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解说 梦魇的无限迷宫——《作者不详》与读者的共舞 八千子

（本文涉及关键情节描述，建议阅毕全书才行阅读）

无论影剧、小说或动画，「后设」的概念已经被广泛应用在各种媒材的创作中，然而受限于中文字汇的第一印象，我们很容易陷入「后」字的迷思，认为「后设」必然具备基于既有文本的再观察与反刍特色，无意识之间与类型母体建立起承先启后的对应关系。如此说明稍嫌抽象，在此用一些简单的辞汇举例说明：

第一人称叙事、无头尸体、双胞胎、时刻表、暴风雨山庄。

对推理小说有基础认识的读者，想必都能在听到上述关键字后直觉想到某些手法或情节。

因此，现今大众所认知的后设推理，往往都具有反套路或批判传统的色彩。诚然，现代「后设」概念的诞生，与后现代主义具有不可切割的关系，学界对后者较为普遍的共识，即是借由反思与辩证的过程对既有的理论基础进行质疑与再诠释。将此概念移植到推理小说上，透过诸如上述关键词的输入与输出，在与读者的先备知识建立一定的信赖基础下，达到讽谕传统的娱乐效果。

但此时若回归「后设作品」的原文定义「Metafiction」，便会发现「后」字无法很精准地诠释「Meta」想陈述的语境。「Meta」针对时间与空间的叙述并没有给出绝对的方向性，而是泛指对概念本身的突破、抽离、变化与自我辩证。

但此时若回归「后设作品」的原文定义「Metafiction」，便会发现「后」字无法很精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是读者吧。」

「我知道，所以——」

「这起事件还有其他的真相吗？」

「话虽如此，故事里也提到了《猫町》里面的『景色背后的真实』，这个『我』和你之间好像也有相通的地方啊。」

透过反复辩证真相的过程，也赋予解答复数的可能性，从而模糊真实与虚假的界线，进一步留给幻想占据现实的空间。

「没错。更直率地去读《作为娱乐的杀人》吧。只要把焦点放在『我』的原稿和女大学生纪录中的描写，或许就……」

然而，真的就是如此吗？

「真相」的意义

「这就是最大的谜团喔。光是透过这篇纪录还是无法得知真相，依旧是完完全全的未解之谜。」

「可是哥哥啊，这跟中杉先生和民子小姐犯人论点的间接证据一样，都缺少了最关键的证据呢。」

不难察觉，《作者不详》的结构正如同《迷宫草子》于故事中扮演的角色，正试图与读者建立连结。鉴于推理小说中具有「给读者的挑战书」这项传统，与读者互动其实不足为奇，但《作者不详》并非单纯以「谜题→解答」的方式呈现。相反地，正如信三于书中所述，他与信一郎都无法确定自己的推理是否为正解，而判断方式则是以怪异是否消失为依据。倘若怪异消失，即象征推理正确；倘若怪异犹存，代表逻辑依然存在谬误。

主角群阅读小说→小说的怪异化为现实→谜团的推理导致怪异消失→开启新的阅读循环

后设小说的常见手法相当程度是建立在读者的预期心理上，而其所营造的意外性正好与推理小说的性质相符，使现今许多推理小说都能汲取出后设元素的特色。根据帕特里莎﹒渥厄于《后设小说：自我意识小说的理论与实践》的论述，当它从文学的范畴被移转到大众娱乐的分野时，针对前人的谐仿（parody）就成为后设推理乐趣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同时也可以被视为作者与读者的博奕游戏。

果然在那个时候，我们夫妇俩和妻子腹中的朔次，都被食子鬼的邪气给侵袭了吧。

「可是，要是我们自己变成登场人物的话，应该就会存在用双眼追逐我们言行举止的读者。」

e.g.《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忌馆：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浦贺和宏杀人事件》

表面上，怪异的真身是因为《迷宫草子》消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正统的消去法。」

「你的解释错了吗……」

当读者阅读完《作者不详》的作中作《迷宫草子》后迫切地想知道真相，而解答则在随后由信三与信一郎提出。如果我们回去解释方才列出的简易流程，不免会怀疑所谓的怪异化为现实，会不会只是身为读者的我们躁动不安，才成为了影响书中世界的原因。因此尽管信一郎的推理存在漏洞，但如果在当下能够填补读者对于追求合理答案的欲望，那《迷宫草子》的作祟就会平息。

来到《迷宫草子》的最末篇〈首级之馆〉，故事的伏线也开始急遽收束。〈首级之馆〉与〈朱雀的怪物〉在空间上都采用封闭场域惨案，从而限缩嫌疑人人选的经典形式 ，〈首级之馆〉却因为牵涉《迷宫草子》的诞生，针对后设符号的运用也变得更加大胆鲜明。

「是啊。这不过就是一种解释而已。」

如果《迷宫草子》只是一部为了信三与信一郎而存在的舞台装置，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睛吧。」

它挑战了传统推理小说用事实证据辩证，从而推导唯一解答的模式。真相的价值甚至是被抽离于故事本身之外的。

那阵哭声就这样直接来到了走廊。

e.g.《有翼之暗：麦卡托鲇最后的事件》、《虚构推理》、《名侦探的守则》

当信三提出疑问后，信一郎如此回道，而怪异的作祟也如他所述消弭了。也许这几句话仅仅是作者赋予两人在劫后余生后的闲谈，并没有特殊的涵义，但站在读者的角度，正是经两人提点后，才惊觉这个故事依然存在凶案以外的谜团。

重新检视〈食子鬼起源〉，会发现开头文字针对朔次的描写存在许多暧昧不明的部分：

「我没办法。」我立刻回答。

「到底怎么了？你的解释错了吗？」

「也就是说，意识到了读者。」

〈朱雀的怪物〉以三津田擅长的乡野奇谈为基底 ，再透过人物关系的心理盲点，替结尾的揭露带来了冲击。相较于前篇，它留给读者的解释空间较少，却试图在叙述性诡计的架构下安排能与读者公平竞争的线索。在本章中，信一郎针对内文的记述方式花了相当的篇幅来分析，并再次重申信赖文本的重要性。

「推理——与其这么说，或许应该说是我的妄想。」

我跟信一郎的故事，出现在《迷宫草子》里面了。在我们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被带进了《迷宫草子》之中。

缓缓转向我之后，信一郎用相当沉着、平静的声音这么说道。

「那个孩子就是朔次。」

「你、你觉得是什么？那个东西……」

感觉那绕行偏屋周围的脚步声，正从一个大大的圆圈逐步地越缩越小，听起来就好像每绕一圈之后，就更加朝着我们步步进逼。

「信一郎！」

以下列举部分后设作品中常见的呈现手法：

「为了本格推理所谓的公平性吧……」

「似乎是这样呢。」

但是在随后的段落中，却让读者身分得到翻转：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打算做什么？」

当故事来到尾声，信三逐渐发现信一郎的推理存在纰漏，所以开始对怪异消失的原因存疑。至此，两人也终于察觉自己提出推理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满足《迷宫草子》，而是为了满足「读者」。

「是啊，不能信任呢。」

看似直白的陈述，当信一郎揭晓婴儿失踪的真相后，读者便对这些文字产生了联想。此刻关于朔次的叙述转变为契诃夫的枪，必然需要与真相做出一定程度的呼应，因此当信一郎没能将朔次＝失踪婴儿连结起来后，就等同于背叛读者期待，从而导致作祟。可以说作者透过与〈雾之馆〉相异的方式，再次重申「推理解答是为了读者而存在」的概念。

假设单纯依照前三篇的规律推断，没能说服读者便会引发作祟，然而怪异却迟迟没有找上信三与信一郎。但如果我们深入探究后设小说在推理的体现方式，就能明白「唯一解」的概念往往被视为无法存在，换句话说，作者所提出的解答也并不一定是唯一正解。当推理的过程与真相不存在绝对关系时，作者对真相的裁量权也会消失，意即在推理的逻辑框架下，任何推论都是正解，也都不是正解。

起初因为信一郎提出的解答存在明显漏洞，无法取得读者的共识，因此怪异没有消失，甚至引来了更大的反弹。而当两人以为风波平息后，婴儿的哭声却又再次传来，理由看似是信一郎对被盗走婴孩的身分做出错误推理。但如果细想，便会发现相较于〈雾之馆〉的谬误，信一郎对婴儿生死的推论显得合理很多。

如果说《迷宫草子》的前三篇是信三和信一郎与怪异确认默契的过程，那本篇就可说是作者对读者发出的邀请，而这封请帖既非挑战书也非宣言，不仅是为了后续的章节铺陈，也是期待读者能一同体会解谜的乐趣。

如果我们简化这个架构就会得到如下的流程：

作者或读者本人涉入故事中→利用读者和作者身处相同现实空间的基本原则，刻意将作者或读者置入故事中，从而拉近故事里的非现实与读者的距离。

这段论述看似与传统推理小说精神背道而驰，却也一语道破推理小说作为娱乐作品而生的核心价值。

信一郎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所以，倘若我们用最粗浅的方式叙述后设小说，那么它会是为了读者、为了你而被撰写的小说。

「蓝包写的可能是『舞舞的头颅』，但是舞舞把这个地方改成『她的头』。第一次提到时，她还慎重地帮文字加了粗体啊。」

在故事里面，实际阅读这本书的读者，无疑是指涉被牵扯进事件中的信三与信一郎两人，但它同时也象征着正在阅读本书的你我。

〈朱雀的怪物〉以三津田擅长的乡野奇谈为基底 ，再透过人物关系的心理盲点，替结尾的揭露带来了冲击。相较于前篇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迷宫草子》也正注视着我们。

在第六篇〈钟塔之谜〉中，怪异的色彩暂时消失了，仿佛进一步巩固推理的核心定位，甚至在谜题的设计上也从具备标签化特征回归本格古典物理诡计。

现在让我们利用这个思路从头检视《迷宫草子》的各章节。

剧中剧→在影视创作中更常被作为塑造角色性格与强化背景的道具，但在推理小说中普遍是透过近似于套娃结构的方式，将读者代入「小说内部的虚拟世界」中，并与故事主体的谜团产生交互作用，从而达到虚实交会的意外性。

「与其说是意识，应该说是设想吧。」

Ｎ维世界的相互干涉→与剧中剧的关系类似，只是将文本的形式独立成一个完整的世界，有时干涉者的世界也包含我们所身处的现实。相对小说，在视觉化的电影与动画中能获得更好程度的发挥。

「读者……」

「还、还没有结束吗……」

至于信三与信一郎留下的最后一次翻转，则是透过角色的身分置换，将「自己作为小说人物」这个本应只存在于读者思维中的概念带入故事中，不仅使其成为推动剧情的齿轮，更将「解谜」的义务委任给正在阅读的读者。

三津田作品的一大特色是在严谨的本格推理谜团中，添入浓厚的怪谈色彩，从而创造一个理性与幻想并存的世界观。

因为《迷宫草子》中每一个角色都没有被赋予解答真相或说出真相的机会，解答是为了「阅读」《迷宫草子》的信三与信一郎而存在，但迫使两人推理的契机，却是为了从怪异（读者） 手中逃离，与《迷宫草子》中的人物没有任何关系。殊不知透过两人知悉真相的我们（怪异）仅仅是为了「小说载体的娱乐性」而阅读。正是因为这样的因果关系，才会让信一郎断言解答与真相是否吻合毫无关系。

在后设小说的特征被梳理前，小说文字的象征意义是「真实的情报」，因为如果文字试图传达的概念本身即是谎言，那么文本的存在将失去其价值，而这也是本章节中信一郎怂恿信三的目标。表面上是想让信三透过否定文本价值的方式，继续引发作祟，实际上是怪异（无法信赖文本的读者）透过破坏信三（选择相信的读者）与《迷宫草子》的信赖关系，将推理小说中「不可靠的叙事者」的概念无限放大到极端怀疑主义的范畴。

「那些是截至目前为止消失的《迷宫草子》的读者喔。对他们来说，我们看起来会不会就是遭遇《迷宫草子》怪异现象的最新登场人物呢？」

乍看之下，〈钟塔之谜〉的段落剧情与《作者不详》的其他章节有较大的差异，但信一郎依旧留下了耐人寻味的话：

所谓怪异的真身其实就是读者。

随着读者身处的现实与信三等人所在的非现实界线变得越加模糊。怪异的反扑似乎也变得更加猛烈。〈雾之馆〉的雾、〈食子鬼起源〉的哭声、〈作为娱乐的杀人〉的附体，当故事来到第五篇后，怪异的出现被赋予了和〈朱雀的怪物〉中同样立体的形象。

但如果我们有意识地用后设小说的处理方式审视：

我才刚刚觉得信一郎是不是突然转向了其他方向，就看到他专注地凝视着虚空。

e.g.《献给虚无的供物》、《九十九十九》、《海猫悲鸣之时 》

《猫町》的比拟源自于信三自述对非现实世界的想像，这不仅是对后续剧情安排的伏笔，身为读者的我们很容易联想到信三所说的非现实，或许也包含了我们所存在的现实。站在彼此的角度，双方所身处的世界都是异度空间，本来应该只是作为小说人物存在的信三，说不定也正侵蚀着现实。即使是本格色彩浓烈的〈钟塔之谜〉，作者依然不忘提醒读者《作者不详》的后设意图。

如果《迷宫草子》只是一部为了信三与信一郎而存在的舞台装置，那么它便不需要考虑身为现实读者的我们。然而《迷宫草子》内文中却处处可见它想与读者建立连结的企图心。

信一郎未能说完的话，将《迷宫草子》从剧中剧的套娃结构引申到与读者的递回关系。读者在试图解开《迷宫草子》（作者不详）的谜团时，也会影响已化为书中角色的信三与信一郎。而因应情节改动，信三与信一郎将会采取与先前不同的应对，从而再次影响到呈现给读者的文本内容。最终不光是信三与信一郎，读者也会一同被拉入这座不存在出口的迷宫之中。

传统元素的解离与再诠释→随着推理文型的发展，作者与读者也培养出许多针对「推理元素」的默契（即文章开头所列举的关键字），然而相应而生的便是如后期昆恩问题的这种悖论。因此部分作品开始挑战推理作品的传统，质疑唯一解的可能性或侦探角色的职能，赋予形式名词新的定义。

表面上，怪异的真身是因为《迷宫草子》消失的读者，这些读者仅存在于故事中的世界，所以应当视为虚构的存在。

「我一再感受到的某种视线——就是那些读者们的眼神。」

于《作者不详：推理作家的读本》（后续简称《作者不详》）中就处处可见作者三津田信三 （以下简称三津田）埋藏的彩蛋。

只是，这个思路的矛盾之处在于忽略推理小说原生的虚构性质。实际上按照日本ミステリー（m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你的解释错了吗？」

这么做的目的并非是否定真相的价值，而是透过多重解的方式，正式将怪读者从等待解答的角色转化成有可能创造答案的存在。

只是，这个思路的矛盾之处在于忽略推理小说原生的虚构性质。实际上按照日本ミステリー（mystery）小说的发展史，现今的犯罪、推理、侦探等类型小说本然就与幻想小说存在无法分割的关系，因此关键依然在于「作者要如何说服读者？」

作为「作家三部曲」的第二部作品，本作的时间线安排在《忌馆》之前，然而其系列作迥异的风格与特殊架构，让《作者不详》同样成为一部可以独立阅读的作品。

「不管谜团的对象是谁，依据推理者视角配置的不同、采纳事项的选择不同，解释什么的也会出现千变万化的改变。所以我所解开的真相就只是在说明某种现象，终究只是一种解释罢了。并不能证明什么喔。」

《迷宫草子》与「你」

既然如此，那作祟的理由是什么呢？也许答案依然没有改变——信一郎的推理无法满足读者。

〈作为娱乐的杀人〉则一改先前的方式，但同样撷取推理读者熟悉的笔记形式切入。有趣的是在本章节中，作者借由遭凭依的信一郎探讨了「不可靠的叙事者」概念。这个在推理小说中广泛被运用于叙述性诡计的手法，时常到了其他类型小说后就成为读者唾骂的理由。这之间并无对错，追根究柢，原因还是阅读习惯的不同，导致默契的建立不完全。

「眼睛吧。」

不仅如此，后来就连好不容易才到来的独子朔次……

至此，《作者不详》想陈述的——作者与读者的关系基本上已经确立。从〈底片里的毒杀者〉开始，推导出怪异显现规则的信三与信一郎也更加积极地去解开谜题。值得在意的是，〈底片里的毒杀者〉也是七篇中唯一不存在正式解答的故事。

现在，已经得到解答、又再次翻开《迷宫草子》的你，是否有发现它已经变得与先前不一样了呢？

小说创作者。代表作有「少女捡骨师系列」、《幸福森林》等作品。近作为《一万个扭曲的祝福》。目前「半」旅居某个还满冷的地方，进行超商料理的田野调查。

至此，《作者不详》的核心意义才终于现身——本格推理的谜团至始至终都是为了满足读者而生。至于事实的真相如何，那将永远都是恶魔的证明。

意味着当读者阅读本书时，《迷宫草子》已蜕变成现今《作者不详》的样貌，读者永远无法知晓三津田与信一郎阅读的《迷宫草子》与现行版本有什么不同，而蜕变的过程中，《迷宫草子》的原文是否又会因应我们的阅读而对内容进行删改、变更呢？

由此可以得知，即使《作者不详》的结构充满后设小说的特征，但在推理谜题的处理上，作者并未否定推理于作品中的核心价值，反而是透过各种不同切入点，解析谜团之于故事、之于读者的关系。

「现在，正在阅读我的台词的你，必须要来解开《迷宫草子》的谜团。只不过，如果失败的话，当然就

e.g.《心跳文学社》、《Undertale》、《动画同好会》

「是啊。不过，还能想到其他的解释吗？」

「应该是读者吧。」

故事始于信三及亲友飞鸟信一郎于杏罗町的古本堂中购入一本名为《迷宫草子》的同人志开始，在阅读的过程中，与书中情节相呼应的怪异也找上了两人。为了从怪异手中逃离，他们不得不解开散布于书中各章节的谜题。

「沙雾和老妇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一直以来，推理小说都是以现实逻辑与理性为核心运作，一旦加入幻想要素，难免会被读者质疑可靠性，从而将幻想与非现实视为作者为便宜行事所编织的谎言。

因此，面对如此窘境，三津田此时提出的解法不再只是单纯的逻辑推演，也包含回归本质——推理小说试图与读者公平竞争的意涵。后设小说并不是一昧地对既有文化提出质疑或嘲讽，相反的，它正是在充分理解自身所属文类的特色后，尝试用特定的语言寻觅能理解它的人。

（）

第一人称叙事、无头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能想到其他的解释吗？」

第一人称叙事、无头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又再次传来，理由看似是信一郎对被盗走婴孩的身分做出错误推理。但如果细想，便会发现相较于〈雾之馆〉的谬误，信一郎对婴儿生死的推论显得合理很多。

当然，《作者不详》中的后设要素绝非仅体现于此。

「如果怀疑这篇『纪录笔记』中记载内容的可信度，我们现在进行的事件解释就没办法成立。」

与其说是揶揄，感觉明日香的口吻听起来是真的相当遗憾。

在首篇与读者取得共识后，从〈食子鬼起源〉开始，信三与信一郎的对答大幅提高了推理的严谨性，并透过多阶段论述的方式反复推翻原本的推理。擅长设计多重解与翻转的三津田更是在此利用这项长处，强化怪异＝ 读者的连结：

三津田于本篇中安排了信一郎的妹妹明日香参与解谜，表示明日香的加入打乱了《迷宫草子》的计划，如果我们沿着怪异＝读者的逻辑思考，就会发现明日香的存在反而成为将读者一同拉入解谜的契机。

「能让我们得救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尽管如此，象征读者的怪异依然消失了。某种程度上仿佛是在谕旨意识到「自己正在读推理小说」的我们，往往将故事视为与作者的推理斗智，从而忽略，或者说妥协故事中的其他细节或疑点。这种作者与读者透过长期阅读培养出的经验与默契，正是后设小说的精神价值。

「所以啦，像那种抱有自我中心思维的记述者，以她的纪录为依据来讨论事件实在太荒谬了吧。」

「这个……所以才说是诡计……」

所以，在判断一部作品是否为「后设创作」时，不宜单就书中是否具备大众小说的「后设」元素来下定论，而是以作者如何操作小说载体、如何处理文本读者的拮抗关系审视。

例如屡次于书中被提及的作者东城雅哉即是刀城言耶的本名，而故事的舞台杏罗町则是「死相学侦探」系列中弦矢俊一郎的祖父弦矢骏作的居住地（另一方面，杏罗Anra又是奈良Nara的异位构词＝anagram）。其他像是〈雾之馆〉与〈食子鬼起源〉等作中的神神栉村、〈底片中的毒杀者〉一文的作者廻数回一蓝之名竟然也在三津田的其他作品中登场等诸如此类的趣味，不仅将三津田笔下的世界串联在一起，也借由置入「三津田信三」这位同名、同背景的角色（以下简称信三）的方式，让虚构的怪异逐渐浸染现实，是其笔下这类作品的一大特色。

至此，应该有许多读者发现，以上列举的作品中几乎都同时包含多面向的后设要素。由此可知，一部后设作品不仅仅限于单一元素的展现，也含括对传统叙事模式的再编排。例如前述的剧中剧结构，以及时间顺序的错置，透过上述的抽离手法强化「故事」本身的概念，在深刻意识到读者的存在后，进而重新调整与读者的距离。这与过往强调「真实」的创作模式有很大的不同，借由模糊化现实与小说世界的边界，留给读者更多思考与娱乐的空间。让小说不再只是作者的一家之言，而是能以近乎作者与读者共创的形式被解读。

作为首篇，〈雾之馆〉的架构与谜底都相对单纯，应用的元素也是推理读者耳熟能详的双胞胎题材，在各方面都有特意让读者赛前暖身的意味，但也是在这一篇，作者留下了一个令人玩味的议题：

或许，这也是《作者不详》需要花费大量篇幅论述推理小说，并在潜移默化间为读者植入大量心理暗示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

e.g.《全面启动》、《The Big O》、《福星小子2绮丽梦中人》

此时的「读者」不再是书中人物，而是现实世界的读者。同时，更让现实读者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迷宫草子》自身所产生的变化：

「如果没有人能回答呢？」

作中作→主角群所身处的现实受干涉→推理的解答→开启新的作中作

当我们阅读《作者不详》时，《迷宫草子》也正注视着我们。

「没办法推导出其他的推理吗？」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郎！」

「你的意思是她写下的内容不足以采信吗？」

「你的解释错了吗？」

打破第四面墙→透过呈现的手法不同，能在喜剧中营造荒谬、在恐怖片中营造惊悚感。与透过剧情将阅听者带入故事中的方式不同，借由和阅听者的互动创造作者和阅听者对话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