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之星
《少女星間漂流記》 · 東崎惟子 · 9681 字
「歡迎回來,大小姐」
渡理和莉德麗在那顆星球上受到了女僕的迎接。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女僕,而是機器女僕。
「啥……?」
那是一顆綠意盎然的星球。高大的草木生長茂盛,令人聯想到白堊紀。兩人一邊心想「這裏應該不適合人類居住吧」一邊散步,結果在草木稀疏的地方發現了一名女僕。
女僕以屈膝禮向兩人打招呼。她低下頭時,帶點紅色的頭髮隨之搖曳。仔細一看,她身上的女僕裝到處都是縫補的痕跡,皮膚也有一部分剝落,露出裏面的鐵。這是二十二世紀的地球常見的通用女僕仿生人。
「來,我們回家吧,大小姐」
女僕這麼說,但兩人並不認識她。
女僕走近而來。她來到渡理面前,伸出了手。
「請握住我的手。這片原生林有很多容易絆倒的地方」
渡理感到困惑。
「誒,我是大小姐?」
「是的。您一定就是我一直等待的大小姐,不會錯的」
渡理會感到不知所措也是理所當然。
「呃,我想妳應該是認錯人了……」
「不,您就是我的大小姐。您是我從還在地球時就一直侍奉至今的主人」
「就說不是了……」
「不,您就是。既然我都這麼說了,您就是大小姐」
女僕以堅定的語氣打斷渡理的話。
她站到渡理面前。
仿生人又補上一句「已經等了好幾年」。
「不對……」
「莉、莉德麗……」
「嗚呀!」
女僕帶着渡理來到一個小房間,一邊脫下渡理的斗篷一邊說道。
女僕催促她進入太空船。
「可是大小姐您答應過我的啊,說您在宇宙旅行後一定會回來的」
「我一直等待着大小姐的歸來」
女僕說道。
女僕帶渡理來到森林裏一處開闊的地方。這裏不是開拓出來的,而是類似火災後的痕跡。正中央有看似太空船殘骸的東西。
畢竟這個仿生人怎麼看都很廢。
「嘛……」
「可、可是……和初次見面的人一起洗澡……」
「是的」
外表破破爛爛,內部應該也已經不堪使用了吧。仿生人是絕對不可能搞錯主人的。
對於困惑的渡理,女僕牽起她的手,邁開步伐。莉德麗也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跟在兩人後面。
說完,莉德麗就離開了。渡理本想追上去,不過……。
「話說回來,大小姐……您成長了不少呢。沒想到您變得這麼出色」

渡理低着頭,被帶到浴室。
莉德麗的視線落在女僕的胸部。女僕服的胸口有一塊很大的補丁,可以隱約看見補丁後面有東西在發光。
(比較像是拋棄她吧)
「把妳留在這種未開化的星球……?」
莉德麗沒有伸出援手。看來她覺得渡理被奇怪的女僕纏上,這種狀況很有趣。
打開浴室的門,溫暖的水蒸氣和清爽的香氣籠罩渡理。是讓人神清氣爽的香味。「哇啊……」渡理忍不住讚歎。
「總之,妳對她溫柔一點吧。就一天而已……」
「我想和大小姐一起度過。請不要妨礙我們」
「您的身體沾滿了灰塵,也流了很多汗,所以我想請您先去洗澡。洗澡前脫衣服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就說不是了。我的名字叫渡理」
渡理開始覺得這個廢物仿生人很可憐。
回過神來,渡理已經被脫光了。
「什麼事情呢,大小姐」
渡理覺得女僕的話有點奇怪。
「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看着大小姐的身體逐漸長大,就是我小小的幸福」
「好了,我們走吧,大小姐」
渡理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莉德麗會這麼幹脆地退讓?
女僕也開始脫衣服。衣服摩擦的聲音傳入耳中。渡理莫名感到難爲情。雖然已經看習慣莉德麗的裸體,但剛認識的人的裸體……即使知道她是仿生人,還是會忍不住去在意。
「噫誒欸!」
「如果她是男人,我早就殺了她」莉德麗笑着這麼說。
「更新完成。那麼大小姐,我們回家吧」
「這是大小姐最喜歡的香草浴」
在女僕的帶領下,渡理走在太空船的走廊上。
「原來是這樣……」莉德麗低聲說道。
把自己的女僕留在這種只有原生林的星球,有可能嗎?如果真的這麼做,那應該是……。
「不,我不是大小姐……」
接着女僕像是想到了什麼,將渡理的身體拉向自己,然後用力抱緊。
「誒,莉德麗?」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在做什麼啊!」
「妳就先陪這個女僕玩玩吧」
「看來大小姐因爲長途跋涉,外表有些改變。請讓我更新身體資料」
渡理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莉德麗。
渡理立刻變得滿臉通紅,額頭也滲出汗水。
渡理之所以含糊回應,是因爲她不是大小姐。她並沒有特別喜歡白色花朵。
「那、那個啊……」
「不是『妳』家,是『我們』家」
莫名其妙。看來她真的是個破銅爛鐵。
「您喜歡白色花朵對吧」
「哈哈哈!嘛,這不是挺好的嘛?」
「不,您是大小姐。我說是,那您就是」
渡理只說到這裏。女僕伸出剛纔伸出來的手,用力抓住渡理的胸部。
「是、是這樣沒錯……」
「大小姐,裏面請」
就在她們準備進入太空船時,女僕制止了莉德麗。
「……我只把渡理借給妳一天」
渡理看着興沖沖地脫下自己長裙的女僕,小聲地自言自語。
「這裏……就是妳家?」
這時,渡理覺得女僕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爲什麼妳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
莉德麗露出不悅的表情。
實際上,人類在地球毀滅前,就會把故障的機器人隨便丟棄在星球上。
「怎麼這樣啊……」
渡理覺得有點奇怪。
渡理終於理解自己爲何會被脫光。不過,既然如此,希望她能早點說。
如果這個女僕真的如渡理所想,是被主人拋棄的仿生人。
即使被拋棄,依然相信主人會回來,一直在這裏等待。
渡理不想冷落女僕,於是走進太空船。她很在意莉德麗說的「對她溫柔一點」這句話。
聽到這種話,渡理就無法拒絕了。和莉德麗相比,她是個溫柔的女孩。
「沒問題吧。就算那個女僕襲擊妳,妳也能反擊」
仿生人一邊脫下渡理的禮服一邊說道。
「啊,哦哦……。原來是這樣……」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是妳的大小姐」
「雖然外觀看起來不怎麼樣,但裏面很乾淨」
不過,女僕指着連接小房間的另一個房間。毛玻璃的另一頭可以看到熱氣。
「我可不是外人。我是渡理的朋友哦」
女僕在摸遍渡理的身體後這麼說道。
女僕解開了渡理胸罩的扣子。這時她終於發現。
不過……。
「嗚……」
「…………」
三人一靠近太空船,門就自動打開了。看來裏面搭載了自給發電設備。
「外人請勿進入」
「我猜……妳的主人把妳留在這個星球,自己去進行宇宙旅行了?」
「正在更新大小姐的肉體情報……身高、體重、體格、頭髮長度、手的長度、腰的位置……」
莉德麗想着「什麼大小姐啊,妳這個破爛機器人」的瞪着女僕,這時她露出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女僕這麼說完,像是要確認主人的成長般揉捏渡理的胸部。胸部隨着女僕手指的動作柔軟地變形。
仔細一看,浴缸裏漂浮着類似迷迭香的香草。熱水也是對身體有益的乳白色。除此之外,還有白色花朵像船一樣漂浮在水面上,應該是用來增添色彩。
「……好吧,稍微陪她一下也無妨」
「妳……」
「做什麼。只是脫衣服而已啊」
「初次見面?從以前開始,替大小姐刷背就是我的工作」
不過,這個浴缸本身對渡理來說非常有魅力。說到底,渡理本來就喜歡泡澡了。
「那我馬上……」
女僕阻止了正要進入浴缸的渡理。
「要先清潔身體」
女僕說完,用手搓出肥皂泡泡。
「我用手幫您洗。這樣比浴巾對肌膚更溫和」
女僕纖細的手溫柔地觸碰渡理的身體。
「啊……」
被觸碰的瞬間,甜美的電流竄過渡理的背脊。只能說太舒服了。看來她似乎按到了穴道。女僕時而溫柔,時而用力地揉搓清洗渡理的身體。舒服的按摩讓渡理有種置身天堂的感覺。
「呼啊啊……」渡理髮出放鬆的聲音。
女僕一邊揉渡理的身體,一邊說道。
「我清楚記得大小姐覺得舒服的部位」
女僕說完,手指輕輕沉入渡理的腰。
「看吧」
渡理的身體猛然一顫。
「啊」
「這裏也是」
「啊嗚」
女僕反覆做了好幾次。當她洗完渡理全身時,渡理已經完全被迷得神魂顛倒。
「太……太厲害了……」
「所以,大小姐能在機能停止前回來……真的讓我很開心」
渡理感受着背後有生命的觸感,說道。
「會,但沒有必要」
「從她的言行舉止來看,她的思考迴路應該已經壞掉了」
「天氣真好……?」
「我準備了大小姐最愛喫的東西。不過好像準備太多了」
那麼,這名女僕一定是連同太空船一起被丟棄在這顆星球上。和老舊的太空船一起被當成垃圾……。
說完,女僕將料理放在鋪着白色桌巾的圓桌上。
她也對女僕的主人感到憤怒。
「光是您的這份心意,就讓我高興得快要昇天了」
「說實話才殘酷吧?再說,她根本無法理解」
「印象特別深刻的是……」
「醬汁是手工製作的,食材也是今天早上在森林裏剛抓到的獵物」
渡理感到好奇,離開女僕的身體,看向她的身體中心。
「您說得沒錯。這個核心——機械心臟——已經受損,明天中午就會到達極限」
「不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您的旅程是怎樣的嗎?」
「就不能爲她做些什麼了嗎?」
烤肉的香氣刺激着渡理的鼻腔。
和莉德麗通話後,渡理下定了決心。所以她纔會這麼說。
「我們好像有點雞同鴨講呢」
女僕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以人類來說,相當於心臟的部分收納着一個長方型的物體。那個物體發出微弱的光芒,持續運作着。
「那個傷是……」
渡理直接進入正題。
「怎麼會……」
「仿生人也會喫飯嗎?」
「聽妳這麼說,我好像輕鬆了一點」
「呃,嘛……」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聽到渡理的回答,女僕溫柔地微笑。
「啊、啊哈哈……。說得也是呢。可能有點陰吧」
「嗯。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渡理趁機用手上的通訊機聯絡莉德麗。莉德麗立刻接起通訊。
確實有這種感覺。不管渡理怎麼否認,女僕都深信她是自己的主人。
身爲科學家的她,比渡理更早發現女僕胸部的損傷,也明白那個損傷將在明天中午迎來極限。所以,她纔會把渡理借給女僕一天。
渡理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說道。
她心想,要是莉德麗在就好了。如果是她,一定能和女僕輕鬆地聊天。
「您能滿意比什麼都好」
「對吧?那種纖細的東西,我實在應付不來啊」
「感覺好像隨時會消失……」
渡理轉頭看向女僕的身體。白皙的裸體上到處都是傷痕。而且那些傷痕似乎越靠近身體中心就越嚴重。
渡理在桌前坐下,這麼說道。
(就算故障了,竟然丟下這麼純粹的女僕不管……)
渡理稍微鬆了口氣。
女僕得意地挺起胸膛。
「連莉德麗的科學力都辦不到嗎?」
「沒有必要……」
女僕抱起像軟體動物一樣癱軟的渡理,一起進入浴缸。恰到好處的熱水和香草的香氣瞬間包覆全身。
渡理原本就極度怕生,不擅長和莉德麗以外的人交談。
渡理突然變得多話。只要聊到自己喜歡的話題,她就能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愉快的用餐時光,需要愉快的對話……)
女僕說道。
「妳明明是仿生人,皮膚卻很柔軟呢」
「是太空船墜落在這顆星球時造成的損傷」
女僕以拘謹的動作用手遮住大洞,說道。
女僕似乎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無法理解?」
太空船墜落了。
渡理完全投降了,但她還是想努力和女僕聊天。
「啊,這個我應該可以說」
渡理看着發出微弱光芒的機械心臟,說道。
她右手拿着裝有烤全鳥的盤子,左手拿着裝有焗烤飯的盤子。
浴缸並不寬敞,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女僕從後面抱住渡理。
渡理也明白她的意思。
「妳就繼續假裝是她的主人吧」
可是——
「修復核心很複雜。那既是仿生人的動力源,同時也掌管感情、記憶和思考。如果不是專家,絕對辦不到。我或許有辦法修復,但感情和其他東西很可能被刪除」
雖然邀請她一起喫飯,渡理卻不知所措。
女僕說了。
(我得努力纔行……!)
「是真的很好喫」
渡理勉強擠出一句話。
「……這是最後一晚了,所以我想和妳一起喫飯啊」
「今天……天氣真好呢」
「那我們一起喫吧」
同時——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我開動了」
「可是……這樣好像在騙她……」
「大小姐,您不必勉強自己找話題哦。您不太擅長聊天的對吧?」
「而且,那個女僕原本就故障了吧?她的思考能力大概也受損了。否則,她不可能把完全不認識的人當成自己的主人吧」
「看起來好好喫」
「妳有辦法修好她嗎」
就在這時,女僕走進房間。
「我覺得是陰天……」
因爲這個女僕撐不到明天中午。既然如此,渡理希望她能和她的大小姐(其實不是)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嗨,渡理。妳享受外遇的滋味了嗎?」
渡理覺得胸口一緊。
「嗚…………」
「大小姐……」
洗完澡後,渡理換上睡衣,接着被帶到船內某個類似客房的房間。
既然這個女僕會在明天中午停止運作,至少在那之前,她要假裝自己是她的主人。
「我馬上去準備晚餐,請您稍等一下」
女僕離開客房。
「請盡情享用」
「請您別一直盯着看……。因爲這狀態實在不太好看……」
「沒辦法」
「因爲我使用了人工皮膚」
女僕問道。
兩人一起開始用餐。餐具的碰撞聲喀鏘喀鏘地響起。
莉德麗立刻回答。她似乎馬上明白渡理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僕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時出現了雲朵,天氣一點也不好。
女僕表情溫和地聽着渡理說話,適時地附和。她很擅長傾聽,所以渡理也說得很起勁。
在渡理覺得口渴時,女僕端來的果汁非常好喝。
聊完天后,已經是就寢時間了。
「我帶您去寢室」
渡理和女僕並肩走在船內的走廊上。這時,渡理已經對女僕敞開了心扉。這都多虧了剛纔那頓愉快的晚餐。
渡理很確定,這個女僕雖然有點笨手笨腳,但不是壞人。
兩人並肩走着,經過某個房間前。
——大小姐的房間。
門牌上寫着這幾個字。
「啊,這個房間……」
渡理知道,自己今天要睡在這個房間裏。因爲現在的自己是大小姐。
就在渡理準備靠近『大小姐的房間』的門時——
「不可以」
女僕用力握住渡理的手。
她用宛如老虎鉗的力道,阻止渡理前進。
「您不能進去那個房間」
「爲、爲什麼……。這是我的房間對吧?」
「您不能進去那個房間」
渡理感到毛骨悚然。因爲眼前的女僕露出了冰冷至極的表情。那不是仿生人特有的冰冷,而是更壓迫、不容分說的某種東西。
「我、我知道了……」
「大小姐可能不記得了吧,您小時候真的是個頑皮的孩子,經常像這樣大鬧。我回想起了這件事」
女僕瞇起眼睛凝視着渡理說道。
女僕搖了搖頭。
女僕邁開步伐帶路。她溫柔的表情和剛纔充滿壓迫感的表情判若兩人。
「嗯,這樣就對了……」
兩人的身體都因汗水而溼透。女僕仿生人也搭載了發汗功能。這個功能只是「更加接近人類」的程度。
「怎麼了?」
「開心?」
渡理讓女僕幫自己刷牙,然後喫了早餐。接着請女僕用熱毛巾擦拭身體,梳理長髮。雖然這艘太空船已經半毀,但兩人所在的地方几乎備齊了生活所需的器具。
女僕凝視着渡理的眼眸瞬間泛起淚光。女僕仿生人的雙眼搭載了因應核心情感流下眼淚的功能。
「我有一個請求。有個問題我實在無法解決」
最後女僕拿來了渡理平常穿的黑色連身裙。衣服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洗好了。女僕幫渡理穿上衣服。渡理一穿上就覺得很舒服,還有一股柑橘類的宜人香氣。
「非常抱歉,讓您見笑了」
「有沒有我能爲妳做的事?」
「……大小姐,您怎麼了嗎?」
「什麼事?」
「是的……」
「哈……哈啊……哈……」
女僕戰戰兢兢地問道。
「拜託您,大小姐」
「做什麼?當然是侍寢啊」
「讓主人爲我做些什麼,身爲女僕實在不敢當……」
渡理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失禮了。剛纔那是我的任性」
女僕緊緊抓住抱住自己的渡理的衣服。
渡理的吶喊在星球中迴響。
「那麼,恕我失禮了」
渡理立刻從牀上跳下來,扶住女僕。運動能力超羣的渡理在空中漂亮地接住了從女僕手中掉落的托盤。
不知爲何,身旁的女僕笑了。
早晨來臨。柔和清澈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可以聽見棲息在這顆星球的鳥兒鳴叫。
「……太好了」渡理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只是試圖侍寢的女僕和拒絕的渡理之間扭打成一團而已。
「您果然是我的大小姐」
就在女僕準備將放着早餐的托盤放在圓桌上時——
「這樣啊……」渡理垂下眼簾。
渡理乖乖地退讓。她不打算爭執,也沒有執着於睡在這個房間裏。
「妳這個破銅爛鐵機器人!」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女僕替渡理蓋上棉被後,自己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
女僕準備離開房間。然而,渡理從牀上伸出手,抓住女僕的手腕。
「妳明天就要停止運作了對吧」
「服侍大小姐就是我的幸福」
「妳纔是……沒想到妳能跟上我的動作」
「啥!? 」
「我想在最後爲妳做點什麼」
女僕的表情瞬間變得和藹可親。
「……我可以陪在大小姐身邊嗎?」
「完全不是啊!」
「我想您差不多該醒了,所以準備了早餐」
「大小姐……?」
然而,女僕沒有放開渡理的手。彷彿用鎖鏈將她拴住,以免她擅自跑掉。
「不……。大小姐小時候會和我一起睡覺,但自從長大後……似乎就覺得我很煩人……」
渡理從牀上問道。
等爲渡理的服侍全部結束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女僕已經虛弱到連獨自站立都很困難。渡理扶着女僕的肩膀,擔心地對她說道。
兩人之間並沒有發生性行爲。
「大小姐……」
「……唔!」
每次接受女僕的服侍,渡理就感到悲傷。女僕直到昨晚都還那麼有精神的手,現在卻虛弱地顫抖着。這讓渡理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她即將停止的事實。
女僕靜靜地從椅子上起身。
「呵呵,呵呵呵呵……」
「我爲大小姐準備了其他房間。那是個很棒的房間哦」
女僕一邊說,一邊繼續摸索渡理的睡衣。
牀上躺着衣衫不整的渡理和女僕。牀單皺巴巴的,棉被也掉到地上。
女僕的聲音從渡理的上方傳來。
「和正值青春期的大小姐一起睡覺,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渡理醒來後,女僕已經不在身旁了。
「既然如此……至少今晚一起睡吧。……就像以前那樣」
「似乎是這樣。大概……再過一小時左右,核心就會停止運作了吧」
「刷牙這種事我自己來就行了」
渡理也配合着說道。「我也是……」
不過,女僕說道。
渡理將女僕拉了過來。渡理的力氣很大,輕而易舉地將女僕拉到身邊。女僕被拖到柔軟的牀上。
「誒?」
渡理這麼詢問,女僕一臉悲傷地回答道。
「今晚就先睡吧。大鬧一場後,您應該也累了吧」
兩人就這樣握着手入睡了。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大小姐這麼激烈……」
「還有一個小時。請讓我幫您刷牙」
「請放心。核心也搭載了性處理的相關知識。雖然沒有實踐的經驗,但我已經在腦內……不,是在覈心內模擬過好幾次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開心」
「沒事吧……?」
「真是沒辦法……。我放棄侍寢了」
「非常感謝您」
女僕突然失去平衡,腳好像絆到了。
就這樣依偎在一起直到早上吧。渡理這麼心想。
「您這是在做什麼……」
然而,這只是杞人憂天。女僕很快就打開房門走了進來。她手上的托盤放着三明治和果汁。
女僕說完,握住渡理的小手。人工皮膚的溫度傳遞過來。
「……既然如此,就讓我實現妳昨晚說過的話吧。妳不是有要我幫忙的事嗎」
「……明天早上我會告訴您」
女僕用力抱住渡理。
「感覺好像回到了從前」
渡理瞬間有種胸口被揪緊的感覺。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妳總是這樣嗎?」
女僕不知爲何壓在渡理身上,開始摸索她的睡衣。
渡理被帶到的寢室裏,有一張看起來很舒適的牀。
聽到她這麼說,渡理也只能讓步。
渡理瞬間感到不安。她以爲女僕就像貓在死期將近時會消失不見一樣,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噫欸!妳做什麼……」
「我來幫您刷牙,之後再用餐吧」
「已經……到極限了嗎?」
「再怎麼說也已經……」
「……是啊。很遺憾,看來就到此爲止了。那麼大小姐……。可以請您實現我的願望嗎?」
女僕對點頭的渡理說道。
「我想拜託您的是……『大小姐的房間』的事」
渡理的腦中閃過昨天的房間。那個女僕說不能進去的房間。
「那個房間裏……恐怕……」
女僕的話變得斷斷續續。與其說是因爲機能即將停止,不如說像是有什麼話哽在喉嚨裏。
「我想把那個房間裏的……那個……託付給大小姐」
「妳說的『那個』是指……」
「……那是」
女僕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恕我不能說」
「爲什麼……?」
女僕沒有回答渡理的問題,繼續說道。
「請您放心。那個房間裏的東西絕對不會危害大小姐」
渡理很想追問那個房間裏到底有什麼,但還是忍住了。這個女僕再過不久就要停止運作。渡理不想逼問她。所以渡理微笑着回答道。
「我知道了。我答應妳。房間裏的東西就交給我吧」
聽到渡理的話,女僕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表情。
「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雖然給主人添麻煩讓我很過意不去……」
「不。沒那回事」
「那個女僕沒有把我誤認爲主人。她不是什麼破銅爛鐵。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大小姐了」
渡理慎重地搬出焦屍。劣化的屍體只要稍微粗魯一點,感覺就會崩解。
「是那個女僕真正的主人。真正的大小姐啊」
——非常感謝您,直到最後依然是我的大小姐。
燒得焦黑的人。
「妳怎麼會在這裏?」
最後渡理下定決心,打開門。
渡理想起昨晚自己想打開這扇門時,女僕堅持拒絕開門的樣子。
渡理在蓋上土時,女僕的話在她腦中迴響。
渡理沒能問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當然會這麼想呢。自己的主人回來了」
渡理說道。
這或許可以說是謊言。是渡理完全把自己當成這個女僕的主人所說的話。
渡理一邊警戒,一邊靠近那裏。
稍微靠近後就知道了。看起來像一團黑暗的那東西也是燒焦的物體。
「她爲了不看見主人的死,把門關上了」
從體格來看,應該是小孩子。
女僕淺淺一笑,說道。
她穿過自動門,前往太空船後方。那裏有一棵樹,白色花瓣像雪一樣飛舞。渡理髮現無數綻放的白花,和昨晚漂浮在浴缸裏的花一樣。
「『大小姐的房間』裏有女孩子的屍體。這到底是誰呢」
渡理補充說道,因爲這裏是『大小姐的房間』。
莉德麗一邊說着,一邊盯着焦屍看。她看起來很感興趣。
「那個女僕其實和主人一起在宇宙旅行。但因爲某種事故,太空船墜落到這顆星球。所以這艘太空船纔會半毀,那個女僕本身也受到嚴重損傷。然後主人……」
渡理前往那個房間。
「非常感謝您,直到最後依然是我的大小姐」
「這是怎麼回事?」
「妳至今一直都在幫助我。至少最後讓我報答妳的恩情吧」
接下來是我的推測——渡理先說了這句話,然後開始說明。
裏面很昏暗。雖然有光線從窗戶照射進來,但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渡理說道。
「主人沒有死。可是主人不在這裏。爲了接受這個矛盾,她想出的謊言就是主人正在宇宙旅行」
女僕已經停止運作。從胸部透出女僕裝的光消失了。
「那大概都是謊言」
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從骨骼來看,是女性的屍體呢」
渡理將焦屍放進那個洞裏。
渡理立刻回答。
「…………」
「那還用說嘛」
渡理抱着一動也不動的女僕,也暫時停止了動作。
莉德麗制止渡理,接着說道。
「不可能吧。因爲那個女僕不是說過嗎?自己的主人正在環遊星球。所以纔會把渡理誤認爲主人」
是人。
「……原來是這樣啊」
接着她也把停止機能的女僕搬過來,放進同一個洞裏。
「我想那個女僕差不多要停止運作了」
「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真是這樣,女僕一定知道主人已經死了。爲什麼她要堅稱渡理是主人,還撒謊說主人正在旅行……」
渡理盯着焦屍看時,背後傳來聲音。她轉過頭,發現莉德麗站在那裏。
她來到『大小姐的房間』前。
「嗯。主人一定被關在這個房間裏……最後被燒死了吧」
「嗯。我想她已經活在這樣的謊言中好幾年了」
不久後,渡理開始行動。她抱起女僕,輕輕讓她躺在房間裏的牀上。
「她不是被主人拋棄的女僕。我們纔是搞錯了」
莉德麗似乎也明白了。
這個房間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女僕託付給自己的某物。
「誒」
到底是什麼?雖然她說是無害的東西,但還是很緊張。
渡理盯着門看了一陣子。仔細一看,門上隱約有類似焦痕的東西。之前之所以沒注意到,似乎是因爲女僕有打掃和塗裝來修補。
「等一下。我也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房間裏充滿灰塵。給人一種好幾年都沒人整理的印象。到處散落着黑色物體。那是燒焦的傢俱等物品的殘骸。
「呵呵……」
莉德麗從萬能收納盒裏拿出鏟子。那不是普通的鏟子,而是以強大的挖掘能力自豪的工具,轉眼間就在樹根處挖了一個洞。
「墜落時發生的火災害死了主人嗎?」
房間深處盤踞着一團黑暗。
「我想她是知道的。只是無法接受而已」
在這種狀態下,如果在自己即將結束前,地球人少女來到這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