,隨後雷歐失魂落魄地嘆了口氣。
(對了,我現在是蕾歐諾菈……這裏是充滿金錢芬芳的貴族學院,我賺到了小銀幣大人,呃,然後喫到了免費的飯……)
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垂向下方,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太好了。深夜喝的藥起作用了。不愧是皇子殿下安排的藥師開的處方。」
「……該死。」
「我真的都快要被您嚇的心臟停止跳動了。蕾歐諾菈大人,還請您珍惜自己的身體。」
「那孩子在來到這所學院前過着怎樣的生活,您知道嗎?」
「您的身體稍微好一些了嗎?」
他習慣性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但黑髮發出的滑順聲音讓他猛然回想起了現實。
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抬起來一般,雷歐的意識開始不斷上浮。
沒錯,被送回了房間的雷歐躺着休息了一會之後,脆弱的身體終於無法忍耐吐意,在半夜猛猛地噴射了一番。
碧安卡的纖細手指,觸碰放在桌子上的餐具。
但是,碧安卡這次把話語的主動權奪了回來。
可悲的是,原本充滿濁音的低俗嘆息只發出了其中一部分,聽起來就像貴婦人的嘆息一樣。
「是的。」
碧安卡凝視着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兩位男性,此刻的他充滿了作爲皇女的威嚴。
「請看這個。如果不是在富裕的家庭,就無法輕易取得的鮮奶油、使用大量砂糖的點心、新鮮的魚肉。那孩子明明可以喫得飽飽的,露出笑容,但那些東西卻變成了不堪入目的殘羹剩飯,而做了這件事的,正是不曾爲食物煩惱的各位前輩——作爲貝爾修塔因商會的繼承人您。」
「哈啊,這就是你所說的『對話』嗎?低學年年級長?就算再怎麼主張自己是學生,你也不認爲有人能夠違抗自己吧。」
這麼說來,自己吐得一塌糊塗後,好像被餵了什麼東西,但雷歐當時正在計算失去的食材值多少錢,差點哭出來,所以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
抽泣一聲,恢復冷靜的碧安卡,將視線落在扔在餐桌上的裝着粘稠物體的碟子。
然而,沒有人嘲笑她。
「奧斯卡——……」
凱悄聲走近,眨巴着眼睛如此詢問道。
「儘管如此,她卻說『有人替自己盛菜很幸福』……!那孩子總是這樣。即使禮服被弄髒,被藏了針頭,她也認爲是對方關心自己……把這當做是好意……!她只能從施加於自己的暴力中,找出一絲溫柔,然後緊抓不放……!」
「當然,並不是對皇女。而是對蕾歐諾菈·馮·哈肯貝魯庫本人。沒錯吧?」
「……我已經受夠了……」
「說的……也是呢。」
「……至少,剛纔碧安卡皇女的那番話是正確的。我們必須道歉。」
「難道說……」
「之前真是抱歉。弄髒了你的臉……不過看你現在完好的模樣,是誰幫你治好了嗎?」
——咔嚓!
在她離開後,食堂內一片寂靜。
「……是學院的導師,哈拉魯多大人。」
但是,對於這不慎重的提案,奧斯卡用平靜地聲音進行了反駁。
「前幾天的『繪畫事件,各位想必夜有所耳聞吧。她有着讓人難以想象是成長在平民區的理解力,和幼小的年齡不相符的觀察力,以及不經過血的訓練無法學會的禮儀——因此,纔沒有一個人察覺到那孩子悲壯的過去。』」
「……啊啊。」

碧安卡這生動的語言比凱更要能引發人們的想象力。周圍不斷響起吞嚥口水的聲音,同時還伴隨着「怎麼這樣……」「太過分了……!」一類的低語。
「蕾歐諾菈·馮·哈肯貝魯庫,麼……我先記下了。」
好不容易壓抑的聲音再次失控,描繪出美麗弧線的眼角浮現淚水。
羅爾夫摸了摸胸口。就他個人來說,能和那位少女和解的話,也是再好不過了。
「恐怕沒錯。那個卑鄙至極的惡徒,甚至不給那孩子上桌喫飯的機會。更有甚者,可能只是偶爾給點東西喫,就像是對待貓犬一樣,把乾癟的蔬菜或發黴的芝士碎片直接塞進她嘴裏……!」
「——蕾歐諾菈。」
羅爾夫呆滯地如此說道,碧安卡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聽到碧安卡提到自己的多莉絲,這位原·侍女繃緊了自己的臉。
這麼說來,雖然心中還是因爲失去了高級食材而滿溢着悲傷,但在那之後,腦袋也不痛了,身體也不熱了,病症全都消失了。
沒想到連小弟凱都來罵自己,自己真是毫無長進——不如說是退化了。最近在孤兒院裏,雷歐都擺出大哥的架子,已經很少被罵了。所以現在這種感覺讓他有些難爲情,不由得縮起了脖子。
(哈哈,我從以前就因爲喫掉在地上的東西喫壞肚子,被漢娜院長和布魯諾罵過。)
在反貴族派中也以激進的言行聞名的首領居然說出了這種話,包含羅爾夫在內,周圍的衆人都陷入了困惑。感覺到這一點的奧斯卡露出一個笑容說着「啊啊,不過——」話鋒一轉。
「這次茶會的主旨,本應由庫溫茲前輩來告知,然後由我和多莉絲兩人來進行商討。但兩位卻擅自插入——因此,兄長的事情能否各退一步就此放過呢?」
羅爾夫的臉色鐵青,奧斯卡也皺起眉頭一臉難受的表情。
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青春期少女蓬勃而出的妄想力,也就是想象力,描繪出極爲殘酷又嚴苛的環境。
「她不擅長作爲自己母語的維茲澤克語。作爲她母親的克勞迪婭大人早早逝去,但是爲何?爲什麼沒有人教她語言呢?而且,她的肩膀時不時還會習慣性地像是在恐懼似的顫抖。不像是在平民區長大的不自然的白色肌膚——被評價爲優秀的各位前輩,應該明白了吧?」
就在這時。
***
看到主人鬆了口氣,凱也跟着鬆了口氣。
「各位和我也不過是一丘之貉。我現在所想的並不是該如何處理這一碟殘羹剩菜,而是糾正各位對自己的欺瞞。」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然後發覺這裏是自己這幾周來住習慣了的個人房間,而自己正躺在牀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射了進來,看來已經接近早晨了。
「蕾歐諾菈大人……」
「住手吧。」
「這、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
「……」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羅爾夫。
「過去?」
就算是他也沒有勇氣把吐出來的東西給再次喫回去,只能看着高級食材被下水道吸走的樣子,淚流滿面。令他自負的崇高金錢欲,在孱弱的肉體面前,終究還是隻能敗倒在地,留下屈辱的回憶。
明明是難得一見的高級食材,明明都喫進了肚子裏。
「而且,剛纔那孩子還說了——能用餐具喫飯很幸福——這樣的話,那孩子……」
(咦……我,怎麼了……)
「——真……真是沒禮貌呢。你說是吧,奧斯卡?要不要現在追上去把她叫回來,再接着繼續『茶會』啊?」
「這些是各位送給您的慰問品。」
奧斯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雷歐老實地點了點頭,凱明顯鬆了口氣,然後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用力插進剩飯上。
侍從凱小心翼翼地走進臥室,他看到淚流滿面的雷歐,心疼得眯起了眼睛。看來這位關心主人的少年,也願意和他一起悼念那些高級食材。雷歐覺得他真是個不錯的傢伙。
光是想起少女臉色蒼白倒地的模樣,就讓凱感到心驚膽戰。因此凱忍不住用責備的語氣這麼說道,而他這位臉色已經恢復正常的主人,則臉色有些尷尬的老實說了句道歉。
碧安卡拿起被她用手指撫摸的叉子。
不知道是誰的喉嚨響起了吞嚥的聲音。碧安卡說的話,就是這麼有吸引力。
就在這時,這位能幹的侍從在看見自己的主人甦醒後,開始用小推車不斷地把各種各樣的東西搬進寢室裏。雷歐看到後不禁瞪大了眼睛。
「……」
皇女那雙和她哥哥一樣的冰藍色雙眼此刻閃爍着光芒,然後她話鋒一轉。
「咦?啊,是的……」
留下最後一句話,皇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食堂。
在安靜的食堂中,迴盪着奧斯卡的低語。
皇子對於生命的威脅固然可怕,但導致難得一見的高級食材被浪費的最大原因,是自己的不爭氣,這讓雷歐更加地悲傷。
「沒錯,看上了蕾歐諾菈美貌的惡徒,將她囚禁在無法看到陽光的牢獄中,不讓她接受正常的教育,用大人的力量不斷折磨她。」
「——那麼,我先失禮了。在茶會舉辦途中離席,還請各位見諒。」
「難道說,連喫飯也……?」
「這邊的花是碧安卡皇女殿下送的。這邊的毛巾是娜塔莉亞大人送的。愛麗絲大人送是她從圖書館裏借來的推薦讀物,還讓我代爲傳話說——非常抱歉,送的不是禮物。阿萊妲大人她們也給您送了刺繡工具和玩偶。」
「這樣啊……太好了。請代我向哈拉魯多大人道聲謝。」
(皇皇皇皇皇子安排的藥師開的藥!? 難道是毒殺……!)
兩人之間平穩的對話被奧斯卡發出的嘲笑打斷了。
「……再見了,鯡魚。再見了,高級生奶油。再見了,高級芝士……」
「前輩們說過,我沉溺於皇族的權力。那麼,沉溺於富裕財力的人又是誰?前輩們還說過,弱者無法反抗。那麼,將不畏不幸的環境,渴求他人好意的弱小的蕾歐諾菈捲入事件,導致她失去意識的是誰?」
這麼說着,凱一個一個地指着禮品爲雷歐進行說明。
雖然這些東西無論哪個都是看病慰問時經常送的東西,但質量和數量非常誇張。
(這……這些花,是一朵就要五枚銅幣的藍玫瑰……!這、這到底有幾朵啊?少說有一百朵吧!這條毛巾,是庫斯蒂託產的最高級品,據說光是摸摸就能讓人做美夢。而且好大!量也好大!這要給幾個人用啊!書與其說是借來的,這個數量根本就是把迷你圖書館給搬過來了,刺繡工具和布偶也是,這樣都足夠開店了!)
「……這,些……給我的?」
看着一臉呆滯如此低聲說到的主人,凱跪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雙手。
「是的。」
「怎麼會……」
「您還不明白嗎?蕾歐諾菈大人。」
看着皺起眉頭一臉困惑的少女,凱傾注熱情如此說道。
「大家都發自內心地關心蕾歐諾菈大人。」
「……」
也就是說,這些豪華的禮物,真的,毫無疑問地可以由雷歐收下。這些禮物的價值,毫無疑問早就超越了區區一碟高級食材。面對這慷慨大方的禮物典禮,雷歐直到剛纔爲止的悲傷全都被從她心中吹飛,心臟飛速跳動起來。
「不敢相信……」
聽到她顫抖的低喃,凱有種胸口被揪緊的感覺。少女肯定連「倒下後會有人擔心」這種事都沒經歷過,就這麼活到了現在。他握住少女的雙手用力,告訴少女在她睡着的期間,有多少客人來房間探望,拜託他照顧她。這是爲了讓她知道,她的身邊充滿了同伴。
聽完凱的話之後,他這位年幼的主人如此低聲說道。
「凱。我,很開心。」
那雙如同紫水晶一般的雙眼變得溼潤。但這並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喜悅。少女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愧疚,但卻難以掩飾表露出來的喜悅,她臉上露出的微笑令人憐愛無比。。
「我非常,非常——開心。」
「蕾歐諾菈大人……」
光是看着少女的微笑臉自己都能感到幸福,凱的胸口一陣發熱。
然後,他再度於心中起誓,一定要讓自己的這位心地善良的主人,未來的人生走在充滿祝福之光的道路上。
他回顧這幾周發生的事情。
看來是直接進口了原本在東方大陸流通的繪本,然後只把文字進行了翻譯。
維茲的夜晚很冷。
雖然很謝謝別人對他的關心,但這畢竟是蕾娜的身體,而且他本人也不適應這種被人溺愛的環境。所以凱的應對可以說是一百分滿分。
「他原本在哪裏……?」
從雷歐身後探出頭,舉起繪本詢問的人是布魯諾。
他忽然伸出手指,拿起了艾米莉亞夫人寄過來的信。第一次從成年女性那裏收到的信,用的是高級信紙寫成的。他不經意地摸了一下,紙張的觸感柔軟得彷彿會吸附手指。
雷歐獨自留在寬敞的牀上,她仔細端詳着探病的禮物,開心地笑了好一會兒,最後小心翼翼地把禮物放回原位,躺回牀上。
自己喜歡錢,最喜歡錢了。因爲,錢只是放在那裏就很美麗,在錢的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這一點是不可動搖的——曾經捨棄了自己的雙親,將輕蔑藏在笑容之下的大人,比起這些東西,錢是更加、更加值得信賴的存在。
孩子們的眼神變得困惑。
這麼想的雷歐翻了個身變成仰躺,再度拿起躺在牀鋪上的信紙,啪地蓋在了臉上。自己現在的臉,就算是老天爺也不給看。
今晚他和布魯諾負責哄年幼的孩子們睡覺。
「呃~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對貧窮卻心地善良的老夫婦。老爺爺上山……呃~這裏寫什麼?柴、炭……」
「咦……」
就像這樣,只要一不注意,孩子們就會馬上離題。
「老爺爺上山砍柴,老婆婆去河邊洗衣服。」
朗讀時,共鳴很重要。
「老婆婆看到閃閃發亮的大石榴,非常高興。她把石榴揹回家,馬上請老公公幫忙切開。」
雖然書本破舊到封面幾乎脫落,難以閱讀,但雷歐看出這似乎是描述一名從名爲桃子的水果中誕生的少年,召集夥伴擊退敵人的故事。
(禍福相倚嗎?)
「感覺爺爺的工作比較有趣!」
同樣喜歡石榴的雷歐一邊點頭一邊說「你知道的真清楚」,然後繼續閱讀。
「這樣啊~」
馬爾塞爾立刻吐槽不必要的細節,雷歐以稍微點出現實的說教方式規勸。
「爲什麼是嘩啦嘩啦?」
不過,男性上山的理由,頂多就是砍柴、非法丟棄垃圾之類的,不然就是他的真實身份是山賊。
決定以安全的方式總結。
「不知道。」
石榴是內側塞滿果肉與種子的水果。
「雷歐哥哥,快點~!」
這事情展開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而且凱你這傢伙自己也發的加急信件啊,太浪費了——因爲想要說的東西很多,所以雷歐選擇了暫時沉默。
因爲青梅竹馬總是如此,雷歐並沒有特別感到不悅,而是說着「那就叫他石榴吧。反正我喜歡石榴。」就簡單地將故事的骨幹部分做了修改。
一開頭就遇到了文字磨損到無法閱讀的地方。
「那麼,老婆婆在洗衣服的時候,從河川上游……噗通、噗通……這部分是什麼意思?」
在維茲帝國很少看到這種臉龐的五官平坦、身穿如此陌生服裝的人物。
由於孤兒院的房間狹窄,因此十歲以下的小孩沒有特別區分男女,而是適當的讓一定人數的小孩睡在一起。
「這是什麼?桃……太郎?」
「這個太郎是人名嗎?」
雖然不喜歡——但是,偶爾……像這樣也不錯。
「不過,在深夜收到信件的侯爵閣下還是立刻親自快馬加鞭地趕到了學院……但因爲學院有規定,而且蕾歐諾菈小姐也已經睡下了,所以最終還是將侯爵閣下請回了家。剛纔我收到了大夫人寄來的信,信上說『老公化身爲冬眠剛醒的熊,在家裏到處亂晃,而我也在逐漸變成熊』,字跡非常潦草。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還是請您今天至少寫封信回去吧。」
他撫摸着凌亂又流麗的筆跡。
「哦~久等了。朗讀會開始咯~」
「對。在東方大陸,似乎是很常見的名字。」
「那麼,用維茲風格來說,就是漢斯吧。」
看來這裏很快就有精采場面,頁面被重複翻動過很多次,插圖與文字幾乎都褪色了。雷歐皺眉底下腦袋,逐字閱讀。
雷歐躺在牀上,瞄了一眼堆在推車上的禮物。免費收到的探病禮物,在開始升起的朝陽照射下,閃閃發光。
「哦哦。」
果然還是沒辦法習慣被溺愛的環境。
「灰姑娘,今天還是年這個,可以嗎?」
突然出現的雷歐一手拿着樸素的油燈,如此說道。
「結果,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從切開的石榴裏,竟然跑出一個小男孩。」
難得想幫人,卻失去了自己的身體。本以爲連凱大人都沒了,卻得到了附贈三餐的舒適環境。賺到了小銀幣,拿到了銀製懷錶,免費鑑賞了一級的畫作,免費喫了飯,雖然把飯吐了出來,但收到了大量的探病禮物。
表情變來變去的可愛艾米里歐,早熟的安涅,以及最近剛加入孤兒院,年紀最小的馬爾塞爾。這三人感情特別好,經常擠在一起睡覺,互相分享一天發生的事情,或是討論想象隔天早餐的菜單,熬夜對他們三人來說是家常便飯。
(做的不錯!你這傢伙,做的不錯啊!)
「戰鬥故事比較好~!」
「出現的男孩子是單數,只有一個!不是一羣蟑螂突然跑出來,我想想,石榴裏面其實在那個時候就是空的,所以裏面能裝進一個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聽到艾米里歐的吶喊,對甜食沒有抵抗力的安涅也興奮地尖叫。
爲了讓年幼的孩子們也能融入故事,雷歐將「桃太郎」改稱爲「石榴漢斯」。在開始朗讀之前,童話就面臨崩壞的危機。
之所以沒寫到茶會的事,是因爲侯爵夫妻如果知道這件事,可能會不管什麼學院的自治權,化身爲怪物家長,大鬧一場。對於凱的這份細心,雷歐在心裏拍手叫好。
「那不就跟蟑……」
主要是在硬幣掉落或存錢時使用。
不過他們現在閉上吵吵鬧鬧的嘴巴,興奮地等待某人的登場。
(但是……)
「笨蛋,嘩啦!是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效果音啊。」
附錄 雷歐和布魯諾的【桃太郎】朗誦
「好像是在東方大陸流傳的童話。我稍微讀過,後半段會戰鬥。」
雷歐接受布魯諾的推測。念童話故事時,果然偶爾需要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效果音。於是雷歐用自己的想法加上印象最深刻的效果音,繼續念下去。
布魯諾再次把手伸進繪本架,拿出一本破舊的繪本。
布魯諾冷淡地回答。
「太好了~」
不過,總覺得收到的禮物有點多。
「難道是從一顆顆果肉裏冒出來……?」
「『我們擔心得胸口都要裂開了』啊。」
「應該是水果漂過來時的效果音吧?」
在維茲帝國,從未見過這種大小足以容納人類的粉紅色果實。雷歐心想,如果是愛蘭多王國出身的青梅竹馬或許會知道,便試着詢問。
某個秋天的夜晚。
但繪本不可能從開頭就描寫這麼沉重的情節,所以雷歐暫且……
「桃子是什麼樣的水果?」
看着他縮起脖子發出「呿~」的聲音,雷歐繼續翻頁閱讀。
小孩子特有的想象力讓他們開始在腦中想象廚房惡魔的模樣,就在這時,雷歐說着「等一下!」出聲制止了孩子們。
不過,看到布魯諾突然遞出的破舊繪本,雷歐微微皺起眉頭。
「戰鬥故事……那麼,就這本吧。」
「石榴~!好想喫~!」
原本應該是在秋天的夜晚聽溫暖人心的童話,現在卻變成令人背脊發涼的恐怖故事。
聽到雷歐的意見,孩子們——尤其是艾米里歐和馬爾賽爾用力地點頭同意。
讀了一遍又一遍的信件,雷歐最終嗚哇地叫了一聲把信件給扔了出去。臉埋在枕頭裏,無意義地來回摩擦。
雷歐一邊說着「好好好」安撫孩子們,一邊翻開第一頁。
哄孩子睡覺基本上是由年長組兩人一組進行,但布魯諾的維茲語說得不流暢,所以他負責選書,然後由口才好的雷歐則負責朗讀,這是兩人長年累月積累的經驗所決定的分工。
「對了,雖然我覺得這樣或許會造成麻煩,但我還是寫信聯絡了侯爵閣下,向他報告了您因爲感冒而病倒的事情。」
「要先在石榴上劃幾刀吧~!」
孩子們渾身顫抖,發出尖叫,用力拉扯牀單。
因爲在事前準備中花了太多的精力,孩子們已經急的開始催促了。
「從河川上游,嘩啦!嘩啦!漂來一顆石榴。」
從高級的信紙上,傳來了金錢的芬芳,和夫人的溫暖心意。
嗯~雷歐大致瀏覽了一下。
漢娜孤兒院的小孩們爲了度過寒冷的秋天夜晚,全都擠在同一張牀鋪上。
「可是,那麼那個石榴就不能喫了?」但艾米里歐這麼說着露出難過的表情,雷歐就用「石榴皮可以入藥,不會浪費。別擔心。」來安慰他。
「……」
他們無法想象少年是從哪裏出現的。
之後,凱細心地照顧雷歐,最後留下一句「今天已經拿到了許可,可以不用去上課,還請您慢慢休息」後,便離開了寢室。
「笨蛋,要辨別能賣錢的柴火很辛苦哦。他肯定還順便摘了水果,撿了枯葉當堆肥,這是粗活耶。」
「嗯~那個已經讀過很多次了,今天又有兩個男生,應該選不同的比較好吧?」
孩子們鬆了口氣。
雷歐稍微加快速度,繼續念童話。
名叫漢斯的少年,被代替父母照顧他的爺爺奶奶養大,成長爲一個優秀的年輕人。
「有一天……島的……大鬧,折磨着人們,這個消息傳進漢斯的耳裏。」
「哪座島?」
地盤意識強烈的布魯諾馬上反問。
雷歐安撫他「不是那個意思」,無奈地決定編個島的名字。
「我想想,是塞尼島吧。那座島聚集了見錢眼開的可怕傢伙。」
「雷歐哥哥也能去那座島呢!」
「能去!」
孩子們非常開心。
可是,自覺自己也是見錢眼開的雷歐,卻說「誰要去那種水深火熱的島啊」,一口回絕。
正因爲有敲詐的對象,拜金主義的雷歐今天才能活下來。
於是,勇敢的石榴漢斯,決定爲了養育自己的爺爺奶奶,打倒見錢眼開的傢伙。
雷歐無法理解爲了世界和平挺身而出的精神,因此解釋成爺爺奶奶大概被這個守財奴討債了吧。這位朗誦者把英雄主義忘在某個地方了。
「這時漢斯請婆婆……做了糰子,然後踏上了擊退守財奴的旅程。」
「糰子是什麼?」
「把小麥揉成圓形的點心吧。」
形狀符合。
雷歐心想「肚子餓了」,繼續翻頁。
漢斯在路上遇到一隻狗,想到可以請狗幫忙。狗雖然答應,卻要求漢斯給它糰子。
「還不都是你們一直粘着雷歐哥哥,笨蛋!」
受到雷歐教育薰陶的孩子們瞬間想到被金幣砸臉的狗。
看到兒時玩伴突然改變態度,布魯諾訝異地皺起眉頭。
「想讓他注意我們嘛。」
「嗯?哦……好。」
「大家都睡着了。」
「雷歐,我們走吧。」
可是雷歐的想象力沒有豐富到能即興發揮,而且他也不想在免費的朗讀會上發揮「調查・補充」的附加功能。就在他垂下眉毛說「但是啊」打算結束的時候,這時始終保持沉默的布魯諾——
「走了走了。」
「雷歐哥哥很受歡迎哦。布魯諾哥哥其實比起鬨我們睡覺,更想和雷歐哥哥說話。」(譯者:呃呃呃,男主這羣弟弟還有他那個青梅竹馬和男主看起來好gay啊我草,前面蕾娜暴露身份的時候就有感覺了,這話更是直接。)
然而,一旁的布魯諾眼神變得銳利,繼續說道:
雷歐迅速搶回繪本。衝擊力道讓書頁的一部分發出不祥的撕裂聲。孤兒院的書本們就是這樣變得破破爛爛的。
雷歐大喝一聲,布魯諾似乎有些沮喪。
雷歐再次呼喚他的名字,布魯諾轉過頭來。
他以自暴自棄的語氣,趕走垂頭喪氣的青梅竹馬。
他悄悄把臉湊近孩子們,低聲說:
剛加入的弟弟不知怎麼辦只能在一旁發呆,在他旁邊的艾米里歐見狀無可奈何地對他解釋道。
搶走了繪本。
艾米里歐等人的纖細喉嚨發出吞嚥聲。雷歐緩緩點頭,看着三人的眼睛說出真相。
「咦……?」
「集團老大的魄力不必用在這種時候吧……」
孩子們發出「哦哦哦哦哦」的歡呼聲。
他拿着被殘忍撕破的頁面,彷彿字裏行間隱藏着真相般瞪着它。
「因爲是小孩子啊。」
「比如說——爲了集合大家的力量對抗亡者,漢斯朝天空高舉右手大喊:『撕裂敵人的獠牙,翱翔天空的翅膀,高高躍起的雙腿,現在將大家的力量合而爲一,打倒亡者吧!合體,變形!』」
馬爾塞爾低聲說。
他是愛蘭多王國的難民,該國被維斯特帝國所滅。
雷歐搔了搔頭,大喊「真是的!」。
「因爲……」
「抱歉,到這裏就『沒路走了』。故事最後是『可喜可賀』,所以應該是順利打倒亡者了吧。」
布魯諾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起身,走向裹着牀單的孩子們。
他們不僅沒有睡着,還興奮地小聲交談。
他似乎在低聲嘀咕着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可是……」
「已經分不清楚誰纔是貪財鬼了……」
接着,以年幼卻實際的個性著稱的艾米里歐用口齒不清的語氣提出犀利的指摘。
——呵、呵、呵,主人真壞心。
雖然是守財奴,但總是開朗又會照顧人的雷歐,其實在背地裏很到孩子們的歡迎——雖然是個守財奴。
布魯諾在漢娜孤兒院中,是罕見的褐色肌膚。
對方坦率地道歉,雷歐也不好意思責備。
「……算了。」
「咦?真的假的!? 」
「漢斯一行人靠着金錢的力量終於抵達了島……唔……」
漢斯繼續用錢解決問題,還成功拉了雉雞與猴子入夥。
「給我。孩子們需要戰鬥場景。」
的確,這樣就只是單純的旅行日記,金錢旅記。
「等我哄他們睡覺後,再聊吧。告訴我你故鄉的事。」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雷歐試圖用簡單的結論收尾,不出所料,孩子們一起發出噓聲。
「怎麼了?」
馬爾塞爾慌慌張張地如此說道,知道原因的安涅則如此開口斥責。
馬爾塞爾和艾米里歐頓時陷入沉默。
「就算是這樣,也不必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威脅我們吧……」
「我知道了。布魯諾,你到旁邊去。」
「——怎麼會這樣。」
「這個故事想表達的是善惡無法只用一個標準衡量吧。」
「——……走了嗎?」
「咦咦咦——!? 我想聽戰鬥的部分啦——!」
石榴漢斯……多麼黑暗的奇幻故事,不對,是骯髒的奇幻故事。
這次換布魯諾哄孩子們睡覺了。
「話說回來,明明就能那麼流利地說維茲語,爲什麼要假裝自己是文盲啊?」
他如此判斷,皺起眉頭,絞盡自己所有的想象力,勉強擠出話語。
「布魯諾,怎麼了?」
如果就這樣交給布魯諾,孩子們的情操教育會有危險。
「……抱歉。一講到戰鬥,我就會想起故鄉被毀滅時的事……」
「你說得沒錯,艾米里歐。」
「也就是說,糰子就是所謂的『金色點心』……!」
「狗撕裂血肉,雉雞銳利地挖出眼球,猴子吐着毒氣四處飛舞。化爲戰場的島上充滿屍臭,露出內臟的亡者們——」
——這是黃金色的點心。
布魯諾若無其事地總結,然後迅速轉身。
馬爾塞爾嘟噥抱怨,氣呼呼地鬧起彆扭。
翻頁的手停了下來。
「沒事。」
「所・以・說,不要講得那麼血腥!而且,這樣就沒有合力變身的意義了,幹嘛個別戰鬥啊!」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剛纔明明還那麼興奮……」
她這麼一喝。
***
「——漢斯一行人一上島,就迅速搜索敵人的蹤影。這時夜視能力優異的雉雞犀利地叫了一聲。『十點鐘方向發現敵人。中等身材,推測是男性。』」
雷歐除了太喜歡錢以外,擁有非常正經的感性。
過了一陣子,艾米里歐他們窸窸窣窣地從牀單裏探出頭來。
「就跟你們在雷歐哥哥面前會用小孩子的方式說話一樣啊。」
「孩子們喜歡的戰鬥場景,應該是那種大家同心協力的開朗故事!你是爲了什麼才把狗雉雞犀猿聚集起來的?不就是爲了團結一致嗎!? 」
不知是誰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
然後他閉上那雙黑曜石般閃耀的眼睛,接着猛然睜開,緩緩開口。
看到這裏,雷歐突然搖頭,像是在說「這傢伙上當了」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恐怖!布魯諾哥哥真的好恐怖!」
關於這點,安涅回答:
雷歐笑着對不情願的布魯諾說「好嗎?」。雷歐長年與他相處,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青梅竹馬,只要一提起故鄉的事,就會開心地侃侃而談。
雷歐覺得有點難以釋懷,闔上繪本站了起來。
和奇幻的開頭相反,這個故事居然如此深奧。雷歐低聲感嘆,童話果然不容小覷。
原本充滿銅臭味與血腥味的童話,突然變成變身戰鬥故事的王道劇情。
接下來的頁數不是被殘忍地撕破,就是褪色到幾乎變成白紙,無法閱讀。
孤兒院裏充滿渴望愛的孩子。
「太奇怪了!爲什麼這麼危險的旅程,只因爲糰子就會跟去?」
想起悄悄靠近牀單,宛如戰場鬼將般威嚇的布魯諾,馬爾塞爾渾身顫抖。關於這點,艾米里歐也有同感。
雷歐茶褐色的雙眼露出認真的光芒。
雷歐驚訝地走到孩子們身邊。他們就像遇到熊一樣,全都趴在地上。雷歐探頭看了看他們的臉,發現他們確實都閉着眼睛,發出規律的呼吸聲。
「幹嘛突然變得這麼硬派啊!」
細小的聲音溶入秋天的夜色中消失。
今天能夠獲得聽雷歐念故事書的權利,也是他們在背後做了許多努力的成果。
「算了,反正今天也從其他的孩子那裏搶到雷歐哥哥了,就這樣吧。」
艾米里歐成熟地安撫大家,衆人也點頭說「說得也是。」
「下週雷歐哥哥好像是市場班。我們也得擬定作戰計劃,讓自己能去市場班纔行。」
「那我去散佈雷歐哥哥是教會班的謠言。」
「不是,比起這個——」
就這樣,漢娜孤兒院的夜晚越來越深。
只有雷歐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妹妹們成長得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