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了,就能好好休息了》 · 远坂八重 · 3.4万 字
下周一,业务还是一样繁忙。
然后,其他部门的人客气疏远的态度也一样没变。我尽可能不去在意,把视线固定在电脑萤幕上。
十点过后,大林人事部长传了讯息给总财总部全体员工。
总财总部同仁
各位辛苦了。不好意思在百忙中打扰,请各位务必在今天十二点十五分到A会议室集合。务必保密。
简单扼要的内容,散发出事态非同小可的气息。
「绝对是跟那件事有关的坏消息吧,星期一就不能放过我们吗?」饭野叹息着说。
「就祈祷是好消息吧。」保科小姐低声说。
这种状况下的好消息是什么?
找到前川、人还活着但无法回来工作,或是同时找到死掉的前川和凶手。除此之外都是坏消息。说来无情,但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吧。
「青濑小姐,不好意思……」
我转过头,是业务部的行政女同事。她的笑容带着一丝怯意,身后还站着一位业务上跟我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之前她都是一个人来找我,后来都会找人陪。就算我真的是杀人魔,也不可能在职场光明正大地攻击她吧。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我还是感到一阵苦闷。
心情似乎写在脸上,她的表情变得更僵,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我上星期有传讯息给你……込山电机的基本合约,可以请你给我一份电子档吗?管理部要我交上去。」
「不好意思,我知道了。」
「啊、谢谢,麻烦你今天之内给我了。」
她深深一鞠躬,逃也似的离开。
未免太明显了吧。我深深叹了一口气,邻座的丸尾先生像是被我传染一样也跟着长叹一声。
当我趁着还记得赶快处理她的要求时,电话响了,是名古屋工厂的桥本组长。我心头一惊,想说该不会仁菜又闯了什么祸吧。
「您好,我是总财总部的青濑。」
之后我们确认彼此的时间,安排了依照姓名顺序去做笔录。
「你们部长失踪的事,你们被当成杀人犯了吧?」
警察示意我坐在内侧的座位,于是我拉开椅子坐下。不知道为何没发出什么声响。感觉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忍不住全身紧绷。
午休时间,我们来到A会议室,在口字形的桌边坐下。镇坐在中央的大林部长一脸沉重地开口:
「确实。我明白了。」八幡巡查看着行事历,向我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工作量很大呢,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们无法确定是谁传出去的,不过似乎不只一个人,几乎全国的据点都知道了。扣掉周末的话真的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唉……」
幸或不幸,今天下午没有安排会议,所以我会在下午四点左右开溜前往川崎警局。
「我先说结论,前川部长的那封告发信外流了。」
警方认为他只是失踪。
下午四点过后,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川崎警局。
「如你所见,平日我整天都是内勤。每天都是九点以前上班,然后加班到半夜。」
「在公司内部流传也是没办法,应该不至于泄露到公司以外吧?」
空气忽然一阵紧绷。
不过会特地单独找我们轮流来问话,代表他们也还没有找到确定失踪的证据吧。
我总是忙到脑容量不足,就连几小时前的事都记忆模糊,问我十几天前做了什么真的答不出来。几乎都失忆了。
「要是被晒到网路上公审,我们就真的要丧失人权了。」
仁菜一脸看不出情绪的表情,直盯着天花板。虽然同属总财总部的一员,她并没有受到假告发的波及,跟我们的立场完全不同。我真是羡慕死她了。
「收到。」
「对,总财总部每个人都是这样。一直都很忙。」
「当然了,这只是请你们相关人士去做笔录,保险起见,想听听各位的说法而已。」大林部长像是在打圆场。
大林部长扶着前额说:「所以啊,好像有人去找警方了。」
「继续这样被怀疑也很难受,我无所谓。时间可以想办法安排。」我试图打破沉默的空气,大林部长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其他人感觉不甘不愿,但也都同意了。
我好想就这样直接回家,但还有一堆工作没做完,只能回公司。
之后他接连问了好几个关于职权骚扰的详情和公司方面的应对问题,我就记忆所及全都老实说了。有人听自己说话,原来是这么让人舒坦的事吗?最初感觉到的深沉忧郁已经消失殆尽,甚至觉得很安心。
常在电视或影剧里看到的场景,我现在却以当事人的身份置身其中。
「没有,我们都乖乖听话。因为连抗议的力气也没有,就跟持续运作的齿轮一样。」
这种告发影片转眼间传遍全网的情境太容易想像,令我心惊肉跳。
在这时候粉饰太平也没有什么意义。
「这样到上个月份的都有显示了吧?」
「跟平常一样是九点以前。」
意思是要找我们去询问案情吗?
「没有,至少在我看来没有。」直到失踪前一晚为止,他都还是那个蛮横霸道的前川。「请问方便告诉我警方目前的见解吗?你们在往他杀的方向调查吗?」
「警方……」
「我是没有说出口,但或许有表现在态度上吧。所以他会讨厌我,我也不意外。」
总财总部唯一一个不在问话对象内的仁菜,语带兴奋地说。
我只是努力挥汗工作而已,不知为何却被人告发是杀人凶手、被找到警局来。未免太没道理了吧。往后的人生不管发生什么幸福的事,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相信神佛了。
「是。」
也就是说,我是第一个。
这件事我也事先确认过行程表,这一天我都在出席各种会议、接待访客,在公司里跑来跑去,没有离开过公司。
那是藏不住好奇心、黏腻的音色。
然而桥本组长紧接着放低声音说:「听说出了大事啊?」
我被带进的讯问室,摆着冷冰冰的灰色桌子和折叠椅。百叶窗拉下遮住小小的窗户,日光灯感觉比实际上更亮一些。
「前川先生到底在哪里啦……」丸尾先生双手捂脸哀叹。
「这么说或许很白目,但我有点羡慕耶。可以到警察局做笔录,真的是超稀有的体验呢~」
「哈哈,我们公司的法遵意识真是太薄弱了,对员工下封口令的所长当然有问题,都已经被下了封口令还对外说个不停的员工也半斤八两,未免太不当一回事了吧。」
「你们有向前川先生抗议过这件事吗?」
没记错的话,那天临时取消了一个会议,我才有办法勉强在换日前做完工作。
「上班时间呢?」
「前川先生平常有表现出害怕被人杀害的样子吗?」
我几乎是单方面地说明──或者说是倾吐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跟前川和同事们的关系,结束了笔录。正好花了一个小时。
「谢谢各位,真是太好了。笔录会在川崎警局进行,不过各位都非常忙,要在下班之后挪出时间应该很困难,所以就请他们安排让各位在上班时间轮流前往警局吧。」
「老实说,因为这件事,我在公司被当成杀人嫌犯,真的很困扰,现在还完全找不到他的行踪吗?」
看来大家似乎是想在不波及自己的程度下拿我们当话题。比起生气,我更觉得可怕。之前不信任的只有前川一个人,现在这个不信任感似乎要拓展到全人类了。
饭野绝非夸大其词,这年头只要被冠上「杀人凶手」晒上网,从今以后的人生就没好日子过了。
丸尾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战战兢兢。
「哎呀,当然我是完全不信啦,但被传得这么难听,一定不好受吧!真可怜。」
「这天我一直都在工作。我有查过,这天电脑的打卡纪录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下班。」
「没错,所以我们接到警方的要求,有鉴于前川部长现在还下落不明,要请各位过去聊聊。」
「呃,嗯……」
我之前已经传讯息跟他说过一次了,应该不是什么必须特地打电话来确认的事吧,不过不是又出什么包,至少可以放心。
*
「就、就是说啊……」
交通费要报帐就得经过总公司财务部的批准。就算没有这一层,光是要在目的地打上警察局就让人退缩。所以我想一定不会有人报帐吧。
我想他反正是要问不在场证明之类的吧,于是拿出事先整理好列印出来的公司行事历确认。
电话那头传来嘶哑的笑声。
不管我怎么追问,他都没再透露更多详情。
「是。」
「在此之前我受到他无数的言语暴力和不合理的工作要求,承受了很严重的职权骚扰。我表面上乖乖听话,内心其实非常反感,当然也非常不信任和厌恶前川部长。
「呃。」
大林部长大大点头:「不能让其他部门的人发现,各位就随便找个当日出差或是拜访客户的理由。当然了,往返川崎警局的交通费也可以报帐。」
饭野啧了一声,用力地搔着头。
「这样啊……你对前川曾心怀恨意,或是对这次遭到告发的事心里有数吗?」
一名年轻警察在我对面坐下,目测三十岁上下吧。他自称八幡巡查,身高不高、五官平板,但眼神锐利,充满压迫感。
「进入正题吧。前川诚先生是在十三日寄出那封失踪宣言,可以请您告诉我您那天的行程吗?」
「咦?」
「没错,还在调查中。」
隐隐的头痛和耳鸣、以及冰冷的心跳声背后,桥本先生事不关己的开怀笑声嘹亮地响着。
「这倒是不至于,如果真的传到公司外部,外传的人一定会受到惩戒处分。」
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惊讶,看来大家都发现了,现场弥漫着「我就知道」的气氛。大盛先生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头低到快要埋进桌子里了。
八幡巡查立刻摇头否定我的提问。「不,我们把本案定调为失踪案。这次只是请各位来配合询查而已。」
而我根本就没有心力理会她,什么也没回。
「没有,我一直在做内勤工作。」
「真不好意思,百忙中麻烦您跑一趟。」他的声音意外地柔和沉稳,让人稍微松了一口气。「毕竟接到民众报案,我们就得按规定像这样一个个找来问状况。」
〈【我是被杀的】神秘失踪的部长,失踪后寄出对部属的告发信!〉
「啊啊──别说了,我胃开始痛了……」大盛先生悲痛地呻吟。
「上班之后一直到下班为止,您都没有离开过公司吗?」
「对,都有显示了。」
走出警局,夏日傍晚的阳光依旧毒辣得无情。在温热的风和震天价响的蝉鸣中,只是走一小段路就已经满身汗。
我稍稍烦恼了一下,但要隐瞒警方反而显得心虚,便据实以告:
「呃……」
我感觉背后一凉。桥本先生径自说下去:
像这样下煽情标题的YouTube影片,「凶手就在这当中」的字卡,搭配不知道从哪流出的我的毕业纪念册照片。
「啊──青濑小姐,谢谢你更新安全卫生地图。」
我双手放在腿上,指尖开始颤抖。
他也问了我前后两天的行动,我递出事前列印的Outlook行事历。
感觉事态变得超不妙的啊。
「意思是如果超过下班时间,可以申请加班费吧?」保科小姐率先开口问。
笑不出来,完全笑不出来。
「啊,请问您是听谁说的?」我心生动摇,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们又没那么闲。」饭野自暴自弃地低声说。
「不过这么做也比较好吧,这是我们自证清白的机会啊。」大盛先生环视着我们说。虽然是很积极的发言,他比平时快的语速却让我感觉到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这个谣言已经传到遥远的名古屋工厂去了吗?
「服务部的年轻人,听说所长还特地开紧急会议给大家下封口令吧?」
话虽如此,今天完全证实了我的不在场证明,警方今后应该也不会再找我了。这么一想心情就轻松许多,对于大费周章报警的不知名人士,甚至涌现一丝感激之情。
如果警方能向全公司声明「青濑小姐确实是无辜的」,就更好了,但应该不可能吧。
只要一天没找到前川,我在职场永远会被当成麻烦人物。也许那个假告发会传开,甚至哪天威胁到日常生活也说不定。灰暗的念头浮现脑中,原本倾吐一切后稍微放松的心,又笼罩上一层浅浅的阴影。
回到办公室,仁菜第一个跑来找我讲话。
「他们有端出猪排盖饭吗?」
「没有啦。」
「唉~那他们给你吃什么?」
「什么都没有。」
「唉~那你是去做什么的?」
「去证明我的清白啊。」
「证明了吗?」
「应该吧。」
打开电脑,才不过离席一个半小时,新的信件讯息就已经排山倒海而来。
早知道就再走慢一点,早知道就在自动贩卖机买个喝的,在路边的长椅坐着慢慢休息。
想归想,也只是把该做的事往后拖而已,什么也不会改变。
「青濑,怎么样?」
拿着公事包的饭野从身后唤我。
他的双眼空洞无神,双颊瘦削、脸色发黑,还是一样一脸死人相。前川刚失踪的时候,他明明就还那么神采飞扬。
「他们问了很多像是我的行动轨迹、跟前川和部门同事的关系之类的,应该不用太紧张啦。感觉只是接到报案,保险起见问一下而已。」我坦白地简单交代。
饭野表情没变,点了点头。「是吗?」
「你好,我是青濑。」
「慢走。」
丸尾……整天内勤。打卡纪录 上班08:52 下班23:33
「喂?」
丸尾:为了今后的对策,大家还是共享一下行动纪录吧。其实应该要在去做笔录前先弄的,但没时间。
「我完全不懂你们的意思。我几乎不在家,在家的时间也都在睡觉。」
→请随时更新
7月13日 前川失踪宣言(23:51)
「您到家的时间几乎都是深夜吧。」
保科小姐激动抗议的样子浮现眼前,让我忍不住有点同情警察。
我随手挤了牙膏,将牙刷塞进半开的嘴里,转头望向走廊。塞得鼓鼓的垃圾袋,哀凄地彼此依偎。
「看来有办法能解决,真是太好了。」
丸尾:谢谢。
大盛:谢谢,真是太可靠了!
「收到。」
刺耳的铃声不断响起。我背上突然窜过一股寒意,睡意瞬间消退。
「这么说或许很过分,但我很庆幸,被告发的不只我一个人,而是部门的所有同事。」
「我是同为管理负责人的喜多岛,我就直说了,我们收到来自不只一位居住者投诉,受到青濑小姐住处传出的噪音骚扰。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请您搬家。」
保科……整天内勤。打卡纪录 上班06:10 下班23:20
门铃不是时候的响起。
「对。」
啊,今天又要带着死鱼眼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公司上班了。
饭野……整天内勤。打卡纪录 上班07:16 下班01:56
「请问您是哪位?」
「啊,好。」我顺着她的话点了头,挂断对讲机。因为过劳和睡眠不足,一早就累坏了,连说声「我没时间」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光是说不,就要消耗不少的体力。
我不禁脱口而出,邻座的仁菜不满地嘟起嘴,看来她还想再多看一些好戏。
「唉,那应该要弄到晚上了吧。」
是一个听来上了年纪的女性声音。知道不是警察,我的心跳稍微和缓了些。
丸尾:没有耶……
保科小姐沉重的呼吸声连我都听到了,她似乎是真的切换到战斗模式了。
瓶罐回收日是星期四,今天是……今天……
三井……整天内勤。打卡纪录 上班08:56 下班18:00
想不起来,我的脑子又混乱到一时想不起今天星期几了。
「嗯,我去去就回。」
「喔。请问有什么事吗?」
「前川消失了,也还是没办法从痛苦之中解脱呢。」我低声说。丸尾先生虚弱地点头。
精神上的负担没有改变。何止没变,反而还增加了吧。来自个人的职场霸凌,和被全公司当成问题人物,两者的精神压力都剧烈地侵蚀内心。
早上七点。刺耳的闹钟声打破寂静,我呻吟着按掉闹钟,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盥洗室,途中差点被走廊上的大垃圾袋绊倒,里面装满的空酒罐响起哐啷啷的声音。
「我本来也不想像这样来打扰,毕竟大家都是忙碌的社会人士,早上的宝贵时间被打搅,任谁都不会高兴吧。这点我也很清楚。」
今天是星期几?
*
身为最接近风暴中心的旁观者、但绝不会变成当事者,对她来说,这一连串的事件或许只不过是一场余兴节目吧。
「就是说啊,这是战争。不是吃人就是被吃的激战。」默默处理工作的保科小姐淡淡地插话。
「我是田上。」
我还穿着睡衣,连脸都还没洗,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内心隐约觉得不太妙,但还是决定假装不在。
「有什么事吗?」我明知道这样不太好,还是催促地问。
那怎么不假日再来呢?
大盛……整天内勤。打卡纪录 上班08:08 下班00:38
光是这样回答就耗尽我的力气。
7月15日 亲戚向警方申请协寻
「我是房东田上,这栋公寓的管理负责人。方便耽误一下吗?」
保科:我会跟警方谈判,让他们向全公司证实我们的清白。
打开讯息,共享档案更新了。
我试着说明,却力不从心。
叮~咚~叮~咚~
◇时间序统整:
「青濑小姐没吃到猪排盖饭,但饭野先生应该会表现得很好,吃到猪排盖饭吧。」
*
「现在是非常状况,而且就算他不在,我们的工作量也没变。」
「保科小姐,你是什么时候?」
我含着牙刷僵在原地,门铃持续响着。
这么一大早……
「才不是这种游戏。」
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再说我根本从早到半夜都不在家,回到家也是倒头就睡,假日更是睡得跟死人一样。没有朋友、没有男朋友,没有人会来我家作客,要制造噪音也无从制造起吧。
「怎么感觉只有我被排挤。」仁菜在一旁探出头来,语带不满。
是个看似文静实而话唠的老太太,五年前入住时见过一次后就不记得有再看过她,为什么她对我的生活模式这么清楚?我反射性地警戒起来。
都快要退休了,还被上司苦毒,甚至被指控是杀人凶手,丸尾先生也真是命苦。虽然我跟他立场相同,还是忍不住同情他。
青濑……整天内勤。打卡纪录 上班08:54 下班23:58
大盛:了解。对了,有人查到跟前川下落有关的线索了吗?
从声音听得出是高龄女性,我便毫不在乎地穿着松垮垮的T恤开门了。眼前站着一名跟我想像中一样,驼着背的瘦小高龄女性。意外的是,她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很强硬的西装青年。
然后,我又没办法好好丢垃圾了。
我这辈子就要这样徒增年岁,回首来时路什么也不剩。
「其实我也这么想,如果只有自己,还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丸尾先生浮现一抹有气无力的笑容。
「什么?」我震惊不已。
「喔喔……」
青濑:了解。有空的时候会更新。
「青濑小姐,我刚刚传了讯息到群组,你有空的时候处理一下。」丸尾先生说。
一直静静站在后方的男性,忍不住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垃圾……
我迅速将牙刷从口中抽出,随便漱了口就走到起居室,用颤抖的手指按下对话键。
前川消失后终于过回人的生活,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就算他不见了,工作时间也没变少,我怠惰的性格也不会改善。加上这一连串的事件迟迟没能解决,心里压力只是越来越大。
丸尾:该怎么办呢?这次配合做笔录应该能让警方排除我们的嫌疑,但难的是要向公司同事证明我们的清白吧。
三井:我前天跟青濑小姐一起去了前川常去的主题咖啡厅!可是没有问到什么有用的资讯。
不会是警察吧?他们来干么?搜索住宅?不会吧。上次去做笔录的时候不是已经洗刷我的嫌疑了吗?
我目送他蹒跚瘦削的背影。
7月21日 假的告发信:FROM 前川 TO 川崎事务所(00:00)
「真不好意思,这么一大早就来拜访。不过你平时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吧?常常都是大半夜才到家,所以我想说只有上班时间前才能找到你。」
叮~咚~
「这种事被排挤比较幸福吧。」
青濑:我也在烦恼这件事。如果能由警方发出声明之类的正式宣布是最好的,但太不切实际了吧。
「你现在要去吗?」
7月14日 发现失踪
「……」
7月17日 赏萤会:取消
7月13日
「我排在大盛先生之后。」
「唉~但是我也想挑战猪排盖饭啊。」
※现在尚未联络到人
◇各自的行动
「是啊,不过还是勉强排进去了。我想速战速决,证明我的清白,还要问心无愧地向他们抗议。」
「什么?」
「生活作息不同的影响应该也很大,大家都在睡觉的安静时段,您发出的生活噪音或许比您以为的还要明显。我们多次收到不只一位居住者投诉,长期下来也不见改善,所以才不得不前来要求您搬家。」
「不,投诉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一直被晾在一旁、看起来心神不宁的田上女士,这时突然像是复活般滔滔不绝:「小姐啊,这是不可能的。我都已经拜托你好多次了。我在布告栏贴过公告,也把公告信放进你的信箱,电话也打过几十通、几百通……这么说是有点夸张了啦,但不管我打几次电话,你从来都没接过啊。」
「啊……」我无言以对。
公寓入口处的布告栏我从没认真看,邮件也永远堆着。每次都等到信箱塞满了、邮件从信箱口挤出来才回收,夹杂在众多广告传单中,写着「亲启」、「重要」的信件,我也因为嫌麻烦想晚点再拆来看就先放着。然后就这样一路放到忘记。
电话基本上不接,因为根本没什么人会打给我,有也几乎都是电信公司的业务、或是以前登录过忘记退出的人力银行网站中介。电话语音信箱也常常忘记要听。
房东透过信件和电话不断跟我联络,但长期以来都被我忽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的睡意完全消退,怯怯地问:「那个,所以两位今天不是突然造访……」
「对,因为通知了好几次您都没有回复,状况也没有改善,我们今天才不得不前来拜访。」喜多岛先生板着脸无情地宣告。
我感觉背上渗出的冷汗,再次浸湿盗汗的痕迹。
这种时候,只能道歉了。
「呃,真的很抱歉,我实在太忙了没有注意到,呃……总之,今后我会更注意生活噪音的,可以请你们先回去吗?我该准备上班了,真的、今天先请你们……」
「我明白了,不过我们收到非常多投诉,青濑小姐的生活模式没有改变的话,应该也很难改善吧。这边先将劝告书交给您,请您确认。星期六我们会再来拜访,拜托您了。」
喜多岛先生用没有起伏的机械式语气说完,递出一纸薄薄的信封。我忐忑地收下,深深低头将他们送走,然后轻轻关上门。
剧烈的疲惫袭来,我差点就蹲坐在原地。
昏暗的室内,冰箱的运转声、包覆全身的湿气、厨余的腐臭味、地板上的灰尘和一坨坨的头发。
感官全都笼罩在忧郁中。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算是这么狭小肮脏阴凉的房间,也应该是我唯一能安心休息的地方才对啊。
来自不只一位居住者的多次投诉……我跟邻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往来,左邻右舍和正下方住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到底是要对谁、怎么注意都不晓得,因为我根本没有自觉自己发出什么样的噪音。
要向长怎么样都不晓得的其他事业所主管提出抗议、推翻现况,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力气。不要去想有什么意义,依循惯例照做比较轻松。
现在只是一直低头走着,感觉后颈被阳光炙烤,汗水不断落下。灰色的水泥地上,黑色的水渍一滴滴连成线。
是太专心了呢?还是感官已经麻痹了?
「比方说开关门的声音、站起来或坐下时的声音、脚步声之类,日常生活会发出的声音。」
前方传来低沉稳健的声音。对我来说,就跟仁菜的声音一样悦耳。
「跟你说啦~青濑小姐,想不通的事就不要去想了,反正也想不通嘛。」
我随手将草案内容打进EXCEL。
*
「嗯~我没有特别注意过耶。怎么了吗?你要参加这方面的比赛吗?」
「不行,我现在绝对不能休息。要是现在请假,跟那些为了逃避责任装病住院的政治家有什么两样!」
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才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青濑。」
「说的也是。」
「谢谢,麻烦你了。」
「看吧,你这种想法就很危险,会把自己逼到绝路。我帮你找找附近有没有能马上看诊的身心科诊所,这个周末就去看看吧,我可以开车载你。」
仿佛踩在云上的不稳定感,让我一阵发冷作呕,差点就要跌倒,连忙伸手撑住旁边的位子。被我扶住的椅子一阵晃动。
保科:警察就算了吧。我强烈要求他们向全公司宣告我们无罪,但看起来是没指望了。
「那个,青濑小姐,星期一跟你说过的基本合约,今天有办法请你处理好吗?」
「这个……等回来再看就好吧。」
「佐伯先生……」
这是怎么回事?
业务行政的女员工一样在其他人的陪同下,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我毫不停歇地机械性处理着繁杂的业务,回过神来午休钟就响了。
「你还是去一趟医院,请医师开诊断证明,好好休息一阵子吧。精神状态一旦崩了就很难再恢复。」
「想什么?」
「我先过去了~仁菜。」
「没事吧?」佐伯弯下高瘦的身子,窥看我的脸色,白如陶瓷的肌肤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假告发信短短三天就传遍全国据点,要传出公司外部似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跟我应该才差不到五岁,但或许是因为长得一张老起来放的脸和沉稳性格的关系,说他四十几岁也说得过去。
咦,我洗过脸了吗?是说我刚刚应门前在做什么?
好想赶快到大家那里,想要见跟我背负了相同宿命的人,才得以安心。
只是坐在座位上做平时的工作,就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涌上喉间。我伸手想拿水瓶,发现怎么也拿不起来。指尖无法出力,感觉全身发麻,手微微发抖。
「咦?」佐伯的表情更困惑了,我连忙辩解:
「不好意思,我知道了。」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如果是小学二年级的小男生写的,大人应该会笑着夸奖他吧,但年近三十的女人绞尽干涸的脑汁只能想出这种东西,实在可悲到想哭。
会贴在这里,代表仁菜的上半身整个横过我面前。我完全没发现。
要洗脸、刷牙、换衣服……
算了吧,反正又没人看。这种重要性不高的工作全都推到总财总部,既然如此,稍微偷个懒也没人会困扰。
早知如此……
盛夏的阳光、喧嚣的蝉鸣。
然后我隐约察觉,等回家以后,一定又会找其他借口,最后还是不会把它拆开来看。
萤幕上贴了一张粉红色的便利贴。
理智上当然知道,但日常生活实在是忙到完全没有余力面对。
「互相着想,面带笑容,精神抖擞。」
「下次请务必参考。」
相较之下我细小微弱的声音有够刺耳。
什么嘛。你谁啊?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有点不舒服绊了一下嘛。
我在满腹的恼火和委屈中目送她的背影,当然也没有力气出声质问。
「土黄色的……厚针织帽。」
我明知道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佐伯看起来没有因此反感,只是用充满怜爱的表情看着我。
该去会议室了,但什么都没做完。
真是的,怎么会在这么热的夏天想针织帽呢?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思路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总财总部同仁
得想办法在事情被爆上网,导致社会性死亡之前找到前川才行。
明明是没头没脑的歪理,她这番话却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仁菜,你每次都从背后打招呼呢。」
我看过去,眼前年长的女性员工一脸惊恐。对上我的视线时,她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说着:「不好意思……」很快起身离开。
一样简短地讲完之后就逃也似的离开。我下意识目送她的背影,无意间跟另一个经过的女员工对到眼。她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迅速别开眼,简直就像看到什么特级咒物一样。
「那取决于青濑小姐啊。我走在青濑小姐前面的时候,如果你跟我打PASS说『我在这里喔!』我就会从前面来跟你打招呼了。」
我低声说着,把刚刚拿到的信封往床上扔。信封轻飘飘落在床前的地板上,我连捡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不用了。」
重点是,早在我进公司的许久之前,这个工作就已经是总财总部负责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这样。
「呀啊!」斜前方响起一声尖叫。
「原来如此。」
「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全公司的人当成杀人犯,还被警察找去做笔录,又找不到前川的下落,会身心俱疲也不意外吧。」
我抓起笔电和手机,踏出步伐。
我猛地一惊。单薄的单眼皮底下,一双带着困惑的温柔眼神正盯着我看。
「青濑小姐,早安~」
这样的疑问不知道浮现几百遍了,但没有能提问的对象。委托我做的人也跟我一样,只是没有权限的末端人员,对方的上司我也只听过名字而已。
丸尾:各位辛苦了。昨天所有人都做完笔录了。警方那边应该是证明了我们的清白,但问题好像没有彻底解决。
上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他在贩卖机买了DyDo的茶给我,当时是黄昏时分。我记忆有些朦胧,但感觉他的发线比那时又更往后退了。照这样下去到明年说不定会全秃。这样看起来或许还比较整洁,应该也不是坏事。夏天感觉就很凉,浴室排水口也不怎么需要清。冬天就戴个毛线帽,土黄色吧,暗土黄色的厚针织帽很适合他。
集合时间十二点十五分早就过了,但我却动弹不得,光是想到要站起来就筋疲力尽。
办公室里同事三三两两。
我也曾经有过用手遮阳仰望天空,觉得筛落阳光的绿叶真美的日子。
「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很抱歉,但感觉跟之前被前川部长职权骚扰的时候比起来,你现在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了。」
「生活噪音是什么?」
上班时间一到,没多久丸尾先生就传了讯息到群组。
「才没有这种比赛。你这种想法是哪来的啊?没有啦,就是有些我想不通的事。」
「不好意思,没在工作的时候,我很常恍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自暴自弃地将标语草案统整成一个ZIP档,寄给仙台工厂的总务部。
刚刚那个女同事的尖叫,还在我脑中回响。
我做了三个深呼吸,下定决心站起身,视野似乎左右晃了一下。
丸尾:既然这样,午休大家要不要集合讨论一下今后的方针?
饭野:我也有拜托他们,但他们都在打哈哈。
我忍住反胃的感受,看着脚边,走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上。
我就在脑袋的电池快要断电的状态下,摇摇晃晃地走向盥洗室。
上一次有人这么温柔的看着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那个,还好吗?」
地板飘飘的。
身后传来仁菜轻快的嗓音,爽朗得几乎让人厌烦。
大家陆续回复了解,我也跟上队形。
没时间沉浸在感伤里了,上班时间正分秒逼近。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虽然都是小事,日积月累下也是很大的压力。
跟现在这样受到众人不当对待的境遇比起来,之前只需要承受来自前川一个人集中攻击的日子要来得好多了。
不断深呼吸也没什么效果,最后等了十分钟左右,颤抖才终于平息下来。
话说回来,仙台工厂的安全标语草案为什么是我要做?我不只从没踏进过工厂内部,连外观都没看过一眼。
「青濑小姐,你今天也一张死人脸耶。明明都已经摆脱前川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再这样下去,我是不是真的会崩溃?
内心笼罩上一抹不安的阴影。
「摆脱?物理上是摆脱了没错,但精神上的诅咒反而变强了。加上还有其他问题接踵而来……问你喔,我的生活噪音会很吵吗?」
「只是突然想到。」
有够麻烦,假日还要去医院真是麻烦死了。再说,不管诊断出什么样的病名,在污名得以洗刷之前我不可能请假。与其去看病不如在家睡觉。
「不,不用了。谢谢你的关心。我还要去开会,先走了。」
我像是要把他甩在后头一样快步离去。
咦?
好神奇,头晕想吐的感觉减轻了。
到会议室时已经十二点半了。从走廊上就听到保科小姐激动发言的声音。
我低头进入会议室,在仁菜身边坐下。原本托着腮一脸百无聊赖的仁菜看到我,脸色就亮了起来。
「你看到蟹太郎了吗?」
「啥?」
「我不是贴了一张粉红色的便利贴吗~」
「便利贴我有看到,留言也看了。蟹太郎我没看到。」
「唉~我还特地画得很抢眼,特别用金色蜡笔涂过的说。」
「为什么要带蜡笔到公司来?」
「嘻嘻,是冷笑话啦。」
「笑点在哪啊?」
「那边不要吵!」站在白板前的保科小姐厉声指责,我们同时闭上了嘴。
「感觉好像在学校上课一样。」左边传来丸尾先生的嘟嚷声。
换到会议室,大家也会依照办公桌的座位落座,实在是很神奇的现象。
站在保科小姐身边的饭野瞥了我一眼说:
「既然青濑小姐到了,就再说一次吧。呃,首先所有人都到警局做完笔录了,然后都各自证明了自身的清白。但从结论来说,应该没办法期待警方帮我们向公司证实什么。」
「我完全没有在开玩笑,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吃涮涮锅我可以改方案。」
丸尾先生叹着气,听起来已经放弃了。
「我订了『两天一夜附在地新鲜生鱼片船拼盘方案』。」
「已经剩不到一星期了,取消要扣一○%手续费耶?」
「该不会除了我跟丸尾先生之外,大家都认真想这么做吧?」
再这样下去,总财总部的所有同仁势必会一起在这艘泥船上沉没,想到这点,我的冷颤打个不停。
仁菜双手捧颊,语气充满欢愉:
「然后青濑和三井小姐上周末还特地去前川常去的咖啡厅打听吧?」
我跟平常一样在座位上打电脑,跳出了大林部长传来的讯息。
「不不不,这样真的不太好啦,这是犯罪耶!」
饭野也受不了的瞥了我们一眼,把话题拉回来:
「我拼命问警察,他们就是不肯把调查状况告诉我;前川家那边也一样,我一开始有正式问能不能在公寓管理员的陪同下让我们调查。」
大盛先生像是诅咒般哀戚地吐露内心的想法。
划破短暂寂静的,是饭野透着恼怒的声音。
「怎么能交给你,这种事绝对不行啦。」
已经没人有心情吐槽她了。我的内心再度被不安笼罩。
「但万一这件事传出公司,被放上网路之类的,我们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话说回来,他们居然提到要撬锁入侵什么的,吓了我一大跳。
「嗄?」
我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大声说出来。说完之后,现场再度陷入静默。
大林:辛苦了,现在有时间吗?
「没有啊……是没有……」
「可是下午三点才入住啊。」
「……」
既然都大老远跑到小田原了,直接住下来还比较轻松吧?
「我也问过,当然被拒绝了。」保科小姐附和饭野。
「要非法入侵前川家吗?」
「而且是因为青濑小姐才取消的,手续费请你负担喔。」
大盛先生怨怼地说:「青濑小姐和饭野倒好,你们都还年轻,又单身,对自己以外的人不用负责嘛。」
「就不能找找有没有更和平而且合法的办法吗?」
「好~」仁菜若无其事地回答。
「还是你比较想要『奢华足柄牛涮涮锅方案』?」
我搞不清楚状况,傻眼到完全说不出话。
「简单说,不管我们怎么辩解,都没有能够佐证的证据。以警方的立场,现阶段也不可能断定传言是『空穴来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跟仁菜一起的话没什么好顾虑的,是也没差。反正待在家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不只是腹背受敌,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了啊。」大盛先生用死气沉沉的语气呢喃道。之前不管工作再怎么忙,他还是跟粗壮的梁柱一样可靠,现在远远看过去已经明显削瘦下来。毕竟是部门同仁中唯一有妻小要养的一家之主,压力跟我们这些单身人士比起来不容小觑吧。
饭野看起来是真的无所谓,保科小姐也是。丸尾先生也意外地挺能忍的。就只有我跟大盛先生看谁先崩溃了吧。
「等一下,我根本没有想住……」
家……
保科小姐冷冷地出声制止,丸尾先生忍不住噗嗤一声。
「然后我就想说,至少跟前川的亲戚谈谈吧,就去问了人事部,结果他们说事关个人隐私,没办法透露联络方式。」
仁菜唐突地举手,双眼闪闪发光。我内心萌生不祥的预感。
「呃……」
没人反驳,我暂且松了一口气。
好像有,但想不起来。
咦?我星期六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
「咦?要住吗?」
下午六点过后不久。
「没有任何成果。」
未免太岂有此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讨厌她,完全没有厌恶感,实在是不可思议。就连现在,我的心情也微妙地开始动摇。
「呃,所以是怎样?我们还是只能像这样什么都不做,默默等前川自己出现吗?这样好吗?只能靠自己自保了啊。」
「看吧,我就说嘛,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再怎么说,犯罪行为都不好啦。」丸尾先生松了一口气,我也放下心来。太好了,还有人跟我一样保有常识,能做出正常的判断。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内心受到最大侵蚀的,就是看起来最可靠的那两个人,甚至都失去常识性的判断力了。
「没问题~我跟青濑小姐会想办法的。大家就当自己是俎上肉,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我也是。」保科小姐再次附和。
「这我当然知道,但要怎么做?」
「反正,如果只是在公司内部继续被当成嫌犯,被大家避之惟恐不及的话,我倒是无所谓。过一阵子应该就习惯了。」
但饭野却一脸认真地点头:「对了,三井小姐。三井小姐会撬锁,我知道前川住哪栋公寓,也知道房号。我常被他找去家里喝酒,所以我们有办法进去他家。」
「那就这样吧,好吗?说不定青濑小姐她们去雪音可以从春代老板娘口中问出什么线索,问题就能全部解决了。可能性也不是零嘛。总之,刚刚说要入侵前川家调查的事,就当没提过。可以吧?」
像是受不了沉默,丸尾先生拍了一下手。
「我~我可以!」
是谁先提出来的呢?看那个感觉,应该是主导会议的饭野和保科小姐提议的吧。
我怀着期望说出这番话,被保科小姐迅速摇头否决。
「呃、喔……」
「可是,大林部长之前也说了,要是有人敢外传就要惩戒处分吧。应该没有人会冒着危险做出这种事吧。」
「啊?我才不去。我们只是去找春代女士问话而已吧?」
「我也懂你的心情……」
仁菜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嫣然一笑。
「这么说对你们很不好意思,但看样子完全没办法期待嘛。我们完全碰壁了。还有其他能找出前川的办法吗?和平而且合法的方法。」
我又想起新舄的父母和姐姐,心头一阵热潮涌上。
对,这种可能性是我最害怕的。这样就不再只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了。我想起新舄的家人和姐姐、姐夫的面孔,感觉心脏一阵紧缩。
要不是我跟丸尾先生在,他们真的打算染手犯罪吗?
骗人,不会吧。就连那么脚踏实地、严守成规的保科小姐都跟着覆议。
*
「不然每天都心神不宁啊,一想到那个指名道姓的信件要是被传出去,我就食不下咽。我大女儿说以后想当偶像,参加好多次舞蹈学校的影片拍摄,我老婆是日语学校的老师,也有在做演讲、对谈,到处露脸。这些全都会被人肉搜出来到处贴耶!我自己被攻击就算了,连家人的梦想跟未来都跟着遭殃,这我真的受不了。」
「交给我吧,我技术很好不会被抓包的啦!」仁菜比了个软绵绵的「耶」。开什么玩笑。
算了,没差啦。
「小俩口要拌嘴可以到旁边去吵吗?」
离开会议室,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忐忑地问。仁菜蛮不在乎地摇头。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不要起内哄了,都已经四面楚歌了,自己人敌对像什么话。」丸尾先生擦拭额前的汗水,悲痛地说。
「话不是这么说,我也有家人啊。」
「你是开玩笑的吧,仁菜。」
「既然如此,除非我们把前川找出来,不然就无法自证清白。但完全没有关于前川下落的线索,工作一样忙得要命,根本没那个闲工夫找人,可以说束手无策了。」饭野也像是自暴自弃似的,语气越来越暴躁。
「然后你们这个周末要去找春代女士?」
「我用应用程序做了旅行须知,晚点再传给你,敬请期待喔。」
「可是再怎么走投无路,走上犯罪的路就完蛋了。家人会伤心的。所以,像是违法入侵之类的,这种明显违法的事就不要做嘛。而且要是被发现就真的什么都不用说了。」
「太天真了,青濑小姐。人多必有枯枝,我们公司在业界确实算是知名大企业,但还是有笨蛋。那种随便散布他人个资的笨蛋。」
「对不起……」我和大盛先生先后闭上了嘴。
「我说了只要写一句『告发信是空穴来风』的声明也好,但他们连这都办不到。」保科小姐愤恨地咒骂。
「我们去了。」
「不是方案的问题,你去取消啦。我们又不是去玩。」
「对……」
「我超想去小田原城和鱼糕博物馆的。青濑小姐,如果你有什么想去的行程也尽管说喔!」
我内心沉了一沉。
「这样也无从阻止起啊……根本不知道是谁泄露的。」
「没错~我跟青濑小姐两个人要一起去问话。」仁菜语带兴奋。
*
呃,我忘了。这么说来确实是有约好。
「就是啊,只要拼命调查一定能找到什么线索。」保科小姐也意气风发地说。
饭野环视众人的表情,低声说:「所以,刚刚我们也在说,只能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尽快找出前川了。」
青濑:您辛苦了,我有时间。
大林:那请你到A会议室一下。
青濑:好的。
心头一阵隐隐的骚乱。
之前从来没有像这样被单独找去过。我做了深呼吸,吞下不安,明明没有人侧目,还是静悄悄地站起身。
除了下班时间一到准时闪人的仁菜之外,其他同事全都坐在位子上默默继续工作。看来被找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来到A会议室。
打开门,里面只有大林部长一个人。他看到我,用带着困惑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有件事我想私下跟你确认一下。」
「是,请问什么事?」
「我接到警察的通知,说他们联络不上青濑小姐。」
「咦,警察吗?」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提高了嗓门。
「嗯,他们说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全都转语音。你没看到吗?」
「呃、不好意思,我应该是漏看了。」
以前曾经有一阵子被接连不断的推销电话烦死,设定了来电不通知,后来要改设定太麻烦,就一直没改回来。
「这样啊。那可以请你确认一下,回个电话给他们吗?他们好像还想再找你谈谈。」
「是……只有我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起来不是太严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拜托了。」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八幡巡查的表情严肃,声音却意外地沉稳柔和:
「这我无法回答。」
「不,我说了,只是基于调查结果做确认性的询问。」
「这件事我了解了。」
我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僵住。就像是有人把手臂贴在我的背上、鸡皮疙瘩整个蔓延开来的感觉。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困惑不已。连今天早上的记忆都一片模糊了,一个星期前的事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青濑小姐分了好几趟,丢掉大量臭不可闻的垃圾,实在太不寻常了。」
「我也跟房东说过了,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头绪……我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回家就只有睡觉而已。」
八幡巡查吁了一口气,双手轻轻抱胸说:「其实在我们查访的时候,您有几户邻居抱怨噪音的问题。」
「该不会……该不会,你们怀疑我杀害前川部长,把他分尸,当成厨余丢掉吧?是这样吗?」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前川消失后,我的状况稍微好转,心血来潮将门口堆着的垃圾山一扫而空,当时的记忆缓缓浮现。双手拿着满满的垃圾袋,来回好几趟。
但是,不管他们误会了什么,我确实是无辜的。要是在这时候支吾其词、表现出心虚的样子,只会加深他们的怀疑。
被他这么说,我根本无从否定。既然很多人抱怨,说不定我真的不自觉发出很大的噪音。我满怀不安,只能沉默以对。
「呃……」
我回到座位,从包包掏出私人手机,再次离开办公室,前往无人的楼梯间。
「嗯。」
八幡巡查仍然面不改色,轻轻点头。
「就是这样。」我斩钉截铁地说。
「咦?就是一般的垃圾。」
前川失踪后的那几天,我奇迹似的精神抖擞。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幸福,因为我还有力气把堆了满屋的垃圾一口气丢掉。
「……」
「会有这么多腐败的垃圾吗?」
室内的空气冷冰冰的,我的腋下却渗着汗。
完全摸不清现在的状况,但我是无辜的,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万一有什么误会,为了自己的身心安全,我也想尽快解开。
「所以是因为前川先生失踪,您的身心状态慢慢恢复,才终于有办法丢垃圾啰?」
「哎呀,要下班了吗?真难得。」丸尾先生瞪大眼睛,嗓门提高了好几分贝。
我的心思又飘走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为什么我的思绪还是这么涣散呢?
「啊、不好意思。」
最后已经不是辩解,几乎是呐喊了。不知不觉间,我的情绪亢奋起来,声音也带着哭腔。
内心涌现一股扔下手机逃跑的冲动,但要是他们直接找上门来我更受不了。
我马上对自己的举止感到羞耻。
被带到跟上次一样致郁的灰色小房间,我跟八幡巡查在桌前对坐。明亮的日光灯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是像在呻吟的吼叫,听起来像在咒骂,有很多人都是这么抱怨的。」
「啊、这件事……对,我记得。日期我记不清楚了,应该是二十日左右没错。」
「您丢了什么?」
「啊,可以,我们这边没问题。」
我脑袋一片混乱。我完全不记得有大吼大叫过。
「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舒服。」
确认了一下,确实有四通陌生电话的未接来电。我打开语音信箱,是上次去川崎警局为我做笔录的八幡巡查。
「不会,我明白了。」
我在脑中自问自答的同时,八幡巡查歪过头,看着我的脸。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回电话,我是青濑。」
铃响一声就接通了。
「可燃垃圾一星期会收两次吧。为什么您会在那天一口气丢好几袋呢?您独自生活,短短一个星期应该不会制造出这么多垃圾吧?」
狭窄的公寓走廊,双手抱着装满袋的垃圾。画面在我脑海中模糊地浮现。
「啊?」
「请问,您还好吗?」
「呃、好……」
「呃、喔……请问怎么了吗?」
相较于我的激动,八幡巡查依然是那么冷静。
「听说大家半夜常常听到吼叫声。」
「我有个建议,您要不要在睡觉时录音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发现这样的症状,希望您可以赶快就医。房东要求您退租的事,也请因应状况纳入考虑。」
「不,应该是误会,绝对不是我。」
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背脊发凉。被忙碌的琐事推到脑海角落、今天早上的痛苦记忆,又鲜明地重回眼前。
「不,就只是基于调查结果做确认性的询问而已。」
在思考的同时,他又接连问个不停:「您应该在同一天花了好几趟,一口气丢了许多袋的垃圾。不记得了吗?」
「调查的结果,我们想再跟您谈谈,所以就麻烦您跑一趟了。」
「那是小孩子才会有的症状吧。」
脑中塞满了轰然的蝉鸣。
「一般的垃圾是指?」
「那么,您记得具体来说丢了些什么吗?像是厨余,一直放到臭掉的东西,也都一起丢了吗?」
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电话号码。
「这样啊。不过,听说有一种叫夜惊的症状,当事人会不自觉地在睡梦中突然大叫。」
「……」
「那个,我不知道你们听谁说了什么,但我真的就只是把堆积的垃圾拿去丢而已。腐臭味大概是我老家寄来、被我放到烂掉的大量橘子。」
回到座位上,我放弃被丢下的工作,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谢谢,我先走了。」
对喔。既然警方为了前川的事向邻居调查问话,一定是透过房东。从那时候起,大家就已经把我当成什么案件嫌犯了。内心的不安逐渐膨胀,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陷入恐慌,连话都说不清楚。八幡巡查无比冷静地缓缓摇头。
「只是保险起见做个确认。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呢?」
「那是因为工作是义务,是使命,我每天被困在工作里,不管多辛苦、多难受,都不存在请假不上班的选项。就算牺牲所有日常生活中的事,也非得去上班不可。黑心公司的社畜之所以会成为社畜,就是因为被这个观念洗脑洗到刻进细胞里的程度,警察先生是不会懂的吧。」
「但是,那个人指控我是凶手,是这样没错吧?」
我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平缓剧烈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说:
「呃……对,应该也有坏掉的食材。」
「是,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啊,青濑小姐,不好意思。我就直说了,我们希望请青濑小姐回来再做一次笔录,方便请您再来一趟川崎警察局吗?」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垃圾场离青濑小姐的公寓才不到十公尺吧。您身心俱疲到没办法走到那边去丢垃圾,却有办法每天不缺勤,花单程一个小时的车程去上班。」
抵达川崎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匿、匿名报案的人是谁?性别或是大概的年纪……内容是什么?」
「其实啊,前天警察局接到匿名报案,基于报案内容,我们昨天到青濑小姐家附近向邻居查访问话。」
是谁?是谁害的?我想不起那些人的脸。
跟拼了命保护国民的警察比起来,我的工作救不了任何人、无法创造出任何东西,只是一整天坐在电脑前漠然地处理杂务。说不定根本就没有烦恼的价值,再说……
「还有什么事吗?」
「不过上次听您说,您完全没在下厨吧。三餐都只吃解冻的白米,还有保健食品和泡面而已。」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问答就开始了。
「只是保险起见再做个确认而已。您不用紧张,只要依照事实回答就行了。可以吧?」
啊,这么说来,那时擦身而过的人,全都垮着一张脸看着我。是那些人当中的谁向警察告状的吗?
我的额头渗出冷汗。
「据说大人也会因为压力等原因发作。」
「这件事今天早上房东也直接跟我说了。」
「你们是在怀疑我吗?」
「现在过去可以吗?」脑子还没思考话就说出口了。
「首先,这个月二十日和二十一日早上,您丢了大量的垃圾。您还记得吧?」
只花不到两分钟就讲完,我独自踏上来时路。在寂静的走廊上,心跳声似乎被回声放大了。
「就是一般的,生活中会出现的可燃垃圾、塑胶类垃圾之类的。」
警察听了这样夸大其词的说词,所以才又把我找来问话吗?
放在腿上的双手开始颤抖,喉咙仿佛被异物堵塞,呼吸困难。
但八幡巡查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手指轻抚下颚。
「也难怪你会不舒服,现在这种状况嘛。辛苦了。」
「那我这就过去,应该半小时内会到。」
不会吧?有一种误会大了的不祥预感。
「我上次也说过,我受到前川部长的职权骚扰,身心俱疲。那个,我连丢垃圾的心力都没有。所以一直堆了好几个月。」
背后陆续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辛苦了」。至少他们没有多问或怀疑的样子,让我稍稍放下心来。
简单客套几句,挂断电话。
「喔,不好意思……我会注意的。」
明明是来警察局,不知为何却像是来接受咨商,让人十分别扭。
最后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做完笔录。
才晚上八点半。
我走进车站前的松屋,吃了牛肉盖饭,细嚼慢咽。要是去思考刚刚做笔录的过程,很可能会崩溃,所以我放空脑袋,拼命动着筷子。完全没有食欲,就只是把食物硬塞进嘴里。
花了半个小时把饭吃完,才晚上九点。
我忘记我已经早退,理所当然地又回到公司。
*
我勉强赶上末班车,在半夜一点过后不久回到公寓大门口。只有偶尔响起的虫鸣声打破夜里的寂静。
我放轻呼吸、蹑手蹑脚走过长长的走廊。
这栋公寓虽然屋龄超过二十年,却是知名建商盖的钢筋水泥建筑,我也知道没必要这么神经质。不过我身陷全公寓约二十户家庭全都在监视我的错觉,明明没人在看,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
每当经过其他住户的门口,都让我浑身窜起一股奇妙的紧张感。
我花了比平常多一倍以上的步数和时间,好不容易抵达二楼的二○五号房。
正当我松一口气时,马上注意到异状。
门上贴着一张纸。
日光灯打在上面,看不清楚。
我伸手轻轻撕下,上面用麦克笔写满了字。
你就是 前■失踪案的 犯人 吧。
警察来问我你的事。
我听过好几次 半夜从你家里 传出叫声。
听到好几次 「我要宰了前■」这样的话。
「唉──为什么堆了这么多垃圾?你想把家里弄成垃圾屋吗?」
喀嚓喀嚓地转了好几下门把,我才想起我还没开锁当然打不开。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每天都在做的事,为什么会从脑中消失呢?
「嗯……啊,不过真的积了好多灰尘耶~好可怜。」
要是半夜出现救护车的警笛和搬运担架的声音,说不定又会被投诉。那像是恐吓信般的告示,明显针对我来的敌意,让我害怕得不得了。感觉所有公寓住户都与我为敌。
听她这么说我转过头,确实大约是国小低年级的小孩勉强能钻过的大小。
这是当然的,都已经半夜一点多了。
「唉──讨厌啦,是说地板有够脏的耶。你完全没在打扫吧?这样不好啦。」
我想赶快让心情稳定下来,想找个人说说话,于是拨了电话给人在新舄的母亲。
如果他没搬家,从他家到这边开车也要快二十分钟,加上开去载仁菜的时间,来回至少要一小时吧。
她长驱直入走进客厅,完全没有在客气。
「不过这种大小是不用担心闯空门,还算安全啦。」
怎么办?自己一个人好可怕,我好想听听别人的声音。
而且是超乎常识的巨响。
「他送我到公寓门口就回去了,我应该带佐伯先生一起来吗?还是现在CALL他?他应该会随传随到喔。」
「我吓了一大跳耶,这种……」仁菜打住,视线投向床边的墙面,「这样的话,是不是该把那扇窗关起来?」
做了应该是今天第几十个深呼吸,我慢慢站起身来。
都这个时间了,怎么可能?我探头望向客厅,对讲机的对话键确实闪着红光。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门口。
请你赶快搬走
「不过居然会收到这种恐吓信,真的很夸张耶。为什么邻居会知道前川的事啊?啊,我口渴了可以喝个茶吗?可以吧?」
我连话都说不好,只能奋力抓着她的手臂拉她进门内。
极度的恐惧,让我忍不住屏息蹲了下来。
「不,没、我没叫你来啊。」
「咦?他也来了吗?」
「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家地址吧?」
「啊~跟饭野先生的合照,咦,你们不是分很久了吗?为什么还摆着?你还忘不了他吗?」
一下同时发生太多事,头开始痛了起来。我用老家寄来的自制抹布随手擦了一下客厅地板,席地而坐。
我转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漱口、洗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好一阵子动弹不得。我想冲个澡,但又害怕洗澡会发出声响。其他住户投诉半夜的排水声太吵怎么办?
上一次有人到家里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大家 都很害怕
「我怎么没发现……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整个人弹起来冲向门口,匆忙拉开门。仁菜穿着家居服,独自站在门外。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雪上加霜的,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对。」
「仁菜,小声点,已经很晚了。」
「才不是,就只是懒得收而已。」
你是 杀人犯 对吧
「不是啦,只是觉得拿去丢很麻烦。」
「啊啊……」
我急促地呼吸着,伸手握住门把。打不开,我陷入恐慌。
我读了一次又一次,慢慢地开始站不住,在门前蹲下,然后突然对自己身后毫无防备感到害怕起来。
「仁菜……」
门铃声撕裂深夜的寂静。
烦死了。刚刚的感动和感谢转眼间烟消云散。
像蚯蚓般歪歪扭扭的文字在脑中蠢动。手脚的颤抖越来越严重,视线中出现银色的光在闪烁,最终覆满整个视野。
「自己拿吧。」我垂头丧气地指向冰箱。
「呜哇!」
我钻进塔状的纸箱缝隙,靠近窗边,确实开着,而且是全开。我全身冒冷汗,轻轻拉上玻璃窗,确实锁上。
「对。」
「呃,嗯。」我不知道做何反应。
「那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我?」
佐伯确实知道我家地址。我们还在交往的时候他来过好几次,连续加班的日子他也常开车接送我。但我没想到会从仁菜口中听到佐伯的名字,觉得很错愕。佐伯在不同部门,跟我们也没有业务上的关联,仁菜跟他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我没有其他可以半夜打电话的对象了。佐伯的名字浮现在脑海,但从去年秋天开始,他的LINE我就一直已读不回,实在没那个脸打给他。
叮~~咚~~
仁菜。
我感觉全身的血像被抽干似的,冒出一身冷汗。仿佛所有住户都把耳朵凑到门上听。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纸箱。侧过身,才看见被挡在后方的小小换气窗,窗帘下摆正微微飘动。
「青濑小姐~我是仁菜!你还活着吗?还是死掉了?回答我!」
我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拿着钥匙,想尽办法总算插进钥匙孔,打开门,钻进屋里,马上锁门上链,然后瘫倒在尘埃飞扬的玄关。
我的后脑勺仿佛被人猛敲了一记。
「啊、啊、啊、啊──────」
不过我还来不及沉浸在感动里,仁菜就已经脱了鞋径自踩过走廊。
「咦?」
犯人。警察。杀人犯。大家都在怀疑。
「佐伯先生常常问我青濑小姐的事喔。每次只要在走廊遇到,他就会问『她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还好吗?』或是『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怎么了?』」
是刚刚那张像恐吓信的东西,我瞬间背脊发凉。
「问你喔,仁菜,你是第一次到我家来吧?」
我慌张地将手探进长裤口袋,没有。钥匙、钥匙……我平常都放在哪里?想不起来。将背包从肩上卸下,把拉链拉到全开,整只手伸进去,在背包里挖来挖去。
拜托大半夜的不要这么大声的心情,远远被她特地赶来的感激盖过。我真的好害怕。
我不知所措地上网搜寻「发抖_原因」「晕眩_发抖_恐慌_解决办法」,就这样过了半个小时,症状逐渐和缓下来。
咦?
「你安静一点啦,邻居会投诉的……」
「这掉在门口。」
为什么打不开?难道是有人在里面挡着门吗?
像是看穿我的困惑,仁菜脸上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
我用发抖的手拿出手机,按下一一九前迟疑了。
我打了LINE语音给仁菜……果然也没接。
没接。
「佐伯先生告诉我的。」她自动自发地在纸箱堆中翻找,一面漫不经心地说:「找到巧克力派了~我不客气啰!」
「咦?为什么堆了这么多纸箱?好像巨大叠叠乐喔。啊,我这个比喻是不是听起来很聪明?巨大叠叠乐!」
「既然想不起来,代表应该开很久了吧。开着窗户,在深夜大家都这么安静的时间发出声音应该满明显的,两边邻居又这么近。」
「投诉是说这个吗?」仁菜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在我眼前摊开。
我拍去裤子上沾的灰尘,稍微向前倾身,一阵猛烈的恶心感袭来,我连忙冲进厕所,大吐特吐。吐完以后感觉稍微好了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状况绝对不对劲吧。我差点以为自己会休克而死。
我哑着嗓子低声说,突然发现仁菜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
大家 都在 怀疑你
「刚刚我很快就发现青濑小姐打给我,想说要是你死掉就糟糕了,要来找你。所以就跟佐伯先生问地址,他就开车载我来了。」
仁菜从冰箱拿出我囤的宝特瓶装茶,来到我面前盘腿而坐,熟门熟路得像是一直住在这里。
我想起刚刚一时慌乱就随手扔掉。强烈的恐惧又重新涌上,我光是点头就费尽全力。
为什么我要大半夜在这边做这种事?为什么平常都乱放?要是收在固定的地方,现在就不用找得这么狼狈了。道理明明都懂,为什么就是做不到?我觉得自己好没用,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边吸着鼻子边找,几分钟后总算在背包底部摸到钥匙。我匆忙间用力一抽,结果手一滑钥匙大力掉下,在地上砸出划破寂静的巨响。
已经凌晨两点了,明天也要上班。不管再怎么难受,就算用爬的也得爬去公司。
半夜从你家也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
「咿!」
真的是到底为什么没发现?好讨厌自己。
「快、快、快、快……」
「那是……」
不知不觉间,呻吟般的叫声从我口中窜出。
我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完全无法控制。
相较于我的惊慌失措,仁菜老神在在,脸上带着笑容。
「你叫我来,我就来了喔。我应该是现在全日本最体贴的人了吧。」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好痛苦。没办法好好呼吸。止不住颤抖。好可怕。好可怕。
快点,要赶快进家门。生气的住户说不定会冲出来杀了我。
「不用了。」
房间这么脏乱,就算是前男友,我也不想让男生进来。再说现在已经半夜三点了。
「佐伯先生真的很喜欢青濑小姐耶,要是跟他在一起应该很方便吧。你们为什么会分手啊?」
我的视线往相框游移。我和饭野的合照覆了一层灰。
「啊~是啦,佐伯先生年纪太大了聊不来吧。」
「不,他也才三十左右,跟我差不到五岁吧。」
「咦──真的吗?他看起来超老的耶,我还以为他跟我爸差不多大。」
还是一样毫不留情,不过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我怯怯地从仁菜手中拿过那张纸,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仁菜一开始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等我说完,她的眼神已经充满同情。
「打匿名电话给警察的人到底是谁啊?就是他让警察跑来公寓问东问西,结果害你遇到这种事。」
「反正一定是公司其他部门爱八卦的人啦。」
「其他部门的人会刻意做这种事吗?」
「嗯……」
「啊,不过大家都超讨厌我们的吧,会有这种人也不意外~」
「咦?」她的语气实在是太爽朗,害我差点就左耳进右耳出,「你说『我们』,是指你跟我吗?」
仁菜果断地点头:「对。」
「超讨厌……是谁讨厌我们?」
「谁啊……工作上跟我们有交集的人应该都是吧?不过还是以派遣的女生居多啦。毕竟她们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嘛。」
我的脑袋更混乱了。我完全没有被人讨厌的自觉,连想都没想过。
「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瞧不起这点我多少有察觉啦。这么说这次的骚动,大家其实都觉得我们活该吗?」
「就连我都看得出来,是同一个人。」保科小姐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是有听过饭野和保科小姐说,但是,我也……」
「家人作证是有效的证词吗?当然我没有在怀疑任何人啦。」保科小姐冷哼一声,「顺带一提,我家在辻堂,昨天半夜一点半下班,之后从川崎站搭计程车回家,应该有留下纪录。要在这段时间跑去神田杀死那个小姐,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怕。我一直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但现在我完全失去自信。
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就无法洗刷嫌疑。只是受害者的人数增加,问题变得更复杂而已。
「对,在公司都这样了,自己在家的时候应该会说出更超过的话吧。」
「哎,关于这件事只能等后续消息了。就祈祷警方会以杀人罪嫌逮捕前川吧。」
他们听完,脸上一下没了血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讲话的丸尾先生也沙哑地惊叫了一声。
「不,我跟家母一起住。」
「我要拿第二瓶麦茶喔。」
「姬野爱佳,『HIMENO-AIKA』……她是『诺亚(NOA)』小姐吗?」
大盛先生说完,大家纷纷点头。钟响了,所有人各自回到座位上。
「神田站附近是一般的住宅区嘛。不太可能在路上遇刺,倒在路边没人发现吧。」
仁菜愣了一下,很快地摇头。
最后我完全睡不着,直接去上班。中午在座位上吃梅干饭团的时候,仁菜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我看了一下,上面是一则不祥的网路新闻。
「『工作根本就做不好』、『有够没用』、『工作内容明明很轻松还一副很辛苦的样子,看了就烦』之类的~你还想听别的吗?」
「我是今天早上五点下班,搭首班车回家。」大盛先生接着说。他住在员工宿舍,最近因为在意邻居的目光,就算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还是常常在公司待到天亮才回家。
「看来前川还活着呢。」
今(28)日上午六点左右,一名女子倒在东京都千代田区北东部路上已经身亡,路人发现后报警。从遗体状况研判应为他杀。警视厅搜查一课正朝杀人弃尸方向侦办。
确实怎么想都不像完全无关。
离席午休的人们陆续回到座位。看了看钟,离下午上班时间剩不到五分钟了。有几名同事远远地一直偷瞄这里。总财总部同仁聚在一起说话,光是这样在他们看来就够可疑了吧。曝露在好奇的眼光下、蒙受不白之冤,大大削减我的体力。
家人或感情融洽的友人兼同事,这样的自己人提供的证词,是有证据效力的吗?
「我~在我这边!」仁菜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本相簿。
从我进公司以来,饭野就是部门里最常留宿公司的人。有一段时间甚至可以说是住在公司也不为过。前川失踪不久的那几天,他跟其他同事一样在跨日前就回家了,现在似乎又回到以前的恶性模式。
她这么说也有道理。
小憩室就在一楼休息区旁边,两坪多大小的冷清和室,里面备有睡袋和毛毯。
「啊──青濑小姐完全没发现喔?大家都在说我们的坏话喔,在厕所啦、走廊啦,擦身而过的时候,已经不算是背地里说,根本是故意要讲给我们听一样,讲得超大声。」
「我不是在怀疑你啦,不过青濑小姐,你昨天跨日前就下班了吧?但今天看起来怎么还这么累?」
「新闻上没有照片,我就用全名去搜寻,找到她的脸书。她就是诺亚小姐没错。」
半夜才回家,在家门口陷入恐慌状态,要是有住户看到了,会不会又跑去报警说「她的样子怪怪的」、「举动很可疑」呢?会不会又跟这次的案子联想在一起,再度被警察找去呢?
一课表示,死者为住在同区的姬野0;HIMENO1;爱佳0;AIKA1;小姐(21岁),背后有利刃造成的穿刺伤,研判遭人刺杀,正在调查详细死因。
我跟丸尾先生呢?
对面的保科小姐站起身来问,邻座的饭野也跟着探出头来。
丸尾先生也靠过来,所有人围在仁菜身边,一起比对前川和诺亚小姐的合照,以及脸书上「姬野爱佳」小姐的照片。
仁菜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就像是「真伤脑筋」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
「不知道。」
*
丸尾先生怯怯地插话:「那个、顺带一提,我昨天晚上十点多就下班了……然后我就直接回家了,算是有不在场证明吧。」
「是说应该不只我和仁菜,总财总部的大家都被讨厌了吧?」
我确实常常忘东忘西、也会因为东西晚交一直被催促,每一样工作确实都很单纯,但全部加起来的工作量真的很大,再加上遭到前川职权骚扰,我以为大家都能体谅这一点。
「这是真的吗?是说照片现在在谁那里?」饭野一面问一面朝我们走来,保科小姐和大盛先生也跟上。
我拼命说服自己相信仁菜的话。
「是我听错了吗?你们怎么好像在聊什么可怕的事。」
「这上面写的,『听到好几次我要宰了前■这样的话。』青濑小姐也没有自觉吧。」
「我是根本没回家。快两点的时候电脑就关机了,我一直在小憩室睡到上班前。」
昨天晚上……忧郁随着记忆一同浮现。
半夜一点多回到家,看见门上贴的纸张陷入恐慌状态,仁菜跑到家里来陪我。好不容易恢复平常心,天色已经亮了。
想起昨晚的情形,心头就蒙上一层阴影。
「啊,嗯,等事情告一个段落吧。」
比方说,前川绑架、监禁诺亚小姐,诺亚小姐趁隙逃出,前川一时冲动杀害了她之类的。如果是这样,代表前川现在正在关东一带逃亡吗?
丸尾先生担心地看着我。我似乎不自觉地加快了呼吸。我将手放在胸前,发现心跳异常的快。
「我、会不会……会不会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把前川……杀死了?」
杀人是很费工夫的。前川还在的时候,我连把保鲜膜上的白米捏成饭团形状的力气都没有。这种人不可能计划杀人。
没等我回答,仁菜就从冰箱拿了新的宝特瓶过来。
「讨厌我的人我全部都讨厌,被我讨厌的人讨厌也没什么损失啊。」仁菜一面把手伸向第二包巧克力派,一面悠悠地说。看起来是真的毫不在意。
我说完之后,仁菜也接着说下去。
仁菜点头,好奇心全写在脸上。
「或许吧。」
「不,不用了。」
「完全没有。」
「啊,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个都被杀了啦。」仁菜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杀死前川的事被诺亚小姐发现,凶手为了灭口杀害诺亚小姐。」
「被人发现、报案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代表她是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之间被杀的吧。」
仁菜的视线落在我放在地板的那张纸上。
连饭野都表达担心,看来我的脸色是真的很糟。
虽说是从未见过的人,好歹也牺牲了一条生命,却没有人为她的死哀悼。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自保。
确实如此,就算有人怀疑我们跟姬野爱佳小姐的命案有关,保科小姐、大盛先生和饭野还可以透过这些资料自证清白。
「应该吧。」
明明有一个女生死于非命,我却满脑子只有自保的念头。
我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大家都算是有不在场证明啰。」仁菜喃喃地说,听起来有些扫兴,仿佛期待着会掀起什么波澜。
「是吗?只要确定杀她的人是前川,就能洗刷我们的嫌疑了。」大盛先生说出跟我一样的结论。
一直盯着手机画面的丸尾先生突然抬起头。
「不只被讨厌,还超级被瞧不起喔。」
「青濑,你最近状况真的不对劲,最好去一趟医院吧。」
「青濑小姐也是,应该说总财总部的每个人都一样。是不至于说『要宰了前川』啦,但像是『啊啊~』、『可恶~』之类的,大家说得都满大声的。」
这时候,我心底浮现一个疑问,这个问题迅速膨胀。我无法独自承受,害怕地向仁菜开口:
「……」
「没事吧?你呼吸怪怪的。」
我跟仁菜交换了一个眼神,简单扼要地把新闻内容告诉他们。
这实在让我不爽,于是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仁菜也为我作证,很快就证明了我的清白。
「要是有另一个人把这个人和前川杀死,那个人还在逃的话,事情只会更复杂而已好吗!」饭野粗暴地吐出这段话,和仁菜指出的盲点一样。
「真的吗?」
「不可能。」
嘴上说不是怀疑,保科小姐的眼神中充满了疑心。
「像是、什么样的坏话?」我的声音嘶哑。要不是仁菜在我面前,我说不定会因为打击太大而昏倒。
我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老实说,一想到现在就医会不会引起新的怀疑,就让我怕得要命。
「下班时间电脑会自动记录,而且员工出入口有监视器,说谎也没用嘛。」保科小姐补充。
「这则新闻没有提到死亡推断时间,但地点是人潮满多的地方喔。」
「你怎么这么没要没紧?」
「对,因为你累到连要打扫房间、把垃圾拿去丢都没办法了,要杀死一个人、藏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这种超级麻烦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嘛。」
「会不会是你误会了?」
「地点是神田。」
「自己一个人在家不算是不在场证明吧。」
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知道的人被杀,还是让我非常震惊。
如果警方以杀人罪嫌通缉前川,我们的嫌疑就能洗清了吗?是不是就不用再害怕周遭的目光了?
「但我想你应该真的有说。青濑小姐在办公室也常常自言自语。」
对于前川,我也是抱着跟仁菜一样的心态,但被公司大部分的同事讨厌实在是太痛苦了。不只公司,连公寓住户也是……感觉处处都是敌人,一刻也不得松懈。
「你是说,是前川杀了她吗?」
「这个可能性很高吧。前川失踪的这两个星期,他有好感的女生被杀死了耶。」
「呃,不是丸尾先生吗?」
「青濑小姐应该是累过头,视野变得太狭隘,所以完全看不到周遭的状况吧。」
现在,所有属下都诚心希望上司就是杀人犯。
这个愿望实在不寻常,但现在本来就是非常状态。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拯救我们的办法了。
然而,假设人是前川杀的好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关于搞失踪这件事,他还事先设定了信件,准备周到,却在路边杀害诺亚小姐,将尸体弃置现场。可以说是突发而且草率的犯行。
是之前没有打算杀她、突然出现这个必要了吗?还是有什么事引发他冲动杀人?
身后传来大声清喉咙的声音。
转过头,是一名年长的女性员工。长相我有印象,但想不起名字,她眼中带着我已经很熟悉、这阵子许多人投来的那种混杂着好奇、恐惧和嫌恶的眼神。被她这样看,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我真的好累、好累。
她不自在地搓着手,刻着皱纹的宽阔前额渗着滴滴汗水,蠕动着口红干裂的嘴唇,露出里头的黄板牙,人中的沟纹也积满汗水,就像随时要滴下来。
「……了,我有传讯息给你,可以请你确认一下吗?青濑小姐?」
我心下一惊。她不是毫无意义地蠕动嘴唇,而是在对我说话。想也知道。
「对不起,我知道了。」
完全有听没有到,我还是反射性地回答。她轻轻低头说「那就拜托你了」,伴着叹息声转身离去。
之后我的注意力还是持续涣散,只是机械性地动手勉强处理工作。
「为什么我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只有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在我脑中不断回荡。
*
晚上六点。下班钟响的同时,仁菜关上电脑,伸手准备把公司用的手机关机时,电话响了。她毫不留情地强制关机。应该要念她几句的,但我实在没那个力气。
我的工作,一如往常看不见终点。
我开始考虑今晚留宿公司。想到那张纸,就不敢回公寓。
「青濑小姐,可以过来一下吗?」
仁菜把通勤包包背上肩,凑到我耳边说,指向办公室门口。
「嗯。」
我简单瞄过一整叠设备申请书,在负责人栏位盖章,迅速回完两则讯息,站起身来。
伴随佐伯沉稳的语气,绝望悄悄渗透进我的体内。
我们在走廊上跟几个人擦身而过,他们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我真的累到连感觉受伤的力气都没有。下班时间刚过,走廊上人特别多,也有些人超过我们之后特地回头看。对此我无能为力,郁闷感不断累积。
咦?
「是不会困扰啦,但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透过仁菜?」
「怎、怎么了吗?」
回讯息太麻烦了,我几乎没在看LINE,想说反正状况紧急的话对方应该会打电话吧(话是这么说,但来电跟语音信箱我也全部无视)。
前川表面工夫真的做得太好当然也有关系,但单纯就是比起「搞失踪的前川杀害女性」,「总财总部的某个人杀了他们两个」的故事更惊悚有爆点吧。我完全可以想像一群看热闹的乡民,兴致勃勃猜凶手的嘴脸。
「因为青濑,你最近LINE完全没有读,上班时间又不方便找你讲话。」
我硬是结束这段对话。
「主题咖啡厅的店员也说不知道前川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应该要通知警方?不过要是反而被怀疑怎么办?」
佐伯泛灰的眼瞳,竟然闪着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嘴角也像泛起一抹微笑。
「别站着说话,大家坐嘛。」
佐伯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嗯,整层办公室,应该连楼下的同事都知道了吧。我在群组看大家聊起这件事好多次,在仓库和走廊上也听到有人在聊。」
就在这时候,喀咚!传来门板摇动的声响。我不禁转过头。
「现在也喜欢吗?」
「你去年的特休完全没请吧?一天也好,请个假休息一下吧。」
「除了你的身体状况,今天早上的新闻也很让人担心。那名女性遇害的命案,凶手还没抓到吧?」
仁菜脚步轻快,我跟在她身边假装没事。这种勉强还能撑过的不舒服最麻烦了。
「不,只是听到你说出真心话,觉得好高兴。」
「为什么要这样?」
我的肩膀发起抖来。
「结果不是吗?」
「真的不需要,你的心意我就、嗯,心领了。谢谢你。」
「对。」
「说的也是。」
「对不起,青濑你明明这么难受。」
「八、八十?」仁菜张大嘴巴,「一个月加班八十小时吗?」
「不,光是把心里的念头说出来,就觉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头有点晕。」
「啊,是,不好意思。我工作还没做完,先走了。」
「咦,但为什么公司的人会知道遇害的诺亚小姐和前川有关系?是总财总部有人走漏风声吗?」
「……」
「这个传闻已经传到业务部了吗?」
「这样啊。」
我和仁菜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迅速从长裤口袋掏出手机,拨打川崎警察局的电话,请对方帮我转接八幡刑警,简短说明前川和诺亚小姐有交流的事、以及我们得知的原委。仁菜撬开抽屉的锁这件事我实在不敢说,除此之外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他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说如果还有什么要确认的问题会再跟我联络。花了大约十分钟说完,我将手机关机。
「哇,没事吧?」
「他们说这些有什么根据?思路是什么奇葩逻辑?我们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耶。但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信吧。」我隐忍不住怒火,恨恨地说。
说完我才惊觉这一连串牢骚毫无脉络可言,不禁感到剧烈的后悔。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啊。」
「怎么了?」
「嗯~但在他们找上门之前先主动提供情报比较好吧?要是警察跑去主题咖啡厅调查,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先去问过了。」
「呜哇~你现在居然还有办法活着~要工作到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啊,请吃黑雷神。」她唐突地从包包掏出巧克力,递给我和佐伯。佐伯低头致谢,一面撕开包装一面说:
「你会觉得不甘心我能理解,但现在去解释这些只会落人话柄,也只能暂时静观其变了。话说回来,警方已经知道前川部长和姬野小姐的关系了吗?」
满布霉味的榻榻米房间里,挤了三个人。窗户是关上的,室外机还是轰轰作响。
「咦……」
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有什么乐趣?就算嫌疑洗清,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然后呢?
「青濑?还好吗?」
「……」
「人潮众多的傍晚跟半夜不一样啊,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
「对,结果好像反而加深青濑小姐的嫌疑了。」仁菜歪了歪头,态度轻率到她下一秒吐舌头装可爱我都不意外。
佐伯像是重整心情般吁了一口气,依然没有直视我:「工作太晚的话我可以开车接你,送你到家门口。不管杀害姬野小姐的人是前川还是其他人,要是知道你们到处打听消息,说不定会报复你们。」
「要一直工作到昏倒送医,实在不叫没问题啊。」
「对我来说八十算少了,多的时候会超过两百小时。」
在仁菜的催促下,我们三个人围成一个圆圈相对而坐。
「怎么可能~」
吃不好,睡不好,睡着了也只会作恶梦。没有朋友、没有情人,什么都没有。拥有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传播速度有够快的耶。」仁菜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兴奋。
现在是什么情形?
仁菜一直伸手摸我的肩膀。
「佐伯先生说他真的很担心你,想跟你聊聊,所以我就帮他安排了。」
「会不会是因为看不惯前川喜欢姬野小姐,或是对他们两个人心怀什么怨恨,所以总财总部的某个人把他们给杀了,现在大家是这样传的。」
「呃,嗯。」我含糊带过。说喜欢也就是听他说了才想起来的程度,而且我也好多年没看电影了。我的思绪涣散,要专注两小时左右的故事根本做不到。现在也没办法看书,视线只是扫过文字,完全看不进去。身心都被严苛的现实侵蚀,没有余裕沉浸在幻想的游戏里。
仁菜往我背上一推,反手把门关上。
「不用了,仁菜也都自己回家啊。」
「她说要播《心之谷》1。青濑,你也很喜欢吧。」
「我……不记得了。」
跟着她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小憩室。
「老实告诉我。」
「是没错啦。」
这是真的,喉头堵塞的感觉稍微疏通了一些。
仁菜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啊,嗯。」
「喔。」
我根本想不到这一层,被他一说才背脊发凉。但我就是没有危机感。而且我对他这个前男友百般冷淡忽视,实在没那个脸请他接送。
「对不起,你可能觉得很困扰吧,但我看你很不舒服的样子,真的很担心。」
「谢谢你的担心,我身体是很不舒服,但真的到极限应该就会直接昏倒叫救护车送医了。在那之前没问题。」
「啊,也是……对不起。」
好尴尬。好羡慕仁菜可以径自回家的奔放性格。
他跟诺亚小姐的关系,是我们发现那本相簿,自己循线找出来的。前川现在就还只是「下落不明」,我不认为警方会调查得这么仔细。
「说穿了我就是用工作在逃避吧。只要工作就能尽最低限度的义务,工作期间就不用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面对烂透了的现实,更不用说要改变了,就只能对这个烂透的现实屈服而已。我就只会这样过日子。去医院好麻烦,请特休好麻烦,换工作好麻烦,所有打破现况的事都麻烦死了。丢垃圾好麻烦,煮饭好麻烦,跟人交流好麻烦,日常生活中一切的一切都好麻烦,活着好麻烦,但是要去死更麻烦。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放弃所有麻烦事的下场。像我这样变成行尸走肉的空壳,突然遇到前川失踪、杀人嫌疑、噪音投诉这些超级无敌麻烦事,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说今天想回去看周五剧场就先走了。」佐伯像是察觉我的疑惑,主动回答。今天已经星期五了吗?我真的毫无时间感,随时随地都被沉重的忧郁压得喘不过气,假日就在眼前也高兴不起来。
「你工作过头了啦。这个月的加班时数应该超过八十小时了吧?」
「休息了工作也不会消失啊。现在待在家也静不下心,工作的时候不用想东想西还比较轻松。」
我站起身,又是一阵晕眩袭来。肩颈好沉重,重得不得了。我叹了一口气,话语像诅咒般从口中倾泄而出:
好久没站起来了,我伸了个懒腰,上半身到处发生劈啪声。腰好痛,太阳穴随着脉搏阵阵刺痛。
他的提议让我很感激,但还是太麻烦了。
「那就好。我以前工作很辛苦的时候,你也常常听我说,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救赎。我们常常在LAZONA川崎广场的长椅边喝罐装咖啡。你记得吗?」
交往的时候我有跟他提过吗?都四五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
「怎么了?你是特别带我来要我休息的吗?」
「大大超过吧。」
眼前的景象突然一阵扭曲。
我完全没发现,实在太累了,完全没在注意周遭的状况。
我抬头要向佐伯道歉,却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啊,是我啦~我趁午休的时候在派遣员工的群组爆料的,然后马上就传开了。」
「是、是这样吗?」我的视线移向佐伯。他静静地咀嚼黑雷神,尴尬地垂下视线。
仁菜的嗓音充满活力,跟眼前昏暗又空荡的房间完全不搭嘎。
她打开陈旧的门,靠在两坪多和室墙边的人是佐伯。
「我想说可以洗刷青濑小姐的嫌疑啊。一般来说都会传成『前川因为感情纠纷杀害姬野小姐逃亡中!总财总部的大家是无辜的!』不是吗?」
听她这么说,我内心掀起一阵隐隐的不安。
佐伯垂下的视线在榻榻米上游移,伸手搓着后脑勺。
「咦?」
佐伯从动弹不得的我身边快步走过,大力将门打开。宽敞的走廊不见人影。
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漫开。
「有人在外面偷听吗?」
「应该吧。可能是一直贴在门上偷听,刚刚才匆忙逃走。青濑,你随便说点什么。」
佐伯说完走出房外,关上门。
随便说点什么……
「啊──啊──啊咿啊咿呀,咿呀咿呀唷~」
门板另一头传来佐伯噗嗤一笑的声音。
打开门,佐伯正低着头用手捂住上扬的嘴角。
「对不起,现在不该笑的。」
「我才不好意思,太词穷了。我没有特别大声,不过看来听得很清楚。」
「嗯,不知道那个人在外面多久了,但我们的对话可能全部都被听见了。」
「会是谁呢?」
「谁都有可能。」
「也对。」
前川这起骚动几乎全公司的人都在看好戏,积极地传播谣言、寻求新的话题和刺激。见都没见过、毫无关系的人,为了探听八卦偷听我们说话,一点都不意外。
「你真的没事吗?至少今天早点下班吧。」
「不,没关系。工作……还有很多没做完。」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没有。」
「嗯?没事啊。」
这一连串风波解决之后,他该不会提出要复合吧?他跟我一样是综合职2,顺利的话年收超过千万不是梦吧。如果结婚成为全职主妇,就能从劳动的地狱解放。
「因为破旧所以保全系统不完善啊。」
「你还不是。」
我堆起暧昧的笑容,想起有人偷听我和佐伯在小憩室对话的事,心头的骚动迟迟无法平息。
「每天晚上都这样,真的很烦呢……嗯嗯。」丸尾先生气若游丝。
「怎么了吗?」
「我每天都是搭首班车回去啊。」他语带讽刺,自暴自弃地说。
我怀着不可思议的沉静心情,继续观察着她。像是要避免看见现实一般,一心一意地盯着她并不醒目、十分放松的睡脸。
我陷入沉思,饭野没等我回话继续说:「然后,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觉得有人从我背后经过。」
「就、就是说啊。」
「我要走了。」保科小姐再次宣告,难得第一个下班。寂静中响起此起彼落的「辛苦了」。
「我们早就分手了。」
四站后到站的广播响起时,她突然睁开眼,猛然站起身。于此同时,背包上的铃铛响了。
「前川会不会从失踪那天起就一直躲在公司里?」
「辛苦了──」回应我的声音一样死气沉沉,整间办公室全都死了。但这个极其死寂的时段最让我感到自在。
「该不会是业务部的佐伯先生拜托你的吧?」
独自一人的自在感远远胜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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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三道谢,坐上副驾。全新的椅套,洋甘菊芳香剂的气味。车子缓缓发动。
丸尾先生咧开一抹笑容。
正要收起手机时,电话响了,是饭野打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下车。
要是再出一次、两次大错,再这样下去,我的假面具就会一口气剥落。光是想像那个瞬间,我就怕得不得了。
「说不定是小偷。」
2 综合职是未来以管理阶层为目标,有升迁前景的职位,即储备干部。
「可以吗?这样你会绕远路耶。」
樱花的季节早就过了,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天空蓝得澄澈。初夏,才只是初夏。郁闷到不行,好想随着樱花一起凋谢啊,我认真地思考这个诗意的念头。
「好,谢谢你。」
「嗯,我和大盛先生今天也会一起下班,怪不对劲的。就这样啦。」
我的疲惫已经来到顶点,决定接受丸尾先生的好意,让他送我一程。
我没有勇气跳下轨道、也没有勇气转身离开,只是默默搭上。
「答对了,他人如其表,真的是个好男人呢。他很担心青濑小姐喔。」
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起了鸡皮疙瘩。每天晚上十点的时候,守卫一定会巡门窗。窗户从内部打得开,从外侧是打不开的。今天四楼行政办公室晚上十点过后还留着的,就只有总财总部同仁;楼下的物流、仓储同事留到再晚,八点前一定会下班。
「来偷这种又脏又旧的破商办?」
「嗯,我知道了。要是有什么事、就算没事也没关系,随时都能跟我联络。」
「是吗?那就好。」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大盛先生似乎就在他旁边,耳边传来他对旁边说「她说没事」的声音。
我简短把事情告诉他,丸尾先生似乎不觉得严重,浮现温吞的笑容。
如果我们交往多年就算了,但应该连半年都不到吧。是我单方面甩掉他的,交往期间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之后我马上跟饭野在一起,交往期间是满开心的,但那些记忆几乎都被洗掉了。我后来换了手机,所以跟佐伯的合照一张也不剩。
佐伯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呢?
我感觉背脊发凉。
话是这么说,保科小姐下班的时候他倒是干脆地放她自己回家。
「没,我刚刚想小睡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发现走廊窗户就只有一个地方开着。」
说不定我的内心深处,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时光。
1 《心之谷》是由吉卜力工作室制作、宫崎骏担任编剧,一九九五年推出的电影动画。
「哈哈,是开玩笑啦。总之确定你没事就好,我只是保险起见确认一下。」
「你们没事吧?」
红色的电车如常到来。
就这样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转眼间就到站了。
「喂,我是青濑。」
黑色薄运动服、浅色牛仔裤、红色运动鞋,部分服贴、部分乱翘的头发,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只是单纯毫无紧张感的睡脸。
因为开了一堆视窗和软体,把工作收尾之后到电脑关机花了一点时间。桌面被档案图示填满,要开资料夹分类太麻烦了,不管是EXCEL还是PDF,我全都先存在桌面,到现在局面完全不可收拾。
「没差多少啦,而且一想到那个命案的凶手万一是前川,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
过了大约一小时,我的睡意和疲惫终于来到极限。意识频繁断线,身体也不断歪斜撑不住。
不想做的事、讨厌的事数都数不完,想做的事却连一个都想不到。
我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传来饭野的大笑声。
「他应该还喜欢你吧,年轻真好!」
凌晨零点过后,除了总财总部还亮着灯,整层楼早已一片漆黑。
不是针对佐伯。我不喜欢跟人相处,好累。能不用顾虑,随便瞎聊的对象只有仁菜,顶多再加上丸尾先生和饭野。
保科小姐啪哒一声阖上笔电,低喃着站起身:
「你们都没事吧?」
前川、躲在公司、住在里面?从失踪那天到今天?一直吗?
昏暗的寂静中,只有敲击键盘的声响、叹息声,偶尔交杂几句闲聊。空气中混杂着咖啡和影印纸的气味。
我也好想跳进她所在的世界。
「但会是谁特地开窗?」
昨天又搞砸了,犯了只要长眼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的错。被指出错误时,我情急之下坚称是因为极度睡眠不足的关系。因为早会才刚被表扬,给大家留下优秀的印象吧,大家看起来就接受了。
但是,然后呢?
「在哪……丸尾先生车上,他送我回家。」
「我先下班了──」连我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多无力。
长到盖住视线的刘海让人心烦。冬天烫直的头发,效果已经慢慢褪去,发尾开始乱翘。差不多又该去美发院了,但好不想去,要一直坐在椅子上不能动,最近对我来说越来越困难了。
「除非守卫忘记上锁,不然从外面是打不开的耶。意思就是有人从内部打开的。」
「我刚刚跟大盛先生讨论,该不会是前川吧。」
他现在还喜欢我吗?
要活在怎么样的世界里,才能在早晨的电车上睡得如此毫无防备呢?
「呜哇,青濑你还在啊?」饭野的惊呼响起。
算了,回家吧。
「我也还没那么快。」大盛先生叹气。
一面用眼角余光看着她,一面在老位子坐下。
所以,如果有人打开,那就只可能是总财总部的人,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凝重,电话一挂,丸尾先生马上开口问:「怎么了吗?」
对喔。我刚刚明明有想到这一点,马上就忘了。
「青濑小姐,我送你吧。我也要下班了。」
走下阴暗的楼梯,后方突然有人叫住我。
「嗯……」
◆
佐伯说要去吸烟区抽烟,于是我们在一楼的楼梯间分道扬镳。
电车准时进站,车厢门顺畅地打开,有些人下了车、换来跟车门吐出差不多的人数上车,然后关上门,电车再度启动。
话说真的是忧郁得要死。
「啊?」
解放之后,前方有什么呢?说穿了我根本就不想结婚生子。但如果问我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什么也没有。
是丸尾先生。他跟我一样住在户冢区,有时大暴雨的日子也会请他载我,但今天天气无风无雨。
我干脆地拒绝后,佐伯似乎终于放弃了。
也没多年轻了吧。
「想太多了啦,就只是守卫忘了锁而已吧。」
离开公司,走向马路对面的员工停车场。毕竟这个时间了,杳无人烟,只依稀听得见远方传来的车声。
「是我,你现在在哪?」他的声音带着焦虑。
「我要回去了。青濑小姐还不下班吗?」
我低着头回到办公室。
开上国道之后,车道空旷,高彩度的霓虹灯刺痛我疲倦的双眼。
我搜寻了一下姬野小姐的命案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似乎还是找不到锁定凶手身份的线索。
「我还要订给仙台工厂的补给品,下完单就走。辛苦了。」
看见总财总部办公区沉闷的气氛、一张张熟悉的死气沉沉面孔,我的心总算定了下来。
车厢停靠在只听过站名的小规模车站,车门打开,她下了车。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走上月台、穿过闸门,追着那伴随叮铃、叮铃声的她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