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了,就能好好休息了》 · 远坂八重 · 1.2万 字
隔天从一早就下着滴滴答答的小雨。昨天明明还那么热,今天已经吹起预告秋天将至的冷风。
我比平常还要更紧张。来到公司,面对的是跟平常一样的工作。
「唉,为什么是洋葱?」
我逮到机会问,仁菜得意地笑了。
「你知道洋葱的花语吗?」
「不知道。」
「是『不死』。我希望青濑小姐不管遇到多痛苦的事,都能像不死的凤凰一样不断重生,所以送你洋葱。」
「呃……吐槽点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抱歉,我放弃。」
「你喜欢吗?」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就是洋葱啊。」
什么嘛,就是这样吗?仁菜特立独行的举动也不是第一次了,认真算我输。
正当我松懈下来的时候,人事部的大林部长传来令人不安的讯息。
总财总部同仁
我有要事相告,不好意思,麻烦午休时间到A会议室集合。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回复了解。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饭野叹气。
我有同感,但现在已经跌到地心了,怎么也想像不出比现在更惨的状况。
「到底是什么事呢?」我随口问。仁菜拄着头,意味深长地微笑。
「呵呵,会是什么事呢~」
午休钟响。我把紧急的订单送出去,急忙赶往A会议室。
饭野恼羞成怒地怒骂着,语气虽然凶狠,眼神却慌乱地不停飘移。
「青濑小姐,请说~」
「不好意思啊,其实是三井小姐拜托我,用我的名义把各位找来的。」
「不,我的意思是,根本没必要搞成杀人事件,只要把前川推下山,假装是意外不就好了吗?意外的话就不需要有人当凶手了啊。」
「请大家依照时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向各位说明我推导出这个假说的原因。如同新闻报导,大盛先生和春代女士从很久之前就暗中计划杀害前川,也就是说有公司外部的共犯。
突然被仁菜点名,一直低着头的丸尾先生肩膀猛然一抖。
「对,时间有限,我们速战速决吧。首先第一个~」
「才没有,那时候还在上班,而且那是警察的工作吧。」
假说②饭野、大盛、保科、丸尾,其实计划在「赏萤会」杀害前川,让青濑顶罪。
这个假说不可能是真的。我们都是在同一艘船上的命运共同体,是互相信赖的同志,他们怎么可能会这样对我?
「原本想着只要忍到实行计划就好,结果一切全都泡汤,大盛先生陷入绝望。在这时候又被前川找去训话,他终于忍无可忍,失手杀人。
「我前阵子实际到现场去看过了,跟青濑小姐和佐伯先生一起。
「最明显的就是手机了。放在青濑小姐桌上的前川手机,其实根本没有上密码锁。」
「在收到那封告发信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会有人没凭没据地事先准备好这种信吗?部长应该从平时就察觉到各位的杀意了吧。所以,如果不是缺乏幽默感的玩笑,就代表凶手在这五个人之中。但我知道青濑小姐不是凶手,所以就剩下四个人。
「还真会强词夺理,明明什么证据也没有。」
「你到底是怎么了?区区派遣员工口气居然这么嚣张。」
说完之后,我内心一阵畅快,但会议室的气氛又更加凝重。就连仁菜也尴尬地搔着头。
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白板上,我的心跳猛然加快,感觉身体从脚尖一路发麻,浑身发冷。
饭野的视线射向仁菜,出言反驳。
一片寂静。
饭野和保科小姐脸色难看地低着头,丸尾先生也扶着前额垂头丧气。大林部长一脸尴尬地咬着下唇直盯着地面。
我战战兢兢地问,饭野猛地站起身,从仁菜手中抢过笔。
啪!大力的拍手声响起,是饭野。
保科小姐恶狠狠地瞪向她,仁菜毫不畏惧。
「接下来寄出的『我被杀了』的嫌犯告发信,事实上这封信除了前川以外,对任何人都没好处,所以应该就如我们当初推测的,是本人事前就写好,预排寄出的吧。
为什么没人反驳仁菜的提问?
说着,他粗鲁地划上删除线,修改仁菜的假说。
仁菜看得这么仔细吗?我满心困惑,动弹不得。
「连间接证据都称不上的牵强附会,真亏你有勇气当众发表呢。」
假说②饭野、大盛、保科、丸尾,其实计划在「赏萤会」杀害前川,让青濑顶罪。
「那是……」
「各位已经拟定计划,在赏萤会杀害前川,然后让青濑小姐顶罪。但事到临头,却发现青濑小姐不参加赏萤会了。
「我们又不是你找来的,找我们来的是大林部长吧。」
「命案真相?」
安静的室内,充满仁菜响亮的大嗓门。
「各位应该也知道,与其在公司杀人、再大老远运到小田原,利用赏萤会行凶要来得更合理。但大盛先生却没有这么做。」
像是看不下去丸尾先生支支吾吾的样子,保科小姐冷冷地插嘴。
「咦?怎么了?我有说错什么吗?」
假说①饭野、保科、丸尾知道大盛的犯行,并协助隐匿。
「青濑小姐不在场的话,就没办法顶罪了啊。」
「好的~大家都到了,那就准备开始啰。谢谢各位这次前来集合。」
「最后是手机的记事本上留下的遗书,句首空格和句点换行的规则都没有遵守,不过最后的署名倒是没有漏。标点符号极少,从这个特征看来,是保科小姐写的吧。」
「你这个人真是……」
但当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我感觉自己冷汗直流,僵直的背湿了一片。
在一片紧绷的气氛中,我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听起来蠢到不行。
我用沙哑的声音小声附和饭野。
保科小姐语带不爽地说,她的视线没有抬起来过。
打破地狱般沉默的,是仁菜冷静的嗓音。
「那我还能靠什么来判断呢?我又不是警察,一个外行人怎么可能这么凑巧收集到物证呢?」
「我认为这个假说是错的。我每年参加赏萤会的时候,也会想趁这时候杀了前川算了,实际上这也是最合理的做法。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就算我没去,计划还是会成立。」
「咦?」
「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不会吧。
「各位都误会了啦~我完全没有想要给任何人定罪,也不打算报警。我只是想要发表我的假说而已。所以离开会议室之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实在是太语出惊人,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证据呢?」饭野整个人靠向椅背,语带挑衅。
听仁菜用诚挚的语气说完,现场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我光是要跟上进度就已经费尽心力,只能在一旁看着事情的进展。
我实在难以相信,苦笑着环视四周。
「烦死了,我只是加班太累,脑筋转不过来而已。三井小姐才自相矛盾吧,平常讲话都一副蠢样,现在突然装模作样是怎样?有够恐怖。」
「这、这是什么……哈哈……未免太扯了吧。」
仁菜嘴角上扬,用黑色的麦克笔在背后的白板上开始写。
「所以说,这是忍无可忍、没有考虑到后果的冲动犯案。大盛先生在遗书上也是这么写的啊!」
「其实这才是我主推的假说。」
凝重的空气里,充满滞碍的沉默。
丸尾先生对我招手,我在他身边坐下。对面的饭野和保科小姐也一脸诧异。
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先到了。
「丸尾先生,你一直没讲话,还好吗?」
「这样想不是比较合理吗?」
「我故意试探地说上了密码锁,呵呵,各位的表情就像被打脸一样呢。饭野先生和保科小姐还交换了眼神,像是在说『明明就没有锁,太奇怪了』。」
「是你想太多了,又没有证据。」
仁菜满意地点头,再次转向白板,在假说①上头画了巨大的花,然后写下新的文字。
「另外,今年也确定要举办每年惯例、名叫『赏萤会』的夜间登山。在黑暗的小路排成一排,依靠手电筒的照明沉默地走路,简直跟地狱没两样的活动。你们也半开玩笑地说过『不如把前川推下山杀了他』吧。
「就、就是说啊……就是这样……」
奇妙的是,在排成口字型的桌子后方,站在白板前的人是仁菜。大林部长则是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好问题~」仁菜的脸上又堆满笑容。明明就跟平常一样,为什么我会感到恐怖呢?
「被自以为驯服的狗反咬一口吓到了吗?」
「饭野先生,提议要我撬锁违法入侵前川家搜证的人就是你吧。之前明明不惜犯罪也要找出前川的所在,你的行为不会太自相矛盾了吗?」
「沿路上有好几个摔下去必死无疑的地点。
「丸尾先生,发现前川手机的时候,你强调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吧?不过好奇怪喔,青濑小姐的座位乱七八糟,文件在桌子两侧堆得跟山一样高,从你的座位上应该看不到放在桌面正中间的手机才对啊。」
把那行字重看了好几遍,虽然无法理解,至少看懂字面上的意思了。
「哎呀,真是的,为什么把我们拐来?」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出声反驳?
「青濑小姐被前川封杀,表明不参加赏萤会是七月十三日中午。大盛先生杀害前川就是这天晚上。
「我先强调,这也是假说。假设真的就像三井小姐说的,我们几个知道大盛先生杀了前川和姬野小姐,也知道他想要捏造『前川杀了姬野小姐以后自杀』的假象好了。实际下手的人还是大盛先生,我们跟杀人和弃尸都完全无关。或许有多少参与隐匿啦,但也没有物证。而且都破案了,事到如今还有办法给我们定罪吗?」
「因为如果是我找的,你们根本就不会来吧。」仁菜用比平时更低沉锐利的语气说道。保科小姐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驳,神情有些错愕。
「我有异议。」我举起右手,仁菜诧异地眨了眨眼。
「前川第一封失踪宣言的信,就像报导说的一样,是大盛先生假冒前川打的文章。仔细重现前川式文法,每一行的句首都会空一格,每个句点都会换行。不过很可惜,漏了最后前川的署名,实在没办法给他一百分。
「对不起,这是什么意思?」
饭野终于抬起一直垂着的头,用冷静的口吻催促。是找回平常心,还是只是在假装气定神闲,我实在看不出来。
饭野和保科小姐感觉会率先反驳,但现场只是一片尴尬的沉默。至于丸尾先生──瞄了一眼他的侧脸就一目了然,他双手捂着嘴,明显地慌了手脚。
「青濑,你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没发现?」他的声音冰冷而尖锐。
不行,这个假说怎么可能是真的。快想想啊,大家没有理由让我顶罪吧。
「那是……我……」
仁菜不悦地鼓起脸颊。
「因为我学历低?因为我是派遣的?因为我感觉笨笨的?以上皆是吧。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要发表我对这次命案真相的两个假说而已。」
「既然是这样,那就当三井小姐的假说是对的吧。我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那另一个呢?」
保科小姐立刻蹙起眉头。
「饭野先生,你为了暗示前川还活着,还打电话给青濑小姐,骗她说『公司窗户开着』。你后来有在公司找过吗?」
大林部长有些困窘地笑着,轻轻点头。
饭野用像是喝了苦茶似的表情问。与他相反,仁菜笑容满面。
「三井小姐的推测大致上没错,但错在最关键的地方。」
我从颤抖的双唇中勉强挤出声音。
我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整个人一直沉在椅背上的饭野撑起身子,重重吐了一口气。
室内的空气一阵紧绷,可爱的字体让内容显得更加可怕。
假说②饭野、大盛、保科、丸尾,其实计划在「赏萤会」杀害前川青濑,让前川青濑顶罪。
「这才是对的。」他自暴自弃地说完,将笔扔回给仁菜。
我看着白板,说不出话来。
杀害青濑、杀害青濑、杀害青濑、杀害青濑、杀害青濑……
饭野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否认?
仁菜也出乎意料地傻在原地。
饭野像是豁出去了,看着哑口无言的我,淡然地开口:
「大盛先生提出这个主意,是一年前的事了。他的计划是在夜间登山的时候把前川推下山杀害,大家串通好,说是青濑杀的。春代女士也会帮忙提供你们在旅馆大吵一架的假证词。」
「这么过分的事,你怎么有办法说得这么稀松平常?」
饭野没有理会我几乎听不见的提问,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们的结论是这样太不切实际,所以放弃了。因为青濑要把体格几乎是自己两倍的前川推下山,冷静想想是不可能的吧?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体格,是头脑。简单说,像青濑这种无可救药的废物,根本就没有杀人的能力。」
「……」
「所以我们就想反其道而行,杀了青濑让前川顶罪。这样比较实际吧?依前川的体格,单手就能把青濑推下山,能力上也没问题。只要我们四个人口径一致,宣称『看到前川把青濑推下山』,警方应该也会相信我们。
「前川跟春代女士,还有跟她女儿姬野小姐之间都有纠纷,这青濑你也知道吧?加上前川的手机里有一堆青濑的偷拍照,只要营造成是跟踪狂杀人,动机也很充分。」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前川的手机相簿大部分的我的照片。拍得非常丑、几乎张张手震的大量偷拍照。
「我实在是不太懂……饭野,你是知道有那些照片,决定要利用的吗?」
「对,现在是删掉了,但我跟大盛先生的手机里也有差不多的照片。」
「啊?为什么?」
「打发时间啊。你工作的时候表情都很丑,我们三个就在玩谁能拍到最丑瞬间的游戏。」
「把前川的手机放到我桌上的是谁?」
「都四年前的事了,为什么还一直特地留着?恶心死了。」
我震惊得脑筋完全转不过来,用力喘息着维持呼吸,勉强从口中挤出:
「是因为我工作能力实在太差,才特别安排助理给我吗?」
「我被逼到只能这么做了啊。」
「请您说清楚。因为如果不直接说清楚的话,我是不会懂的。」
饭野感觉已经完全豁出去了,毫不迟疑地点头。
「这确实是一大因素啦~不过没关系啦青濑小姐,彼此彼此嘛。」
我连反驳他这番强词夺理的力气都没有了。凭什么我要被想杀死我的人骂成这样?
「我一直都在催你离职啊。你不记得了吗?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你交往的耶。」
「这件事我知道了……所以说,到底是怎样?你们为什么想要杀我?是像偷拍照片一样打发时间的游戏延伸吗?」
未免太讽刺了吧。
「要是不把前川塑造成你的跟踪狂,从前川家搜出你的衣服这件事就说不过去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夸奖了很开心,仁菜绽开灿烂的笑容。
在一片几乎让人耳鸣的寂静中,我呼吸困难,困惑不已,好不容易才终于能开口:「为什么?」
「什么跟什么,你真的很混账。」
「才不是,我的讲法已经比前川委婉一百倍了,结果他居然跑去死。这件事造成我超大的创伤,一想到很可能又会发生一样的事,就算想骂你也不敢骂。要是我指导的两个人都自杀,那就真的完蛋了。」
为什么?我不懂。五年前研习的事我几乎不记得了。
「咦……那会是谁?」
居然会让同事对我认真产生杀意,我实在是没用到无可救药的人。这我明白,甚至也觉得抱歉。
饭野百无聊赖地指向白板:「放手机的是我,不过遗书是保科小姐打的。就像上面写的那样,我们所有人一起合作,营造前川杀害姬野小姐然后自杀的假象。」
「对啊青濑,你根本算不上人,前川比你还算不上人,所以真要说起来,你比前川还不如。」
保科小姐受不了的开口:「还会有谁,想也知道就是你们公寓的住户吧。青濑小姐就是这样,在职场也好、生活上也好,给人添麻烦都没有自觉。你就是这种人。」
我恨之入骨的前川,救了我一命吗?
「逼死他的人不是前川,其实是饭野吗?」
「该不会贴那个骚扰告示的人也是饭野吧?」
才一个月就获得最糟糕的评价,代表我一定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祸。但我不记得了。因为不记得,所以也无从反省。会不会根本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答案,越想头越痛。而且好累好累。
「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在你房间?」
「请、请说。」
「三井小姐会出包,也是因为青濑指示不清才会出包的吧。」
我什么都没办法相信了。
「我没有加入他们那个过分的游戏喔。」
我越听越觉得恶心,悲伤和绝望被心中猛然涌现的愤怒淹没。
「录取后在总公司有为期一个月的共同研习。那时候青濑小姐各方面的表现都、那个、实在是太不尽理想。不,没有在录取审核的阶段看出来,是我们人事部门的责任。总之,我们判断你在其他部门应该都无法起到作用,就把你分配到总财总部了。刚录取就直接分配过去也是特例就是了。」
「保科小姐,你也知道吗?」
「受不了,乱七八糟的麻烦死了。」
「饶了我吧,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青濑,你连半吊子程度的工作都做不好,反而都在增加无谓的工作,这些负担全都落到我们头上来了啊。」
我看向丸尾先生,他又牵起那抹虚弱的僵硬微笑。
「总财总部是下放部门吧。是在其他部门表现不好的人才会被丢过来冷冻。为什么我应届毕业一录取,就直接分配到这个部门呢?」
「不不,才没这回事呢~」
「就是啊,男人就是这么无聊。」保科小姐已经恢复平时的状态,双手抱胸连连点头。
「才不是咧!拜托你也该察觉了吧,是你,是因为你太碍事了啦。我们,不,至少对我来说,比起前川,更想要除掉的人是你啊,青濑!」
「在动念要杀我之前,好好跟我说不就好了吗?」
「大盛先生和丸尾先生是想说,总之先除掉前川也好,但我和饭野都觉得不能除掉青濑小姐的话,我们帮忙也没有好处。」
「所以啊,正当我们想此路不通,要找别的办法的时候,大盛先生就突然理智断线搞了那一出。那是他自己失控造成的结果,我们其他人完全没有责任吧。不过,以结果而言是未遂,但我们毕竟也参与杀人计划的讨论,要是大盛先生自暴自弃,把最早的计划全盘托出,我们也会有危险。」
光是想像就让我浑身发冷。好想死、好想消失,这辈子不知道动过多少次这样的念头,当这样的可能性突然出现在眼前,居然是这么可怕的事。
「还问为什么……居然完全没发现,未免太强了吧。你的工作能力差到不行啊!你知道因为你这样把我们害得多惨吗?」
饭野和保科小姐一搭一唱地交代计划内容。
大林部长原本困窘的表情更加扭曲,然后不甘愿地开口:
「我知道。原因是前川的职权骚扰吧。」
看起来不像是装傻,而是真心话。我陷入困惑。
但是……
这个瞬间,我感觉内心有什么绷断了。
「三井已经做得很好了,换成我是三井应该会疯掉吧。」
「你在我公寓门口贴了可怕的警告文吧,『滚出去』啦、『快搬走』什么的。」
我想起跟饭野的两人合照也还摆在房间里生灰尘,无言以对。
「……」
这么说来,总财总部同仁中,有直属助理的就只有我。为什么我之前对此都没有抱持疑问呢?
「啊?」
「啊?以前交往的时候你自己留在我家的啊。」
「啊?都是因为你不来赏萤,计划才会泡汤。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全都是你害的。都是你让事情变得一团糟!」
「嗯,老实说有时候你的指示不清不楚的,有时候也会讲错……不过我也常出包,所以彼此彼此啦。」
「我动不动就在LINE传转职网站暗示你,时不时提起换工作的话题,跟你一起看了一堆换工作、离职创业的电影和戏剧,我真的很努力了,但你完全不受影响。全都是白费工夫。」
「你们一起玩也一样差劲啊。」
「嗄?太差劲了。」
被我这么一问,大林部长含糊其词地「嗯~」了一声。
如果前川没有说要封杀我的话,我今年也会参加赏萤会吧。然后就会一无所知地被他们杀死。
我四下环视,其他同仁也都摇头,看起来都不像在说谎。
听起来话中有话。我无从反驳,只能垂下头。
我直直地望进她的双眼,仁菜才认命地说:
「遗书有必要指名写给我吗?」
「啊……」
「是前川提出的喔。」
「关我屁事喔,分手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你家了好吗。」
短短一个月的研习,就被判定为完全不能用的人。
「话说会派三井小姐这样的派遣人员来当你的助理,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了。」保科小姐也傻眼地说。
我听见呻吟声从喉咙深处传出,忍不住想大力抓头。
「唉,为总财总部的人安排助理,青濑小姐确实是首例。」
已经被骂得体无完肤,濒临崩溃边缘了,饭野又落井下石地开口:
「但我拿照片给你看的时候,你也大爆笑了啊。」饭野投来冰冷的眼光小声地说,丸尾先生尴尬地闭上嘴。
「所以我们以将一切保密为条件,协助大盛先生隐蔽罪行。营造前川杀了姬野小姐后自杀的假象。」
我听说过,是进公司第二年,性格内向的男生。
独留我在绝望中不断下沉,会议室的气氛和缓下来,大家开始闲聊起来。
骗人。
一直安安静静的丸尾先生,这时小心翼翼地开口:「青濑小姐,你知道在你进公司前,我们部门里有个人自杀了吗?」
我追究地问,饭野射过来一道严肃的眼神,然后大声地说:
「算不上人?」
「不是。那孩子也像青濑小姐一样,工作能力差到没办法帮他说话,饭野对他话说得重了一些,结果隔天……」
「嗄?什么东西?」
「越笨就越爱掉书袋嘛。你就是这种地方惹人厌。是说就算跟你讲清楚,你会改吗?老实说,青濑你已经不是一般所谓的『工作能力不好』的程度,是有根本上的缺陷。身为人类的缺陷……不,该怎么说,你根本就算不上人吧。」
「何必绕这么大一圈,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
「那个,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三井小姐做事也是满不得要领的,但负责带的人是青濑小姐嘛,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那个,警察从前川家扣押了我的衣服,也跟饭野有关吗?」
「仁菜,你可以跟我说清楚吗?」
「我根本想都没想过……咦,仁菜也早就发现了吗?」
「我知道我工作能力很差。可是……饭野你不也一样吗?又不只有我。」
「嘿嘿,对啊。」仁菜苦笑着吐了吐舌头。
「对,我房间里有青濑的衣服,我趁之前到前川家喝酒的时候偷偷拿去,藏在抽屉底下。我想说只有偷拍照的话,要当成跟踪狂杀人的证据有点弱。」
「比前川还不如……」
「我们大家都希望你和前川两个人可以消失,所以才赌在可以一次解决你们两个的赏萤会。结果前川居然宣布要永远封杀青濑参加赏萤会,计划就泡汤了。」
「是啦。虽然说是用静音相机,也不是完全没声音。反而是青濑小姐居然没发现,这我比较讶异。」
「还真辛苦你了,这么忙着把一切都归咎他人,明哲保身。」
「谁特地留着了啊,是打扫房间的时候清出来的好不好。」
*
午休时间似乎早就结束,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已经在工作了。
不过就是几个小时前,我还那么在意周遭的目光,现在却觉得无关紧要了。
我在隐隐约约的细语声中,拼命把东西塞进背包里。
「我们真是做了不得了的决定呢。」
在我身边一样在收东西的仁菜说着,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
「实在是忍无可忍。」
「哈哈哈,不过我没想到青濑小姐会突然说要辞职。」
「仁菜,不需要连你也辞职啊。」
「嗯──不过我也不想再跟那些人一起工作了,就辞一辞啰~」
还好大林部长在场,不需要多加解释,他就干脆地接纳了我们离职的意愿。
仿佛是暴风雨过境后的一幕。
「问你喔仁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大家佩服名侦探仁菜的名推理呀。」
「说真的。」
「他们一直都理所当然地瞧不起我,我想将他们一军。尤其是保科小姐。『区区派遣员工』这种话,这两年她就对我说了八十六次。」
「你有在数啊。」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记仇的。前川失踪的时候,我心想是让他们好看的时候。虽然因为大盛先生自爆,有点不尽兴就是了。而且我原本不只想找总财总部的人,是想让川崎事业所所有员工都来当观众的,但被大林部长打枪。」
「嗯,还好他有打枪。」
把私人物品全部打包完毕,在烦人的视线注视下,我们往门口走去。
要说有什么遗憾,就只有一个……
说完之后,汗水从我额前不断流下。
「你家长跟导师有见过面吗?」
「谁?」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我慌乱中匆忙回答。
「乐团……是摇滚乐团的那种乐团吗?」
她撇下嘴角,将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装了红色手机壳的手机。
「你可以练个吉他之类的啊。」
「然后就从这里展开重生。」
「就说了是三井,三井仁菜。」
「对,摇滚乐团。」
老实说,我根本没去想往后的事。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辞职的。不过既然我的心情爽朗到会觉得阴天神清气爽,代表这么做是对的吧。
「那、包包的铃鼓?」
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厚实。我的心情也稳了下来,铃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回荡。
「仁菜,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是三井。」
早知道要这么大包小包地回去就开车来了,我暗自后悔着,走在人烟稀少的小巷里。
「嗯?啊,这个啊?」
她问我答。她沉默了一下,开始打电话。然后一脸理直气壮地自称是我妈,因为我身体不舒服今天要临时请假。
学校、念书、优等生。我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做不适合的事,一直都很痛苦,突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不禁紧咬住下唇。
「我不觉得青濑小姐是笨蛋,也不真的认为自己是笨蛋喔。不过跟世间一般的基准比起来,我们算是比较笨拙的那种人嘛。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我们就活该被骂成那样吧。」
◆
「对。」
「市立松冈国际中学。」
不用对学校跟家人找借口,也不用说谎。而且今天可以从那种紧绷中解脱,安心与喜悦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走向公寓大门的背影。她从信箱中取出一叠传单,这时,一张明信片飘落下来。她没有发现,打开大门的自动锁,消失在建筑里。
「几年几班?」
一面说着,一面察觉这么长的一段话,似乎不适合做为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但我停不下来。
音色比平时低沉了些,但语气还是带着欢快。
挂电话后,她用那张理直气壮的表情望向我。
「是这样吗?」
她毫不掩饰地说道。
「我有组乐团。」
到了车站后,我搭上跟平常反方向的电车,决定试着思考一下接下来的事。
她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我往公寓大门走去,捡起她掉下的明信片,放回信箱。
「谢、谢谢你。」
「这样的日子也就到今天为止了呢。」仁菜的嗓音又恢复了开朗。
彼此磨耗、合不上的齿轮,就算故障了也只能视而不见、埋头运转,拼了命彼此碰撞,溅出火花。
大家都失落了一些什么,没有任何人能为彼此填补。在那样异常的环境下,势必会产生人与人之间的鄙视链。
「跟我说是三井我也不知道啊……就算你报上全名,我也不认识你,我问的不是你的名字,你是哪里的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为什么要一路跟到我家来?这才是我想知道的。懂吗?」
我收回前言,没想到她还挺聪明成熟的。
感觉很糗,而且一定会遭人白眼。但她的表情却写满欢快。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踪我?」
「摇滚乐团的乐器有铃铛吗?」
她用右手握住把手,铃铃铃地打起节奏。
「咦……可以吗?做这种坏事……」
听她这么说,不知为何很有说服力,原本沉重的身子也轻盈了起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地打了个呵欠,轻轻举起手,说了声「先走了」。
水蓝色的环状把手上,并排着十个小小的铃铛──不是铃鼓,是小学音乐课时用过的铃铛乐器,我也不知道它的正式名称。
她很快地眯起圆睁的双眼,蹙起眉头。看起来总是在恍神的那张脸上,居然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让我莫名心生佩服。
「你是谁?」
「练过了,但我就是练不起来。要努力做自己不适合的事太痛苦了又很累,不如豁出去,轻松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就好。」
踏出公司大门,雨已经停了,柔和的凉风吹拂。天空还是灰灰的,但依然是神清气爽的好天气。
「没有,我硬凑进去的。因为我不会乐器,但真的很想玩乐团。只要摇响铃铛就算数了嘛。」
但佐伯不在座位上。我看了一下出勤表,他今天一整天都外出拜访客户。他帮了我那么多忙,连道声谢都没有实在过意不去,但离开前不用跟他打照面,内心深处其实偷偷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在弹吉他、打鼓的时候,你只是在旁边摇铃铛吗?这样……就可以了吗?」
「啊,这样啊。」或许是我看起来真的很慌,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所以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原来如此,我懂了。」
「不客气。」她说着,将可乐瓶握在双手中转来转去:「其实啊,我是比你以为的还要正经的人喔。我离开新舄老家,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就读成绩还不错的大学。不能只靠家里的生活费,所以也在超商打工。今天就是刚下班,我几乎每天都从深夜工作到早上,实在太累了所以很想睡觉。」
她露出有些麻烦的表情,但眼神却没有我在教室感受到的那种冰冷。
我只是愣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
「不过我啊,一直到国中左右都是很认真、很严肃的喔。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领悟到笨蛋就该表现得像个笨蛋,这样比较好生存。」
不经意地瞄到收件人的名字,不知为何深深烙在我的脑海。
明明一点也不帅,她看起来却有些得意。
「没、没有。」
「我是笨蛋没错,但仁菜不是笨蛋。我今天真的很佩服你。」
「该怎么说呢,我随时都绷紧神经生活,但在电车上看到你的时候,你总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我觉得好好喔,好诈喔。然后,今天我实在是不想去学校,就没有在该下车的站下车,后来看到你下车了,就下意识地跟过来了。结果你就到家了,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现在去上学也来不及了,不,老实说是来得及,但会跟大家到校的时间重叠……这样的话,我心理负荷不了。」
我都报上名字了,她还是又问了一次。看来她似乎人如其表,脑子不太好。
「我帮你跟学校请假了。你太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晃晃,转换心情吧?」
「就是这样啊。你也活得轻松点吧。」
「嗯。」
并不是特定的哪个人造成的,我想大家应该都不正常了。每天被骂到臭头、被逼到极限,只能靠鄙视他人来保有自我。
「可以啦可以啦,玩得开心就好。这种事又没有规则。」
我完全没有整理好想法,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念哪所学校?」
她的语气透着淡淡的不甘心,我内心的苦涩也悄悄渗开。
「二年三班。」
我在初夏的风吹拂之下,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完全没有自觉、之后才慢慢明白错在我的这种感觉,不自在、盘旋而上的自我厌恶,我想起在教室发生的许多事,感觉胃里一沉。像是要甩开这种感觉,我继续说:「我叫三井,就读市内的中学,每天早上通学都搭京急本线的第二节车厢,坐在你的正对面。如你所见,我是非常乖巧、非常认真优秀的小孩,但是偶尔会犯下不得了的错,是一般人不会搞砸的那种严重出包。还有我也不太懂所谓的潜规则、绝大多数的时候不懂得察言观色,但偶尔也会有直觉很准的时候。要怎么修正这些误差,努力融入周遭,是我永远的课题。」
「唉,所以那也不是完全塑造出来的个性啊。」
但如果要说前川是绝对的万恶渊薮,也不是吧。
跟她之间无关紧要的对话,在我脑中一次次回荡。
「可以啦可以啦,跷一天课而已,不会给谁添麻烦的。」
「嗯──现在这种感觉的吧。」
我忘记问她名字了,虽然就算问了也不能怎样。
「各种意义上都是呢。毕竟整个彻底毁灭了嘛。」我也有余裕能自嘲地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