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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法式禸冻

《这份恋情,合你的口味吗?》 · 优汰 · 9986 字

「你给我适可而止!君波透衣!」

日本历史的课堂上,身兼生活辅导导师的近藤老师的怒吼响彻教室,划破耳膜。

原因在于我左耳上挂着的蓝色圣母像耳环。无视了好几次老师禁止我戴耳环的劝告,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我装作没听见老师叫自己的名字,把头撇向窗户,自己的模样依稀映入眼帘。

耳环,违反校规。把浏海夹在额头上的红色发夹,违反校规。只漂了发尾而呈现两种颜色的狼尾剪,违反校规。松垮垮的领带,违反校规。红色的连帽外套,违反校规。我很有自觉自己的外表完全符合「高中生小混混」的形象。

「你要让我说几次!不准戴耳环!」

近藤老师从刚才就中断了讲课,不断对我怒吼。但对我而言,戴着这个耳环这件事本身有其意义。

所以我不想摘下来。

我眯起经常被说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眼睛,将视线转回教室里,对上的眼神一个个都在表达「还不快拿下来」。

在众多眼神之中,一个叫风间的装模作样的家伙朝我站了起来。

「你差不多该把耳环拿下来了吧。」

他可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英雄,第三者的介入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就此屈服,拿下耳环。

我再次将头撇开,风间马上跟着指责我的行为。

「和人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喔。」

风间这般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惹恼了我,我生气地咂嘴。风间立刻又露出一副受不了的笑容,接着说:

「你看?现在造成大家的麻烦了喔?」

他口中的「麻烦」刺中了我,皱起眉头。

「……我戴耳环哪里碍到你们了?」

高个子的风间用睥睨的眼神俯视我,抬起手拨开齐耳的直发。

「你不懂吗?像现在这样老师因为你而中断讲课,不就是在造成大家的麻烦吗?」

「你的耳环很好看呢。」

「啊!你想,我不是班长吗!」

「那么如果校规规定,你会现在立刻脱光光吗?」

「有什么关系……这种事随我高兴吧。」

站在我身后的是那个剪了短发的少女。

我抢在近藤老师出声责骂我之前,瞪视风间。

「那个不良少年总是一个人,话说真亏他没被留级。」

「因为我没办法把耳环拿下来,我要回去了。」

「……欸嘿嘿,太好了,有赶上。」

「才不会去死啦。所以我也做不到把耳环拿下啊。不如说我还很感谢你叫我回去,就这样,我要回去了。」

「什么?你这个──」

「明明乖乖听老师的话就好了……」

「这……」

我的名字响彻整个校园。我跑过众所瞩目,只属于我一人,那名为走廊的伸展台。

「你这小子!君波!君波透衣──!!!」

我气都没喘一下,接着说:

我看不顺眼她那讨好人的笑脸。明明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要如此迎合所有人,她的行为让我感到很是疑惑。

我朝校门走去的同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而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

「你、你在说什么鬼话……怎么可能?不要偷换概念。」

白姬的脸上浮现羞靥的笑容。她的笑容千变万化,这一定也是惹大家喜欢的原因之一。和蔼可亲的家伙。

「但是每个人想要留什么发型,不是自己喜欢就好了吗?」

「……这我知道。」

「蠢货!你是真的打算回家去吗!只要拿下耳环就好了!你会因为老师叫你去死就去死吗!」

「哈啊……哈啊……」

「为什么你不愿意拿下那个耳环呢?」

这就是我和白姬璃菈的第一次接触。很凑巧的,发生在她剪了短发的那一天。

白姬眨了眨眼,盯着我看。在我眼里,她少见地露出憧憬她的一般人所无法想像的呆滞表情。

白姬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接着呼吸逐渐平稳的她一手压住被风吹拂而摇晃的短发,露出花苞绽放般温柔的笑容。

「──咦?」

白姬的手指玩弄着我还看不惯的短发发尾,灵机一动似的开口:

我对一个年过四十的大叔还在用像傲娇少女一样的方式生气感到傻眼。

不过看着她剪短的头发,我内心突然浮现一丝好奇心。

老师追赶走到走廊上的我后面,从教室夺门而出。他响彻校园的怒吼让其他班级的学生和老师都忍不住从教室探头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白姬不论何时和谁讲话,都不会露出任何一丝情绪的破绽,总是绽放满分的笑容。但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情绪起伏。那满分的笑容里必定有几成是虚伪的。

「风间,你没有说错话,是这个问题学生的脑袋不正常……」

「什么?」

白姬再次露出轻飘飘的笑容。

「新发型,似乎评价不怎么样嘛。」

「呃,那个……」

「我才没偷换概念,是你先把校规扯出来讲的吧。我的意思是把有规则就应该遵守这件事当作前提本身就很奇怪,你有听懂吗?」

「你、你说什么……?喂!等等!君波你给我停下!」

老师看见风间败下阵来,于是把我当作邪恶的象征般公然抨击我,替风间打圆场,并且合起双手──

「中断讲课的是站在那里的臭老师,想继续上课的话不如跟他说比较实际?我又没有错。」

◇

只是仔细想想,我到底对白姬抱持着什么样的期待,又对白姬的哪一点感到失望,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而是因为我的一切都与她完全相反。

只要仔细聆听──

「……?」

「戴耳环的人这世界上多的是,他们有造成谁的麻烦了吗?有违反法律规定吗?有违背伦理吗?没有吧。那么到底哪里不行?我是不懂为什么,不过你们满口说这样不行不是吗?倒是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啊?『不能戴耳环的理由』?我耳朵上的这个耳环到底哪里造成你们的麻烦了?」

「妳的新发型也是。」

「……那在你回去之前,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全校任谁都会痴痴坠入情网,遥不可及的S姬,现在因为我站在这里。

──然而白姬的话语立刻让我感到失望。

──啊,这家伙我看不顺眼。

我不把她脸上不安的笑脸当一回事,说出非常无所谓的话。

沿着花圃种植的樱花树已经开始长出绿色的枝叶,正宣告春天的尾声。

但我也清楚,那只是她用来面对外人的一种态度。

我小跑步下阶梯,抵达学生们上下学的玄关之后换下室内鞋。空无一人的安静气氛让鞋子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特别大声,加深了我内心的空虚。

「不如说,偷换概念的是你才对──」

「……我只是有想要成为的样子而已啊。」

出现了──老师的招牌台词。

「听好了,君波,你站在那里别动……都这样了今天就先放过你戴耳环……所以至少乖乖听课……不然之后会被骂的可是我……」

优等生与问题学生。彼此八竿子打不着的白姬叫住我的理由。和一般人不同的白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光用想的就压抑不住期待的心情。

……为什么S姬会在这里?

「……妳是为了讲这些特地跑到这里来的吗?不要多管闲事,我的事没理由需要妳插手。」

尽管如此,我也不是喜欢才与人作对。我只是──

老师在看到我停下脚步后松了一口气,举起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我姑且直率地把老师的话听进去,心中的天秤衡量起现在该怎么做。是要离开教室,还是把耳环拿下?

同班同学和近藤全都盯着我的背影。俗话说「各人各样」,但在我眼里,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看着这些仿佛复制贴上的面孔,我打从心底觉得要求每个人都必须长着同一张脸的同侪压力简直蠢弊了。

然而我并不是因为拥有比拟白姬璃菈的外貌,或是富有可以和白姬比拚的才能而出名的。

「然后你是叫风间来着?」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原来只是为了指责我的制式化质问。即使她出奇地在意我,我也没必要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白姬一脸无趣地用手梳理脸颊边的发丝,动作看起来好像在后悔把头发剪了。

「又是君波透衣……他真是学不乖。」

即使我以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瞪着她,白姬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白姬正试图以温柔的方式接近谁也不愿意有所瓜葛的我。白姬和总是唱反调,被大家讨厌的我不同,无时无刻都举止端正,为人所爱戴,她的这种地方让我感到反胃。

就算剪了短发,白姬璃菈还是白姬璃菈。

白姬璃菈──现在话题正热的S姬。

我一直以来对S姬都没有任何兴趣。对她的认识仅止于周围人们的议论,或是偶尔在学校瞥见的举动,从没想过要更了解她。

「啊,嗯。果然还是不要剪比较好吗?」

就能听见到处都是这种话语。

「……干么啦?」

再加上催促着「好了好了!快回家去!」的老师。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于是我提起书包从位子上站起来。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个地方不需要没办法遵守校规的问题学生!现在立刻离开教室回家去!随你高兴!」

「如果妳话说完了,我要回去了。」

「唔……」

「哈哈哈,说得也是……」

「奇怪了~?风间同学~?你刚才不是才讲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吗?」

风间咬紧牙根沉默下来。他应该有搞懂我的主张有多么正当吧。

「等等!君波同学!」

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提到学校里的名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戴耳环会造成大家的麻烦的理由是什么?」

「等等,君波……你打算去哪里?」

「就这样,拜啦~」

优等生与问题学生、天使与恶魔、圆月与圆鳖。不用特别解释我和她分别是哪种角色,经常翘课的我只是偶尔来上学就会变成这样。

「……我是来阻止你回去的!一起回教室吧?我也会和你一起道歉的!」

就像白姬总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也用自己心中的正确反驳她。

视线落在地面,叹息随着自言自语脱口而出的同时──

听见叫住我的高亢嗓音,回头望去。

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到就算把耳环拿下也得留在这个教室的理由。结果连戴着耳环到底会造成谁的麻烦都没有说清楚,只是因为「这是规定」就要我就范我可无法接受。

「可是老师刚才不是说了吗?不用去死也没关系。」

我从窗边最后一排的位子朝教室的后门走去,老师睁大了刚才还充血的眼睛,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我不是说了吗……学校校规禁止戴耳环。赶快把耳环拿下来……就是因为你不遵守校规,老师现在很生气……」

而我认为这样的白姬比起平常的白姬还要可爱多了。

「我觉得妳的新发型──」

就在我要接着说下去的时候──

「喂──!我可不会让你逃掉,君波!」

我看见近藤老师从建筑入口往这里跑来。

「糟了……那家伙,竟然还追上来……话说……」

「怎么人比刚才还多……?」

就如白姬所说的,近藤老师大概是叫了援军,追上来的老师增加到三个。得、得快逃才行……

「所以我才说……还是乖乖回去比较──咦?」

就在白姬试图阻止我的同时,我已经手脚并用爬上围住这个名为学校的牢笼的铁网围篱,一步步向上爬。这种栅栏,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

「等、等等!你在做什么?很危险哟!」

「抄近路!从这里再绕到大门去太麻烦了!嘿咻!」

「竟然从这个高度……?」

我跨过比樱花树还要高的围篱顶端,向下看去,正好对上了围篱另一端白姬震惊的眼神。

「现、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也许老师还愿意原谅你也说不定!」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做我自己!我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区区大叔的原谅我才不需要!嘿咻!」

不管他人说什么,我就是我,白姬就是白姬。这是无可动摇也无法推翻的事实。所以不管是她剪去长发,还是我戴上耳环,都是我们的自由。

我跳下有一定高度的围篱,将手搭在刚才跨越的围篱上,为还在围篱里的白姬留下饯别礼的话语。

「所以妳也抬头挺胸地说,妳是照自己的意思剪掉长发的就好。」

「……!」

不是我要自诩,我料理人的手腕还算不错。但我并不喜欢打架。我对用害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可怜小狗二人组露出绅士般的温柔微笑。

「您觉得如何?合您的口味吗?」

「妳管我……」

「不需要好吗……那种作风不合我的口味。」

「真渊先生!今天要做什么好!」

「真渊先生……好、好啦……」

要是被知道她其实认识我这个不良少年,反而会给莓带来麻烦,而我也会因为莓的关系在学校得对许多事情都更加小心翼翼,那样太碍手碍脚了。

高中生的合法工时最晚似乎是到晚上十点,但是接下来高中生的我要自主开始进行关门前的收拾工作。

这时另一个男子额头冒出汗珠,起身向后退。

「我才想这么说。干么没事群聚在这种小巷子里。」

「「是、是!抱歉冒犯了!」」

「哇,又出现了。透衣每次想否定什么的时候,绝对会用这句话。明明连尝都没尝过,却在说不合口味。」

女生的双手聚在胸前轻轻地拍手,用有些夸张的方式称赞我,但我没有因此感到骄傲。只是露出尴尬又不好意思的苦笑,帮男生打圆场。

结束营业时间之后,我总是向真渊先生学习料理。然后我已经决定将来要继承「Maison」这间店。

「噫……大哥!大哥!」

「那就太好了!后续还有套餐的其他料理,请您慢慢享用!」

「什……啰嗦,我又没做错事。」

莓和我是同一间国中毕业的,虽然我们国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升上高中后,我就要她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我们认识,而且尽量不要和我扯上关系。理由是因为我想在学校贯彻独行侠的风格。

然而阻挡我去路的不只有学校。

我不想要背负和他人有关的风险,别人也没有必要犯险与我扯上关系。

听她说着我听不懂的辣妹王国辣妹语言,回想今天一天,和那个金色短发女生的交集不自觉在脑海里浮现。我和她非亲非故,只是稍微交谈几句,却意外留下印象。

听到我的话,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头的人眯起眼睛站起来。

色彩缤纷的蔬菜切面像是雨过天晴的彩虹一样。餐盘上乘着将彩虹收纳在四方形画框中的料理「法式肉冻」,我一把盘子端到情侣两人面对面坐的餐桌上,男女两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还说哪里有问题……啊……透衣在学校没有朋友所以不知道呀──」

「…………啊?」

我是我,他人是他人。这样的距离感刚刚好。

而这间我和莓工作的,生意不算好的餐厅,是法式餐酒馆「Maison」,我爸爸是这里的店长。

「喔~原来如此……」

◇

「……不、不要问啦,笨蛋!」

「好、好的好的!」

听完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诚恳的解说,两人惊讶地睁大眼睛。

「哇,好漂亮……『法式肉冻(Terrine)』是什么呀?」

「没这回事。找到这间餐酒馆的男朋友才是真的有品味的人。」

真渊先生是这间店的主厨。虽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可以从小窗户听见他的声音。

「啧……区区矮冬瓜在嚣张什么……你再说一句话试试看,小心我揍你喔?」

「回去擤鼻涕吧,炮灰们。算我饶了你们。」

「不、不要太得意喔?难道你觉得有办法一次打赢三个人吗!」

我朝着行进方向笔直奔跑,没有打算回头看白姬璃菈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因为我光是要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已经拚尽全力。

「喔~辛苦了。透衣,你这家伙真是的,只要扯上料理就会变得很认真。」

「啥?才不是没朋友,我只是没在交朋友而已。」

这就是我,君波透衣。被说成是不良少年也没有辩解的余地。

「所以你今天那是什么意思?把课堂搞得乱七八糟,自己还先落跑?」

「我、我想起来了……」

我跑进厨房,我们店的主厨真渊先生正好在清洗厨具并将它们放进洗碗机中。

「这家伙,该不会就是那个君波透衣……什么『曾经在码头堆起尸山』……『一个人踩平了黑道的据点』之类的……在这附近是很有名的不良少年……大哥,还是住手比较好……」

「喂,透衣。不要在那边打情骂俏,赶快把这个端去三号桌。」

莓看起来一副没听到我反驳的样子,忸忸怩怩地低下头来。

正中间的男子挥起拳头袭向我,而他的身体划出和从海面跳起的鱼只一样的弧度,重重地背面着地。

「是喔──为什么?」

「哎呀~风头都被小哥抢走了。」

时间稍晚,太阳下山后,在要迎来用餐时间的某个餐酒馆外场,今天也飘散着光是闻到就会让人食指大动的葡萄红酒香气,与烤得焦香四溢的肉类主餐香味。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到处都是不试着了解我,挡我路的人……

「妳想表达什么啊……」

「……真是的,干么这么固执呢。明明透衣也和大家打成一片就好了。」

莓鼓起脸颊凑近质问我。虽然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呆呆的,但其实从以前就因为颜值很高而很受男生欢迎,要是靠得太近,气势很容易被她漂亮的脸给压过去。

「我想想……虽然有听过这个料理……『Terrine』是什么啊?」

「真是的~那之后可是一团乱耶?我朋友每~个人都在说『他也太糟糕了吧?』、『嗯、太扯了』、『扯爆了』。害我只好也跟着说『太扯了』!」

我没听懂莓想表达的意思,但她看起来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晚上十点,我深深地鞠躬送走最后的客人──一位中年单身女性离店。

「『Terrine』是法语中容器的意思,也就是收纳物品的器具。法式料理和甜点里常见的法式肉冻通常指的是将原料装入容器或模具后制作的料理。起源来自中世纪欧洲用来制作保存食品时使用的调理法。这道法式肉冻则是在模具中放入蔬菜,并加入调味过的果冻凝固成型的法式肉冻。」

《这份恋情,合你的口味吗?》1 Chapter 1. 法式禸冻插图(1)
《这份恋情,合你的口味吗?》 · 1 · Chapter 1. 法式禸冻 · 第1张插图

锵──

「还有你啊,接待客人的时候的语气是不是该更恭敬一点?不要让我啰嗦那么多遍,你不是想继承这间店吗?」

「唔,小哥人超好的……我、我开动了!啊──」

就在我终于成功逃出学校,抄近路走进家附近的巷子时,遇到了群聚在一起,外貌不善的三人组。以这条巷子的宽度而言,想通过就不得不请他们让出条路来,而我并不打算因此调头换条路走。

「好、好喔……」

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我将店门口的牌子翻到「CLOSE」那面,然后回到店里,莓已经开始着手收拾餐具。虽然对莓有点不好意思,这里就先交给她,每到这个时间,我要做的事情就是──

「不好意思久等了。这是前菜『春季野菜法式肉冻』。」

我像是要从各种让我尴尬的事物中逃亡一样,端着料理来到外场。

「你说什么……!我宰了你──」

标志性的红色中长发因为工作的关系高高地绑成一束马尾,圆滚滚的眼睛十分惹人怜爱。白色的衬衫加上黑色西装裤、黑色半身围裙。穿着和我一样的男性餐厅制服时看起来酷酷的,但据我所知她的朋友群都是辣妹。

「……我说透衣,你有在听吗?」

「……好好吃!这个超好吃的!」

面对女性的疑问,男性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将问题丢到我身上。

「我、我有在听啦……不过就是被说很扯而已吗?哪里有问题?」

着地后像痉挛一样动弹不得,再也说不出话的男子,仿佛鱼一样用身体拍打着地面。真是名副其实的杂碎。

「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终究还是臭皮匠。」

「喂。」

「将蔬菜切成好入口的大小后,当成配菜或只是统一放到碗里的料理很多,但像这样子整齐地排好塑形不但方便食用,也容易保存。这道菜的作法并不难,也很推荐在家里尝试看看。」

就在我们聊得起劲,忘记还是工作时间的时候,一道主餐突然从连接主厨所在的厨房小窗户里送了出来。

三个人瞪着我,一开始还气焰高昂的男子脚跟向后挪了一些,跟在两边的人立刻也随之向后挪出了一样的空间。但我必须先澄清他说的都只是谣言,而且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愈传愈夸张。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然后呢,你刚刚说谁是矮冬瓜?」

「……和在学校的形象差太多了吧。现在是好青年模式吗?」

因为我的鼓励而眼眶红润的男生切下一口法式肉冻放入口中,闭上眼睛仔细咀嚼。我站在一旁屏气凝神地等待他的感想。

「喂,你们挡到路了。」

「还好啦!老实说高中什么的我很想现在立刻不读,一直待在这间店里工作!」

「小哥,你好厉害~!」

◇

他脸上的笑容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深深一鞠躬。

「而、而且……我也不喜欢装作不认识透衣……」

「谢谢光临──!」

穿过打着微弱灯光,木质调装潢的外场进到内场,一个跟我穿着同样制服的女同事来到我身旁。

她的名字是冠城莓。是因为一些缘故在同一间店工作,来自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的女孩子。

我朝正上方踢起的脚尖,不偏不倚踹中了男子的下巴。

男生看着料理发出惊叹。看到他对我的解说产生兴趣,让我有点高兴。

「好啦,先收拾掉一个。」

「──啥?你找什么碴。干么没事走这种小路啊?」

「你现在这样讲,等你长大以后,就不要在那边后悔,说当初如果有好好享受青春就好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话说厨具待会儿还要用,不要收起来嘛。明天要用的食材不是还没准备吗?而且我今天有想要练习的食谱!」

「啊──关于这件事。」

真渊先生停下洗厨具的手,转身将腰靠在调理台边。

「今天没有特训。明天的开店准备我也已经弄完了。」

「等一下,啥?为什么!我想赶快把这间店的菜单都学得滚瓜烂熟──」

「嘘──!」

真渊先生将食指抵在嘴唇,强势地要我闭上嘴巴。

「干么啦……」

「楼上,老板在。」

「咦?老爸他……?」

「嗯,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是有什么话好说的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总而言之你赶快过去,关店就交给我们就好了。」

「……我知道了,谢啦。」

走出厨房,我推开写着「工作人员专用」的门,爬上楼梯。

这间店的二楼是我平常住的地方。浴缸、厕所、厨房等日常生活所需的设备基本上一应具全的六坪大套房,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房间的灯是亮的。把灯打开的大概是擅自坐在餐桌边的臭老爸。

「Bonsoir,透衣。」

土生土长的日本大叔用令人作呕的法式问候和我打招呼。我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是我的父亲。

就在我正好要升高中之前,他提出了要不要全家一起搬到东京去的提案。只有我选择留在这里,并租下了店面二楼的套房。

「对了,虽然说了你也只会哇哇叫个不停,不过也好,藏着也没什么意思,就跟你透漏一部分好了。关于明天的事。」

就在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老爸走下楼梯去。

就算我这样回话,这个笨蛋老爸一定也只会说我不懂社会上的常识、还是个小屁孩、他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之类的屁话。

「突然说要离开这间店,搬到东京去的不是你吗?」

焦躁与愤怒一口气冲上来,脑袋像火山喷发一样沸腾。

「……什么啦?」

我不断敲着车尾的挡风玻璃要他开门,但他完全没看我一眼,车子就这样无情地开走了。

然而老爸无视我,搭上黑色厢型车的后座。

「叛逆期?……我是──!」

「啊──算了,跟叛逆期的儿子讲话太累了。真是的,都不会体谅父母的心情。」

我的人生一直被卡在箱中的模具里,任由老爸的双手料理。

然而老爸一副看透我抵抗的样子笑了出来。

「对,明天Maison会包场,再拜托你了,就这样~」

「…………啊?……啥啊?」

「我不是说算了吗──很烦耶。明天晚上六点,你给我提早五分钟下楼到店里来。有一件配你这个问题学生简直是暴殄天物的好事要跟你说……喂,是我,我要出去了,把车停在店门口吧。」

我非常不甘心。为什么就没办法平起平坐地对话呢。在父子之前,我和老爸明明都同样是人类。

「真是抱歉呀,我原本打算早一点过来的,但是东京店的聚餐拖得有点晚──」

我赶忙追上准备走出玄关的老爸。

不管自己说的话多么正确,都会因为被贴上还是小孩子的标签,因而失去话语的正当性。所以我才很讨厌跟大人说话,讨厌老爸。

「混帐──!去吃屎啦混蛋老爸────!!!」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君波勇,平常住在东京的自有大楼。

老爸没有看我的脸,而是背对着我开口: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突然──」

老爸从以前就以从四年制大学毕业并进入职场工作为前提,对我实行菁英教育。

但老爸在受到熟人邀请,问他要不要在东京饭店里的三星级餐厅担任主厨后,马上就接受了提案,雇用别的厨师担任Maison的主厨,丢下这间店一个人前往东京。他本人因为去了东京马上打响名号,后来成功独立开了自己的餐厅。在分店数量逐渐增加的现在,老爸已经不是一名厨师,而是一个商人。

才讲一两句话我们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这个臭老爸只照自己的步调做事。如果事情和我有关,就算麻烦也应该要尽早跟我说才对吧。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详细明天会再跟你说。」

「什么就这样……是有什么事吗?」

「Maison年底前会收起来。」

老爸接起电话后立刻不把我放在眼里,完全不给我插嘴的机会。面对他不讲理的态度,原本想要沟通的想法瞬间消失。

我的父亲是这间「Maison」的老板,以前曾经担任这间店的主厨。Maison是老爸从餐饮学校毕业,又去了法国学习厨艺后回国所开的店。

老爸一步也没停下,笔直地离开店面。我不放弃地继续朝他喊话:

老实说,我超讨厌这个老爸。

「真渊先生跟我说了,你有话要说吗?」

而我为什么会成为一个称为不良少年的学生,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我不想照着他的意思走,我想要继承Maison。

「我丑话先说在前面,我是认真地想要继承这间店。和这件事无关的话就不用跟我说了。」

「……你为什么回来了?」

「跟我有关?那你现在就讲不就好了。干么大费周章把Maison包场啊。」

我的呐喊进不到他的耳里。

只要不学习料理以外的事物,厨师以外的出路自然会消失,就可以脱离老爸为我铺好的优等生轨道才对。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反抗这个老爸。

老爸挂断电话后,准备下楼离开。

「喂!我话还没讲完!你别跑!」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这种破店,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执着。」

「破店……?破的是你的脑袋!你以前不也是这间店的主厨吗!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东京的店啊?Maison变成怎样你都无所谓吗?」

「要说有什么事的话,是跟你有关的事。」

而最大的问题是这家伙反对我继承Maison。

「等明天我做生意的对象来了会跟你说啦。同样的话说两遍不是很麻烦吗?」

「喂喂~这间店可是我开的喔?我可是答应了你的任性才让你留在这里,所以就别抱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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