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之星

馬車經過某顆小行星附近。

那顆行星的氣溫低於零下兩百度，稀薄的大氣由氮氣、甲烷、一氧化碳組成。

那是一顆地球人不可能居住，毫無價值的行星。

這種行星在銀河中隨處可見。莉德麗毫不在意地準備通過行星旁邊。

莉德麗會從窗戶看到那顆行星，純粹只是偶然。

「騙人的吧……」

莉德麗看到了。

在那顆理應無法讓地球人居住的行星上，有個活生生的地球人。

由於馬車正以高速移動，她很快就看不見那個人了。

「掉頭」

莉德麗命令機械車伕，讓馬車轉向那顆行星。

她的個性就是一旦看到不可思議的事物，就非得查出真相不可。

馬車降落在行星上。

莉德麗和渡理在離開馬車前，背起類似揹包的機械。這個機械具有將自己周圍的氣溫、氣壓、重力、大氣等調整爲地球基準值的功能。之所以會跟揹包一樣大，是因爲裏面裝了空氣。她們就是透過釋放空氣，維持在身體周圍來呼吸。

兩人降落到行星上。多虧有維持裝置，她們似乎能順利行動。

這顆行星上放眼望去都是白色。由於氣溫極低，因此呈現類似結霜的狀態。不過這幅光景也很美麗。或許是氣壓和大氣成分的影響，霜呈現類似雪的結晶形狀。彷彿行星上開滿了結晶花朵。

她們要找的人就在閃耀着白色光輝的花田中。

那個人坐着。

兩人朝那個人走去。每踏出一步，結晶就會發出啪嘰聲碎裂。

走近後，那個人的模樣就變得清晰可見。

「幫……幫助？」

她在女子面前揮手，戳了戳她的身體，但還是毫無反應。女子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動也不動。

女子回答第二個問題。

她保持坐着的狀態下，緩緩抬起頭。

「妳……妳做什麼……！」

「不管是找到安居之地，還是回到重生的地球，都沒有意義。既然如此，我先給妳們答案，省去旅行這種浪費時間的行爲。這就是我幫助妳們的理由」

「這裏是……。我們不是正一起旅行……」

「渡理……？」

「莉、莉德麗……。這個人可能很不妙」

她知道狀況很危急，但壞蟲子正在蠢動，使她無法停下。

女子創造出人類。

不過，並不是說她已經死去了。但又實在太難以置信了。她怎麼看都是地球人，卻沒帶什麼裝備就待在這種行星上。在極寒和亂七八糟的氣壓下，她沒變成凍僵的肉塊才奇怪。

「旅人啊，妳們是想要去哪裏啊」

「我當然懂。無論是愛、羈絆、友情，還是相信無限大的感情，在永恆面前都是無力。我知道這些感情會破裂、磨損、崩壞，無法避免。妳們還不知道這件事。無知的人是妳們」

莉德麗開口了。

「哈囉—」

莉德麗理解了。

「我來把它打碎吧」

「妳們在害怕嗎？」

兩人因爲這過於離奇的景象，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呆地望着粉碎的星球。

「妳說要幫助我們，具體來說是要幫什麼？」

莉德麗心中湧起赤紅的怒火。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擁有萬能的權能，剛纔創造出來的渡理和與莉德麗一起旅行的渡理分毫不差的話，她就是殺了渡理。不是殺了渡理的冒牌貨，而是殺了渡理本人。

「我不打算進行生命尊嚴這種低次元的議論」

「我擁有所有權力」

「妳們看天空。有一顆閃耀的紅色星球」

「妳竟然說是……毫無意義」

「那真是太好了」

兩人抬頭仰望天空。黑色的宇宙中，有一顆像火一樣紅的星球。

「她給人的感覺跟之前的魔王一樣」

女子不帶感情地說道。

女子揮動手指，空中出現類似白骨標本的東西。

女子說完再次揮動手指。被創造出來的渡理化爲灰燼，消失在空中。

「沒錯。我會幫助妳們的旅程」

「只看一次應該很難相信吧」

女子將手指伸進雪花球般的球體。球體內的宇宙中也有一顆紅色的星球，女子的指尖碰觸到它。

她無法阻止名爲好奇心的蟲子。或許是因爲恐懼和憤怒的感情被消除的關係。

莉德麗的表情也變了。

「很棒吧？不然妳可以仔細確認那個女人的身體。我保證連頭髮的數量都分毫不差。這樣妳願意相信我的權能了嗎？」

儘管如此，莉德麗還是在意她。

「不管妳是什麼人……我都不會讓妳說我們的旅行毫無意義。就算遇到痛苦、難過、悲傷的事情，和莉德麗在一起的時間都不是浪費。妳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懂什麼」

啊啊，原來如此。女子說道。

「就像剛纔看到的，我無所不能。來，說出妳們的願望吧」

她穿着不可思議的衣服。不對，那真的是衣服嗎？她身上穿的是類似天體或極光的東西，就像禮服一樣。

「身爲地球人的我，是怎麼得到這個權能的？很簡單。我看見宇宙的盡頭。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抵達了盡頭。不是因爲我特別，所以擁有權能。只要看到盡頭，任何人都能得到這個權能」

「這樣妳們就能無所畏懼地說話了吧」

「妳怎麼知道我們正在旅行」

「……我們走吧」

「那個……」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更嚴重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渡理似乎察覺了什麼，她表情僵硬地說道。

被創造出來的渡理看着莉德麗說道。

「幫助妳們的理由嗎？答案是我知道一切。現在、過去、未來，我全都看過。我無所不在。我也知道妳們的旅行毫無意義」

女子的白皙嘴脣動了起來。

「一切」

「……我想問兩件事」

渡理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這明顯不是因爲寒冷。因爲維持裝置會將渡理周圍的空氣維持在常溫。

「妳……！」

即使莉德麗她們靠近，那名女性也沒有動靜。她只是用空洞的水藍色眼瞳眺望着虛無。

「我不會喫了妳們。我會跟妳們說話，是出於好心。雖然我對天地萬物都沒有興趣，但也不是不能幫助妳們」

從女子的語氣聽來，她似乎知道莉德麗等人正在旅行。

壓倒性的恐懼襲向兩人。跟以前遇到的魔王完全一樣。

束縛兩人的神祕力量突然消失。女子散發的異樣壓迫感也同時消失。

女子對莉德麗說道。

女子看着莉德麗和渡理。寄宿着微弱光芒的水藍色眼眸凝視着兩人。光是這樣，兩人就動彈不得。她們被某種神祕的力量抓住，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但是——

「因爲已經沒用了，所以我就讓她消失了。別在意。她只不過是水分和蛋白質的結合體」

敏感地察覺到彼此力量差距的渡理淚流不止。只有嘴巴勉強能動，渡理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而且還是兩人熟知的人類。

「嗯」

骨頭長出肉，血管纏繞其上，皮膚覆蓋其上。接着長出黑色的長髮。

女子這麼說的瞬間，莉德麗心中的怒火消失，拔槍的氣概也煙消雲散。

女子繼續說道。

被創造出來的渡理無法理解狀況，顯得十分困惑。

「因爲這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扯上關係只會帶來毀滅性的風險。

不可思議的是，兩人心中的恐懼消失了。她們心想，這應該也是女子的力量吧。

女子揮動手指。接着她面前出現一個像雪花球的球體。球體裏有宇宙。

「妳那份感情也只是電流訊號」

「我可以帶妳們去適合安居的星球。也可以幫妳們創造喜歡的星球。不然我幫妳們重新創造地球吧」

女子開口了。那是完全感覺不到感情的冰冷聲音。

莉德麗差點任憑感情驅使，拔出手槍。

「不……不要殺我……」

渡理走向馬車。黑色禮服隨風飄揚，進入坐着的女子的視野。

「不用做到那種地步……我已經充分相信了哦」

「莉德麗？奇怪……我也在……咦……？」

眼前的是神，或是類似神的某種存在。

眼前的人明顯是渡理。加上一旁的渡理，總共有兩個渡理。

「這裏明明就是妳們所期望的終結之星」

渡理反駁。

結果莉德麗等人頭上的紅色星球碎裂了。

「看就知道了。畢竟她沒帶任何裝備就待在這種星球上」

「殺妳……？我嗎？爲什麼我非得做那種沒有意義的事？」

莉德麗開口搭話，但女子沒有反應。

女子的回答很簡潔。

兩人無法馬上理解女子的話。這也難怪。畢竟這提議實在太突然了。

雖然這回答聽起來不像答案，但出自這名女子口中，卻有種難以形容的說服力。所以莉德麗沒有反駁，決定繼續這個話題。

「首先，妳爲什麼要幫助我們？再者……妳不管怎麼看都是地球人，妳是怎麼得到那種權能的？」

莉德麗說道。

女子似乎看穿了兩人的想法，接着說道。

「嗚……嗚啊……」

那是一名女性。她有着一頭長得驚人的頭髮，宛如地毯般散落在地。髮色是黯淡的金色。

女子看到那抹黑色後，空洞的雙眼恢復了朦朧的光芒。

「我什麼都回答妳。沒有我回答不了的問題」女子說道。

「纔不是毫無意義」

女子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

「對啊，誰都可以。這不是誰都可以嘛。我不需要實現妳們的願望。我只要給妳們權能就好」

女子看着莉德麗說道。

「我讓妳們看看盡頭吧。這麼一來，妳們就能隨心所欲地操縱森羅萬象。不管是回到失去的故鄉、和最愛的人永遠生活在一起，甚至是殺了我」

女子揮動手指。包含宇宙的球體在空中滑行，移動到莉德麗眼前。

「映照出盡頭吧」

球體中捲起難以名狀的色彩——硬要說的話，是最接近七彩——的漩渦。

「看吧。瞭解宇宙的真理。滿足妳的好奇心和本體」

莉德麗凝視飄浮在眼前的球體，嚥下口水。

——好想窺探。

她純粹想知道宇宙的盡頭有什麼。

如果看到盡頭就能獲得等同於神的力量，那不是棒呆了嗎？

可以和渡理永遠在一起。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唯一令人擔心的是，窺視這個球體可能是陷阱，但眼前的女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如果她想加害兩人，應該會直接使用那個權能。

既然如此——

只要窺視球體，一切就會結束。以自己期望的形式。

漫長的旅程也會——。

「…………」

莉德麗緩緩將臉湊近球體。

她想在七色光芒中看到盡頭。

女子的話在莉德麗腦中復甦。

「意外什麼？」

「是啊。所有事物一定都會變得毫無價值。……讓人變得不知道什麼纔是重要的」

「我以爲妳會窺視球體。妳看起來對那種東西很感興趣，而且還能得到強大的力量……」

「妳的樣子就是答案」

這時，女子終於表現出類似感情的反應。她淺淺一笑，說道。

「我不想連渡理的價值都變得搞不清楚。那樣我寧願繼續無知」

渡理看着坐在地上低着頭的女子，詢問莉德麗道。

「她死了嗎……？」

「真聰明啊」

莉德麗飛快地遠離球體。

「我好意外……」

馬車離開星球。車輪在名爲黑暗的道路上前進。

渡理對莉德麗說道。

「不，這傢伙不會死。她只是關掉意識的開關而已。對一切漠不關心的她，如果要永生永世度過這段時光，沒有比有意識更痛苦的事了」

「誒」

「……還是算了吧」

——我無所不在。

「那大概沒有意義」

在女人身旁腐朽的那個物體。

女子身旁躺着腐朽的車輪殘骸。

她看見了。

「那傢伙已經用得到的力量完成所有心願了吧。讓母星復活，和心愛的人永遠在一起。但我覺得那沒有意義。什麼都拿得到手，就和什麼都拿不到一樣」

球體突然消失。

「幸好有聽到妳這麼說」

「是這樣嗎……？」

走吧——莉德麗說完，走向馬車。渡理跟在她身後。

女子無力地垂下頭，不再說話。她的眼睛半睜着，凝視着虛無。

莉德麗繼續說道。

但在那之前，她看見視野一角的物體。

「這是爲什麼」

莉德麗看向窗外，那名女子低着頭坐在那裏。

「……既然如此，妳已經沒必要旅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