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六章 钟塔之谜

我选了一个天气预报说是阴天的日子。春季的某一天，为了前往姑姑和千砂（ちさ）居住的时钟宅邸，我搭上了山斜线的慢车。

之所以会特地选择阴天，是因为千砂患有名为视网膜色素变性的眼睛疾病。这种因为位于视网膜的神经细胞机能停止，在那里发生异常色素沉淀的疾病，症状会因患者而有所不同，而且发病的原因目前还尚未解明。

千砂的情况是直到升上中学三年级之前，自己都完全没有察觉。一开始是被诊断为夜盲症，也就是所谓的鸟目。但是随着检查的进行，就发现她的视野存在缺失的部分，而且还在慢慢地扩大。根据进一步检查的结果，才知道她罹患的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种疾病的发展和症状也是千差万别，还存在相当大的个人差异。幸好千砂的情况是在进入高中后就停止恶化了。但是夜盲症的问题还是存在，让她必须要避开炫目的光线。据说暴露在自然光或人工光源之下就会恶化，不过完全没有科学根据。可是绝大多数的患者会对耀眼的强光感到不适也是事实。

成为高中生的千砂，和眼科医师讨论之后就戴起了墨镜。从那时开始，就看到各式各样的墨镜被挂在她的脸上。

即便到了现在，姑姑有时还是会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埋怨。

无意识之间，我已经回到了时钟宅邸的前面。

是千砂。千砂接在幸嗣哥之后上到那里去了。这也是佐证。

根本不必用到五分钟就能走出这条商店街，之后就剩下连续的坡道了。

「话说，你考上高中了吗？」

「也是呢……」

现实中的埋户丘并不存在螺旋状的道路。它是个蜿蜒曲折的路持续延伸、通路沿途盖有别致独栋屋宅的新兴住宅区。过去好像只有山丘上的钟塔是引人注目的奇特景观，但现在已经形成一个会让人误以为是别墅区的恬静小镇。

「哇！」我立刻叫了出来。

比起这些事情，幸嗣哥已经向她求婚了吧？那千砂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她的心情又是如何？

这时刮起了强风，让人觉得无比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像是在看不良份子的视线——毕竟是水手服搭配墨镜嘛——盯着瞧，所以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烦恼的。

「唔唔……怎么说呢。」

据说千砂笑了笑，感觉不以为意。想必她是顾虑独自待在宅子里的姑姑，所以对这种事也没有挂怀了吧。

或许也拜此所赐吧，堂兄弟们每个都健康地长大了。居住在时钟宅邸的期间，我们也会因为玩耍在那条坡道爬上爬下，所以体力也不知不觉地被锻炼起来了吧。而且还让我们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蜿蜒曲折」这个词汇。

千砂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似地压低了音量。

觉得喉咙干渴，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隔天早上，我吃完古濑阿姨做的早餐后就立刻走出了时钟宅邸。这是为了寻找那个把妆化得像妖魔鬼怪的孩子琉里。

那恶作剧般的笑容，不知在什么时候从千砂的脸上消失了。

疑点……在千砂爬上钟塔之前，幸嗣哥就上去过瞭望台了。说到令我在意的部分，那就是这个事实……

睽违一年再见到的宅邸，覆盖屋子表面的爬墙虎长得更茂密了，总觉得也因此酝酿出一股怪异的气氛。爬墙虎一直蔓延到钟塔那边，那股势头感觉就快进逼到时钟的盘面。如果继续放任它生长的话，或许距离被当地的孩子们称为「鬼屋」的日子也不远了。

听说幸嗣哥说自己想要和千砂结婚。不过并不是现在，而是要等到千砂从短大毕业之后。但是他好像希望在那之前的一年内就订为婚约期。

不必担心，没事的——我用蕴含这个讯息的笑脸迎向姑姑，然后开始爬上螺旋阶梯。

「那孩子该不会就是小健吧？」

待在那种地方不是很危险吗……

这是个天空阴阴的日子，所以会觉得有些冷飕飕的。尽管如此，像这样漫步十多分钟左右，身体也自然而然地暖和起来。

据说很久以前，他们就和年纪还很小的独生女天人永隔，所以从千砂到造访这间宅邸的我们都备受古濑夫妇的疼爱。年纪最小的我也被他们用「小少爷」来称呼，不管长到什么岁数都还是这么喊。

「模型吗？但你也不是那个年纪了呢。所以还是字典比较好吗？嗯……干脆豁出去了，送你手表吧。」

我已经好久没跟堂兄弟中年纪最长的幸嗣哥碰面。以前他真的很常陪我一起玩。记得他今年应该是大学毕业了。在学期间他曾担任滑翔翼社团的社长，与他活泼好动的个性很相衬。所以幸嗣哥是为了报告就职的消息才来拜访姑姑的吗？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过去曾经读过的短篇故事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标题和详细的内容我都记不得了，不过主角是身在一个细长圆柱的内部，从故事开始就在螺旋阶梯上上下下。记得主角本人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身在此处、为什么要爬这道螺旋阶梯都完全一无所知。或许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说不定。主角就以这样的状态，持续地在这道螺旋阶梯上爬上又爬下……而且不管再怎么往上爬了又爬、往下走了又走，两个方向都没有终点。无论是哪一边，都只有往上与往下延伸的螺旋阶梯——就是这样的世界。

「绕圈圈……」

该说是弯弯曲曲，还是蜿蜒起伏呢？迂回程度宛如蛇在蠕动的坡道不断往前延伸。如果是夏天，毒辣的阳光会晒到让人马上就汗如雨下；到了冬季，吹拂的刺骨寒风会让身子立刻冻僵。就是这么一条艰困的道路。

我心里这么想着，看了看四周，跟刚才一路走上来的坡道沿途相比，这附近一带盖了更多的房子。

我也和阿姨说了考上高中的消息，她的脸上随即浮现满面的笑容，接着一个人欢欣鼓舞起来。

即便如此，千砂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停止哭泣、也平静下来以后，我又开始在意起这件事。不过疑问很快就消除了，因为我是亲戚之中最后一个知道她们关系的人。

所谓的「那个孩子」，指的当然是千砂吧。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让我备感焦虑。然而从姑姑口中所说出来的事情，竟然完完全全超乎我的预料。

我边留意身后的状况边往前走，结果就听到了古濑（こせ）叔叔的声音。我望向庭院那边，就看到手里拿着长长的水管，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挂着笑容的叔叔。那是个让人不禁感到安心的笑脸。

不过想是这么想，我也只是一直呆站在那里而已。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才意识到千砂也是一动也不动。

虽然有护栏，可是另一边就是悬崖，如果掉下去可就严重了。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跟她们搭话的时候，背对我的那个女孩突然转过身来。

她的女生朋友干脆地回话，让我非常惊讶。但问题是琉里只瞥了我一眼就没再理睬我了。

她用半是笑容、半是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可是，如果对方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这样的千砂也即将满二十岁了，目前是短期大学（注：日本高等教育学制的一种，依科系不同，有二年或三年等修业时间。源自于二次大战后的学制改制。以传授能运用于职场与生活的专业能力为教学宗旨。）的二年级生。当时讨论考大学的话题时，姑姑希望她去读四年制的大学。因为以千砂的成绩来看，要考上名门大学也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她却选择进了短大。

什么啊，这种奇怪的气氛……？

我还处在迟疑的状态，千砂就自己说了出来。

姑姑游移的双眼焦点终于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和姑姑谈话时，幸嗣哥出现在二楼的渡廊上。他是从二楼那边过来的，先前大概是待在自己或千砂的房间吧。在那之后，他爬上了钟塔的螺旋阶梯。

「来，快点去告诉夫人吧。」

我以前也有一次是突然来拜访。当时姑姑只是问我：「你是问过爸爸妈妈才来的吗？」我默默地摇摇头后，她就打了电话去我家。一直到我回家之前，她什么也没有多问。

这当然无法确定。不过首先这样可以让姑姑安心，再来是我自己也想厘清关于他们两个结婚的事情。

刚才那个像是哀嚎的声音是……

不过，事情真是如此吗？我又试着再次回想那一天的情况。

意思就是，没有任何人接近千砂、也没有能把她从钟塔上推下去的人。因此他杀这个论点也是不可能的。

像这种时候，如果是千砂的话，肯定能好好地妥善处理吧——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两个孩子的旁边。

姑姑从以前就对我们相当坦率直接，而我们也对姑姑毫无保留、无话不谈。于是我就打算直截了当地询问。

「我也是很久没看到小少爷啦。」

离开屋子的我从古濑叔叔那里拿到了花，走向后山，至于从螺旋阶梯房间那里登上钟塔的千砂则是走向瞭望台，我们各自朝着目的地前进。

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坡道拐了个弯，接着突然就变得陡峭了。不知不觉间这里就被某些人称为「碎心坡」。夏天的时候，这里是大家公认的最大难关，入冬以后路面有时还会结冰，变成一个相当危险的场所。

但如果是对千砂的想法，恐怕所有的堂兄弟都怀抱着某种情愫——时至今日依然如此——我觉得可以这么说。当然，也包含我在内……

「有一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经过那家店的时候，老板娘就向我搭话，还问我要不要去里面坐坐。在那之后，如果比较早下课或是碰到假日，我就经常到那边去喝茶。虽然老板娘年纪还轻，但是已经有个读小学的孩子了。」

宅邸前面的狭窄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是时间太早的关系吗？还是中午过后才会到外面来玩呢？我边想边走下了坡道，结果就在男孩子们玩球的那块空地上找到了全部的小孩。

我打算一边绕圈、一边调查回廊和扶手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是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想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场所设置机关，本来就是件很勉强的事。无论是怎样的东西，应该都会立刻被千砂察觉的吧。然而，如果要把人给推下去的话好像就能轻易做到。因为只要潜伏在瞭望台的后面那一侧，等待要杀害的对象走上来，然后静悄悄地从身后靠近、再猛然朝对方的背部一推，就结束了……

结果也只是对事发当时的塔上情况有了新的认识。幸嗣哥在千砂之前爬到塔上。但是他除了绕行瞭望台之外什么也没做。在那之后，千砂一个人上了塔，然后就摔下去了。就只有这样而已。

「小少爷也、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啊……」

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只考虑自杀和意外事故这两种方向，是因为事发当时，待在钟塔瞭望台上的就只有千砂而已。

结果待在厨房里的人是古濑阿姨。

千砂真的是死于意外事故吗……？

「恭喜你呀，夫人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请务必引导她、让她能坦率地顺应自己的心情做出选择。

沿着弯来弯去的坡道一路走上去，就听见小孩「哇～哇～」的喊声从上面传来。过去说到小孩，就只有到此拜访时钟宅邸的我们而已。所以，应该就是在地的小孩子在最近这几年有所增加了吧。

咦？不是幸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受古濑夫妇的疼爱。年纪最小的我也被他们用「小少爷」来称呼，不管长到什么岁数都还是这么喊。

就连现在也是一股要抱住我亲下去的气势。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

「是啊。」

「后来呢？」

无论是哪一个人，都不存在要把千砂从钟塔上推下去的动机。

幸嗣哥是在什么时候把那种东西送去给千砂的？不对，我已经一年没碰到他们两个了，所以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可是，这件事或许比姑姑认为的还要更根深柢固。

「可是啊。」

至此之前从未在时钟宅邸里体验过、战战兢兢的空气正在流动。

现在她浮现了担心的表情，一直凝视着我的脸。

关于玩球，我有段很累人的回忆。虽然时钟宅邸拥有庭院，但那是个经过细心照料的观赏用庭院，是不能在那里玩球的。因此活动式的游戏，不管怎么样都得到外头去玩。可是宅邸前就是坡道，只要没有一次把球给接住，就会一路滚下去。这么一来就很难让球停住、陷入要到处追着球跑的窘境。这个运动量可不容小觑，光是这样就会让人筋疲力尽了。虽然球不会像喜剧电影那样一路滚到车站前，但我记得最远也曾经让我们追到坡道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所以堂兄弟们会放弃玩球类游戏也是理所当然的。

幸嗣哥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他一直都很照顾所有的堂亲们，应该不只是独厚千砂而已。

从空无一人的小站埋户丘的南票闸口——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也没有北口——走出去后，眼前就是一条规模令人感到不好意思的商店街。虽说姑且还是有食堂和咖啡厅，但是每次在这里下车时，我就不禁在心中多管闲事地想着「这样真的会有生意吗？」。这个地方一直都是如此悄然无声。

千砂有气无力地回应。

我看着低下头的姑姑，感觉自己好像弄清楚了。刚才幸嗣哥说话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看向姑姑，而姑姑也没有抬起脸望向幸嗣哥那边。他们两个都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却刻意视而不见。

隔着门朝里头看了一下，姑姑果然就坐在那边看书。为了不要让她发现，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立刻就要潸然泪下。

「干嘛呀？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那、那封情书是……」

「真是的……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就算千砂打算立刻从塔上下来，我也不认为平时就很注意太阳光的她，会在裸眼的状态下把身体探出扶手外面。千砂她肯定会把背靠在墙上吧。然后等到太阳探头了，一定也会不疾不徐地从瞭望台走下来。这么一来，因为意外坠楼导致身亡，这个解释不就不成立了吗？

然而千砂却没有回房间去拿墨镜……

用餐完毕，我对想爬上钟塔「瞭望台」的千砂说自己「等一下就过去」，然后就前往「后山」。

果然有点奇怪呢。对我考上高中这件事感到高兴是无庸置疑的，但除此之外肯定有发生了什么。而且是让她烦心的事情……说起会让古濑叔叔夫妇俩和姑姑都这么挂心的事情——

又不是儿童餐，小旗子什么的就不要了吧。不过，万一我真的这么说的话，肯定会被她回问：「那要插什么才好呢？」

总之先打招呼吧。虽然我有思考若是以孩子为对象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做，但还是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看呢？千砂喜欢幸嗣吗？她有想要结婚吗？她真的是在顾虑我吗？他们两个从以前就互相喜欢吗？」

我从又变得对我不理不睬的琉里以及向我挥手说着「掰掰」的女孩身边离开，无精打采地回到通往宅邸的路上。

她勉强摆了一个看似恐怖的眼神、瞪向我这里。

「你啊，不要直接喊名字。」

想到这里，突然就觉得瞭望台后面的那一侧变得很可怕。

「啊，小少爷！哎呀，吓了我一跳呢！」

走到庭院这里、从古濑叔叔手上拿到一些花之后，我就沿着通往后山的小路前进。由于姑姑、古濑叔叔夫妇、还有我们长年行经此地的关系，这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条通道。踩在狭窄的泥土路上，抬头仰望天空，就窥见乌云密布的天空中有一些地方露出了缝隙。这么看来，应该不会下雨吧。

这个时候，从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吓了一跳，抬头往上一看，就看到堂哥幸嗣（こうじ）站在螺旋阶梯中段那条通往二楼的短渡廊上。

即便爬上这条坡道，还是一样没有遇见任何人。大概是大部分的居民都自己开车的关系吧，然而路上就连车子也很少看到。若是连房子都没有的话，感觉就跟走在山路上没有什么差别了。

「这得要煮赤饭（注：将糯米混合红豆或豇豆蒸煮的饭。豆子的红色会染上米饭，使得外观呈现淡红色。主要在吉日或有喜庆之事时食用，带有庆贺的意涵。）才行啊。另外还要做点什么好呢。寿喜烧还是火锅？入夜后还是挺冷的呢。啊，对了对了，小少爷还没有吃午餐吧？要不要做你最爱吃的蛋包饭？然后插一支庆祝金榜题名的小旗子。还是干脆弄成万国旗吧？」

「唉，你也到了能理解女孩子心情的年纪啦。」

这点对千砂来说也是一样的。现在想想，她或许会抱持着唯有自己不是时钟宅邸的正式住户这种奇特顾虑。感觉她总是自己先退让，并且以我们为优先。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口吻变得像是在发脾气。

「该送你什么贺礼呢？」

截至目前的推理过程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所以我认为应该能重新检视一次事件。

持续绕着螺旋阶梯拾级而上，脑袋也渐渐变得空白，感觉思考力也因此下滑了。我陷入了一种奇特且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受。萩原朔太郎的《猫町》中，主角为了前往「现实世界另一头的风景」旅行，于是刻意想出了对方位产生错觉的方法。我觉得当下的自己也在进行类似的举动。

阿姨从以前开始就很夸张。该说是喜怒哀乐的情绪都很激烈吗？特别是喜悦和悲伤的表现更加强烈到不可收拾。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向宅邸前方。就在这个时候，我回想起有个连警察都没察觉到的目击者存在，接着就直接在深夜的钟塔瞭望台上喊了出来。

千砂的脸朝向窗外，嘴里这么低语。

「然后呢？」

从车窗看出去的天空，遍布着灰蒙蒙的乌云。这么一来就能带千砂到外面走走了。不过埋户丘那个地方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了……

「对方是个小孩吧。」

以这种什么也不去想的虚无状态，一个劲地继续爬着螺旋阶梯，会不会真的因此去到另一个世界呢……

原因就在幸嗣哥身上吗？可是，为什么呢？

好想一直这么抱下去。

我悄悄地把双手搁在千砂的肩膀上，但身体却和自己的感受相悖、缓缓地离开了她。

「好、好久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背部暖了起来。大概是太阳从云层间探出头来的关系吧。暖洋洋的，感觉相当舒服。

「唉……」

我先和古濑叔叔报告自己考上高中的消息。在这之中也蕴含了自己已经是高中生、就别再喊我「小少爷」了的心情，不过肯定是没有用的。

往右边半转过身，就看到了后山。那是姑丈和他的祖父，还有千砂现在的长眠之地……

原来如此。不可能一直盯着那边看的，这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姑姑很富有这件事，堂兄弟们都非常清楚，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去缠着她讨零用钱。真是不可思议啊，这种想法完全没有萌生过。

「这么说来，你以前就是个在奇怪的地方直觉特别敏锐的孩子呢。」

「你从坡道爬上来的途中，有看到一间叫『向阳之地』的咖啡厅对吧。」

「大家都长大了呢……」

不过当事人倒是不在意。

「你有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到了几岁都不会改变的喔。」

千砂比姑姑还先被安葬在后山，就在姑丈与他祖父的墓隔壁。即使眼泪都已哭到干涸、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姑姑她还是会早晚去千砂的墓祭拜。后来她看到我的脸，也开始能露出浅浅微笑了，所以我明白她也慢慢在恢复中。

「你有看见钟塔上面的情况吗？」

「那么我先离开了——」

而且那孩子还对着目瞪口呆的我咧嘴一笑。或许那就是个和蔼亲切的微笑也说不定，不过我只感受到一阵恶寒，连忙朝着宅邸的大门跑过去。

宅邸内只剩下我和姑姑。虽然明天早上古濑阿姨会过来，但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因为姑姑的房间位于一楼的深处，所以我不必担心自己的动态会被她听见。而且时间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姑姑她应该已经入睡了。

还真佩服千砂能靠这么不方便的交通运输到短大去上课。虽然姑姑劝她去住公寓，不过千砂自己希望能从家里通学。因此无论是大学生特有的社团聚会还是联谊什么的，她好像几乎都没有参加。就算偶尔出席，也一定会在十点、最慢十一点左右回家。

「让我想一下吧，先不说这个——」

「恭喜你啊，晚点再帮你庆祝吧。」

这就表示，琉里果然还是救命的稻草。

（）

根据女孩的说法，如果自己化妆的话会让妈妈生气的，所以回家吃完午餐后，据说她就没有再和琉里一起玩了。

「姑姑呢？」

现在像是要悼念千砂的死而响起的，是最后的十二点钟声……

是幸嗣哥！我的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钟塔的瞭望台，是个在巨大的时钟盘面下方绕行一圈、宽度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走动的狭窄回廊式空间。只要站在这里，就能从塔上眺望三百六十度的全部景致。堂兄弟们、我还有千砂时常一起登上瞭望台。大家围成一圈朝外坐下，把双腿从扶手的间隙之间伸出去，然后就这么俯瞰埋户丘的风景。

到底会有谁想杀害千砂啊？

虽说我也长高了，但是直到一年前我的身高都还跟千砂差不多呢。现在我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虽然我的身形还很纤瘦，但还是要比千砂结实许多。可是个头比我娇小的千砂，这时的气势却完全压制了我。

「我考上中野原高中了。」

在那之后，我和千砂就聊起了各式各样的话题。孩提时代的时钟宅邸回忆、千砂高中时代的事情、以及关于我自己的高中生活……这些都是我想过可以在见到千砂以后和她闲聊的内容。

姑姑对完全陷入长考的我这么问道。

我告诉千砂以后，她好像有些惊讶。

从钟塔的瞭望台上摔下来，千砂就这么香消玉殒。

千砂笑颜逐开，然后就抱住了我。在我嗅到美好气味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胸前柔软的隆起，立刻让我当场僵在那里。

或许是以这件事为开端，姑姑和千砂对彼此也开始变得顾虑起来。

「她根本不必顾虑这么多啊……」

「恭喜你呀，你真的很努力呢。今晚得好好庆祝一下才行。」

「……小健？」

感觉还是个孩子的千砂竟然要论及婚嫁了，这对姑姑来说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是呢……」

该不会……？

听了我的回答后，千砂才一脸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只有我和姑姑两人的时候，她嘴里突然嘟囔着这句话。

千砂的身影，从钟塔的瞭望台上消失了。

「我再看过去的时候，就不见了。」

千砂哭了……看起来是如此。在我窥视她的表情之前，她便立刻转身进了房间，所以我无法确认。这么一来，就不能直接正视她的脸了。

然而幸嗣哥就不一样了。他认为千砂的这种态度是因为对姑姑有所顾虑。所以据说幸嗣哥就跑来拜托姑姑，希望姑姑能帮忙说服千砂、要她根本不必操任何心。

「接、接下来呢……？」

再继续像这样绕着瞭望台转圈圈、玩起空中版的鬼抓人，就令人感受到无法终结的恐惧。明知如此，却又无法停止。只要我一停下来，那个家伙就打算从后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我已经完全被这种强迫观念给束缚了。

她一脸若无其事、相当干脆地回答。

慢车在不知不觉间驶进了悠闲的乡下风景之中。时钟宅邸所在地的埋户丘车站只有普通车才会停靠，快车在它前后的停靠站也离得很远，但最重要的就是快车一天就只有几个班次而已。就结论来说，一开始就搭慢车前往才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

我当然是打算要问她关于幸嗣哥的事情，只是事到临头就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千砂把身体探出扶手外的时候，因为太阳光突然透出云层、照到了她的眼睛，于是她反射性地用手去遮挡，结果引发了类似直立性低血压的症状，身体因此失去平衡就跌了下去。以上是警方的见解。

从车站那里抬头仰望的时候，就感觉屋子的数量跟过往相比有显着的增加。光是这一年就新盖了好几栋房子。说这里不方便倒也没错，但一想到即使在乡下地方拥有自己的家，可是通勤时间却要超过两个小时以上，或许就会觉得这片土地真的是鲜为人知的好地方呢。不过，因为快车不会停靠埋户丘车站，导致跟快车之间的转乘相当不便，所以我也不清楚这个问题到底会对通勤造成何种程度的影响就是了。

可是，关于这个论点我还是无法想像。原因就在于幸嗣哥深信自己与千砂结婚的障碍就是姑姑。在幸嗣哥的理解中，千砂对姑姑的顾虑，阻碍了他们俩的婚事，而他相信千砂那边的感受并没有问题。这么一来，他对姑姑萌生了杀意、对于千砂的爱也因此起了变化，最后终于演变到杀人的地步。不过这种论点也太牵强了。

某个人比我先上到这里来，然后潜伏在后面那一侧……如果那个家伙配合我在回廊上的步调、也用相同的速度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话……所以，现在他是不是就躲在后面……一直蹲在黑暗之中咧嘴笑着、观察我这边的动向呢……

竟然会怀疑她的死因，一开始就连我自己都感到讶异。但我也在思考这个疑惑究竟是从何而来。于是，我开始重新回顾事件发生的那一天。

「你、你们好……」

这里就先老老实实地回应好了。

「千、千砂……？」

叔叔一脸感慨万千的样子。所以我好像也只能再忍耐一下「小少爷」这个称呼了。

虽然埋户丘这个地名有个「丘」字，但实际上更接近山。有个形容是「像是把碗倒扣」，但感觉还更像是寺院的吊钟坐镇在那里。小学时代曾在百货公司的玩具卖场看过一种玩具。在浑圆隆起的山体周围绕着螺旋状的道路，上头有台小汽车会一路往山上开，之后又会再开下山。当时我一眼看到，立刻就不假思索地喊出：「是姑姑住的地方耶！」

「对……」

她用极为罕见的怯懦语气拜托我。不喜欢麻烦别人的姑姑，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是对我说的——看来是不得不这么做了。

然而，在一切都结束后，我也立刻得准备承受千砂的死了。当这间时钟宅邸只剩下姑姑、我还有古濑叔叔夫妇，同时也变得没有事可做的时候，事件的沉重与黑暗就猛然直扑而来。

「就是说啊。」

好像是叫声……

「噢，嗯嗯。」

「唉，选什么比较好呢？你再不出主意的话，我就要送你参考书啰。」

因为那个孩子化了整脸的妆。大概是从妈妈的化妆台偷拿口红或睫毛膏来用吧。虽然她只是把化妆品随便抹在脸上，但已经变成一张超越滑稽、极为恐怖的脸了。

「姑姑！」

心脏扑通跳动的吵杂声响传到了耳际。

虽说是养女，但姑姑也是一路养育千砂到今天，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把千砂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的古濑叔叔夫妇也是相同的道理。就算是幸嗣哥好了，也不可能逼迫自己喜欢的人去死吧。

即便如此，高中的三年间，她还是被无法理解的同侪和老师的话语给伤害，也会被路过的大人用像是在看不良份子的视线——毕竟是水手服搭配墨镜嘛——盯着瞧，所以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烦恼的。

话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已经变得无法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千砂了……

「我收到情书了。」

姑姑并不是认为幸嗣哥有什么不好。幸嗣哥是堂兄弟之中最年长的，从小就是个认真踏实的人。作为我们的玩伴，姑姑也是打从心底信赖他。

可是，那个时候待在塔上的人就只有千砂一个，没有其他人登上瞭望台。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去推千砂的背，刚好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我稍稍加快了脚步，朝着「螺旋阶梯房间」走去。

要说我完全没有受到打击是骗人的。不过，因为周遭的大人几乎都派不上用场，所以我只能尽力打起精神。也是拜这点所赐，我完全没有失落消沉的时间。所谓的葬礼，莫非就是在悼念往生之人的同时，也担纲让留下来的遗族忙碌起来、缓解悲伤的职责吗？而这样的先人智慧……我也开始有了能够思考这些事情的余裕了。

请一定要守护千砂。

「怎么可能……」

「姑姑人在哪里？」

该不会、怎么可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不是意外，但也不是自杀的话，剩下的就是他杀……也就是所谓的杀人了。

这位姑姑是我父亲的姊姊，虽然她好像很早就结婚了，不过一直没有怀上孩子，丈夫就离世了。山斜线的埋户丘那边有座略略隆起的小山，姑丈的祖父在那里留下一间附设钟塔的屋子——当地都称它为时钟宅邸——姑姑他们夫妻俩打算有一天要搬到那里去住。但这件事好像是在姑丈过世之后，姑姑才终于实际进行。不过，那个时候她收养了一个女孩，那个孩子就是千砂。

山上盖有姑丈和他祖父的墓。先前我就听姑姑说过，家族代代的墓都设在另一处寺院，这里的墓是分骨（注：将故人遗骨分出一部分埋葬在其他地方。）。姑姑说过，等到她过世之后，想要埋葬在姑丈的旁边。

我全身的力气一下就被抽离了。当场就弯下了腰、双手搁在扶手上，就连下巴也靠了上去，就这么俯视着下方的地面。

堂兄弟里面有好几个人表示要住下来，即便只有一天、也希望能留在姑姑的身边陪伴她。但是一想到现在可能会造成反效果，所以我们便婉拒了。相对的，古濑阿姨在这里住了三天左右。事件发生之后，幸嗣哥和姑姑一句话都没有说，等葬礼结束后就回去了。在他的心中，说不定是抱持着「该不会是寻短吧」这样的想法。

越过眼镜的目光，似乎是在看向远方的某处那样飘移不定。

是对着人在后山的我挥手的时候吧。

「琉里小妹妹，那一天你在中午以后就待在时钟宅邸的前面玩吗？」

五、六、七、八……我在千砂的房间里，数着十二点的钟声。一开始我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思考的，途中就换到了千砂的房间。我躺在她的床上，东想西想、反复思考着。

或许是因为即便看在孩子的眼中，千砂过的也是朴实的生活吧。当然这并不是姑姑的问题，而是她自己的个人风格。而且千砂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便一一向每个堂兄弟说明自己和姑姑的真实关系。就好像是在告知大家，关于姑姑那庞大的财产，自己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权利一样。这该说她非常一本正经吗？但或许也是个能表现她内心相当纯真的小插曲吧。千砂肯定是认为只有堂亲才能继承姑姑的财产。不过，事实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该去向姑姑撒娇，反而是千砂才更应该要依赖姑姑。

等到我爬到山顶处后回头一望，就看到人在瞭望台上的千砂正对着我这边挥手。

我猛然把头转过去。

在厨房和我分开后，千砂立刻就爬上了瞭望台。待在螺旋阶梯房间里的姑姑有看到这一幕。顺带一提，在千砂上去之前，并没有其他人到塔上去。透过人在庭院的古濑叔叔的证词，也确认了姑姑并没有爬上去。姑姑待在螺旋阶梯房间的固定位置，并没有移动。另一方面，姑姑也作证叔叔在庭院里。古濑阿姨当时在进行午餐的收拾善后，这一幕也被过来泡咖啡的幸嗣哥目睹了。不必多说，阿姨逮到了幸嗣哥，当然就说个没完没了。接下来，古濑叔叔也看到我爬上了后山。

微弱的月光从采光窗照了进来，不知不觉间，我已在朦胧浮现的螺旋阶梯途中驻足。扭曲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见外面的风吹声。咻咻咻咻……风声在小窗子的另一头呼啸。除此之外，什么声响也没有。

四个男孩还是一样在追着球跑。那两个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喜欢上千砂的小健吧。距离他们较远的空地一隅，琉里和她的朋友正在玩娃娃。

「小孩子那种『喜欢一个人』的直率情感真的很棒耶。」

千砂来到瞭望台的时间点，姑姑在螺旋阶梯房间里读书、古濑叔叔则是在整理庭院。另一方面，古濑阿姨在厨房进行午餐后的整理，这时来泡咖啡的幸嗣哥出现了。姑姑和古濑叔叔、古濑阿姨和幸嗣哥，这两组人刚好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总觉得突然萌生一种自己也上了年纪的感觉。

虽然很小声，但是当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往上爬的过程中发出了「锵、锵」的声响。于是我又再次慎重地迈出步伐。

「果然是意外吗……」

「小健（たける）啦，我收到小健的情书。」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我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可能……」

这种令人厌恶的疑虑，突然大量充斥在我的脑海里。

那里相当于钟塔正下方的一楼部分，面向这间宅邸的庭院。所以它的正中央设有通往塔上的螺旋阶梯，除此之外就只有在能眺望庭院的窗边摆了藤椅和玻璃圆桌，从以前开始这里就被称为「螺旋阶梯房间」。姑姑喜欢坐在这个房间的藤椅上，看看书或是织织东西。

「你能不能暗中帮我确认一下千砂的想法呢？」

被女孩的反应赋予勇气的我，一边拣选用词一边攀谈。首先要确认的，就是孩子们在那一天是不是在时钟宅邸的前面玩耍。

在螺旋阶梯爬了两圈半左右，就连接到通往宅邸二楼部分的渡廊。想要到二楼去，可以使用从玄关一路延伸的走廊尽头处的楼梯，也可以从这个螺旋阶梯爬上去。但是以便利性来说，大多是使用前者。只不过对小孩而言，螺旋阶梯的存在就是如此诱人，虽然会绕远路、发出的声响也很吵，但大家还是经常一路「锵、锵、锵」地上下阶梯。

还有，如果是他杀的场合，比起动机，更关键的就是手法。千砂从瞭望台上掉下来的时候，钟塔上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不仅没有任何人接近她，实际上也没有其他人爬到塔上。如果用推理小说的表现手法来比喻，当时钟塔的瞭望台就处于「空中密室」的状态。

那里位处时钟宅邸的东侧，是一座宛如隆起的瘤那样的小山，实际上并不是位在宅邸的后方。尽管是这样，千砂和我还是从以前就把它称为后山。

「您好，好久不见了。」

惹人怜爱的惊呼声在耳畔响起。即使是在这种情境，千砂还是很可爱呢。我宛如在千里之外想着这件事。

是那个孩子！在时钟宅邸前面、那个把脸涂得跟妖怪似的孩子就是琉里啊。也就是说，小健就是那几个在底下空地玩球的男孩子之一吗？琉里该不会是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小健靠近千砂居住的时钟宅邸，所以才待在那个地方监视吧？而且她对千砂燃起了竞争意识，甚至还因此化了妆。

我去了千砂的房间，和她聊了一会儿。后来古濑阿姨打了内线电话，叫我们两个到厨房去吃蛋包饭。依照姑姑的说法，幸嗣哥从瞭望台下来的时间点，是我和千砂吃午餐的时候，所以他应该是回自己的房间了。在房内待了一段时间的他，就在我们离开后没多久进入厨房泡咖啡。当时他有和古濑阿姨闲聊。

而千砂立刻就跳出来维护被这股气势吓哭的我。

「啊，你来啦。」

咦？不是幸嗣哥吗？唉，小健是谁啊？

随着堂兄弟们的年纪增长，在时钟宅邸度过的假期气氛也开始有了变化。堂兄弟中的每个人都各自在心中思考着对姑姑、对千砂、以及对每个堂兄弟的想法。这是除了姑姑之外的所有人第一次的体验，说穿了也就是所谓的大人的世界。

在持续绕着圈子往上爬的途中，儿时的回忆也接二连三地苏醒了。以这种状态跟千砂碰面没问题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她的房门前了。

然而，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哪个地方走错路了吗？还有没触及到的分支方向吗？还是说，到目前这个阶段的考察之中其实有疑点被遗漏了？

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我连滚带爬地冲下后山，与此同时，内心还不断地重复叨念着。

只不过一旦思考幸嗣哥当时到底能做到什么，我就束手无策了。假设他动了某些手脚的话，应该会被警察发现。而且能把人类推下去的机关什么的，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出来的吧。就算真的做出来了，肯定也会在瞭望台上留下痕迹。

我在瞭望台上顺时针缓缓漫步。如果现在不是晚上，而是能清楚看见周遭环境的白天，或许会觉得有点恐怖。回廊的宽度就是这么狭窄，扶手的高度也很低，更让人感受到钟塔的高度。睽违一年再登上瞭望台，和记忆中的样子已有所不同。

看来警方的搜索——在钟塔的现场搜证与千砂的司法解剖——好像都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所以就缩小到自杀和意外事故两个方向来进行检讨，最后以意外事故收尾。

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是个灰蒙蒙的阴天，所以我才会决定要拜访时钟宅邸。不管是从电车里望向埋户丘的时候、还是从车站那里爬上坡道朝宅邸走来的时候，覆盖天空的云几乎是毫无变化。

随着新兴住宅增加，现在已经调整为晚上七点以后的钟鸣声转小、午夜十二点以后到清晨六点都不会鸣响的模式。

「好的……」

站在眼前的是我所熟悉的千砂。

那一天，那个孩子和她的朋友就在宅邸前面的空地上玩耍。换言之，她们有可能看到从钟塔上摔落之前的千砂，说不定还目睹了摔下来的瞬间。不光是这样，还可能目击到某些更重大的东西……

这里的扶手对小孩来说是刚刚好的高度。不过我们还是喜欢坐在这里，因为大家觉得将双腿从瞭望台向外伸出、再上下摆动相当有趣。

从姑姑的角度来看，幸嗣哥很明显就是徒劳无功。但是他却深信姑姑是自己和千砂结婚的阻碍。

「有什么人到那边去了吗？」

「有看到。」

爬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挂着「向阳之地」招牌的咖啡厅，让我吓了一跳。在稍微宽广的露台上摆了圆桌和椅子，就成了咖啡厅的空间。包含感觉是手工制作的招牌在内，这里的气氛与其说是本业，还更像是兼具家庭主妇兴趣的店家。这间店肯定是以附近的婆婆妈妈们为对象，所以其实并不是「向阳之地」，而是「聚会之地」吧。

被我这么一喊，吓了一跳的琉里就把头转了过来。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一定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吧。不过也拜此所赐，让我觉得可以和她进行对话了。

「那个……」

「您好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表情，一直凝视着我的脸。

「转过头了，她在挥手。」

「喔喔，你也是个有模有样的高中生啦。」

她没有看到千砂从塔上摔下来的情况……

也就是说，事件发生时众人的所在位置都很明确。而且登上钟塔瞭望台的人就只有千砂一个。除了她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躲开姑姑的视线再爬上去。待在塔上的，就只有她而已。

「对了，那个孩子！」

「这可是三角关系喔。跟向阳之地相隔三间的那一户，他们家的琉里（るり）小妹妹很喜欢小健，所以就把我视为情敌了。听向阳之地的老板娘说，她还会拿妈妈的化妆品来化妆。是个不怕生的可爱女孩呢。」

时钟宅邸从以前就是堂亲们的交游场所。因为姑姑很疼小孩，所以每逢春假、暑假、寒假时期，屋子里就会回荡着我们的笑声和哭闹声。

姑姑含糊不清地说道。

持续推论到这一步的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想要将双手绕到她的背后，紧紧拥抱她。

「那个男生在做什么呢？」

「啊，幸嗣哥也来啦？」

我在途中往后一转，开始逆向行进。

古濑叔叔夫妇是姑姑搬来时钟宅邸的时候被雇用的，他们原本在商店街那里开店。叔叔主要负责宅邸的管理和照料庭院，至于阿姨则是负责打扫屋子、做饭、洗衣服等工作。我们住在这里的期间，他们有时也会在宅邸留宿，不过基本上大多是每天从商店街那里走那条坡道过来的，所以比起我们还更胜一筹呢。

古濑叔叔这么催促，我便走进宅邸、朝着厨房走去。姑姑她也会为千砂和自己准备餐点，现在刚好是中午，我觉得她人一定在那里。

即便如此，感觉姑姑还是突然萌生了不安，所以连珠炮似地对我抛出问题。

即便是这样，如果非得要找一个犯人出来的话，那会是幸嗣哥吗？爱得越深，恨意也越深……这样的心理我还无法理解，不过这或许是男女之间经常出现的动机。无论怎么等待都等不到千砂回复自己，这让幸嗣哥等得不耐烦了。如果是这一点，就能成为充分的动机。

这是因为对方也同样在兜圈子……

正因为是这么难走的坡道，所以我最喜欢在春假的时候造访这里。偶尔刮起的强风虽然会让人觉得寒冷，但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悠悠哉哉地爬上坡道，就觉得内心也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清爽了。

咚隆、咚隆、咚隆……

然而，虽然还深陷于烦恼之中，不过姑姑依然照常责备我。

虽然我很在意那个在转瞬之间瞥见的表情，不过还是先向她报告我考上高中的事。

我把手搁在门上，「叽咿咿」的诡异咿轧声就在这座圆筒的内部响彻。虽然我不觉得姑姑的房间那里能听见，但还是缓缓地打开门，走到瞭望台上。

「绕着钟塔转吗？一圈一圈地绕着转圈？」

那么会是自杀吗——虽然这么思考，但这个理由也是不可能的吧。千砂确实因为幸嗣哥的事而烦恼，但是她自己完全没有寻短的必要。

就在这个时候，咚隆、咚隆、咚隆……开始能微微听见乘着风而来的钟塔钟声。四、五、六……我下意识地数着。当我知道那是十二点的钟声时，电车也刚好抵达了埋户丘车站的月台。

我什么也没做、无所事事地让时间流逝。也可以说我活在自己与千砂过往的记忆之中。不过另一方面，某个想法也在不知不觉间日渐增强了。

看我一脸困惑的样子，千砂换上了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那张面容就是她已经回到过往那个千砂的证据。

对了，至少现在知道在千砂爬上钟塔之前，已经有人先上去过瞭望台了。

当我抵达宅邸时，古濑叔叔拿着浇水的水管，待在庭院里。直到事件发生之前，他都一直待在那里。踏入屋内往厨房走去，见到了古濑阿姨。在我前往螺旋阶梯房间之后，阿姨在帮我和千砂做午餐。姑姑待在螺旋阶梯房间里读书，根据古濑叔叔的说法，据说她在十点以前就坐在那里了。

「毕竟是搞不清楚原因的疾病，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虽然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语尾却让人感受到一股焦躁。

俯瞰地面，就看到位于正面的埋户丘车站灯火。从车站前的商店街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追逐着点点街灯的光芒，山丘上的家家户户都进入了视野。或许是没有夜猫子的关系吧，每户人家都是黑漆漆的。在那之后，似是民家的灯火也只是在山斜线铁道沿线若隐若现，夜晚的黑暗悄悄地降落至埋户丘的每一个角落。

「千砂在家吗？」

话虽如此，我们的欢笑声并没有从时钟宅邸里消失。每个人都想跟千砂玩，这对没有兄弟姊妹的她而言，和堂兄弟们一起度过的假期应该是很快乐的吧。特别是我年纪最小，所以千砂总是非常照顾我。

我一喊她，姑姑立刻就抬起头来，表情相当严肃。不过认出是我的瞬间，马上就转成了笑脸。

她是喜欢幸嗣哥却又顾虑姑姑，或者是对幸嗣哥毫无情感，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至于会想寻短吧。千砂、姑姑、幸嗣哥，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出现奇妙的变化也是事实，但应该还有商讨的余地才对吧。正因为不光是我，就连幸嗣哥和古濑叔叔夫妇都有相同的感觉，所以全部的人才会对警方做出的自杀说抱持反对意见。比起意外死亡，自杀还更不可能。

「不能喊千砂吧。应该喊千砂姊姊。」

起初警察讯问了姑姑、古濑叔叔夫妇、幸嗣哥还有我，结果判断这是因为恋爱烦恼而触发的冲动性自杀。但是所有的人都对这点抱持异议，于是最后就视为事故处理了。

当我爬到坡道三分之二左右的路程时，明明这里的地势已经趋于平整了，但还是有一处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兴建房子的空地。那里有四个男孩正在玩球。四人之中有两个还没上小学吧，其余两人则戴着一看就知道是幼稚园生的帽子。

刹那之间，我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这道螺旋阶梯，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我鼓舞自己，然后再次往上走。

——不见了。

终于来到通往螺旋阶梯房间的渡廊了。我下意识地越过扶手、确认一下一楼窗边的藤椅附近，理所当然没有看到姑姑的身影。椅子前面的小圆桌上，摆着从千砂过世那天就一直被扔在那里的《安妮的青春》。

「嗯、嗯……」

抬头望去，钟塔正俯视着我。它只是默默不语、一直俯瞰着什么也办不到的我。

我要照顾几乎陷入疯癫状态的姑姑、还得负责应对警方以及丧礼相关的准备，而幸嗣哥也没办法帮上忙。古濑叔叔夫妇虽然有协助我，但我想他们也和姑姑一样深受打击。所以两人经常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去了好几次以后，跟他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如果是我这种戴着墨镜的女生，即使参加联谊也会让男生觉得害怕啦。」

「要是我能早点察觉的话……」

千砂原本就长得可爱，不对，她现在应该还是很可爱吧。但是她却必须把可爱的面容隐藏在墨镜底下。青春期本来就是不稳定的时期，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自暴自弃。

「男生。」

「后来呀，她把双手放在脸上。就像这样，好像帽子一样……」

「还是在老地方啊。对了，要赶快把小少爷考上高中的事情向夫人禀告，好让她开心一下。」

记得我在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曾执拗地追问千砂的出身，在此之前从未对我发过脾气的姑姑，竟然严厉地大大训斥我一顿。

我这么一问，古濑阿姨的神色立刻就黯淡下来。

「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小妹妹……」

我用笑容回应她之后，就把带来的花分成了两份、供奉在墓前。我双手合十，一心一意地为千砂祈求幸福。

「琉里小妹妹……」

在这个时间跑来钟塔上，到底要做什么啊……？

来到时钟宅邸作客时，就会在当天前去致意，所有的堂兄弟们都有这个习惯。因为如果我们去的话，姑姑就会相当开心。我也是从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这么做了。时至今日，只要没有去一趟，就会觉得内心无法平静下来。

问题在于千砂的感受。就姑姑的判断，她并没有那种想法。千砂其实也只是长年和幸嗣哥相处融洽而已。她的个性温柔体贴，肯定是没办法轻易回绝的。这是姑姑的看法。

「恭喜你！」

「房间还是整理得很干净呢。」

太阳露脸了。所以千砂才把两只手搭成像是屋檐那样来遮盖阳光吧。那个瞬间，恐怕是最没有防备的状态了。

然而，想要前往姑姑住的时钟宅邸，就必须在这条坡道上爬个三十分钟。虽然几乎没有在开，但姑姑其实是有车子的。只是她应该从来没有开车到埋户丘车站来迎接过我们任何一个堂兄弟。

千砂死了。

「对不起喔，我来告诉你吧。」

但是当我前往后山的时候，云层已经能看到缝隙了。这也表示在千砂上到钟塔的瞭望台时，应该也确认到这个征兆了。也就是说，她应该能充分预测太阳或许会露脸。

千砂替我道歉后，姑姑的脸上尽是哀伤，然后摸了摸我们两个的头，就往这个家的深处走去。时至今日，我对姑姑当时的背影依然记忆犹新。

背脊顿时打了个寒颤，让我开始在意起自己身后的情况。明明知道一个人也没有，但一回神，我已经绕行瞭望台一圈了。我当然没有发现有谁潜伏在黑暗中，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

最后终于看到通往瞭望台的那扇小门。那个大小，现在的我如果没有弯腰低头就过不去了。

在玩球啊……

尽管结结巴巴，我还是挤出了声音。

像这样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模样，与其说很像姑姑，倒不如说还更像古濑阿姨。

姑丈的祖父似乎是个相当偏执的怪人。他是在自己这一代白手起家的能人，但是和家族间的关系很不好，于是就在偏僻的埋户丘山顶盖了附设钟塔的宅邸，在那里一个人过日子，后来就把财产全留给了姑丈这个唯一的孙子。我曾听父母说过，姑姑因为姑丈离世而继承财产时，姑丈那边的亲戚就开始传出流言蜚语，让她相当困扰。姑姑之所以会把自己关在宅邸里，或许也是因为这些事情的缘故吧。

「大人不是也有相同的情感吗？」

我心里这么想着，也把自己考上高中的事告诉他。

我在小学时代喊她「千砂姊」。但是成为中学生后突然觉得害臊，所以就喊她「千砂」了。千砂一开始也气得说道：「你是在神气什么啊——」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提这件事了。不过要是在姑姑或古濑夫妇的面前这么喊，肯定会挨他们三个一顿训斥的。

我一边仰望宅邸、一边往前走，这时发现道路另一侧竟然有小孩子的身影，让我有些讶异。那是个刚好能停放一台汽车的空地，有两个看起来应该是幼稚园生年纪的女孩坐在那边玩。

跟在后头进了房间的我没有看向千砂那边，装出一副正在环顾室内的样子。她在这段时间迅速拭去了泪水，接着宛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再次开口。

姑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臂，感觉很高兴的样子。原本她好像是要摸摸我的头，不过我读中学之后就迅速抽高了，所以就没办法像以往那样做了吧。

「那个女生做了什么？」

「再怎么隐瞒还是会被你察觉的，而且那个孩子也会觉得很尴尬吧，所以就由我来告诉你好了，其实啊——」

虽然对姑姑说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果然还是办不到。我这样的想法，完全是把跟千砂的应对看得太过简单了。

「那样的心情啊，不管到了几岁都不会改变的喔。」

「小少爷从以前就很温柔呢。」

锵、锵、锵。被我在螺旋阶梯房间里响起的脚步声盖过，所以只能听见姑姑的低语。

「千砂姊？」

我就这么和姑姑道别，然后离开了时钟宅邸。在那之后，一直到今天，我都再也没有造访埋户丘那块土地了。

于是我放弃挣扎，总之午餐就交给她吧。

稍微想想也是很合理的。假使目睹那一幕的话，琉里也会遭受精神上的冲击吧。如果真是这样，她的父母肯定会把这件事告知姑姑和警察的。

这时刮起了强风，让人觉得无比寒冷。碰巧走到门前面的我，意识也瞬间被拉了回来。

天空突然变低了，近到从漆黑的云层间探出脸来的月亮都感觉近在咫尺。形成一种从头顶上往下进逼的压迫感。这么一说，就跟那天一样，今天也是个阴天。在我眺望郁闷的天空时，就觉得一大片的乌云正朝着这边落下，宛如装设在古城地牢中的秘密机关天花板。

现在扶手的高度已经位在千砂的腰部下方了，所以先前大人们好像就认为「这太危险了」，也在评估要不要翻新。但是随着堂兄弟们来访的次数减少，大家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待在瞭望台消磨时间了，所以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千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寂静，只能隐约听见外面的风吹声。咻咻咻咻……风声在小窗子的另一头呼啸。除此之外，什么声响也没有。

事件发生后的一个礼拜都兵荒马乱的。

今年春天，我总算考上了像样的高中。因为想顺便报告这件事，所以我打算造访久违的时钟宅邸。堂兄弟们也因为升上中学、高中、大学，所以越来越少前往那栋宅子了。我这一年也因为要准备考试的关系，被禁止到那里去，所以这次去拜访，应该会让姑姑和千砂感到很开心吧。

感觉这段话的后半段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这么说来，古濑叔叔提到要快点去通知姑姑的时候，总觉得他的态度也有些古怪。

「小少爷！」

我要抱持这样的想法，在房间前面站到什么时候呢？就在刚刚意识到门突然被打开的时候，千砂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说了讨人厌的话，于是幸嗣哥勉强挤出爽朗的声音，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爬上螺旋阶梯。

这些话已经来到嘴边了，最后却又咽了下去。千砂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也因为如此，她才会提出这个话题来转移焦点吧。她想要回避的问题，我又能怎么开口呢？

当时千砂四岁，好像是待在某个地方的养护设施里，不过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姑姑，都无法触及千砂的过去。

因为我一直没有说话，所以她开玩笑似地打量起我的样子。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是在这件事的前一天，才从千砂那里得知她和姑姑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比千砂小四岁的我，到时钟宅邸去玩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了。我理所当然会认为她们两人是亲母女，所以对于千砂的告白感到相当震惊。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跑去追问姑姑吧。

即便如此，走出千砂房间后，我还是轻轻地阖上门，完全是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移动。

但是，刚才那个严肃的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至少我觉得和她看的书无关。放在姑姑身旁的，是她从年轻时就重看数十次、由露西·莫德·蒙哥马利所写的《安妮的青春》。

「嗯，我明白了。如果是我的话，或许千砂会愿意说出来的。」

「琉里要回家了。」

「嗯嗯。」姑姑虽然点了头，但随即又用微弱……真的相当微弱的声音接着说道：「不过现在……」

「在那个男生之后，你还有看到谁吗？」

「唉，长大了呢……让阿姨好～好看看你的脸吧。」

我一边接近女孩们，思考着该如何和她们搭话，突然就陷入了苦恼。对方是年纪还很小的女孩，如果突然哭了起来那该怎么办呢……坦白说，我内心萦绕着这种窝囊的想法。

电车行驶到铁路来了个大转弯的地方后，埋户丘就出现在车窗的另一头。山顶那边有个被千砂和我称为「后山」、围绕着生长苍郁的树木、宛如瘤一般的突起，钟塔尖屋顶的一部分就从它的后头露了出来。以灰蒙蒙的阴天为背景，红色的尖屋顶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通过这里以后再转过最后一个转角，钟塔的塔尖就映入了眼帘。随着双脚继续往上爬，塔尖变成了钟塔、最后整间时钟宅邸就出现了。

宅邸钟塔里的钟开始鸣响。

我已经不是「小少爷」的年纪啦……我心想是不是和他们说清楚会比较好。

不管是口出埋怨、像是在责备自己的姑姑，还是并没有因此气馁、依然开朗地去读高中的千砂，我总觉得实际上会不会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呢。

即使问我那两个人是不是对彼此抱持着特殊的感情，我实在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得让古濑太太做点什么来招待你。要做什么才好呢？话说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先前你还是年纪最小的呢……义务教育已经结束啦……姑姑我也老啰。」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回忆，所以我有些羡慕地望着他们，通过了那处空地。

包围螺旋阶梯的墙壁，每相隔一定的距离就会开一扇采光用的小窗子。每经过一扇、我就会停下脚步调查一下，但是因为窗子不是活动式的，所以连手都没办法往外伸。就算能把窗子打开好了，光是要把头伸出去就相当费劲。从这样的窗子窥伺被黑暗笼罩的外头，感觉就像自己被幽禁在化为牢狱的高塔之中。

因为一开始看到的就是她惊讶的脸，所以千砂在此之前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那个家伙肯定也一样……

「女生。」

虽然脑袋是这么理解的，但我还是在一股冲动的驱使下从床上起身，然后来到走廊、准备到钟塔去一趟。

然后她就像是在试穿衣服那样，愉快地挑选新的墨镜。

「感觉好像没有变化，但其实持续在改变呢。」

气力放尽的我就连回家都嫌麻烦，而且也还不想离开时钟宅邸。因为担心姑姑的父母也表示「再待一段时间比较好」，所以我就继续留在这里。

姑姑叹出一口大气。

「我是不希望她晚上还在外头玩，但有的时候放轻松点也无妨呀。」

沿着渡廊踏上螺旋阶梯，我开始一步一步慎重地往上爬。如果像平常那样的走法就会发出「锵、锵、锵」的吵杂声响，于是我就以像是踏在结冰道路上的脚步往上走。

我的父母和其他堂兄弟们也都赶来了，但是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和家庭要顾。我从一开始就待在时钟宅邸，而且时间也是最多的，所以回过神来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主导事务的进行了。

天真无邪是多么幸福的状态啊。

内心感到疑惑的同时，我也连忙再次沿着回廊迈步。

「阿姨你也很有精神呢。」

感觉还是个孩子的千砂竟然要论及婚嫁了，这对姑姑来说是个相当大的冲击。而且对象还是千砂相当亲近的堂哥幸嗣，或许这也让姑姑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

「对方究竟会不会接纳这种直率的心情，这一点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好像都一样无法得知呢……」

原本想要什么也别想就直接敲门，但果然还是犹豫了。以前进去千砂的房间时，曾经出现过任何一次迟疑吗……一想到这点，就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警方得出的结论是意外。因为阳光突然从云层之间照出来，让患有视网膜色素变性的千砂顿时目眩，才因此跌了下来。

像这样否定了事故、又驳回了自杀，现在就连他杀也都不可能的情况下——千砂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后来，钟塔响起了一点的钟声。十分钟之后，古濑阿姨打了内线电话过来，于是我们两个人就一起下楼前往厨房。姑姑和幸嗣哥好像没有要吃午餐，而我们则是一起享用了插着三支日之丸小旗子的蛋包饭。阿姨还一脸遗憾地表示，因为时间不够，所以就没办法准备万国旗了。

「……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