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了,就能好好休息了》 · 远坂八重 · 3.6万 字
叮~~咚~~
睡梦中,不和谐的刺耳声响回荡。
接着隐约传来有什么东西转动、磨擦的声音。
喀嚓、喀哒、唰。
「青濑小姐!早安~你还活着吗!还是死掉了~回答我!」
我从床上弹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仁菜探出头来。
「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都没人接,没办法只好来接你了。」
突然坐起身,我头昏昏的。揉着沉重的眼皮伸手拿过手机,今天确实是星期六,时间是早上十点。
眼前的仁菜盛装打扮。
「等一下等一下……吐槽点太多了……呃,首先……你怎么随便进我家?」
「我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人应啊~青濑小姐上次要我不要大叫,所以我就贴心地撬锁进来了。」
贴心地撬锁是哪招啦。
「太冒失、太没常识了。而且你还是大叫了啊。」
「青濑小姐你没上门炼不行啦~防犯意识太低了。」
「入侵民宅的人没资格讲啦。」
「不过你起床了就好!来吧,赶快准备了。」
「准备什么?」
「还用问吗?雪音旅馆两天一夜小旅行啊!赶快准备了啦!」
等我和佐伯抵达,仁菜才开口,侧脸堆满藏不住的好奇心:
仁菜将双手靠上柜台,向前探出身子。
我们三人几乎同时转头,刚刚在柜台的男性员工站在我们身后。年纪应该跟仁菜差不多,高高微胖,讨喜的垂垂眼和圆鼻子,唇边浮现轻率的微笑,看起来有些雀跃。
「不行啦,这未免太厚脸皮了。怎么能这样占用人家的假日!」
「老板娘烦恼了很多年,说她女儿被男性顾客纠缠。」
「关佐伯先生什么事?」
「青濑小姐~佐伯先生~快点啦!」
「不是,她的家人遭逢不幸,预计休假一星期。非常抱歉。」
想到她等了多久,歉意一涌而上,我匆忙爬出被窝,往洗手台走去。
「不知道耶,全都是仁菜处理的。」
看着他沉稳的笑容,我内心涌现罪恶感。迟到就算了,人家开车载我们,我还一上车就睡死,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往前走。
「为了佐伯先生。」
*
「听大家说的感觉应该是。我当时不在场,不过听说昨天早上警察打电话到旅馆来,老板娘马上就回家了。」
佐伯的提案被一声「那个……」打断。
昨天,姬野小姐被发现遇害身亡的日子。我心头涌现一阵不安。
「那个男性顾客,是块头很大的三白眼中年男子吗?」
「先让我冲个澡……咦,我昨天有洗澡吗?」
「到了……咦?」
「不,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说是『男性顾客』。」
「呜哇,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忘了。对不起。」
仁菜的身后,绿叶随风摇曳。
一下车,清爽的风掀动洋装裙摆。我伸了懒腰,全身的关节都在呻吟。群山围绕下,抬头一看,天上是万里无云。
充满好奇心、毫无责任感的语气,透露出对日常业务感到无聊,想要追求刺激的氛围。我想起公司里那些看热闹的乡民,不禁有些不爽。
接待我们的女性员工面露困惑,往旁边瞥了一眼。她身边的男性员工也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你们刚刚问的事,我之前正好有听说。」
我从椅背弹起,从敞开的车门向外看,是熟悉的停车场。拿过手机一看,时间刚过正午。
天空阴阴的,不过湿度不高,很干爽。强风中的蝉鸣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是他自己提出的啊~如果你真的不想的话要去搭电车也可以啦?」
离开公寓,走了两分钟左右,来到一个小小的收费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我很熟悉的银灰色凌志。
「我们到了喔。」
仁菜接过观光手册,视线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女性员工的肩膀抖了一下。
看她慌乱成这样,事实不言自明。
「青濑小姐~」
循声转头一看,仁菜已经在旅馆门口向我们招手。
被他这样温柔包容,更让我厌恶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仁菜眯起双眼,认真的眼神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些。
我抓着气嘟嘟的仁菜,往门口走去。
「非常抱歉,我不清楚。」
「没问题唷。」
「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啊?只是传闻也没关系,你知道什么吗?」
「不好意思,谢谢你。」我跟佐伯异口同声地说,向女性员工点了点头。我抓住仁菜的手臂,硬是将她从柜台前拉走。
「怎么办?还有两小时,要去小田原城看看吗?」
「谢谢你~」仁菜一面拉开后座车门,一面扬起嗓门道谢。我也接着道了谢,坐上车。
「好喔,就这么决定了。」
「老板娘从昨天开始休假。」
「听说什么?」
我穿上仁菜从我衣柜里挖出来的水蓝色洋装走出家门。洋装的吊牌没拆就这样直接挂在衣架上,我根本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买的。假日我总是整天穿着睡衣,新衣浆硬的领口和洋装拘谨的剪裁,都让我很不自在。
──我有不祥的预感。
悠然而至的嗓音。吹上颊畔的风夹着大自然的清香,我猛地清醒过来。
就没有更礼貌的说法了吗?
佐伯先生走在我身边,背着大大的黑色背包。
「本来约好九点横滨车站前见的说~」
「我是侦探仁菜耶。」
「啊,佐伯先生也要住吗?」
我充满困惑,仁菜一脸天真的笑容转向我。
「请问怎么了吗?」
「非常抱歉,我不便回答。」
车子静静地开出人烟稀少的小巷。
「请你还是洗个头好好吹干吧。」
「这样啊~对了,我确认一下,她女儿是姬野爱佳小姐没错吧?」
「问我也没用啊。不过你的头发毛躁到不行,应该是洗完头没吹干就直接睡了吧。」
我们依照指示,在大厅换上拖鞋,前往仁菜所在的柜台。挑高的宽阔大厅里没看见其他住客的身影。
「有休息到吗?」佐伯解开安全带,转过头问我。
「我请他送我们去雪音。」
「为什么啦~再追问一下应该就知道了啊。」
「啊。」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惊呼。我忘得一干二净。
「不客气,冷气会太冷吗?」
「做就对了。」
不过我记得旅馆是下午三点才能办理入住。现在还不到一点,这么早到没问题吗?
「为什么?」
她这句话让我闭上嘴,搭长途电车太厌世了。有人能开车送我们到目的地,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我们本来就不该问的。」
「那个~我们今天要来住。」
「可是……」
「不用在意。」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既然他同意,就请他送吧。」
「我看看,是五坪的和室。我订了『悠闲泡汤独旅』方案,是四十度左右的温泉水喔。青濑你们呢?」
「欢迎各位,三点才能为各位办理入住,可以先为您寄放行李。」
她堆起僵硬的笑容,递过摆在柜台的小手册。
「你整个大爆睡耶。」
我靠向柔软的椅背,一阵无法抵挡的睡意袭来,我下意识闭上双眼。
「她身体不舒服吗?」仁菜问,女性员工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嗓音说:
「刚刚好。」
「你只是平凡上班族三井仁菜啦。」
「好漂亮的地方。」
「那个、入住是下午三点。这是小田原这一带的散步地图,欢迎参考,到附近走走看看。」
「春代女士的女儿,该不会就是昨天在都内遇害的姬野爱佳小姐吧?」
「真的很不好意思。」
「是吗?那就不用了。」听她这么说,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我在洗手台前转身要离开,仁菜挡在我面前。
雪音是共八十间房的大型旅馆。传统的数寄屋1建筑,镶嵌着绀瑠璃色与葡萄紫色的彩绘玻璃,十分美丽。据说是昭和初期创业的。
「那就好。」
「有,谢谢。」
「青濑呢?」
「啊、那个~我们想跟老板娘山田春代女士打声招呼。」
「嗯,我担心你们,也顺便当散散心嘛。」
「喔……呃,房间是?」我战战兢兢地问。佐伯从胸前口袋掏出手机。
我们又不是警察,也不是相关人士,自然没有权利问这些问题。而且她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要再问下去了」的气场。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我本来还担心仁菜会不会故意安排我跟佐伯同房,看来是我多虑了。
驾驶座上的佐伯看到我们,向我们招手。
「老板娘平常是跟爱佳小姐一起住在神田的公寓吗?」
「不,她几乎都住在这里,每个月回去两到三趟吧。」
「爱佳小姐有来过吗?」
「我是没看过。只有听老板娘说,好像去年还前年的冬天,前夫和女儿有来住。」
「咦?我记得春代女士不是寡妇吗?」我一开口,男性员工一脸「糟了」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是、是这样设定的。」
「设定?」我反问。他的嘴角又往上牵了一下。
「因为老板娘的粉丝里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客人,还有花钱大方的客人。其实老板娘只是在十多年前,因为前夫外遇离婚。」
寡妇的设定确实能让她那楚楚可怜的苦命美女长相更添怜爱。不过就为了这样把还活着的人说成死了,我实在不敢恭维。
「原来如此,真有生意头脑。」仁菜直率地表达佩服。
一边的佐伯不自在地低着头,对八卦传闻反感的态度,在我心中默默地加分。
「持田,过来一下。」刚刚的女性员工拖着脚步走来,「麻烦你处理客人退房。」
看向柜台,不知何时已经有两组客人等在那边。
持田明显地浮现觉得无趣的神情,向我们微微低头:「刚刚说的那些,请不要说出去。」
「没问题~」仁菜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我实在很想告诉他,没有什么比口头约定更不可靠的事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组织,至少都会有一个这种口风超松的大人呢。」
「从人家口中套出情报还讲成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啊就是事实嘛~」
「站在这边聊天会打扰到其他人,我们先回车上吧。」佐伯体贴地说。我们便离开旅馆回到车上。
要是靠上椅背恐怕又会睡着,我忍耐着挺直了背。
身后又传来佐伯令人安心的笑声。
「什么东西?」
再往前走十五分钟,总算看见登山道的入口。泛黑的指示牌上写着「N区登山道往这边」,前方是陡峭的木头阶梯。
凉风吹过我汗湿的前额。听着如雨般的蝉鸣,我不禁感到神清气爽。
我不甩佐伯和仁菜的拼命挽留,往来时路全速返回。
「平常运动量不足,登山活动一下筋骨也好。」连佐伯都附和她。我别无他法,只好一起往那座山出发。赏萤会当然是虚有其名,我连续五年晚上来这边徘徊,一只萤火虫都没看过。
「就因为这么小的理由吗?」
「有卖霜淇淋吗?」
「好啊。仁菜,你有想去哪里吗?」
我把昨晚听饭野说一楼走廊窗户开着的事说出来,两人都陷入沉思。我还以为仁菜会一笑置之,让我有些意外。
「单程大概二十五分钟啊,真是不错的运动。」
「才不小,对女生来说超级重要的。」
就连仁菜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担忧。
「你说真的吗?」
「关于前川先生失踪的事,有些事急着想跟您确认。」
「是。」
「没问题啦~我三重的阿嬷家后院也是这种感觉,我每年都在爬。」
一边说,我一边意识到这有多蠢。为什么来温泉旅馆住宿还要带登山装备?为什么这些年来大家都没有质疑过前川,就只是像机器人一样乖乖听话呢?
「什么都没有啦。没有人笨到在这种荒郊野外做生意啦。」
「我去。」
「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特地来爬山吗?」
我用僵硬的指尖按下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已经十分熟悉的八幡巡查的嗓音:
我半是抢话地说完,挂掉电话。要我坐立不安地度过这两天,谁受得了。
「单纯就是因为『姬野』比较好吧,要是让我选要姓『山田』还是『姬野』,我也绝对会选姬野啊。这个姓可爱多了吧!」
仁菜用右手抵着下巴,做出表演感十足的沉思姿势。
仁菜傻眼地叹了口气。
「加上还有姬野小姐的事,前川还活着的可能性果然很高呢。」
「哪里兴奋了?可怕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不错喔,好让人兴奋喔~」
「锉冰呢?」
「但我就想去看看嘛,总财总部没去过的人就只有我而已耶。好像被排挤一样,好孤单。」
「有些东西想请您来看看。如果假日不方便的话,星期一之后的时间怎么样?」
「怎么了,青濑?」
「唉~无聊死了。青濑小姐真小气。」
「啊,这么说来,前川可能住在公司。」
「照青濑和三井小姐的推断,很可能就是前川吧。」
「不知道。体感是五年,实际上大概半小时吧。热得要命的夏天晚上,配着小黑蚊飞来飞去的声音和前川的喘气声,只靠头灯的亮光拼命走……」
「不,等一下,这是自愿配合的调查吧?等假日后再去就好了啊。好不容易出来玩,没必要配合警察吧。如果真的事关重大,他们会自己来找你。」
「我想趁观光去看看嘛。因为之前只听你们提过。」
虽说是山顶,真正的山顶或许在别的地方吧。这里有一块平坦的空地,铺个防水布应该能让五个人坐下吃午餐。
「警方应该也是这么判断的,也会视前川为杀人嫌犯仔细调查吧。我想说的是,既然都来这里了,要不要先暂时忘记事件好好观光呢?」
我甚至冒出这样的想法。
我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却失败了。一开口就直接大破音。
佐伯似乎有计时,一面伸懒腰一面说道。
「是啦……以前大家确实也常这么说,趁着爬山的时候假装是意外把前川杀了吧~之类的。」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胸前口袋传来震动。手机响了。
佐伯冷静地分析,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好好享受这趟旅行。
黏腻的汗味、湿答答的袜子触感、刘海黏在额前的烦躁,所有记忆都鲜明地重现。
「要爬多久啊?」
仁菜毫不留情地说出真心话,身后传来佐伯隐忍不住的笑声。
「川崎警察局,他们找我过去。」
「那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座难爬的山而已。」
「你刚刚没在听吗?」
「没有。」
「对啊,我想确认看看这座山是不是把人推下去就会死。」
「总财总部的同仁杀死前川的可能性。」
「应该是吧。」佐伯回应我单纯的疑问。他坐在驾驶座,转过上半身面对后座。「不知道是不是跟母亲之间有什么矛盾,或是因为要改姓太麻烦了。」
「嗯~没有吗?」
「我才想问为什么。我现在就要过去了,不好意思。」
「喔,没想到是认真爬山呢。」
「唉?」
风吹过枝叶声响中,佐伯一脸正经地说,让我吃了一惊。
「抱歉在假日打扰,我们有些事想请教您。」
「什么?」
「不过要实际采取行动是另一回事吧。」
「啊,是喔。」我比较想姓山田。「纠缠姬野小姐的男人是谁呢?那个人十之八九就是犯人了。」
「这个嘛……应该是没有吧。呃,也就是说,根据仁菜的推测,总财总部的同仁如果要杀害前川,应该会利用赏萤会,所以前川还活着;或是就算他已经死了,杀死他的也不是总财总部的人。这样没错吧?」
「青濑小姐,你要去哪里?」
「仁菜,你真的要穿那双高跟鞋爬吗?赏萤会的时候大家都是穿运动服和运动鞋喔。」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请问您今天方便到川崎警察局一趟吗?」
「老板娘叫山田春代,女儿叫姬野爱佳。看来她前夫姓姬野吧?」
「真是烂爆了的活动耶!感谢你们没有揪我。」
「我们去爬赏萤会的山吧。」
「可是、可是啊,假设如果是总财总部的人要杀前川,照理说就会在这里杀吧?这是大好机会耶!故意选在其他地方下手有什么好处吗?」
我赞成佐伯的意见,要是轻率行动反而招人怀疑就糟了。再来就相信警察,好好等待结果。
说完,她完全不在乎淹没脚踝的杂草,咻咻咻地踩着阶梯往上爬。动作虽然轻巧,细瘦的背影却摇摇晃晃,让人提心吊胆。反正说了也讲不听,我只能跟在她身后。佐伯走在最后面。有他在真是太好了,安心感完全不同。
「唉?我人在旅行。是说,很急吗?」
「对。」
「要说终点的话,在山顶的一块空地有个祠堂,我们都会在那边折返。」
在白天跟仁菜和佐伯一起爬,这座什么也没有的山也没那么糟嘛。
他们明明可以留在山顶休息,但还是一直紧跟在我身后。
只有这条容得下一个人通行的小路,不用担心迷路。仁菜不断往上爬,我无奈地跟上。或许是前一天下过雨,脚底有些湿滑,要是不小心跌倒,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前川失踪那个星期,原本要举办赏萤会吧。」仁菜忽视我的提议,径自说下去:「刚刚这样爬上来,有好几个地方要是一不小心踩空就会直接滚下去摔死。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想杀死前川,直接假装成意外,从这里把他推下去,最快最合理吧。」
「咦?为什么?」
「警察又打给我了。」
「不要把气出在我身上。」
「这里就是终点吗?我腻了。」
「这么说来,要躲确实是有满多地方可以躲的。」
除了我们上山的入口之外,另一侧似乎也有别的登山口,但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遇到其他人。现在不是旅游季,这里也不是什么知名观光景点,大白天似乎也没什么人会来。
「是什么事?方便现在告诉我吗?」
「我现在就去。」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难看,佐伯担心地问。
「嗯,像是一楼的档案室、小憩室、后面的吸烟室,都是平常没什么人会去的地方。要躲在公司不被人发现,不是不可能的事。」
长满青苔的岩石间有座小小的老旧祠堂,里面立着一尊看不清表情的小地藏。
「与其说是推断,应该说是愿望……要是前川以杀人犯的身份被捕,就能洗刷总财总部成员杀害前川的嫌疑了。」
「怎么了?」
从树木的缝隙中,可以远远看见小田原的景色。
仁菜抱怨归抱怨,还是持续走着,不久后我们就到了山顶。
五分钟后,爬坡结束,我们走在平坦的路上。头上有树木遮荫,不至于晒到太阳,但气温还是很高。我的背上开始渗出汗水。
「真可怕的念头。」
我猛然被拉回现实。轰鸣的蝉声远去,额前的汗水黏腻得让人生厌。
「既然都到山顶了,要不要找找看小田原城在哪里?」
是警察局打来的。
饭野活力十足的声音鲜明地响起。不只饭野,保科小姐、大盛先生、丸尾先生……还有我自己,都曾经为了泄愤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不只说说,甚至也具体妄想过。
离开雪音的停车场往右转,在二线道的马路边走了十五分钟左右,有一条横向的道路,是和缓的上坡。左手边是古老的民宅,右手边则是杂草丛生的山。脚边的水泥地湿漉漉的,黏满枯叶和绿叶。
我拒绝了好几次,但佐伯硬是不让步,最后只好让他开车送我到川崎警察局。至于仁菜则是说着「我会连你们两个的份一起好好玩的」,独自留在旅馆。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车内安静得吓人。路上佐伯偶尔会说几句话,但我完全听不进去。
放在腿上的双手,自然地握紧拳头,往脑中浮现的前川猛揍过去。
每一秒每一分钟每一天都在祈祷他赶快消失的男人终于消失了,为什么我反而还要继续受折磨?
那个男人。
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不管他还活得好好的,还是已经死掉,拜托赶快给我滚出来。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尸体,跟犯人一起出现。一切最好就这样干脆地结束,不要再继续折腾我了。
*
来到川崎警察局竟然觉得熟悉了。
讯问室的气氛倒是一直都无法习惯,也不想习惯。我全身僵硬,在不稳的折叠椅落座。椅子发出刺耳的叽呀声。
八幡巡查坐在我对面,或许是因为忙碌的关系,年纪轻轻的他有着醒目的白发。要说跟之前有什么不同,就是他身边多了自称长谷川的警部补2,是一名初老男性。此外,冷冰冰的不锈钢桌面上,放着一个蓝色的盒子。里面有许多衣物,应该是扣押的证物。
跟之前明显不同的状况,让我的心跳再度加快。
简单打过招呼后,长谷川警部补迅速切入正题。
「这些是我们从前川家扣押的东西。」
「喔。」
八幡巡查戴上手套,将衣物摊开。他的动作敏捷,看在我眼中不知为何却像是慢动作,仿佛透过一层厚厚的玻璃,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这些你有印象吗?」
第一件是亮绿色系的棉衬衫,应该是古着吧,整件皱巴巴的、袖口还褪色,看得出穿过很多次;第二件是白色T恤,胸口有一行红色的「LIVE FOREVER」,这件也皱巴巴的,衣摆还脱了线。
两件似乎都在哪里看过,但因为是很常见的设计,我实在不敢肯定。
「我不确定。」
「不是青濑小姐的吗?」
「啊?不是啊。」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心头一惊。
「你、你该不会一直在这边等吧?」
「仁菜呢?」
「明明是我先问你的,不好意思。」
「应该不可能吧……不过,我也不可能自己给他。」
我现在根本没有烦恼恋爱问题的脑容量。
「被你这么一说……应该说,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我也觉得好像是这样。」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人前呕吐。
「青濑如果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就不问。」
「啊……」
「咦?」我匆匆忙忙跑下阶梯,「佐伯先生,你怎么还在?」
「比起这个,命案调查得怎么样了?姬野爱佳小姐被杀死了吧。难道不是前川干的吗?都是因为警察一直没找到前川,我们现在才会这么痛苦,你们懂不懂啊?」
「『应该』是什么意思?」
「青濑小姐你不觉得你在这张照片里穿的,和我们在前川先生家扣押的衣服,是一样的吗?」
震耳欲聋的蝉鸣令人战栗,热风缠绕着我裸露的臂膀。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抱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过走廊。
「我知道了。」
不久后,响起小小声的广播。
我本来想跟他讨论警察局发生的事,但现在的气氛太舒服了,我不想开口破坏。好想忘掉一切,永远留在车上。
那是在雪音旅馆前拍的,总财总部同仁的合照。我在前排右边,在保科小姐旁边硬是堆起笑容,罩着亮绿色系的棉衬衫,里面穿着印有红色英文字的白色T恤。
就连我自己都听得出语气中满是悲愤。
但平稳的时间转瞬即逝,塞车很快就消化,车子顺畅地前进,下午过六点不久就到家了。
「这是青濑小姐吧?」
「不过,也有句话说爱恨交织嘛。」
我反刍了一下长谷川警部补的话,当我理解他意思的瞬间,一股热流迅速涌上喉间。我来不及忍住,就这样从口中倾泄而出。
简直是圣人君子。换成我是他的立场,有办法这样应对吗?绝对不可能。我为什么会跟这么体贴的人分手呢?不,应该说,我为什么有办法跟这种人交往?为什么会丢出那种像是在套话的问题?是想知道佐伯的真心、借此安心吗?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我还喜欢佐伯呢?
得救的心情大大胜过了歉疚。
「没关系啦。你明明没心思想这种事我还提,对不起。就当我没说吧。」
八幡巡查想开口说些什么,长谷川警部补伸手制止、向前探出身子,满身的烟味呛得我差点咳出来。
「不知道,我回去以后找找看。」
越想越莫名其妙。
「等一下可以让我们采集DNA吗?这样就能判断这些是不是青濑小姐的了。」
「不是这种等级,他对我抱持的是完全不合理的憎恨。请问,可以了吗?这真的是晴天霹雳,拜托放过我。」
「这是什么意思?」
「佐伯先生,你不回雪音吗?」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这个问题恶心到让我想吐。
我在警察局的洗手台仔细漱口,好一阵子动弹不得。灰蒙蒙的镜子里映出的脸,看起来像是陌生人。就是个对人生倦怠、憔悴不已的女人,我从未见过。
「意思是你们有没有恋爱关系,如果有的话,前川先生家里会找到青濑小姐的私人物品,还有青濑小姐特地跑去姬野爱佳小姐的前职场探听真相的事,就全都说得通了。」
车子开上县道,塞车的长龙绵延不绝。正好,我还不想下车。我将身子沉进椅背。
「对不起,请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会很困扰。」
「才没有,你是怎么想歪到那边去的?」
员工旅游回到家以后的行李箱……平日没有时间整理,下一次再打开应该就是下个周末了。一个星期后打开行李箱、把里面该洗的衣物丢进洗衣机,就算有衣服不见了,我真的会发现吗?应该不会。不能完全否认员旅的时候被偷的可能性,但是我想不通前川偷我衣服的意图。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佐伯先生,你想追仁菜吧?」
「正好相反,我是担心青濑,所以才透过三井小姐尽可能想帮你忙。」
我慌忙地说,佐伯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四年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长谷川警部补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好一阵子,车上一片寂静。我盯着佐伯超出头枕的后脑勺看,中央几乎都秃了,透出雪白的头皮。我下意识要伸出手,连忙把手抽回来。
各种念头在我脑中打转,找不到出口。
「青濑小姐家里现在还有这几件衣服吗?」
「我向来不太注意……自己穿什么衣服。」
「没有,不可能。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一样,我也一直受到他不合理的职权骚扰。」
「话不是这么说。」
「跟前川有恋爱关系」这句话实在太令人作呕,让我忍不住吐了出来,但看在警察眼中或许有完全不同的解读吧。我也没那个心力和体力去解释。
长谷川警部补双眼紧盯着我,用手指向八幡巡查示意。八幡巡查轻轻点了头,从手边灰色的资料夹中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我无从辩解,只能沉默。
天色还是亮的。
「没有……」
他的车停在警察局后面的停车场。我犹豫了一下,选择坐后座。车子缓缓开动。
「不了,现在回去也赶不上晚餐时间。而且我跟他们说明过状况了,没关系的。」
「不,所以说……不,算了。总之我真的不清楚。我不觉得有人偷我衣服,但我更不可能主动给人。」
这么一说,我好像有过这样的衣服。我不知道,想不起来。想不起自己有哪些衣服很奇怪吗?但我真的想不起来。
在公寓门前下了车,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瞬间,残酷的现实又向我袭来。抬起头,那毫无异状的小小旧公寓,在黄昏时分的阴影下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要塞。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看你那么烦恼的样子,我不放心啊。」
「我没有隐瞒。」
「那么,会是前川先生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走的吗?」
「为什么要透过仁菜?」
从前川家里扣押的衣服,怎么可能会是我的?
「不,这是你自己的事耶,你穿着这些衣服出门,回到家如果不见了,一般都会发现吧?」
「你对自己穿过的衣服没有印象吗?」
我还以为佐伯开车载我来警局之后就回雪音了。
长谷川警部补直直盯着我的双眼问:
「这张照片是员工旅游的时候拍的吧?旅游结束回家的时候,这些衣服还在青濑小姐手边吧?」
「你之前也问过一样的问题。青濑,我跟你联络你全都无视吧?电话不接、LINE不回,在公司跟你说话你也都在恍神。」
「嗯。说是一直,其实也不到一个小时啦。」
「因为你一直拿我当借口跟仁菜接触啊。」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想问的问题,你有印象吗?这些衣服怎么会从你那里跑到前川先生手上?」
「不知道耶……应该吧。」
楼梯下方是佐伯的身影。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这样比搭电车轻松多了。」
我就这么脱口而出。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佐伯充满困惑地「咦?」了一声。
「青濑小姐,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你有感受到前川先生对你有好感吗?」
「你什么都不问吗?」
「但你还有力气每天上班不请假吧。今天放假你不也出去玩了吗?」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也不在意。只是如果让你误会就太伤心了,所以我要说清楚,我对三井小姐一点意思也没有。四年前分手之后到现在,我都还对你……」
呕吐物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不晓得。我没有回到讯问室,直接离开警察局。长谷川警部补没有出现,只有八幡巡查送我出来。
「你还是一样是个滥好人呢……难得有机会跟仁菜独处。」
「在雪音啊。她自己一个人应该也能玩得很开心,不用太担心她吧。」
「就是为了找出真相,我们现在才会找你来问话啊。青濑小姐,你和前川先生真的只是单纯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吗?」
「四年前的七月二十日。」八幡巡查简要地回答。
这个充满痛苦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权利这样折磨我?
「『想不起来』、『不清楚』,你的说词都是这种不干不脆的讲法。我年过八旬的老母都没你这么健忘。」
「我真的不晓得,我平常真的很累,脑袋转不过来。」
「谢谢。」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要从胸前口袋掏出手机看一眼就知道了,但我连拿手机的力气也没有,就只是放空着走下门口的阶梯。
「青濑。」
「不不不,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的,不用放在心上。」
明明应该有其他更好的说法,一时间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喔……呃,如果这是我的,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出现在前川家?」
通往我家的短短走廊上,幸运地没有遇见其他住户。双手紧抱着行李箱,脚步也自然地加快,汗水从我的发际和太阳穴不断滴落。
「啊……」
我在距离家门还有几步路的地方猛地停下脚步。蝉声从我耳边褪去,背脊一阵发凉。
门上贴着一张纸,在温热的风中微微晃动。
我反射性地回头,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我快步走到门前,将那张只用一段胶带随便黏在门上的纸扯下来,用颤抖的手打开锁,闪身钻进家门,上锁、上门炼。
然后在尘埃满布的玄关瘫坐下来,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不可能不看到。
A4影印纸上是一连串的印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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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喀哒喀哒地振动,左右摇晃着像是要瓦解一般。拿着纸的双手颤抖得非比寻常,又开始呼吸困难。喉咙像是被紧紧掐住吸不到气,说不定会死掉的恐惧攫住我的心。
我把行李箱丢在门口,踢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向客厅。不只双手,我全身都抖个不停。满身汗湿、连冷气都没开,就这样直接倒在床上。我翻过身仰躺着,在胸前紧握双手,不断深呼吸。
大概过了半小时吧?像是发作的症状总算和缓下来。我战战兢兢地坐起身,将双手手掌举到眼前。已经不再发抖了,但还是使不上力。
我望向被扔在地上的影印纸。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这几天我生活上应该都很小心啊……不,仁菜来的时候说不定也满吵的。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受到这种对待。
上次的警告信是手写的。是其他人做的吗?或是因为害怕从笔迹找到人,所以才改用列印的?想像那个人特地打开电脑重复誊打同样的文字,那个样子比起恐怖更让我觉得可笑。
「随便你啦笨蛋!」
我气愤地说,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
像是终于想起来才觉得热,我在床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冷气的遥控器。我持续在床的缝隙、大量纸箱的夹缝中寻找,正当走投无路的时候,终于在枕头下找到。
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找不到。在该在的地方找了又找,最后在「怎么会出现在这边」的地方找到。只要每次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就不用找得这么辛苦了。明明知道,却做不到。这种事反复发生,浪费一堆时间。
「你是说五月皇后3吧。」
从冰箱拿出一瓶麦茶,那个重量不用看也知道,是空的。为什么会把空宝特瓶冰起来……啊,我昨天好像也想过一样的事。我只好拿起放在流理台水槽里的玻璃杯,装满自来水,捏着鼻子一口喝干。
「不过,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是来请教你搬家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寂静之中,传来手机「滋──滋──」的振动声。
「两个月……两个月以内,一定搬。」
如果是赏萤会时偷的也就算了,要是在那之后,就代表前川是闯进我家偷的。
「那要拜托警察吗?『前川可能躲在公司里,请你们找找看』这样?」
原本放在枕边的冷气遥控器又不见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窗户整个打开。清爽的夏日微风吹进房里。前川的脸闪过我的脑海,没几秒就怕得又关上窗户。
或许是枕头的位置没摆好,冷气直吹我的脸。我翻身趴好,拼命让思考运转。
「喔……」
「为什么?这样我完全没办法放心。」
「从我的状况和声音应该也猜得到吧。」
问题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蓝。脸颊传来床单潮湿温润的触感。我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清晨四点多──星期一,该上班了。
我没办法肯定,只能沉默。喜多岛轻蔑地哼了一声。
洋装皱巴巴的,踝袜沾了泥土。撑着坐起身时手掌下的床单湿湿的,感觉很不舒服。
大约半小时后,喜多岛离开了。我脑中没装进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只有手边留下厚厚的资料。我抽出第一张,上头是一排排黑黑的文字,看起来歪七扭八。
如果前川家扣押的衣服真的是我的。
我伸长了手,用力推开眼前的厕所门──没事,没有人。
我把信封丢进衣橱,把自己抛到床上,趴在床单上动弹不得。
放着已然山崩的布料山,我再次倒向冰凉的床铺。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似的。
「万一前川真的在公司,撞个正着怎么办?」
听到我的回答,喜多岛的脸上像是戴上微笑面具似的,嘴唇歪斜,声音也不自然地放软:
累归累,心情确实轻松了点,又更让人不甘心。每次跟仁菜聊天都这样。
「我会搬。」
我害怕起来,没有挂断电话,把冰箱、床下、浴室到处检查一遍,确定都没人。
会不会是偷走我的备用钥匙,又复制了一份?
我拿起被丢在行李箱上的手机,原本担心会不会又是警察,仔细一看是仁菜。
如果就像饭野猜想的一样,前川还活着,以公司和我家为据点藏身呢?
衣橱才刚刚被我翻过,没问题。
是谁?不是警察,也不是公司同事,但是依稀感觉似曾相识。
门铃又响了。
铿、铿、铿。叮咚~~叮咚~~铿、铿、铿。
「没问题啦,你干么语气这么低沉,有点可怕耶。」
长谷川那张讨厌的脸和不友善的态度,又鲜明地浮现眼前。
「为什么~我们把公司每个角落都找过,要是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不就可以放心了吗?」
我毫无根据地说出一个时间,接着喜多岛流畅而仔细地说明退租的流程,我只是茫然地点头。
「是吗?上次我有强调过星期六会再来拜访,你也说你会在家,结果还是爽约出门了吗?」
「我是青濑。」
「唉~什么情形?」
继续无视反而更可怕,我小声地呻吟着,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用力拉开门。
「你好,我是本大楼的管理负责人喜多岛,之前曾经为了搬家劝告的事来访。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有答应。」不,说不定有。说不定只是我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你还有办法接电话,代表没有被逮捕或拘留吧。太好了~」
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她高昂的情绪,让人有点安心,又有点烦,又羡慕得有点想哭。
因为强烈的口渴醒来时,冷气似乎不知何时关掉了,满身是汗。
「感谢您当机立断的决定。请问什么时候能搬走呢?」
被偷的真的只有衣服吗?
要从这里进来是不可能的,但是假设从这里伸进什么长长棍棒类的东西,把放在书架上的钥匙勾下来;或是单纯我忘记锁门,他直接大摇大摆从大门进来。
「衣橱、厕所之类的地方,前川没有躲在里面吧?」
「随你高兴啦。」
想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那件棉衫和T恤都没看到。我的视线落在脚边,那里有一堆衣服、冬衣、寝具、毛毯等一堆有的没的混在一起的布料山。我大大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始捞,灰尘和霉味呛得我咳个不停。奋斗了半小时,还是找不到那些衣服。
「不这样你就不会应门吧,昨天你也假装不在家。」
「仁菜……」
我只好从碗橱里拿出玻璃杯,装满自来水一口喝干。涩涩的生水流过我的喉咙。
一直全身紧绷,突然放松下来之后睡意猛然袭来。我上半身放软,直接往床上倒。半梦半醒间,想起佐伯,该传个LINE谢谢他。但眼皮好重好重,很快地沉入深深的睡眠中。
不想应门,好可怕。冷汗从我的前额、颈间不断流下,明明已经屏住呼吸,气息还是从颤抖的唇间泄了出来。
「有,我才刚确认过。」
我脑中首先闪过的是国中的时候,发生了班上最可爱的女生泳衣被偷的事件……不,太恶了。我连想都不想去想,应该说根本不可能。再说如果是这个目的,也不会选棉衫和T恤吧。但也有可能警方扣押的只有这两件,说不定内衣也被偷……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没有离开床。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自己给他的。
「唉~可是他一点也不帅耶!长得像蒸过的马铃薯,不是圆的,长长的那种。是叫王者天下吗?」
「那就好。」
好累,光呼吸就好累。思绪完全无法集中。
听到他的名字,我才模糊地想起来。是上星期、还是上上星期,跟房东太太一起来拜访的公寓管理人。
下了床,把令人不爽的警告文揉成一团往墙上扔。我想起警察对我说的事,开始一件件审视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你『太好了』的标准太低了吧。他们在前川家发现我的衣服,情况超不妙的。」
我毛骨悚然,发起抖来,一把抓起脚边的毛毯盖上。这时那扇换气窗进入我的视野。要是当时仁菜没有发现,现在这扇窗说不定还开着。
「比自己小的学生啊?是我的话会请客。」
不行不行,不要再去想他偷这些东西的目的了。精神冲击太大,差点又要吐了。
「喂?」
「是……那个,也不用这样用力敲门大叫吧。」
「对啦,就是那个。」
或许是我看起来真的太狼狈了吧,眼前的西装青年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也只是一闪即逝。他很快地抿起嘴,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要。」
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麦茶……空的。空宝特瓶为什么不丢掉还要冰起来?我对自己一阵恼火,但现在要丢好麻烦,于是又冰了回去。
「我是仁菜~你还好吗?」
「对啊,刚刚在纪念品店被搭讪,我要跟他们去喝酒。」
说完正准备挂电话,就被仁菜抢先挂断了。
一个没有起伏的年轻男性嗓音响起。
「没事,没有别人在。」
「包括换气窗在内,所有门窗都关了吗?」
「我怎么没洗澡就睡了呢。」我气得自言自语。好恨昨晚的自己。
当仁菜再次开口,她的声音沉着不少:「青濑小姐,你有上门炼吗?」
「什么?不要这样含血喷人,我昨天是真的整天都不在。」
「就交给名侦探仁菜吧!」
「青濑小姐!青濑小姐!你在家吧!又要假装不在吗!」
我想冲澡,于是打开衣橱翻找衣服,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瞬间全身僵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门铃和手机的震动声完全触发心理创伤。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对了青濑小姐!」她的嗓音突然一亮,我有不祥的预感。「下次上班,我们去找前川吧!」
这么说,代表是前川偷的。偷这个干么?
「这个嘛……」
「我是认真担心你耶。前川杀害姬野小姐在逃,万一躲在青濑小姐家怎么办?」
「不要吓我啦。」
她的声音更响亮了,完全把我的悲剧当成娱乐大戏。虽然气人,这么蛮不在乎的态度也确实让我比较容易说出口。除了跳过呕吐的事之外,我将情况一五一十简洁地说了一遍。
好累。
「啊、我要去喝一杯了,先挂了喔。」
「咦?你不是在雪音吗?」
大力敲门的声音,和刺耳的门铃。
「对方小我四岁,还是学生耶,是不是应该多少出一点啊?你觉得呢?」
*
心跳猛然加速,坐立难安,我从床上跳起身往门口跑去,确认门炼还好好地炼着。
撑起沉重的身体,沿路边脱衣服边走向浴室,冲了个澡。头脑稍微清醒了点。
难得都这么早起了,干脆早点去公司,还能避开尖峰济满人的电车。我心想。
也只是想想,身体完全动不了,还是一直躺在床上发呆,直到跟平常一样的时间才慌慌张张地出门。
今天又更热了。在人潮推挤下钻出电车门,满身是汗的穿过票闸口。路上几乎所有女性都撑着阳伞,零零星星有一些男性也撑伞。
我记得刚进公司前两年也有撑阳伞,现在连防晒乳都没擦了。但除了上班途中之外,几乎没晒到太阳,所以皮肤还是一整年都很苍白。
上班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公司,打开办公室的门,远远地就察觉到不对劲。
我的座位旁聚集了一小群人。
饭野、保科小姐、大盛先生、丸尾先生……是总财总部的同仁。仁菜还没来。
我加快脚步。
「大家早,怎么了吗?」
我一出声,大家同时转过头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安。
「这个。」饭野指向我的桌子。我顺着望过去,桌面中央摆着一支陌生的手机。
金属感的蓝色塑胶手机壳,机种是iPhone,应该是最新型的。
「这不是我的啊。」
「是前川的手机。」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定会吓到吧。是我先发现的。」丸尾先生苦笑着说。
「是、是什么时候?」
「八点多吧。」
「这真的是前川的吗?」
「不……纸本我应该也给你们了吧。」
那些怀疑我们是嫌疑犯、用事不关己的好奇心折磨我们的人,痛哭着逃窜的样子──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痛快。
「但就很想看啊~」仁菜一拿起手机,雪白的双颊立刻鼓了起来。「啧!没电了。」
「我等一下再印一份给你。」
「没这么丑」,言下之意就是其实也算丑。看着仁菜那完美无瑕的紧致侧脸,我内心涌现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我指向前川的手机,简短说明情况。仁菜瞬间双眼发光,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手机。
「今天早上,我的桌上,放着前川的手机……这是怎么回事?」
打开信箱,又多了快五十封新信件。工厂假日出勤是常态,几乎都是来自外县市据点的问题回报、或是交期的确认。有些标示为「重要邮件」的也不一定多重要,「主旨:关于○○」这种看起来没要没紧的信,有时反而是紧急要件,所以只能一封一封打开来确认。
「这么说,果然是前川杀了姬野后逃避追捕,以这里为据点行动吗?」
仁菜站起身,不由分说地轻轻抓住我的手腕。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驱散烦躁的心情,重新转向桌前。
我求救似的环视大家。
她的目的地是小憩室。
她的语气急迫,像在催我赶快起身,我只好站起来。开工还不到一个小时。
我接过仁菜递来的手机,记事本上是一小段黑字短文。
「密码锁,我解开了。」
「知道了什么消息一定要跟大家说喔。」
「好~」
「我是品证的川边,仙台工厂制造部A的更正清单是青濑小姐负责统计吧?可以跟你拿吗?」
这内容实在是太莫名其妙,我不禁提高了嗓门。
「嗯~没办法,只好输入我的生日试试看了。」
才开始上班不到一小时,不可能会有人来补眠,房中当然没有人。这是一间三坪大小、空荡荡的和室,一如往常充满烟味和尘埃的气味,让人很不舒服。
仁菜从我手中收回手机,难得露出嫌恶的神情再次递过来。
我马上想起在训话室里被前川痛骂的时候,头被这支手机敲过好几下。
手机会在这里,代表前川还活着、而且来过这里,虽然还不知道他想干么。他也很可能是杀害姬野小姐的逃犯。现在可以说,有一个危险人物到处趴趴走。
明明不是抬杠的时候。不应该在这边慢慢充电,而是要早点报警才对。我和仁菜是不是脑子都变得怪怪的了?仁菜是本来就少根筋。
「青濑小姐。」仁菜叫我的嗓音带着困惑,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到没人的地方再说。在这里随时都会有人听到。」
「突然叫我出来做什么?」
转过头,是一个长相依稀有印象、年约四十的女性员工。
「你没事吧~青濑小姐,你整个人跟活尸一样耶。」
「什么!? 」
「真是这样就请假了啦。」
「呃……啊,我星期五应该已经把电子档传给你们了。」
「怎样?」
脑中闪过画面,我不禁浑身发抖。
「这样就没办法看里面的东西了呀~那多无聊。」
「咦,我平常是这种表情吗?呃……也太丑了吧?」
「大家早哇~」像是幼教动画角色、无比开朗的嗓音传来。
「呃……我记得给过了啊。」
「谁知道,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饭野臭着一张脸恨恨地说。
看着她逃也似离开的背影,我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毫无根据、就只是径自感到害怕逃跑。被害妄想也太严重了。
仁菜完全不理我,径自一步两阶冲下楼梯。看来没到四下无人之处,她是不打算听我说话了。
视线飘向仁菜的座位,看到前川充电中的手机。
「嗯啊啊啊~」
「我有很多紧急的事还没处理耶。」
「你本人没这么丑啦,是前川拍照的技术烂到绝望而已。」
「我的座位上放着下落不明、而且说不定是杀人犯的手机耶?虽然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形,这状况冷静想想实在不妙吧。」
「是说照常理来讲,发现的时候就该交给警察了吧。」
「是没错啦……为什么偏偏放在我的位子上?」
相簿的缩图,满满都是我的照片。
「仁菜……」
打开来确认最快,但所有人都只是事不关己地盯着手机,没人想碰。我也不想碰。
「青濑小姐,不好意思。」
「最好是有用。」
在安全地带看戏的乡民,最好也尝尝地狱的滋味。
她说得没错,右下角用花俏的字体刻着缩写,前川的个人物品上都有。
──要真是这样也无所谓。应该说,这样还比较好。
比起被偷拍的恶心感,自己在照片上的样子更让我深受打击。
不久,上班钟声响起,大家各自回到座位上。
「请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了。」
轻轻关上门,我们在门的对角线并肩靠墙坐下。这时仁菜才终于开口。
不孝个头,我才不记得有生过你这种怪物。错愕的愤怒过去之后,涌现的是无以名状的恐惧。这到底代表什么?明显是遗书的文字,为什么是写给我的?
「前川的手机有上锁啦。」
「不晓得,不过最合理的推测是前川自己来这边放的吧。」
「我想这世上有八成的人类都会老套地用自己的生日当密码。青濑小姐请回答,前川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一接过,我的喉间就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保科小姐回头向仁菜说:「三井小姐,既然你拿了手机,就要负责交给警察喔。今天之内一定要。」
「真的吗?呃,该不会真的是仁菜的生日吧?」
「不会错的,右下角的『M.M』缩写字体很特殊吧。」保科小姐说得斩钉截铁,双手抱胸,神色紧绷。
「从前川失踪起状况就一直很不妙了啦,又不是现在才这样,现在才开始害怕也太晚了吧。」
「就是这么回事吧?为什么把手机放在青濑桌上还是个谜啦,但也没别人会做这种事了吧。」
「这不是废话吗?」
「之前有发现一楼的窗户开着吧,果然是前川吗?」大盛先生一脸阴郁地低语。这么说来,上星期丸尾先生送我回家时有过这么回事,我想起饭野难得焦虑的语气,和丸尾先生仿佛对比般蛮不在乎的表情。
「好~」
「不是啦。我随便输入『1234』就蒙对了。重点是,解锁之后出现的不是桌面,是这个记事本的画面。」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的心情完全转换不过来,就这样开始工作。
「不、不用了,我自己印就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仁菜拿回手机,将相簿往回拉,出现许多天空、山峦的风景照,以及和食为主的料理照片。一想到前川也会欣赏大自然之美、也会觉得食物好吃,就觉得十分奇妙。
仁菜在按下电脑开机键之前,先把前川的手机插上充电线。整个人看起来兴奋不已。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邻座的仁菜伸手拿过前川的手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呻吟。
走在公司走廊的背影、单手拿着保鲜膜包着白饭吃的样子、驼着背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样子……占据了正方形相簿缩图的三分之一版面。看起来都是偷拍的,有些手震严重、有些眼睛半闭,每一张离奇迹美照都远得很。
「不要说成这样啦。我看还是赶快报警……」
「是,档案我有收到,但照往例都会再交一份纸本。」
其他总财总部同仁也一样,在这样异常的状况下,竟然还能稀松平常地工作。不,或许是像刚刚仁菜说的那样,因为持续生活在失控的日常之中,所以感觉麻痹了也说不定。
「不能等午休再说吗?我还在工作。」
「我会死吗?他的东西我才不要咧。」
给青濑。平日让你感到诸多不快非常抱歉。我会以死谢罪。请原谅我的不孝,先走一步了。前川
「还有,手机相簿里有这些照片。」
「现在是精神上全身是血的状况,工作晚点再说。」
我跟在仁菜身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快步走下楼梯。
「啊,已经给过就算了,不好意思。」
「为、为什么?」
此时此刻,前川很有可能会现身职场,挥舞刀子大闹一场。要是不赶快报警,说不定还会出现新的受害者。
不知道夹在哪里。我在电脑旁堆积如山的文件里翻找着就是找不到,伸手要拿文件架上的资料夹时,一不小心膝盖用力撞到桌面下方,发出了铿然巨响。就在这个瞬间,川边小姐像是吓到般向后退了几步。
「嗯……如果有拿到我应该不会忘记。」
「会不会是前川给青濑小姐到阴间的伴手礼?」
电话响了,是总公司财务部打来的,之前一直催的退货发票。我回答今天之内会重新提交,挂了电话。
我咬着牙、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眼前染上了柔和的色彩。隔着走道,佐伯微笑着、温柔地向我挥了挥手。
我突然对自己肤浅的妄想感到一阵羞耻,别开视线、用小小的动作挥手回应。
「青濑小姐,你被砂石车撞到全身是血还会来公司上班吗?」
「干么啦。」
「等一下,不要碰比较好吧?这应该算是证据吧。」
「哇,这个人好漂亮。」
让仁菜不禁赞叹的,是一名穿着深蓝色和服微笑的瓜子脸美丽女性。
「她就是雪音的山田春代女士。」
「喔喔~传说中的……」
「这张照片有在刚刚的相簿里吗?是我漏看了吗?」
「不是,只有这个人的照片另外创了一个相簿放。」仁菜说着,指向画面左上角。真的,相簿名称叫做「春之时代」。用「春之时代」指称春代女士,一想到这是前川取的名称,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相簿里满满一整排春代女士的照片。除了其中有几张像是出其不意突击拍下的之外,几乎全都是看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跟青濑小姐的照片差好多喔。」
「就是啊,到底是怎样。简直就像故意要拍丑的瞬间,可以删掉吗?」
「不行啦,这说不定能当成什么证据啊。」
「是能当什么证据……」
继续滑下去,几乎都是在旅馆拍的,不过也有几张穿着便服的照片。在新干线的商务车厢笑着吃便当的照片,车窗上模糊地映出拿着手机的前川。
「他跟春代女士私下也有交流耶。我还以为是前川单恋人家而已……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春代女士想跟前川再婚,受到女儿爱佳小姐强烈反对?根据主题咖啡厅店员的说法,前川在跟爱佳小姐说话时态度唯唯诺诺的不是吗?会不会是希望她同意他们再婚,所以砸大钱、拜托她答应?」
「结果还是没能获得同意,一时按捺不住气愤,冲动杀人吗?这个说法未免过于武断了。再说,要再婚应该也不需要征求已经成年的女儿同意吧。」
「对喔……」
她说的话很有道理,用词也很聪慧。这让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仁菜,你好像变了个人。」
「咦?」
「你平常的讲话方式明明没要没紧,竟然会说什么『按捺不住』、『过于武断』,你也懂这么难的词吗?」
仁菜愣了一下,下一秒绽开满面笑容。
「我开启了侦探仁菜模式呀!」
「青濑小姐,来这边。」
「右下角的档案柜是全空的吧?」
「好痛,放开我。」
紧闭着的档案柜之间,似乎潜藏着什么不祥之物。
咚咚。
「但这实在……这……是尸体耶……对吧?是前川杀害她之后拍的吧?太可怕了,果然是前川干的。要赶快报警──」
「啊、对对对……所以说,这要怎么办?虽然莫名其妙,而且恶心到不行,但前川一直在偷拍我,而且警察从他家扣押了我的东西,今天早上他的手机就出现在我桌上,里面还有给我的遗书。很明显前川是加害者吧?这家伙绝对闯了什么祸落跑了吧?」
「不用担心,青濑小姐,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浑身颤抖,额头渗出冷汗。
「看得出地上积了一层灰吧?」
她的笑声响彻寂静的室内,回声冷冰冰地窜过我的背。
「青濑小姐,你滑到相簿最底下,看一下最新的照片。」
前川被紧紧塞进狭小层架的画面浮现在脑中,让我打了冷颤。
我照她所说,用指尖摸过地砖,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话说到一半,我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真的是这样吗?
「谁会做这种事?」
「青濑小姐,你觉得这真的是前川吗?」
「你说机会、是什么意思?」
仁菜大力打开档案室的门。里面似乎没有其他人,灯是暗的。打开灯,长方形的室内满满的密集式移动档案柜。没有窗户,室内充斥着古老的纸张气味。
「你在怀疑我吗?」
「什么都没有啊。」
「你认为有人杀了前川,把尸体藏在这里?」
「那就是我跟你以外的总财总部同仁中的某个人,杀死前川,还杀了姬野小姐吗?」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架势啊?」
我按下紧邻墙边的右侧档案柜按钮。档案柜唰地横向移开,空出足以让一个人通行的通道。
坚定的语气不容反驳。我们离开小憩室,走廊上眼熟的两名女性员工往我们的方向看过来,用夸张的动作咬耳朵。
「对。」
「就是啊。你觉得是被什么弄脏的?」
「照常理来想,就是有人弄脏了,所以打扫过吧。」
我被仁菜拉着走到走廊底端,转过弯,来到人称训话室的档案室。在这里被前川痛骂得无处可逃的讨厌记忆又复苏了。
「在叫你看之前我已经确认过了。」
我拭去前额的汗水,盯着仁菜的脸。
「答对了~青濑小姐,我认为有人在这里杀害前川,然后藏在那个档案柜里。这是密集式档案柜,只要关起来就不会有人看见。在能完美处理掉尸体之前的短短几天,先暂时藏起来,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再适合不过了吗?」
仁菜反手关上门,喀嚓一声上了锁。
「这边也是。」她伸手摸了摸空层架的底板,「上面的部分沾了像是血迹的痕迹,但底下别说血迹了,就连灰尘也没有。其他地方才不是这样。」
「喔……」
「真凶杀害前川、抢走他的手机,杀害姬野小姐的时候,为了让前川顶罪,用他的手机拍照。没有这个可能吗?而且为什么尸体的照片不是全身,只拍到一部分?难道不是为了避免地上的影子被看出拍照的人不是前川吗?」
我想起之前在这间训话室被前川怒骂时的情况。在前川训话训得乐在其中时,趁其不备,比方说用手边的笔电往他脸上大力一砸。光是想像就大快人心。
「你、你怎么这么冷静?」
她指向我们身边的档案柜,嫣然一笑。
填满萤幕的,是深灰色的柏油路面,以及一双仿佛从画面右上角生出、细瘦柔弱的腿。只有拍到小腿以下,穿着厚底运动鞋。在路灯的白色灯光之下,可以看见柏油路上散布着红黑色的斑点。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用担心啦~青濑小姐,这里面的缝隙才躲不了活人呢。」
「弯折起来应该勉强塞得下吧。而且应该就是硬塞的时候尸体受损,顶板才会沾到血。不过凶手并没有发现。」
「那、好吧。」
「我要你看的是那一层架子的顶部,太暗了看不清楚,你用这个照。」
我想起刚刚她叫我看的,层架顶部的污渍。这根本是诱导诘问了。
在前川呻吟着倒下之后,用力掐住他的脖子,回过神来他已经断了气……我愣在原地,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比起自己杀了人的绝望,更难忍受的是居然因为杀死这种人而毁了我的一生。我下定决心要隐瞒罪行。我想起伫立在档案室最深处的密集式档案柜,将前川的尸体拖到那里,打开长年紧闭的档案柜,将脚边右下方收纳的文件移到其他层架,把前川的尸体想办法弯折到能塞进空出来的层架里。因为是硬塞的,遗体受到损伤,血沾到层架的顶板,但我完全没发现,将档案柜移回原状后就转身离开。
她一口气劈哩啪拉地说完,只有我跟她的室内瞬间陷入寂静。我像是被断绝退路,只能别开视线。
「可是,你也看到尸体的照片了吧。」
「不会没完没了。青濑小姐,你再来看一个东西。」
嘴里说着这么骇人的话,仁菜的语气却意外地开朗。
仁菜的表情非常平静,真的就像变了个人。
「应该是。拍摄地点和日期都跟新闻报导的资讯几乎吻合。」
她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感觉语言不通?原本跟仁菜相处的时间是我唯一能觉得放松的时候,但现在就像是被一层难以言喻的不安所形成的薄膜包裹一般,让我想甩掉她的手逃跑。但恐惧同时将我牢牢钉住,使我不敢反抗。
仁菜将指尖压在地砖上,缓缓来回摸了几下,然后将手指举到我眼前。
仁菜高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来由地让我后颈发凉。
我实在不觉得扮演侦探会连智商和词汇量都跟着提升,但实在是懒得吐槽了。真要说起来,追究下去也让我有点害怕。
飘着淡淡尘埃的昏暗通道被日光灯照亮,令人不安的氛围挥之不去。
然而她所说的话,要说是异想天开,倒也算不上。
「对不起,不过青濑小姐,这应该是大好机会吧?」
说着,她走到通道中间,用手机照亮地板。
「你蹲下来摸摸看。」
「对。」
「不,要杀人还隐瞒到底,青濑小姐才没有那个本事。这两年跟你共事,这一点我很清楚。」
「这是、血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用比平常更沉稳的语气说。
声音从我正后方响起,转过头,仁菜在我身后弯下身。她的双眸中是深沉的黑暗,语气却带着一丝欢快,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我是往这个方向调查的。昨天我来上班之后,花了半天在整间公司到处调查,结果就发现那个污渍。今天早上前川的手机放在青濑小姐的桌上,我就更怀疑了。一定是真凶想营造前川杀了姬野小姐然后自杀的假象,所以才会故意留下遗书。」
仁菜整个人凑近我的脸,圆睁的双眼深处闪着诡谲的光。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俗话说灯塔照远不照近嘛。想杀前川的人,身边不就很多吗?」
「是喔。」
「真要举出这种可能性就没完没了了。」
「这是……遇害的姬野爱佳小姐?」
「为什么那里会沾到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是由上往下、拍下流血倒地的女性照片。
「啊?」
「保科小姐、饭野、大盛先生、丸尾先生……还有我?我们当然讲过很多次想要杀了他,数都数不清,但实际要动手是另一回……」
看我没有回答,仁菜从我手中拿走手机,照向通道的地面。浅灰色的老旧地砖已经褪色,但到处都没看到层架上血迹类的痕迹。
「现在是上班时间耶。做这种事早就超出侦探游戏的范畴了,我们就赶快报警回去工作嘛。」
「应该不会像恐怖箱一样,一打开前川就从里面跳出来吧?」
大力的敲击声响起。仁菜不慌不忙地按下按钮,将档案柜移回原本的位置。
「难道没有可能是有人想把罪推到前川身上吗?」
脚边突然一亮,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触碰到我垂下的右手指尖。
就像被什么附身一样流畅地说着。
「宽度不够啊。」
「为什么要锁门?」
仁菜拉着我的手径自穿过走廊,我朝着她的背影说:
「嗯?」
「我们到档案室去。」
如果有那么一点契机,我说不定早就杀了前川。
我怀疑她在当我,但决定不要深究。
太过背离现实的说法,让我的思考完全当机。清空的层架宽度大约一百四十公分。前川的身高接近一百八。
「档案室本来就很少在用,尤其是这个档案柜应该根本没人使用吧,冷门到积灰尘。但就只有这个通道前面的地板,和那层档案柜干干净净。你觉得是为什么?」
只要按下电动操控钮,档案柜就会自动打开。我将手指伸向按钮,不知为何不敢按下去。
我照她说的,回到所有相片,然后一路往下滑。最后一张照片色泽昏暗,完全看不出拍了什么,但隐约觉得不太舒服。出于好奇心,我点开了照片。
当然了,没有人影。
「请你打开这里。」
她拉着我的手臂往档案室最深处走去。这里保管着超过十年的文件,是根本没人会来的区域。
不等我回答,她再次抓住我的右手腕,将我拉起来。
「你看,几乎没有灰尘吧。」
档案室里的档案柜是七层能收纳A4资料夹高度的层架,其他层架都密密麻麻塞满了文件,只有眼前右下角的层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真的耶,是空的。」
「血?」
她递给我打开手电筒的手机。不由分说的语气、像是堵住去路般紧贴我身后的仁菜、内心深处蠢动的好奇心……我接过手机,就地蹲下,将头探进空层架往上看。暗暗地看不清楚,但似乎隐约有黑色的污渍。我的心跳猛然加快,战战兢兢地将手机的光照过去,是一大片说不上是黑色还是咖啡色的干涸污渍。我感觉全身汗毛都竖起来。
我正要起身,仁菜用力拽住我的右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先撤退吧。」她说着往门口走去。
不对,仁菜,你明明就不是这种个性的人。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中一团混乱。
「有人在等,要赶快开门才行。」
继续看着我不认识的仁菜,也让我一阵害怕,我加快脚步追过她,伸手打开内侧门锁。
用力拉开门,外头站着的是一脸担心的佐伯。
「哇啊,佐伯先生。」
我不假思索地惊呼,或许是语气太奇怪,佐伯轻轻笑出来。
「抱歉,我没有想要吓你们。」
「业务部的佐伯先生到档案室有事吗?好难得喔。」
仁菜从我身后探出头,语气和神情都已经变回平常的她。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要确认一下以前的合约条文。可以进去吗?」
「请进~离开的时候请记得关灯喔。」
「好的。」
佐伯没有问我们干么锁门,消失在档案室中。
踏进走廊明亮的灯光下,突然就回到了日常。
「啊──惨了,居然过了二十几分钟。」
「佐伯先生一直在外面等吧。看来他真的很担心青濑小姐。」
「什么意思?」
「因为刚刚没听到转门把的喀嚓声,直接就是敲门声。也就是说,佐伯先生早就知道门锁着了。这代表他担心青濑小姐,一开始就跟在我们后面,看到我们进去档案室,也知道我们把门锁上。然后他就一直等在门外,因为我们实在进去太久了,他越想越不安,所以才敲门的吧?」
「呼呜呜呜呜。哈啊啊啊啊。够了。已经够了……」
这两年来我跟她相处的时间最长,现在却越来越搞不懂她究竟是什么人了。
我一无所知,工作越来越多,一直无法消化,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打到这边我停下手。咦,还是说其实不是上了「大船」,上了「母船」才是对的?我越想越放不下,上网查了一下,好像也有「上了母船」4的说法。
青濑:什么时候?
*
我勉强堆起笑容问她,仁菜不置可否,只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
下班钟响,仁菜一如往常地准时起身。
青濑:没时间在这边五四三了,要是耽误报案,说不定还会出现新的受害者耶。
「啊……手机上了密码锁打不开,所以没看到。」
三井:青濑小姐的生日是1111、前川的生日是1212、丸尾先生的生日是1010,这件事之前大家不是才聊得很嗨吗?
真的可以这样无关紧要吗?但继续说下去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决定回到工作。
「对,当然报警了。」在我否认之前,仁菜抢先回答:「他们要我下班后送到警察局。」
丸尾先生没有傻眼,只是一如往常浮现有气无力的笑容。
电话响了,对方希望我从系统输出资料转传过去,明明是这么简单的要求,我却完全记不住。
怎么办?
青濑:是喔。
「我跟仁菜一直在休息室试看看有没有办法解锁。」
三井:总之我会咻咻咻地解决,青濑小姐就当上了母船吧。
我压低声音,不让保科小姐听见。
「我先走了~」她说着边快步离去。
「是喔。前川的生日也不行吗?」
三井:陆续收到~
声音的主人是大盛先生。
保科小姐知道我的生日啊?一起工作五年,总会有什么机会知道的吧?
青濑:陆续是什么意思啦!
「是吗……啊,青濑的生日『1111』呢?手机是放在青濑桌上吧?」
「但你们离开很久耶,是跑去哪里摸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濑:喔。我比较惊讶的是保科小姐也知道。
「嗯~是啦。这样啊……但要是真的事态不妙,警察应该会主动来找我们吧。」
自从发生前川的骚动之后他就越来越憔悴,最近体重也迅速减轻,今天的脸色又更难看了。我突然想起今天一整天他几乎都没说话。
青濑:是喔。只是睡眠不足而已没事。
三井:嘿嘿~总之交给我啦。
如果仁菜说的没错,有人杀了前川和姬野小姐,还打算让前川顶罪的话,这个人到底是谁?
青濑:ok!
「今天之内送去警局的话就可以了吧。」
三井:两个月前吧。
「我很忙,才不像你们派遣员工。」
他在门口无力地垂下双臂,整个人垂头丧气。
脚步轻快,发丝飞扬。
就在十几秒钟后。
「没问题吗?三井小姐,你知道警察局怎么去吗?不会迷路吧?这么重要的证据,让你送过去我有点不放心。」
「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先走了。」
「嗯?不是已经报警了吗?」
对话到此中断。
「对。」
「真的吗?手机真的上锁了吗?」
三井:我想把青濑小姐扯进来所以假装不知道☆对不起啦~
「辛苦了,保重。」
反观我呢?指尖在键盘上不断游移,假胯宽的臀部陷进硬邦邦的椅子里,视线模糊的双眼被散发不健康光芒的电脑萤幕荼毒。全身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动弹不得,简直就是电脑地缚灵。
「这是侦探仁菜模式吗?」
我朝着那虚弱驼背的身影说着,目送他离开。
青濑:你要说的应该是上了大船。
「十二月十二日对吧?没用~」仁菜的声音从整个僵住的我身边传来。
「那个……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在知道是前川的手机时就应该报警了吧。」
大盛先生沙哑地低语,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异状,踉跄地消失在走廊上。
我先集中处理不用动脑也能做的资料输入,同时打开跟仁菜的对话视窗。
「青濑小姐,你们看过手机了吧?怎么样?」
饭野:还好吗?
回到座位上,我的办公桌隔板上贴着几张便条纸。大家都趁我离席的时候纷纷留下催促的讯息。被我丢在座位上的手机,在这不到半小时的期间就有四通未接来电。
瞄了一眼,仁菜正要走出办公室。
三井:总财总部所有人都在。
咦,仁菜,你刚刚不是才问过我前川生日几号吗?
传来一声仿佛从腹部深处传来的漫长叹息,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呻吟,完全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她连珠炮似的说完,语气带着一丝锐利。
「那保科小姐,可以帮我送去吗?」
明明没有必要听仁菜的,我还是在情急之下说了谎。保科小姐怀疑地眯起双眼,向一旁的饭野使了个眼色。饭野也是一脸诧异。
饭野:你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很难看。
我反射性地瞄向仁菜,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将食指竖在唇前。
「我也试过了,还是打不开~也试了很多其他的数字组合,但全都没用。」
真好,好羡慕她这么轻松。
饭野:是喔!不要太逞强喔。
我用电子签名默默地签了半年份的清洁业者通行证许可。我从几年前就在想应该放弃个人名册管理,全部整理成一份EXCEL表,但至今一直没有付诸实行。净是这种工作。
青濑:手机今天之内一定要送去警察局喔!不用我提醒,档案室里那个像血迹的痕迹也一定要告诉警察。说不定是重要证据。
在他的身影消失后,无以名状的恐惧依然在办公室里久久不散。
「这样啊,真可惜。那报警了吗?」
我删掉讯息、重新打了「了解」,结束对话。几乎就在同时,饭野的讯息也来了。
为什么大家都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工作呢?
*
仁菜下班不到半小时,大盛先生突然站起身。他已经关了电脑,把背包背上右肩。
青濑:我在吗?
青濑:仁菜,你明明就知道前川生日几号啊。
「其实还没有。」
该做的事堆积如山,我的思考却无比涣散。如果不知道档案室里的异状、没有听仁菜说那些穿插着幻想的推理,还有办法单纯思考。
还有,前川手机里我的偷拍照,跟前川家中搜出的我的衣服。
青濑:那只是你自己的推测吧。
这之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谜团?
「他现在是失踪者,说不定还是杀害姬野小姐的嫌犯耶。」
三井:今天早上跟你说的推理要保密喔~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我叹了口气,把手伸向滑鼠,对面的保科小姐从隔板缝隙向我望过来。
三井:真凶想要嫁祸给前川落跑,不会有新的受害者了啦。
正当我觉得差不多该结束对话专心工作时,仁菜又传来一条讯息。
听她这么说,我还是完全想不起来。或许当时也累到心不在焉吧。不,要说累的话大家都一样累。就连四十几岁的保科小姐都记得,我却……该说是记忆力差,还是根本就没有在听人说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扯。
仁菜微微嘟起嘴,将前川的手机扔进脚边的包包里。
接连打着一个又一个呵欠,丸尾先生还是持续飞速地敲着键盘。我小声地问:
办公室里的人声瞬间消失,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门口。
差点就要不求甚解地纠正人,我觉得好丢脸,双颊一热,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在传出去前就发现了。
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还能像这样稀松平常地上班吗?
青濑:什么还好吗?
「呃……」为什么讲得一副我好像知道前川生日几号一样?
直到有人笑出声来,室内才再度响起交谈声。
「大盛先生没事吧?」我低声说,饭野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撑到现在总算崩溃了。」
「前川的手机出现了,也有找到前川本人的希望了说。」
「问题没这么单纯吧。」
「饭野,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是谁把前川的手机放到我桌上的?会不会大盛先生其实知道什么……」
「现在在这边猜也没意义啦。反正明天之后就会被警察找去问到烦了。」保科小姐语带厌恶地插嘴。
「又要被找去做笔录吗?真讨厌。而且我还是第一个发现手机的人耶。」丸尾先生有气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说青濑小姐,那孩子真的会去警察局吧?」
「她说她会去啊。」
「只是说说,当然随她讲啊。最好再跟她确认一下,三井小姐就是少根筋。」
「喔,嗯……」我不置可否地敷衍过去。
「你振作点好不好,你是她的直属前辈吧?」
也差不多该解除直属的关系了吧。明明就可以不用透过我,直接跟她说不就好了吗?
大盛先生那近乎怪声的叹息似乎让保科小姐很不爽,她明显烦躁许多,敲打键盘的声响听起来十分粗暴。
要是保科小姐「前川化」了怎么办?
就算前川本人消失了,他的精神脉脉相传的话,那处于末端的我不就永远无法逃脱这样的折磨了吗?会不会总有一天我也会继承前川的精神,变成职权骚扰怪物呢?
这可怕的想像在我心头盘踞不去。
*
晚上九点过后,除了总财总部同仁之外,所有人都下班了,整间办公室笼罩在昏暗的寂静中。
我从一个小时前就一直在重做业务部的顾客名单。因为只是更新工作表,我就交给仁菜,结果她不只删掉原本的档案,还解除了巨集,所以得从头重新做一份。
没有任何能锁定我个人的资讯。今天早上才搜寻确认过而已,但我就是放不下心。
在崩溃前快回家吧。
仁菜那时候的侧脸和语气,看起来判若两人。
两人任职的川崎大楼中,有一间平时几乎无人使用的档案室,M部长会跟下属关在里面,进行长达数小时的训斥,将此处做为「训话室」使用。
这种时候到底该回什么才好?我什么也想不到,只能笑着蒙混过去。
我想起大盛先生的身影,脑袋突然清醒,恐惧瞬间攫住我的胸膛。
过了两三天,案情真相逐渐明朗,接连的震撼让我记忆模糊,只记得公司里始终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氛。
本月一日,主要市场上市企业大沟培林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O氏,被人发现于自家上吊自尽。
穿过小路,走进巷弄。
「喔……」
「青濑小姐你还好吗?脸色比平常更难看了耶。」
「那个,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不入流记者写的不入流报导。
Y为什么会协助弃尸?
一想到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就让我心底发凉。
我像是得救似的迅速回答,佐伯忍不住笑出来说:「晚安。」
「佐伯先生。」
◇在俗称训话室的公司档案室遭痛骂数小时,濒临崩溃的O氏冲动犯案……
时事令和股份有限公司记者:沼田阳子
混乱未曾平息,就这样进入暑假,收假后一切才慢慢回归日常。仁菜也在不知不觉间回到原本的样子。
「我送你。」
■职权骚扰引发报复杀人。真正的恶人是谁?──前篇──
为了不再经历那些不愉快的事,我只想专心工作。
「你一直在停车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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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我撑到八点左右,实在是没事做就先下班了。」
是熟悉的沉稳嗓音。我立刻停下脚步。
毫不掩饰对我的不屑。
「如果你不介意,真的随时欢迎找我谈,什么事都可以。你可以依赖我。」
几乎在上班钟声响起的同时,仁菜翩然现身。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时限早就已经过了,我已经催第三次了,拜托你不要太夸张好不好。今天下班前一定要交出来。」
「我是其他部门,没有收到,不过听说那封信是用M部长独特的语气写下宣告失踪的内容。实际上M部长隔天就没有来了,当时还引发一阵骚动。真没想到他那时候就已经遇害,遗体还藏在档案室。现在想起来还是毛骨悚然。」(该公司员工)
记者:沼田阳子
「有点事啦。」
「杀了他的隔天深夜,我确认所有人都回家以后,把藏在档案室里M的尸体从走廊窗户扛出去,放进后车厢,开到雪音旅馆,拜托Y女士处理尸体。」
我把名片在右手掌心捏个稀巴烂,扔进垃圾桶。
要是仁菜在就好了,这样就轻松多了。
佐伯用一如往常的沉稳语气干脆地回答。
但刚刚那篇报导在我脑海盘旋不去。
就算前川死了、就算凶手水落石出,洗刷嫌疑,我的地狱还是没有结束。
她大叹一口气,快步离去。
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丢脸。这个问题未免太自恋了吧。
*
「不好意思,今天之内……」
我望向手边的名片。
我该怎么回他才好?是不是该道谢?不,我才刚说过谢谢而已……
「青濑。」
危机感让我加快了脚步,然而车子在我身边停下,驾驶座的车窗摇下。
明明把话题转移到大盛先生,结果又回到我身上。
「好,对不起。」
「青濑小姐,清洁人员的通行证还没提交耶。」
切换视窗几十次,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头像是被什么紧紧箍住隐隐作痛,额头也微微发烫。
「有口无心的道歉就免了,总之麻烦你了。」
遭杀害的M部长是O氏的直属上司,两人隶属人数少的精锐总务财务统筹总部,共事十多年。M部长是所谓的旧时代热血性格,口出恶言、体罚等过当指导据说并不罕见。
头脑一片空白,我毫不迟疑地钻进了后座。等到车子开了一段路,我才察觉不对。
漠然地阅读文章的视线,在「下放部门实情」这几个字定住。瞬间我感觉背脊一凉,呼吸困难,连忙点下右上角的「×」,关掉视窗,努力稳住紊乱的呼吸。
确定是大盛先生犯案后,全体员工都被找去,由所长亲自下达面对所有媒体的封口令。但还是有员工接受采访,就像今天早上的报导那样。
「青濑,你也一直都很辛苦啊。」
只剩下保科小姐和饭野,丸尾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先走了。
M部长在下班前,将尚在公司的O氏找到训话室,接连痛骂了两个小时。
像是要把堆积如山的课题硬塞回去,我关上电脑。
然后,我察觉了。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眯一下。晚安。」
「佐伯先生,你早就下班了吧?」
之前那么小心翼翼、怕我怕到不行的人,一发现我是清白的,马上就翻脸。不只是回到案发之前,对我的态度似乎更变本加厉,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参考档是纸本的扫描档,没办法直接复制贴上真的有够烦。
「嗯,因为我很担心。」
走了几步,身后一辆车缓缓开近。
O氏怒不可遏,跨坐在M部长身上,勒住他的脖子将之杀害。他清空密集式档案柜的一层空间,暂时将尸体藏在里面,然后回到办公室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并趁这时用M部长的手机撰写「失踪宣言」,传给包括自己在内的相关人士,隐匿罪行。
走廊上只有夜灯还亮着。走过无人的长廊,突然没来由地一阵不安。来到一楼走廊,回头往后看,档案室的门扉另一头,不存在的前川尸体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我像是要甩开这个影像般一路跑到员工出入口。
「嗯。串流平台上有《第九禁区》5,我在看那个。青濑,你以前很爱看吧,现在还喜欢吗?」
上班时间开始不到五分钟,身后就有人出声叫我。
然而在职场遇害的M部长,尸体却在三周后于小田原的旅馆中被发现。而且发现时仅剩头颅,其他部位皆被Y嫌切成小块,分多次少量丢进附近山林中的河川冲走。
那句「被他跑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至今没有问过。
两天后,在雪音旅馆的冷冻室,找到了前川的头颅。
越是想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就越在意到不行。我从搜寻履历找到刚刚的网页,点下〈后篇〉。
「啊,是……」我含糊地点头。听到片名我还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应该是在交往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聊到的吧?佐伯根本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案件发生在七月十三日的晚间九点。
Y的亲生女儿H小姐为何遇害?
一名年轻女性用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记得她是总务部的派遣员工。
「你累了吧,最好睡一下。应该还要再半小时。」
「就是啊,我一直都很辛苦。」
今天早上,我被埋伏在家门口、一看就热爱八卦的盛装中年女性拦截,塞了这张名片。在网路上查了她的名字,就跳出这篇报导。
我为了打破沉默,把话题转移到大盛先生身上。我好像越来越不会聊天了,不过我分不出来这是因为面对佐伯,还是本身的沟通能力变差了。
事情要说回两个星期以前。午休时间,大林部长把总财总部全体同仁找到会议室,告知大盛先生过世的消息。所有人茫然地傻在原地,就只有仁菜不知为何一脸愤恨,我看到她的神情不禁浑身发抖。
县警根据调查结果,判定为O氏的犯行,全案以嫌犯死亡移交检方。此外,协助处理M先生遗体的,是H小姐的亲生母亲、旅馆经营者Y嫌犯,也遭警方以弃尸罪嫌逮捕。面对调查,Y嫌全面认罪。
离开会议室时我问她:「没事吧?」她只喃喃地说了一句:「被他跑了。」
「早安~」
隔天,大盛先生被发现在家中的衣柜上吊身亡。
「不好意思,我先下班了。」
现场留下的遗书中写到,下落不明的上司M先生(四十六岁),与上个月于路边遭人刺杀的女性H小姐(二十一岁)皆为他所杀害。
脸颊好烫,还好晚上很暗。
我的睡意早已消失无踪,但还是靠向柔软的椅背,闭上眼睛。
「总财总部的同事现在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大盛先生感觉真的不行了。」
经过独家取材得知的更多惊人事实,将刊登于后篇──〈逼迫侵占的职权骚扰内幕,使M部长痛苦的下放部门实情〉──
握着滑鼠的手下意识地点开搜寻引擎,打上「大沟培林_青濑」,按下搜寻。
「当时M部长底下有六名下属,除了一名派遣员工之外,所有人应该都被关进去训话过。经过档案室的时候,常常听到里面传来痛骂声、或是在敲打东西的声音。M部长不在的时候,我也听过他们半开玩笑地说『总有一天要杀了他』,没想到真的会下手……」(该公司员工)
仁菜倒是神采奕奕。
「他不断怒吼『饭桶』、『死一死算了』、『以死谢罪吧』,还捏住我的鼻子用力拽。当时我的左耳突然一阵耳鸣,什么都听不到,回过神来就已经把M部长推倒了。」(摘自O氏遗书)
「喔,谢谢。」
■职权骚扰引发报复杀人。真正的恶人是谁?──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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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沼田阳子
◇逼迫侵占的职权骚扰内幕,使M部长痛苦的下放部门实情
协助处理M部长遗体的Y嫌,为经营小田原大型老字号旅馆「雪音」的知名美女老板娘。雪音与大沟培林缔结业务委托契约,为小田原工厂提供便当,一周五天、一天约一百份。
「份量充足,比超商便当好吃,营养又均衡,这样的便当一份只要四百圆,大家几乎都会买来吃。工厂的员工餐厅早就倒了,附近又没有餐厅。」(该公司小田原工厂职员)
客人吃过都说好的便当,竟然也是这次悲剧的成因之一。
与雪音签约、下订的,正是发生本案的总务财务统筹总部。订单由O氏下单,由M部长核准。Y嫌在M部长的纵容下持续虚报帐款,十二年内从中获得约四千万的不当收益。
M部长多年来对Y嫌抱持特别情感,报假帐的侵吞行为,正是Y嫌因旅馆经营资金所苦,M部长主动提议的。他频繁前往Y嫌女儿H小姐任职的餐饮店,花大钱试图博取其好感。无论比他年少二十多岁的H小姐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他都低声下气地一一应允。
他的最终目的,是与Y嫌结婚。
「这几年来他开始语带威胁地向我逼婚,说如果不愿意就要我归还之前侵占的四千万圆,我觉得无处可逃。他是我生理上无法接受的类型,(要结婚)真的不可能。浮报帐款的事O氏也知道,我就死马当活马医去找他求救,得知他也因为长年的职权骚扰,内心怀抱杀意。我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计划杀害M氏。」(Y嫌供述)
然而在拟定具体的杀人计划之前,O氏就冲动杀害了M部长。苦思该如何弃尸的O氏,在行凶隔天夜里,将遗体从公司的档案室搬到车上,运到雪音。
看到M部长的遗体时,Y嫌心想──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一直想像要怎么杀死他,但没有勇气自己下手。O氏帮我动手,我松了一口气。我们讨论后,把他分尸装进塑胶袋,保管在冷冻室。之后就都是我处理。为了不被发现,我小心的每天一点一点切成小块,丢到山崖下的河里。但就是没有勇气处理头颅,一直丢不掉,伤透脑筋。」
之后,由于M部长突然不再光顾,H小姐感到奇怪,前来询问Y嫌,Y嫌便告知真相。其中详情尚不清楚,但似乎是H小姐得知真相后,向亲生母亲Y嫌索讨高额金钱做为封口费,母女间起了纠纷。
「女儿跟我索要巨款,还说要是拿不出来就要报警。我一时心慌,跟O氏商量,他看起来比我还慌张,我想应该是跟之前(杀害M部长时)一样,出于冲动杀害我女儿的。」
警方研判O氏从H小姐的社群账号与Y嫌的叙述中掌握其行动模式,于深夜溜出职场,埋伏在路边,将之杀害,并在行凶后回到公司,留下打卡纪录等,隐蔽罪行。
O氏开始思考让M部长顶替杀害H小姐的罪名,伪装自杀的办法。然而警方从监视器影像怀疑O氏与H小姐命案有关,时时进行案情询问,他深感法网难逃,陷入绝望,在遗书中留下对M部长的怨恨,走上绝路。
以上就是事件的始末。
职权骚扰、侵吞款项、恐吓……M部长接连的恶行,引发不少民众对O氏的同情。然而在职场共事的员工这么说:
这下清楚知道,我就是个没用的人,所以也只能继续紧巴着这里不放。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或专业知识,工作能力差的无用之人,就算要换工作,也不可能有比这里更好的公司会录取我。只能死守着凭应届毕业的新手运得到的位置,不然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自尊扫地的现在,「国立大学毕业任职于大企业」这个身份,是我唯一的依靠。
「佐伯先生,你是救生圈。」
我爬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一面觉得烦,一面察觉内心深处其实有点开心。
「不好意思,谢谢您。」
「怎么这个时间跑来?这么晚了很危险耶。」
保科小姐的声音窜入耳中,周遭的声响都回来了。我匆匆忙忙拿起响个不停的手机。
「喔,你已经走出来了啊。那怎么还一脸死人样?」
「不用特别聊什么,在车上睡觉也可以。还是找三井小姐一起来……」
我是觉得M部长应该也有他的苦衷啦。」(该公司员工)
饭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青濑,你怎么还无精打采的?大盛先生死了是很难过没错,但也该调适心情,不然会完蛋的。」
「没事吧?」丸尾先生放不下心地问。他跟桥本先生不一样,语气中满是真心的关切。
「青濑小姐!电话在响。」
仁菜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用闪亮澄澈的双眼看着我。
在我因恐惧整个人僵住的时候,门的另一头传来软软的「我是仁菜~」。
「没关系啦,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他温柔地说完,别开视线,有些客气地说:「对了,我有找到伊豆跟房总半岛当天来回的观光景点,风景很美,东西也好吃。我可以开车,周末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
包括O氏在内的部门下属们,每月平均加班时间大约一百小时,远远超出过劳死的警戒值。然而超过的部分皆视为「自我提升活动」,不算在加班时间内。
明明一切都解决了,却什么也没解决,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痛苦。
「没关系,只要是跟青濑小姐有关的事,佐伯先生什么都想做。他应该很感谢我吧。」
包括O氏在内的下属,是没有惹出什么问题,但都是工作能力太差才被冷冻的。M部长积极出席其他部门的会议,为了弥补下属的失误,对其他部门的人总是低声下气,好言好语。但下属还是一直出包,更把M部长当成坏人,抱怨个不停。
〈那个部门的人啊,一般人一小时就能做完的工作,他们都要花上一整天。加班也是必然的吧?与其抱怨部长跟公司,不如怨恨自己太没用。〉
「不,要是有什么差池,杀了前川的说不定就是我。当然我也想过他何必自杀,怎么不早点自首,但现在只希望他可以安息。」
「青濑小姐晚安~」
我不自觉地全身紧绷,原本想假装没听到直接走过去,但回过神来已经抬起头,对上那双充满关爱的眼神。
打开门,站在门前的仁菜右手提着超市的塑胶袋,身穿深蓝色T恤、灰色运动裤,脚踩夹脚拖。身材好的人随便穿都好看。
自动贩卖机前没人,让我松了一口气。
「大盛先生过世两星期了,你们好像还是很辛苦耶──」
「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络啊,还有安全鞋的确认表麻烦你明天之前给。就这样啦!」
「谢谢您的关心,最近状况已经好多了。」
我想起报导内容,胸口又是一闷。
背后传来他温柔有力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是擦去泪水,回到座位上。
我完全没整理好思绪,只是一鼓脑地说下去:
「意思是我帮不上忙吗?」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去,短短的路程中跟几个人擦身而过,感觉大家都在看我。
「饭野,你没看到网路新闻吗?」
「啊──比起难过反而更痛恨他吗?」
「没问题啦~我请佐伯先生送我来的。他在楼下等我。」
我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努力撑过了今天。
大脑塞满了杂念完全无法专心,我还是努力想办法把工作解决掉。
说着,他递来一个小包装,看不出厂牌,风格复古的红色包装饼干。
我没有勇气面对佐伯。他一定也知道其他人把我说成怎么样,也一定有看网路新闻。一想到他看到我是周遭人眼中没用的废物,就让我觉得好丢脸,好可怕。
每当心跳加快到觉得自己快要死掉、每当喉头的异物感让我无法呼吸,我就会看向其他同仁的脸。
晚上十一点左右回到家,随便冲了澡,把自己扔到床上。令人不安的事在脑海接连浮现,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时,那快要变成我心理创伤触发机的门铃声响了。
「我没事,不好意思。」
有人担心自己真是太感激了──我实在没办法这么想。从他的声音听得出来,根本就是把我的悲剧当好戏看。
我慌张地找借口。不是针对佐伯,不管是谁的讯息都一样,想到要回就觉得麻烦得要命,连打开来读都放弃了。
她用大到不行的音量打招呼,我连忙把她拉进门里,小心翼翼地安静关上门。
是名古屋工厂的桥本先生。那黏腻讨好的语气,让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喔,我是桥本啦。」
〈不过包括O氏在内的下属,是没有惹出什么问题,但都是工作能力太差才被冷冻的。〉
前方走来一个人,从脚步声就认得出是谁。
「我们的名字又没被写出来,毕册什么的也没流出,等过阵子又发生什么大案子,大家很快就忘记了啦。」
M部长是因为在之前的部门职权骚扰才被调职,工作能力还过得去。
我的伙伴们都在。
「不是这个问题……被写成那样还是很受伤啊。」
骗人的。我每天都像强迫症一样,疯狂搜寻自己的名字。但这种事我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也没打算说。
「佐伯先生,辛苦了。不好意思,你好像一直有传LINE给我,但我完全没有读。」
「总财总部同仁是搭在同一艘将沉之船上的命运共同体,其他在背后讲坏话八卦的人、看热闹的人,还有媒体,都是想害我们沉船的惊涛骇浪。而佐伯先生……你是救生圈,是漂在大浪上,我永远构不到的救生圈。」
吃了饼干,比我预期的还要干,嘴里都是粉。
要赶快关掉网页,回到工作上才行。
「是喔,随便啦……」佐伯也真是的。「有事吗?」
「那个部门的人啊,一般人一小时就能做完的工作,他们都要花上一整天。加班也是必然的吧?与其抱怨部长跟公司,不如怨恨自己太没用。但他们也只是工作做不好,又没惹出什么问题,也没理由解雇他们,公司应该也很头痛吧。我们也是啊,请他们做的事永远做不完,真的是很伤脑筋。」(该公司员工)
不管怎么说,我也无处可逃。
其实是想喝咖啡,但喝了就会频尿。去厕所进到隔间后,要是其他女生一起进来,开始说我的坏话……光是想像就觉得可怕。还是尽量不要摄取水分,厕所也憋到真的不行了再去。
「那就好,不要太往心里去,免得疯掉!青濑小姐是常出包,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认真努力。不只是我,名古屋工厂的人全都知道。」
饭野已经神采奕奕,保科小姐则是一贯地漠然,丸尾先生有气无力、但泰然自若。仁菜也一如往常,一边摸鱼一边工作,闲聊时会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总务财务统筹总部名称听起来气派,实际上是下放部门。把能力不足的员工集中在一起,工作也都是打杂。
「不要逞强喔。这给你,打起精神吧。」
「喂,我是青濑。」
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快点……
「好的,谢谢您,我先挂电话了。」
没事的。
我回避周遭的视线,低着头走过走廊。
要是辞职就真的完了。失去现在的身份,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无论如何都要紧紧巴住现在的职位。
「大盛先生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也已经习惯没有他了。」
「这样啊,我是尽可能不看网路。」
我马上挂断,整个人垮下来,掌心渗满汗水。
「哈哈,开玩笑的啦。不要想太多喔。」
「辛苦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是站在青濑这边的。」
我想选罐装咖啡,在按钮之前停住,将手指往上移一排,买了矿泉水。
好想喝冰咖啡,这么说来我从出了家门之后都还没摄取过水分。
「不好意思,不用了。」
总财总部同仁是在同一艘将沉之船上的命运共同体。相较之下,其他人全都像是想把船弄沉的惊涛骇浪,我谁也没办法相信。
就算这艘将沉之船已经四面楚歌,无处可去,我也有这些背负同样伤痛的伙伴在身边。所以我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们被讲得那么难听耶,你居然还这么没要没紧的。」
我的眼眶发热,心想不妙,连忙低头行礼,从他身边走过。
「咦?」他听起来十分错愕。
*
得知大盛先生死讯的时候真的很痛苦,连续几天都睡不好。但习惯是很可怕的,过了两星期,震惊和悲伤都淡去了。
读完后,我的视线仍然紧盯着画面。耳鸣让我听不见周遭的杂音,胃痛得像要穿孔。
「有啊。」
身边传来吓人的称呼,是饭野。他最近脸色好多了,整个人的体态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哟,活尸。」
「谢谢,我收下了。」
传来的是意料中的沉稳嗓音。
「被写到这么难听确实很过分,但某方面来说也是满中肯的啦。我就是业务成绩太烂,才会从业务部被调到总财总部的嘛。不过要说无能,还是比不上青濑啦。」
「好过分。」
「不是的,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也真的很感谢你,但现在真的不用了。」
是吗?就这样吗?用像他这样的心态面对就好了吗?
「YouTube上好像讲得乱七八糟的,你有看吗?我吓了好一大跳啊,大家都捕风捉影说得跟真的一样。」
「青濑小姐,我问你。对自己不利、不过是正确的世界,和对自己有利、却是错误的世界,你会选哪一个?」
突然问这什么奇怪的大哉问。
「我没力气选。」
「一定要选一个。」
「对自己有利的错误世界。」
虽然觉得丢脸,在仁菜面前也不需要虚张声势,我就老实回答了。
「嗯~真可惜。那么青濑小姐,我建议你明天请假。」
「啊?」
「因为我明天会揭穿对青濑小姐不利但正确的世界。」
「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样下去我不甘心,所以明天要一决胜负。如果我成功了,青濑小姐就会看清你不想看见的世界,所以建议你明天请假。」
「我还是听不太懂,但明天我会去公司。一定会,用爬的也会爬过去。要是一天没去,就一辈子都去不了了。」
「这样啊~」仁菜再度装模作样地鼓起双颊,然后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将右手一直提着的塑胶袋塞给我。我反射性地接下。
「那这是赔偿。」
「赔偿?」
「明天青濑小姐应该会受伤,这是预付的赔偿。」
「预付的赔偿?」
「Adiós!」
仁菜飒爽地转身离去,留下我嘴巴开开地愣在原地。
袋子里装的是洋葱。
3 五月皇后是日本代表性马铃薯品种。外观呈细长且光滑的卵形,薯肉带有微微黄色。
然后,在一栋乳白色的小小公寓前,她停下脚步。铃声留下一丝微微的残响,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维持着约十公尺的距离,持续跟着她的背影。
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
我是不是触及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世界一端?
现在回头去学校注定会迟到,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记得刚刚来的路。
不安在心中无限回圈,脚下还是紧紧跟上她。不知不觉间狭小的巷弄里行人变多了,是往车站前进的正经人们。她与他们逆向而行,就只是不断走着。
◆
伴随着叮铃、叮铃的铃声。
我睁大双眼,迎上她的视线。
1 数寄屋是室町时代到安土桃山时代发展出的日本传统建筑样式,起源为独立于主屋之外,进行茶道、花道等风雅兴趣的房间。发展至江户时代,独立于主屋的客房、和式房间也称作数寄屋。也作「数奇屋」。
2 警部补是介于基层警官与中阶干部之间的职位。接近台湾的警务员、巡员或所长等带管理职的干部。
心跳微微加快了些。
人影疏落的住宅区,安静的巷弄里响着叮铃铃的铃声,偶尔跟快步行走的上班族擦身而过。他们对铃声毫不在意,或者说,他们应该连听都没听见。这些笔直地走在正确世界道路上的正经大人。
她突然转过头。
在早晨白色的阳光照耀下,我跟在她身后。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充满束缚感的制服和学生鞋,不禁涌现一股羡慕。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但为什么我的脚步却一直追着她的步伐呢?
5 《第九禁区》是二○○九年上映的科幻电影。
穿过小巷,来到双线道的马路上,又走了好一段路。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额前渗了薄薄的一层汗水。
人生中第一次把衬衫的袖子卷起来,解开紧贴喉前的第一颗扣子。只是这样就让人舒服多了,早知道刚刚也买一瓶可乐。
然后放慢脚步,哼起走音的旋律。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七公尺。
搭电车的时候突然不舒服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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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经是大人了,还可以穿得这么邋遢吗?
我之前从没做过这种事,会不会被发现?
相较之下,微微驼背的她鞋底磨得像被削过似的,仔细看才发现右脚鞋底似乎还贴着胶带。运动服的衣摆已经磨损破洞。背包侧边,一个神情呆滞的老鼠娃娃在那边晃来晃去。
悠哉前行的背影,睡翘的头发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像是坏掉的节拍器。
我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我的不安空转着,怎么也找不出答案,像是被潜意识引导着向前走。
走了五分钟左右,转角的超商旁有个自动贩卖机。她买了一瓶红色标签的可乐,用指尖勾着瓶盖下方、将瓶身挂在手边,又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公尺后,转开瓶盖喝了一口。
该找什么借口才好?
就像自由自在的流浪者。
4 上了母船的日文为「大船に乘った/亲船に乘った」,字面上的意思为「搭上大船(母船)」,意为交给完全信赖的对象处理、尽管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