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了,就能好好休息了》 · 远坂八重 · 1.7万 字
要是每一天都能从回家开始就好了。
你有这么想过吗?
我有。每天都在想。此时此刻也正在想。
现在就想马上跳下电车,回到二十分钟前刚离开的家。
踢掉紧绷的包鞋、脱掉勒颈的衬衫和腰围太紧的窄裙、换上宽松T恤和松紧带松松的短裤,一口气灌下冰得恰到好处的麦茶,把自己抛到床上什么也不想。在冷气开到最强的房间里,裹着触感极佳的毛巾被,睡得跟死人一样。就这样直接睡到死也无所谓。
就在这一点意义都没有的妄想盘踞脑中的同时,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正往不同方向扭曲着。
挤满人的车厢里,乘客们的肉墙体壁紧紧包夹我,完全动弹不得。
汗水流个不停,头皮有好多地方在痒。胸口被压迫着,呼吸困难。裸露的上臂和脖子一直接触到陌生人的皮肤和呼吸的气息,有一种被慢慢侵蚀的感觉,真是恶心到不行。当然其他人也是这种感觉,我也只能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拼命忍耐。
「川崎──川崎──」
在清亮的广播声中,肉墙体壁开始蠢动。
车门打开,将乘客一口气吐了出来。
在人潮推挤下,被踩到脚、肩膀被撞来撞去,我踉踉跄跄地穿过连通道,抓着扶手走下北西口的楼梯。
距离公司,要走八分钟。
抬起头,天空晴朗得可恨。我的背承受着太阳灼烧,转进高楼间的巷弄。
荒凉的小巷,伫立着一幢屋龄超过四十年的住商大楼。
「大沟培林股份有限公司川崎事业所」。
再怎么不想抵达,只要向前迈步就会走到公司。
现在时间八点二十分。
九点开始上班,但早上要打扫,所以八点半一定要到公司。
走进大门,感应员工证,打开员工入口的门。
「我的昨天还没结束啊……我没有回家。」
「就是说啊。我其实也知道,知道归知道,但丢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说管他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仁菜无邪地笑着,将包包放在桌下,伸手拿过她身后小林先生座位旁的扫帚。
「青濑小姐,如果是你会怎么办?虽然已经丢进垃圾桶了,但盖子是盖好的。」
总务财务统筹总部──简称「总财总部」,就是我隶属的部门。
「太好了~青濑小姐,你昨天有顺利回家啊。」
仁菜用指尖敲着瓶底,抬起头看着我。
「抬不起头!我记住了~」
仁菜把披散的浅棕色长发束成马尾,开始积极地扫起地来。
「早──啊──」我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空虚地回荡。
「用湿纸巾擦干净应该就可以了吧?」
总财总部是前川诚的帝国,他手握大权施行绝对王政,反驳只是浪费精神和体力。
反驳前川只是浪费力气。我低下头回到座位,就连仁菜也识相地把果酱藏进袖口。
「早喔──」
更衣室放了三天份的备用换洗衣物,所以我只是浪费无谓的精力白跑一趟而已。
「拜托喔,是谁把果酱瓶罐丢在可燃垃圾的?」
「呵呵,开玩笑的啦~」
「知道。」
「对不起……」
「啊──赏味期限是到明年八月,我以为是今年就丢掉了。搞错了~」
「瓶罐是不可燃垃圾,你知道吗?」
「这种时候就该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丢在可燃,瓶罐丢不可燃。不好好分类的话回收人员会很麻烦。」
转过头,丸尾先生顶着一张水肿的脸,像亡灵似的站在身后。丸尾先生是我们部门最年长的,已经任职三十多年,但一直是没有职称的一般员工。
我顺着仁菜的视线望过去。
丸尾先生在扫地的时候,总是会有白色的粉屑从掺着白发的头上飘下来。
「我才想问为什么呢。总之你自己处理好。」
「你们几个为什么在工作了?每个星期三都要做满半小时的4S啊!」
我只好放弃冲澡,换了衣服赶快冲出门。
仁菜一脸状况外地朝保科小姐走去。
四楼这一层是一整间大办公室,业务部、服务部、品质管理部和总务财务统筹总部四个部门,共计快五十人的员工在这里上班。总财总部扣掉停职者,总共七人。
总务财务统筹总部部长,前川诚,四十岁。
「对不起。」
「是抬不起头。」
保科小姐的声音从放垃圾桶的门边传来。
既然都是用公款买的,怎么不买柄长一点的呢。
每周三是「4S(整理、整顿、清扫、清洁)*之日」。上班时间前的半小时,用个人扫帚或抹布把职场打扫干净,这是只属于总财总部的义务。以自我提升的名目进行,所以不支薪。
「今年也还没过期喔,现在才七月。」
「啊,是我啦~」不出所料,仁菜毫不愧疚地举起手:「不行吗?」
「算昨天吗?其实是今天凌晨三点。」
「我在扫啊,我正要丢垃圾。」
「因为里面的东西是可燃的。」
回应我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没有人有办法好好把「早安」说清楚。人在累过头的时候,讲话就容易含卤蛋。
「那家伙」来了。
「好棒好棒。」
保科小姐闭上眼,眉头深锁,默默地招手。她应该才四十多岁,但在繁重工作的压力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甚至说她跟年近花甲的丸尾先生差不多大都会有人信。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压迫感穿上衣服走路似的,厚颜无耻又带着威严的长相。他用那眼尾上吊的三白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进公司已经第六年,所以早就习惯了,但新人时期真的超害怕。光是跟他对到眼,就让我整个人缩成一团。
「好,对不起~」
没有任何人应声。
昏暗的室内,只有最深处的角落亮着灯光。
「丸尾先生,你昨天睡公司吗?」
「……」
仁菜看到我,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那一块我已经扫过了。」
「嗄?现在哪有空让你悠悠哉哉地打扫,还不赶快把旅费结算出来。不要拖到跨月是要我说几次?都是你害我念到喉咙肌肉酸痛。」
「对啊,已经连睡两天了。」
「也对。」
年轻辈的饭野创介从电脑萤幕前抬起头,他的眼周发黑,老远也看得出双颊凹陷。
「你要好好教啊,你是她的直属吧。」
「唉~只有我没打扫,对大家举不起头啊。」
「早──」
一直弯着腰真的好酸。
与其说是扫地,更像是在拍打地板。丸尾先生的头皮屑被她拍得满天飞舞。
「青濑小姐啊。」身后传来模糊的声音。
我这么说,她垂下了视线,低声说:
保科小姐一口气说完,将瓶子塞到仁菜怀中。
「大家早安~」
任谁都看得出保科小姐十分烦躁,挂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下眼睑隐隐抽动。
「仁菜啊,派遣员工不用做这种事啦。」
保科小姐手上的果酱瓶里还有三分之一的草莓果酱。
「我头好晕,开车的话怕会出事。」
「啊──对喔。又搞错了~」
「部长早……」
离开前,保科小姐拍了拍我的肩,扔下这句话。
一个开朗的嗓音打破室内的沉闷,是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也对。不过要是太严重会死掉啊。」
他毫无生命力,就算告诉我他早就死了也不意外。从他身上仿佛看见将来的自己,也让我觉得很难受。
我没那个脑子认真思考,随口回答,仁菜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就这样同意了。
「嗄?不要顾着讲话,快动手啊,你就是这样!」
搭上老旧的电梯,停在职场所在的四楼。在走廊上就已经感觉到空气沉闷,应该不是错觉。
「在这种地方干么,还不快打扫。」
啊。
「咦~?」
刚从垃圾桶挖出来的瓶子,直接塞到雪白的衬衫上……
「是喔……」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小林先生因为忧郁症一直请假,之前休息了三个月后回来上班,没多久又不来了。这次已经停职快一年,他应该不行了吧。
「昨天就该做完吧!」
「要是出车祸就能跟公司请假了耶。」
走向我们的办公区,已经有三个人到了。
「死掉就能永远休息了啊。」
我扬起右手拿着的个人扫帚。
垃圾分类也属于在职教育的一环吗?是说负责带人的直属前辈这个头衔,当时只说是刚进公司的头两个月而已,现在都过两年了我还是她的直属,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同时望向仁菜,我也反射性地看她。
仁菜看来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低下头接过瓶子。
不用说也看得出来。因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到处掉着白色的小点。
「就是说嘛~那我带回家吧……喔!」
「早知道这样就睡公司了,挤着满满都是人的电车有够虐的。」
「那为什么要丢到可燃?」
因为「那家伙」还没出现,我也像监护人一样跟了上去。
「我知道,但是预算会议的简报……」
三井仁菜,二十二岁,部门里最年轻、也是唯一的派遣员工。
我是为了冲个澡才回家的,但一进门就筋疲力尽直接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五分钟,又不得不出门了。
「咦,你是搭电车来的吗?」
已经有几个人打扫完毕开始上工了,但前川连这也看不顺眼。
这种对话好像不是第一次了。我是没什么资格说别人,但仁菜实在没什么常识。
我把通勤用的背包从肩上卸下,拿起靠在桌旁的扫帚,弯着腰开始扫地。
时间来到八点五十六分,再过四分钟就到上班时间了。其他部门的人陆续出现。
坐到座位上已经过了五分多钟,我还没把电脑打开。
萤幕亮了之后,地狱就要开始了。
我的手指按在电源键上,全身动弹不得。
看了坐在我右手边的仁菜一眼,她呆呆地盯着手机,但电脑已经开了;看向左手边的丸尾先生,被萤幕白光照亮的脸透着死相,手指却依然不停地敲打着键盘。有一种就算破坏大脑、击穿心脏,他也绝对会一直打下去的气势。
我也得下定决心才行。
按下开机,输入员工编号,输入密码,ENTER。
流畅的动作带我通往无底深渊。
未读信件二十八封,群组未读讯息三十六则。
上班时间都还没到,数字却比昨天半夜看到的更多了。
「好奇怪……这绝对太奇怪了……」
我的低语被通知上班时间的钟声吞没。
大沟培林股份有限公司是在全国坐拥七间培林制造厂、十五间事业所的上市公司。
事业所是九点上班,但工厂八点就开工了。而总财总部大半的工作,都是跟工厂联系,所以上班时间前信件跟讯息就一直来,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
钟响不到十秒,公司用的手机就响了。
「您好,我是总财总部的青濑。」
「青濑?」是一个带着怒气的烟酒嗓。不用等他自报姓名我也知道,打电话来的是名古屋工厂制造四课的桥本组长。
「安全鞋的尺寸错了耶。」
「咦,您是说前天订的吧?」
「对,派遣的份。收到的是二十五公分,我说了是二十七跟二十八吧?我还有在群组再打一次耶。」
手机又响了,新的聊天视窗一直跳出来,未读信件不断增加。再五分钟线上会议就要开始了,前川无理的怒吼声响着,待办事项无限增生。
「唉~」
「大门小姐吗?」
「好喔~」
「呃,啊。对不起,还没……应该吧。」
跳出来抢什么锋头?问题都解决了,翻什么旧账?
「哪里没关系?问题可大了,今天下午就要进现场了。」
「真的很对不起~」
「对,对。这是她的错,我一定会让她好好善后。嗯,好的──」
最惨的就是全公司的所有部门,都会疯狂把杂务丢过来。拼命做、拼命做还是永远做不完,因为没办法休息,脑袋转不过来,出错频率就越来越高。要弥补错误又更痛苦,陷入负面循环。
我的身体好痛。
「挫赛。」我自然地脱口而出。
「辛苦了,我是青濑。是……」
就只是这样而已,但一天之内还要处理其他各种业务,每天要下单几十次……
「这种粗心的错误实在太多了,拜托你真的要小心喔。」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这个力道角度和触感,瞬间就知道是谁。
「是不是我来道歉比较好?」
除了对不起无话可说。
东京总公司有独立存在的总务部和财务部,我们就像是他们的下游厂商,不只总务和财务,制造部、企画管理部、品管部、调度部……所有部门的杂务全都一手包的混沌魔境,就是总财总部。
一直处于这种状态,早就忘记脑袋正常清晰运作是什么感觉了。
都是上星期就交办的事,我忘得一干二净。在我冷汗直流的背后,传来前川虚浮的笑声。
才二十几岁而已,已经想不起最后一次身体感到健康的日子是哪一天。
「明天就要,不要忘记了,拜托了。订好以后请回个讯息。」
「了解~我绝对会超级小心。」
──前川。
「是喔?」
「那个~」一边传来仁菜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的声音:「下错单的人是我,对不起。」
「对不起……」
「了解~是说她没戴眼镜啦。」
我瞄了仁菜一眼,她好像也发现了。
我无权拒绝。
「了解。」
「萤火虫对吧。」
坐在斜对面的饭野突然大喊。
「对不起。」
前川胡乱摆了摆右手说:「啊──三井小姐你是派遣人员没关系啦,完全是直属的这家伙不对。」
我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
「好,对不起。」
「保险起见,可以让我看一下订单纪录吗?」
「对不起。」
「再说,工厂只有男的,想都知道不可能是二十五号,你怎么会没发现呢?到底多蠢!」
就在险恶的气氛快让我窒息的时候,手机正好响起,我像是抓住浮木般连忙接起。
劳工持续工作时间若超过八小时,至少应有一小时之休息。(劳动基准法第三十四条)
每天要应付近两百封信件、超过五十则讯息,再加上开会和接电话……如果想至少把其中一项多处理掉一些,就不可能保有休息时间。
不不,批准订单的人不是我,是你这个部长吧?你在审的时候就该发现啊。
各个工厂的备品、消耗品的采买,都是由总财总部包办。依照他们报上来的尺寸和数量上网下单,就只是这样而已。
「是,真的很抱歉。」
「不好意思,我请部长接听……」
「因为我们的失误造成您的困扰真的很抱歉,麻烦您了。谢谢……」
应该说,这种急需用品下错单,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啊,可恶!果然来了!」
也只能道歉了。
眼睛痛、腰痛、头痛、额头痛、脖子痛、屁股痛,脚踝也在痛。
他对其他部门的人态度亲切得恶心,这一点更令人火大。
业务部营业事务小里晴美:空调工程的设备申请流程卡关了。上午请务必核准下来。
「这不是重点!我是看不惯你这种自己出包要人家收拾的态度!」
「名古屋四课说安全鞋的尺寸错了。」
「啊,真的耶!因为预设是二十五,所以两单我都订到二十五的了。对不起~」
「这是你的失误吧?不要让人家帮你擦屁股。」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啊,对对对,你跟她确认一下。」
记忆力退化到没办法马上想起人的名字和长相,思考的轮廓也总是模模糊糊。
「啊──不过东西昨天就送到了嘛。」
交办给我们的,都是没有什么专业性、单纯且附加价值低的各种行政事务。
「对不起……不过在现场找找看会比较快。」
「要看看现场还有没有备用的鞋子,虽然很麻烦,你去问服务部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叫什么?」
回过头,是业务部的矢野,还算开朗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青濑小姐、青濑小姐,」想不起名字的某人在叫我。「我传了好几次讯息给你了,要加订的圆形十二号订了没?」
没有休息。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吧?」
「对,那个……这是我们这边的失误,真的很对不起,现在说这个也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如果昨天您收到时有先确认的话,我们就能重新下订,指定今天早上送到……」
好希望整个世界消失。
「没关系。」
是谁来着?
明明已经超过负荷、明明大家都被死线追着跑,明明这十年来已经有十三个人离职、一个人自杀、一个人长期停职,部门主管前川还是什么也没做。什么都没做就算了,还一直增加我们的工作。
「不好意思……请稍等我一下,我马上确认。」
十二点。午休钟声响起,其他部门的人陆续离开办公室,有人取出便当盒、拿起手机开始休息。
完全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着手。
前川不甘不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都是那家伙害我的工作又增加了。
「青濑小姐,二课四个人到德国出差的旅费申请还没好吗?」
不过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稍微放软了些。
前川笑咪咪地径自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我桌上,脸色突然垮了下来。
如果是劳逸平衡的环境,倒也无所谓。
这段期间聊天视窗的通知也一直跳。
*
「我搞砸什么了吗?」
广岛工厂制造一课剱持一郎:川畑钣金的监查资料什么时候可以更新?我催好多次了。
总财总部不一样。除了部长前川和唯一的派遣员工仁菜之外,其他人都像是附身在电脑上的怪物一样,紧盯着萤幕不放。如果就这样直接被吸进萤幕变成电子之海当中的海藻碎屑,说不定还比较幸福。
「今天一定要好喔,总公司财务部在催了。」
「呃……」就连仁菜都露出倒弹的表情。
「对不起,今天之内好。」
我好像忘记按保留通话,电话那头传来桥本组长的叹息声。
搞不清楚是谁的委托,我就这样目送她离去。明明叫住她确认就解决了,但头和嘴都像麻痹一样动不了。
前川抢过我的手机,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这种对话感觉也发生过无数次了。
讲完电话后,仁菜双手合十看着我。
所以有做到是理所当然,不会有人感谢我们,也无法精进什么能力。
「是吗,算了,总之我先问问三课那边有没有多的。」
「拿来。」
「桥本先生,对不起啊──我们部门的饭桶又闯祸了吗?什么什么?把详情告诉我吧──」
总务财务统筹总部,名称说来气派,说穿了就是全公司的杂工。
「非常抱歉。」
像上网下单这种只要照流程来就买得到的东西,我几乎都交给仁菜处理。我也把跟桥本组长的对话截图传给她,请她下单。
听到保科小姐的回应,我忍不住「恶」了一声,身边的丸尾先生也发出呻吟。
「什么时候寄的?」两个孩子的爸、大盛先生慌忙问道。
「今天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也还没来得及看,光是回昨天收到的信就回了一个上午。一路滚动滑鼠,在未读信件海往上滑,那封可怕的信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跳进我眼中。
寄件人:前川诚
主旨:【务必回复】「赏萤会」邀请函
内文:各位
辛苦了。
即将到来的七月十七日是海之日。
因此今年也将举办每年例行的「赏萤会」。
今天之内请务必回复是否出席。
未收到回复视为出席。
另,活动详情如下:
集合时间:七月十七日早上七点
集合地点:大广公园前
住宿跟之前一样是「雪音旅馆」。
两天一夜附两餐,费用由我来出。
晚上要爬山,穿着轻便为主。
另,隔天是上班日,会直接从旅馆出发到公司。
请做好相关准备。
就在我打开全公司共用的旅费精算系统的时候,通讯软体几乎是同时跳出了前川的讯息视窗。
「最一开始就是在『雪音』吗?」
「可恶,都是你害我要迟到了!」前川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开。
「春代女士?」
我走投无路,只能打开宿敌前川寄给我的PPT。
午休时间剩下十分钟,我一面确认会议纪录,一面想着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我现在没有心情慢慢品尝,吃东西只是像加油一样的机械式行为。
「请节哀……」丸尾先生的声音飘渺。
前川确认了四下无人,用力往墙上一拍。
「什么?」
我蹒跚地走向茶水间对面的自动贩卖机。
前川:一开始就这么说的话,就不用像这样来回好几次了。青濑小姐真是擅长增加别人的工作。这一点需要改进。
「我是青濑。」
「那又怎样!你不用懂,我刚刚把PPT寄给你了,只要照着念就好。猴子都会,还是你连猴子都不如?」
写得好像我们有选择权一样,但活动实质上是强制参加。要是缺席,负担就会落到其他出席的同事身上。
「要是被问到不会回答的问题,只要说『回去确认之后再回报』不就解决了吗!你那耳屎大的脑子连这都想不到吗?」
说的也是。
这是他为了向春代女士展现「我是会招待部属旅行的体贴上司」而举办的活动。绝对不是我们小人之心,前川看到春代女士时,那一脸下流的表情就是最明确的证据。
一个字都听不懂,也没有力气搞懂。连左耳进右耳出的感觉都没有,那一连串艰难字汇就只是从我头上飘过去。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我一面听着各部门的发言做会议纪录,一面偷偷做自己的工作。我毫无内容的报告三分钟就结束了,没有任何人提问。
「啊,不好意思,我是代理前川部长出席的。」
「带电脑来。」
删除。手指擅自动了起来。
投影片只有四页。
「对不起,我知道了。」
前川的表面工夫真的做得很好,会彻底讨好想留下好印象的对象。我一直祈祷他的假面具可以早点被剥下来,已经祈祷了五年多。
我在眼前的空位坐下。
我根本没出席过什么开发会议,只有听说过。
一跟前川对到眼,他立刻开口:
主管们坐在口字形的桌旁,冷气有够冷。
冠着「赏萤会」这个风雅的名字,其实就是晚上默默在山里一直走路的地狱活动。而且没有萤火虫。听说要找是找得到啦,但我从没看过。随着大家的年纪逐年高龄化,让人认真担心起再这样下去差不多要死人了。
饭野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立刻点头。
雪音旅馆的老板娘,春代女士,是肌肤雪白、长相清秀的美丽寡妇。
没掉出来。
做选择本身就让人压力大,所以我每次都买第一排最右边的麦茶。
「大家都到了,那就开始吧。中计二○二三滚动式计划之京阪工厂零件部生产投资组合重心检视与其影响……」
「嗄?咦?太突然了吧?只剩四分钟了。」
只会在文字讯息上用词礼貌真是气死人。
零件部的库存购买清单和QCD对照表、耗材的电子报表上传作业工时报表和改善要点。
「对啊。」
我在总财总部的指定座位坐下,背后有一棵巨大的观叶植物,充满压迫感;陈旧的冷气在正上方轰轰作响,又冷又吵。这个烂位置绝对是故意分配的。
「下午一点到三点,开发会议,B会议室。」
「不,我什么都不懂啊。」
前川:这是两码事,只是出席会议一点用都没有。为了自我提升,请务必仔细聆听大家的报告,自己消化过,写成会议纪录。
我压抑内心的怒火,关掉聊天视窗。无谓的对话让我更累了。
「什么?」
内文跟去年一字不差。
「饭野,你考到驾照也没怎么上路吧?没问题吗?还是我开车?」大盛先生咬下一口营养棒,一面问。
「应该吧。不过如果要杀的话,杀前川更好。」
「青濑小姐,你不用担心啦。在春代女士面前,让女生开车面子挂不住嘛。」
她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我们都是开车去,一直到去年的交通工具都是前川的宾士和黑濑先生的HIACE。但他在去年的赏萤会后不久就突然不来公司,逃亡似的直接离职了。
我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饭野灌下不知道第几罐的红牛,嘴角浮现嘲讽的笑容。大量的蓝色空罐像城墙般耸立在办公桌上。
青濑:这是我的台词好吗臭王八蛋……
「为什么都还没做就先预设不行?」
就在我剥开保鲜膜的时候,手机响了。
带着电脑走下会议室所在的三楼,前川已经顶着那张像是被太阳晒干的深海鱼尊容等在楼梯间。
「呃……从他调来我们部门开始……已经办了十二、三次了吧。」
雪音旅馆位于小田原市西部的山间,是老字号大型旅馆。由总财总部下订单,每天提供外送便当给我们公司的小田原工厂。
「好。」
前川的目的就是她。
我犹豫着要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跳下去,还是走进B会议室,最后因为后者比较近,所以走了进去。
「那是品管的位置,你不是品管的吧?」邻座不认识的大叔没好气地说。
「真是小家子气。」保科小姐喃喃抱怨。
晚上六点的下班时间快到了,我终于有时间去了下午第一趟的厕所。洗手的时候才想起来,进公司之后我不吃不喝地一直工作。
我把剥到一半的保鲜膜包回去,赌气地把白米放回背包。反正我也没食欲。
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他好像嗤笑了一声。不重要。
虽然完全状况外,总财总部的报告应该是最后吧。不过就是打杂的部门,在开发会议上有什么好报告的?
增加下属的工作就是这人的工作吗?
总财总部是全方位选手,是全公司的万能小帮手,是多工通才、后方支援的专家。这么说是很好听,但无论名实都是「没有专业的打杂工」,这才是悲哀的事实。我想起一起进公司的同期,在确定分发到外地工厂的时候,总是说着好羡慕我可以留在大都市做行政。当年的我还不知道这是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还开开心心地一脚踏进棺材里,想起来就觉得好空虚。
这么说来,也有可能是开中古大发MOVE的我,在假日载着同事往地狱去,光想就毛骨悚然。说不定会一时鬼迷心窍,油门全开冲撞前川的车。我不是在开玩笑,是说真的。
青濑:如您所知,企画部的能势小姐是书记,会议纪录会在开完会之后上传。
「黑濑先生不在,这次要怎么办?」保科小姐提出疑问。
只有这些的话我也知道。应该说,这些就是从我整理的表格直接复制贴上的,他明明嫌弃得要命,狂骂「有够不清楚」、「根本不能用」、「烂死了一点价值也没有」。
没有人。茜色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上一次在太阳下山前回家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以上。
前川:显示已读了怎么没有回呢?请尽快回复。
前川:请一定要做会议纪录。
「不是。但我不知道内容,要是他们提问,我也答不出来。」
「哼。总财总部在那边。」
「大盛先生,你是开BMW吧。他为什么指定我出车?还不是因为我开的车最便宜,他需要有人衬托他的宾士。」
「B会议室。」
刚进公司的第一个月是在总公司实习。当时每天准时下班,每天自己带水壶,还有煮麦茶洗水壶的余裕,充满小确幸的日子。
我从背包中掏出包在保鲜膜里的白米。这几个月连捏饭团的力气也没有,就只是把假日分装冷冻的白米饭微波而已。每次都是盐味。梅干要打开包装的盖子太麻烦了,昆布要打开瓶盖太麻烦了,香松要选口味太麻烦了,美乃滋鲔鱼或鲑鱼就更不用想。盐只要洒一洒就好。也没时间出去吃,买超商的话选项太多会选到天荒地老。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办的?」我问。丸尾先生用虚无的双眼看向满是水渍的天花板。
是前川,我痛恨自己伸手就接的反射动作。
青濑:了解,我会做会议纪录。
人到齐之后,看起来地位最高的大叔清了清喉咙,开始说:
「那又怎样?」
我往他指的座位走去。
饭野用厌世的语气开口:「啊──是我。他有丢讯息给我说『今年你出车』。」
算了,我就一边听一边做自己的工作吧。今天死线的工作已经多到做不完了。
「也对。」
明明被严重羞辱,我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好大声好吵,好想扭断他的声带让他闭嘴。但也只是想想,身体动弹不得。
*
「呃……」
什么都没喝好像真的不太好……在贩卖机买个喝的吧。
「安全下庄……」
「要是杀了春代女士,是不是就不用再参加这种狗屁活动了?」
其他部门的人陆续回来了,这个危险话题也到此告一段落。
不去想。不去想。什么都不要想。我是机器人。无情的工作机器。
「你代理我出席,轮到你就报告。我突然被找去开别的会。」
「绝对是。」
不管按几下按钮,麦茶都没掉下来。是不是故障了?换隔壁的贩卖机试试看,还是什么也没掉出来。只不过是这么小的事,我却没来由地涌现一阵委屈,眼眶一热。
「为什么不给我,连你们都要欺负我吗!」
我用额头靠着按钮,忍不住呻吟。
「给我茶嘛,我要茶~呜呜呜……」
明知道丢脸还是忍不住想哭。
我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掉眼泪呢?明明该赶快回去工作才行,真是搞不懂我自己。
感觉到身后动静的同时,眼角的阳光也消失了。
「你投钱了吗?」
沉着的低音传进我的耳中。
我转过头,看见一张怀念的面孔。像是用淡墨一笔画出的清秀长相,后退的发线和苍白的肌肤。
「谁啊。」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他愣了一下。
「我是业务二课的佐伯正司啊。」
「啊。」
是前男友。
我完全忘了。刚进公司第一年还第二年的时候,我们交往过几个月。那时候还有闲暇投入恋爱这种甜蜜的娱乐。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
「那个,是因为你没投钱,饮料才没掉出来吧?」
「咦?」听他这么说我才想到,「啊……对喔。我没有投钱。」
几天前我也才出过一样的包。当时我跟仁菜在一起,她还说:「真是的,我们是在恍什么神啦~」两个人笑成一团。
短短几天就重演第二次,实在是笑不出来。
佐伯瞄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我,把挂在脖子上的卡套往感应区上移动。
七月十三日
手掌传来的冰凉触感十分舒服。
「啊!」
「你……还好吗?」
妈妈:如果又放到坏掉了,再寄回来没关系。
一年实施两次的法人顾客满意度调查问卷,大部分的公司都是填写线上问卷表,不过仍有一些公司现在还寄纸本。如果是纸本问卷,就会由总财总部收集好之后交给业务部。不知道为什么,跟纸本相关的杂务丢给总财总部已经是惯例。
「才不好呢。」佐伯垮下脸,快步离去。
我拿起烧酎苏打,又马上放回去。明天──应该说今天,我想开车上班,想起挤满人的电车惨况就感到厌世。
我只能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我对饭野一点留恋也没有,照片还摆着,只是因为收起来太麻烦而已。
佐伯:辛苦了,我是佐伯。
「对,二十间公司的全部……啊,对不起我要赶不上电车了,我明天再跟你讨论~」
动不动就停下来滑手机,花了二十分钟才终于把衣服脱掉,睽违两天洗了澡。把一切冲洗干净、清爽多了之后,心情也稍微恢复了一点点。
佐伯用骨感的手指按下按钮。吭咚!宝特瓶掉了下来。他俐落地弯身拿起,递了过来。
好想吃点甜的,但没那个心力去超商。我随便打开老家寄来的物资,一口气倒在地上。开到第三箱,找到一大袋的巧克力派。中午没吃的白饭、巧克力派,和佐伯先生买的麦茶。我把这些排在地上,盘腿而坐,准备睽违一天半的进食。
「辛苦了。」
我连对佐伯解释这些的力气也没有。
妈妈:我寄了喔!有收到吗?
我的气度找不出修饰成没那么呛的话。
「又来了。」
没等我回答,她就小跑步离开了。精心保养的淡棕色长发飘扬着。
如果不嫌弃,随时可以找我聊聊喔。
妈妈:太辛苦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新舄喔。
……厨余味。
「啊,是。那个,青濑小姐对不起~我又闯祸了。」
我逼自己打开。隐约料到,箱子一打开,一阵呛人的酸臭味和霉菌味就冲进鼻腔。
地板几乎被脱下没收的衣物和堆积如山的纸箱淹没,大半的纸箱都是新舄老家寄来的,再来就是Amazon或乐天。没一个想得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东西。要拆箱太麻烦了,所以都堆着还没拆。层层叠叠的纸箱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几个月前我开始没办法分类,把可燃垃圾和塑胶类全都混在一起丢可燃,几次以后被对面透天厝的阿姨念了。应该是从那时候就没再丢了。我也跟仁菜犯过同样的错。
「啊啊啊~」
「不好意思,我钱包放在座位上……」
「那个顾客调查问卷,我不小心丢进碎纸机了。」
「我们部门没办法。」
但是,我办不到。
是说也不一定要佐伯,现在开始拼死命地相亲找新工作,说不定就能逃离这个地狱。
六月二十三日
「总之先洗澡……洗澡……」
送出。
七月八日
佐伯用一种说不上是怜悯、轻蔑还是慈爱的表情,低头看着我。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犯第二次啦。
*
脑袋是知道的,但没办法落实。
为什么只是要脱衣服冲澡而已,都让人这么疲倦呢?
「做人太失败了……」
我想回讯息,手却停住了。我想不到恰到好处的文字。
脱下包鞋,沿着尘埃飞舞的走廊前进,摸索着开了灯。
「对……」
他应该也有他辛苦的地方吧,但他还能挺直背脊,走得稳稳的。光是这样看起来就够好了。
「咦?」我整个背脊一凉。
现在时间刚过六点,仁菜总是准时关掉电脑,飒爽下班。
「不要太勉强喔。」
如果当时继续跟佐伯交往,走到结婚建立家庭这一步,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工作了呢……
我也该回到战场上了。窗外逐渐下沉的夕阳与降下的黑暗,就像是我的心情写照。
最近看到你的状况真的很担心,没问题吧?
我打开冰箱。
「没有。」
打开门,闷热的空气伴随厨余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门口放着七个中型垃圾袋,上一次倒垃圾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好意思,谢谢。」
「要不要申请在家工作?」
凌晨两点二十八分,我搭上计程车回家。
把电脑携出公司需要上司许可,对于想随时监视下属的前川来说,申请远端工作就像要杀他父母一样,绝对不可能同意。
老家寄来的纸箱山,眼前的第二层。
塞了满满一箱的橘子,有大半都被像灰色化石般的霉菌覆盖。
「青濑小姐好久不见。」
我望向放在床边、布满灰尘的玻璃相框。
寂静的公寓走廊,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
隔着门气味还是没有消散……不是垃圾袋的味道,而是更近的……
六月二十日
七月四日
我失去食欲,躺在地上。天花板的灯光异常刺眼,我想关掉,躺着往四周摸索,却摸不到遥控器。我也没力气站起来走到墙边关灯。
妈妈:不会又放到烂掉吧?
「真的耶。」
虽然丢脸,但现在的我连把烂掉的橘子从纸箱拿出来,放进垃圾袋拿出去丢的力气都没有。我觉得自己烂透了,也知道还有很多过得比我更辛苦的人。但我真的没办法再振作了,只能这样活着。
但佐伯似乎也意会到了,说着「啊,是吗」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我看你已读了,没事吧?电话都不接……爸爸跟姐姐都很担心你。
我突然想到──
「DyDo的麦茶吗?」
别无他法,只好侧过身,用干涩的双眼看着手机。
我:对不起,应该又要寄回去了。
告了一个段落,肚子突然饿了。
我垂头丧气地拿起手机,开始回溯跟妈妈的对话纪录。
推开办公室的门,跟正准备要回家的仁菜擦身而过。
「咦……怎么办?这下惨了……」
我跟饭野,是在跟佐伯分手没多久就开始交往的。应该说,我是为了跟饭野在一起,才跟佐伯分手。我跟饭野最后也交往不到几个月就分了。为什么会开始交往、又为什么会分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两个人都被过劳压垮、一起抱怨的同袍情谊,冲淡了恋爱的心情吧。
「没有做数位建档吗?」
「没关系,我请你。」
「全部都碎掉了吗?」
今天──应该说昨天晚上十点过后,佐伯传了LINE给我。
妈妈:好,我寄一箱过去喔!
像是说梦话般不断重复,一面拖着脚往脱衣间走去。把手放在衬衫的扣子上,就动不了了。
我:长谷家的橘子超好吃的,有的话再寄给我。
「谢谢……佐伯先生看起来很好。」
想起来了。太没用了。去年冬天也是这样,请妈妈寄橘子给我,最后被我放到坏掉,也没力气拿去丢,最后放到变成化石又整箱寄回新舄。
「我把那个跟废弃文件搞混了~」
我拖着身子站起来,把起居室的门关上。
纳豆、豆腐、竹轮……就这样,全都过期了。我没有心情吃,但也没有力气把它们丢到几步之遥的垃圾桶里。
是我跟饭野创介的合照。
下午我就一直关在会议室,这是中午过后第一次遇到她。
「嗯?」
「唉……」
「问题大了,但跟你聊也没办法解决,所以不用了。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四坪大的起居室。
「嗯。」
就连在饭团里放个梅干的力气都没有、连把垃圾拿到十公尺外的垃圾场丢的力气也没有,怎么可能有力气去改变整个生活方式呢?
「继续这样活下去」或是「死」。
在我眼前只存在这两个选项。
会被逼到这个地步,怎么想都是前川害的。如果只是忙,不可能会心累到这个地步。每天接受他无理的要求、被他痛骂、被他扯后腿,真的就如字面上的身心俱疲。
要是没有前川,我说不定还有办法活得像个人。
就算跟我说不要怪别人,也止不住我对那家伙的恨意。
光是想起他那张脸,就让我涌现无限的憎恶。
我翻身仰躺,像举起剑似的高高举起宝特瓶。
「觉悟吧你这残虐的暴君。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宰了你……」
回过神来我已经泪流满面,说出愚蠢的台词。
*
「你脑子有毛病吗?」
「呃……」
「你的大脑是装在哪?」
「头盖骨……」
「那你是把头盖骨丢去哪了吗?」
「没有……呃……」
「要是还有残留一丁点的大脑,根本就不会犯这种错!」
「对不起……」
无尽的晕眩让我天旋地转。
早上九点刚过。
「啊?」前川一脸像是被狐狸诳了似的。难道他以为我会觉得很遗憾吗?
「你有听到她的报告吧,青濑?」
「啊,不好意思,这家伙又闯祸了啦。请进请进。」
「那为什么你今天早上才告诉我?」
「今年啊,是我跟春代小姐认识的第十五年,非常值得纪念的一年……我想留下美好纯粹的回忆,不想被你给毁了。」
「现在没人在跟你讲这个!」
「对不起……」
「是。」
「啊?」
看来前川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宣布了。
「我知道了。」
「所以,你要怎么解决?」
「呃……可是要是被发现的话……」
抬起头,前川的脸直逼在我眼前。仁菜站在我旁边,她才是罪魁祸首,但看起来一点也不愧疚,甚至努力忍着无聊的呵欠。我持续头痛想吐。
咚、咚。
「对吧,青濑你领多少?」
「对不起,可是是真的,我在走廊接到三井小姐的报告,心想这下糟了。回到座位上,马上就有很多紧急的工作插进来,我忙不过来……结果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然后就回家了。」
「我的座右铭是『部属人人平等』,所以每年都招待你来,但我真的受不了了。假日还要看到你的脸,老实说根本就是折磨。」
我对上饭野的视线,他用充满怨怼的语气开口:
「呃……是预定要参加……」
「要把碎掉的问卷纸本拼回来太不实际了,只能向客户赔罪请他们再提供一次。」
前川夸张地啧了一声,耸起肩大摇大摆地离去。
「喔。」关我屁事。
有人大力敲响档案室的门。
「我……」
「你会来赏萤会吗?」
「有。」
「那要怎么办……」
走出档案室,让仁菜先回办公室后,前川用鼻子哼了一声,瞪着我。
前川双手抱胸,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呃……」
「嗄?」前川整张脸凑到我的鼻尖,混着薄荷糖和香烟的气味,随着他的口水一起喷到我脸上。
保科小姐扶着额,狠狠地盯着我。
大盛先生深深垂下头,丸尾先生也叹了好长一口气。
「喔。」
「去年的问卷资料还在吧?」
「你真的懂了吗?」
「所以我希望你,就只有你,再也不要踏进雪音一步。」
「我听到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没有杀伤力的「讨厌死了」。
「当然是伪造啊伪造,还用问吗。」
「只要随便拉资料出来伪造就好了啦。」
前川总算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回办公室前先去了趟厕所,在办公室门口遇到前川,他腋下夹着笔电,看来又要去开会了。擦身而过时他又啧了好大一声,这人到底是要让人多不爽?
「咦?」
档案室位于一楼走廊底端,密集式移动档案柜上收纳各式各样的保管资料。几乎没有人会来,又是没有窗户、隔音好的密室,做为用来骂人的训话室再适合不过。
「你这个人渣!喂!」
「三井领两百工作八小时,你就该工作二十小时吧!」
干么真的回答啦。
为什么会忘记?我才想问我自己呢。
「嗯……前川当面宣告要永久封杀我。」
「对不起……」
「啧。」
「是。」
我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想干么。延误报告确实是我的错,所以也陈述理由道歉了。他还想要我做什么?完全提不出任何解决对策,就只会一直骂人,这段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最好是会同意啦,又不是在玩办家家酒。」
「对。」
「我忘了。」
「你认真吗?哪有人蠢到犯了错还要浪费客户的时间?这会赔上公司的信用耶!」
「嗄啊啊啊啊?这么重大的疏失你也可以忘!」
前川用吓人的谄媚语气和满面笑容回应,看起来就像是种真实存在的妖怪。
惨了,我还没回信。
前川白了她一眼。「没关系啦,你是派遣的嘛。三井小姐你年收多少?」
「喂青濑……不会吧……」
「啊、是,那……呃,向业务部道歉,请他们这次把纸本问卷排除在统计之外。」
佐伯一脸讶异地探进头来,简直是救世主。
「咦。」
「喔。」彼此彼此啦。
「很好,那就好。要是你跑来大广公园,我也会假装没看到,丢下你出发。」
「喔。」
干么问这种问题啦。
「是。我不会参加今年的赏萤会,这辈子不会再踏进雪音一步。我在此发誓。」
这段话句句属实。
要求的格局突然变大了。
不用去我是很清心,但变成只有我脱离苦海,对其他人很过意不去。
这里是档案室,兼训话室。
「我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
「不会被发现的啦。那种没要没紧的客户问卷才不会有人认真看,只要蒙混过关就没事了啦笨蛋。」
「你别来了。」
「部长对不起,这一开始就是我的错。」仁菜尴尬地插嘴。
「嗯?」
「你不来赏萤会吗?」
先转移论点的人是你吧。
「我再问一次。三井小姐昨天准时下班的时候,就已经跟青濑报告不小心把问卷碎掉的事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我的不爽,前川终于丢出一个有点建设性的问题。
「你就只会讲这句话吗?你这女人真恶心。」
「这五年来我一直努力在找你的优点,直到今天还没找到半点。我终于认清你就是个愚蠢没用的木偶。」
「在。」
「看在你是我的属下,我才特别通融,但老实说我讨厌你,讨厌死了。」
「撒这种扯到不行的谎,你自己都不觉得悲哀吗?你不只没有脑子,连良心跟常识都丢了吗?我看你干脆不要当人算了吧?」
「我知道了。」
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我要找资料。」
「不过要是被发现,就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绝对是你一个人的错,想也知道吧?你懂吧?」
「咦?」
「两百万左右。」
「你这么废年收也超过五百万吧!」
「照这个逻辑的话,部长一天就要工作四十小时了……」
回到座位上,部门所有同事不知为何都向我投以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有交回问卷的公司清单吧?」
我的胃酸已经涌上喉头。
「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青濑小姐不用去?」
「因为我是个愚蠢没用的木偶,假日还要看到我的脸对他来说是折磨。他是这么说的。」
我引用、重述了前川的原话。不知道是不是太值得同情,所有人陷入沉默。
在凝重的寂静中,只有仁菜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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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的日文发音开头皆为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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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看不见出口的隧道里时,无论眼前出现的是多么微小、随时都要消逝的光,都会忍不住紧追着不放。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就是她。
要用一句话解释她的魅力,就是整个人没有紧张感。一丝紧张感都没有。
我每天的生活都绷紧神经,所以她那带着惺忪的眼神、看起来意志薄弱的嘴角、头顶翘起的乱发、放松的表情,全都让我无比羡慕。
早上六点多。
吐着白色的气息,把冻僵的指间藏在毛衣里,站在黄线内侧等着。
红通通的电车马上就要到了,往浦贺的京急线。
我总是从第二节车厢的前门上车,坐在靠月台侧最边边的位置。
她总是坐在我的正对面。不知道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决定了自己的特等席。
今天她穿着黑色的厚帽T,和褪了色的松垮牛仔裤。顺带一提,昨天是深蓝色的刷毛外套,前天是红色帽T。她的服装种类应该就只有三种。
鞋子每天都是同一双,已经变得脏脏暗暗的塌软New Balance红色休闲鞋。
她将黑色素面大背包抱在腿上,下巴靠在背包上方打瞌睡。她有些驼背,右手袖口沾着食物的酱汁类污渍。乱翘的头发像收讯图一样,漂亮地翘起三撮。
她的睡脸非常柔和。
一副与世界上所有麻烦事无缘的样子。
随着电车摇晃,她的头也咚、咚地摇摆。
看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在我的世界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我接下来就要去战斗了,她又是要去哪里呢?
早上起床就一直耸着的肩膀慢慢放下,放在双腿上紧紧握拳的双手也渐渐松开。紧绷的空气和缓了一些。
看着她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让人很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