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解说 会吃人的字——作者不详／不祥？ 洪叙铭

（本文涉及关键情节描述，建议阅毕全书才行阅读）

1997年美国福斯电视台播出名为《魔术师之终极解码》（Breaking the Magician9;s Code: Magic9;s Biggest Secrets Finally Revealed）的电视节目，由法尔·范伦铁诺（Val Valentino）所扮演的「蒙面魔术师」横空出世，他在表演各项大型魔术后，会透过镜头，为观众带来另一个「后场」视角，除了各项魔术的原理之外，所有隐藏在表象之外的特殊道具、关窍都无所遁形，各项「幻术」的逐一破解，一时之间席卷了大众的目光，当然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魔术——根源于「魔法」，它的界义，来自于「看似无法实现却又实现于真实世界」的超自然现象；它通常在第一时间难以用科学或常理解释，因此蒙上神秘力量与色彩的面纱——这也是该节目受到正反两极评价的主要原因。对于观众来说，既能体验炫奇魔幻的创造时刻，又能目睹幻术的被破解，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双重飨宴，但对魔术师同行而言，此举不仅可能触犯了所谓「魔术师守则」的「八大戒条」（不公开魔术的秘密），更可能会本质性地毁坏了这个拥有悠久历史的传统根基。

言及「本体论」，便会发现不论文体／载体为何，似乎都有某种限制、戒律或规范强调其「伦理」的界线，关于魔术「不能说的秘密」，正在于「魔幻」和「现实」不可能并存的对立前提下，超现实／超自然的现象被拆解时的「难堪」；但换个角度来说，魔术发生的那一瞬，这两个不论是否平行存在的空间，也进而产生连结的可能。

《作者不详：推理作家的读本》（后续简称《作者不详》）的「逢魔时刻」，就如同魔法发生之际的绚丽与璀璨——只是它们以妖魅恐怖的方式现身而已，例如〈雾之馆〉：

从树木枝叶间隙中透出的残照，就像是生锈的橙色，与周围弥漫的雾气那半睡半醒的乳白色相互混合，显现出一个迷幻般的彩色世界。……就在孩子的身影突然在视野中浮现的瞬间，我猛然吓了一跳。但那个孩子却在转瞬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言之，这些写实性强烈的内容，可能作为事件发生的动机（如：〈食子鬼起源〉、〈朱雀的怪物〉、〈首级之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会对「未知」（无法解释的现象或事物）产生各种想像，并将「恐惧」这种感知具象化，且在真实的世界中，产生巨大的影响力量—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如：〈雾之馆〉），或是发生事件的必要条件（如：〈底片里的毒杀者〉、〈钟塔之谜〉），它们与不论是推理解谜或玄异事件的发生都息息相关。

如若我们暂且搁置其中可能存在的伦理议题，本书典范性地示范了「如何犯罪」、「如何推理」两个至为关键的文类核心；每一个事件的发生，都将杀意与动机层层埋藏在平浅的日常叙事之间，而每个事件的破解，则是以血与痛剥离那些伪装，直指真相，而这其实相当「本格」地展现了推理小说长期以来如何传播、被接受及被喜爱。

必须要注意的是，回到文本情节的发展，三津田信三与信一郎在各个事件的「解谜篇」所承担的危险，是一旦解谜失败，他们可能被挥之不去的恶魇缠身，甚至被《迷宫草子》吞噬而失去性命；因此，以「生命」为赌注的推理，反而在文本层次外，强化了这些社会写实内容的真实性或迫切性。以全书叙述最为血腥可怖的〈朱雀的怪物〉为例，被霸凌者的心理创伤愈深沉，戮杀的叙述及画面感即愈巨细靡遗且惨烈；结构上相似的〈首级之馆〉，同样可以看见凶手的恨意与死者的死状描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这也让探究这两篇小说到底属于哪种「暴风雨山庄题材」或「一个都不留类型」等文体讨论的重要性，远低于事件真相被揭露时的那种不忍卒睹的同情进而理解。

人会对「未知」（无法解释的现象或事物）产生各种想像，并将「恐惧」这种感知具象化，且在真实的世界中，产生巨大的影响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雾之馆〉），或是发生事件的必要条件（如：〈底片里的毒杀者〉、〈钟塔之谜〉），它们与不论是推理解谜或玄异事件的发生都息息相关。

反过来说，本书并非每个篇章都具有类似的骇人场面，但其事件的核心或产生犯意、杀意的动机，却往往是相当深沉地扣准了人性难以捉摸的恶意——包含对复仇的执念、匮缺的想望以及对于「极致」的价值追求，这个部分与发生在侦探（三津田信三／信一郎）身上的灵异体验，甚至是《迷宫草子》的自我演化相互对读，或许也能发现，在小说以外的世界，或许已有太多隐藏在时间洪流下，无法为人所知的悲剧已然／正在发生。

放弃「真／假」的辩证与探究，或许提供了日后信一郎的「再出场」更有利的解释；而对于读者而言，在《作者不详》的最终，看似受到「诅咒」一般地被迫参与《迷宫草子》的推理游戏，然而「边界跨越」终有极限，我们如何从虚构中解离出现实？我想正是「三津田信三宇宙」迷人且令人难以自拔之处。

我又想把头转过去了。但是，绝对不能回头。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但就是想要往后转。这并不是被人搭话时反射性的习惯，因为自己很清楚那个在叫唤的是怪异的存在……即便如此，却还是想回应、还是想迎向怪异。这是为什么呢……

人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会反射性地产生自我保护的意识，其目的在于远离威胁与危险（如：逃跑、离开现场），然而这种恐惧被文字书写与传播后，使得读者也身历其境地代入了这个危险的空间时，所生成的恐怖感，让人兴起了无力、无法再逃的绝望感，也因此，故事里的三津田信三才会说：

（见附图）

从这个观点来看，〈雾之馆〉描绘了听障者在沟通上的局限与困难；〈食子鬼起源〉述说产后忧郁及来自于社会期待的各种压力；〈作为娱乐的杀人〉出现家庭冲突、日本升学体制及学生租屋环境的现实样态；〈底片里的毒杀者〉具有战时的历史背景，叙述了非常时期的社会阶级与权力关系；〈朱雀的怪物〉直指学校霸凌；〈钟塔之谜〉除了「为爱犯罪的理由」之外，也涉及了现代化所造成的环境与景观变迁议题；〈首级之馆〉探讨了网路社群可能带来的匿名风险；细观而论，这些足堪对应当时日本社会环境发展的核心意旨，均无法置外于该篇的文本情节中。

「现在，正在阅读我的台词的你，必须要来解开《迷宫草子》的谜团。只不过，如果失败的话，当然就

但在《作者不详》中，可以明显地发现侦探身体在情节中的位置，已无法再「置身事外」与客观，尽管在文本叙述中，读者仍旧可以看见类同的故事开端及其发展，谋杀或犯罪事件的描述也愈加具体且清晰，但侦探所身历其境的怪异经验，反而成为了每篇故事的高潮，侦探必须凭借推理能力、解谜成功后，才有可能消除异常而回返日常的平静（见下图）。因此，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见更多「替代物」（如：御守、护符、明日香）的出现，他们一方面强化叙述中难以解释的灵异所具有的集体恐怖，另一方面也反射了侦探身体在这些体验中的恐惧感，借以与读者产生共鸣——当恐惧可以并且「开始」杀人，似乎所有人都难逃劫难——包括创作故事的作者、深陷其中的侦探与读者。

文学研究者与编辑。着有台湾推理研究专书《从「在地」到「台湾」：论「本格复兴」前台湾推理小说的地方想像与建构》、〈理论与实务的连结：地方研究论述之外的「后场」〉等作。研究兴趣以台湾推理文学发展史、小说的在地性诠释为主。

本书某种程度上在推理与玄异的不同类型边界间，反复地跨越与摆荡，营造出日常／异常、理性／非理性之混乱、颠反以至于悬疑的极致，而且侦探身体甚至同时身处于推理／玄异的中心，异常或超自然事件的「应验」，不仅阻碍推理的进行，甚至对侦探身体产生直切的威胁，这确实会让文本情节在推动上，充满能动性的拉扯；不过，三津田信三最终在处理这个问题上，巧妙地运用了「语言」提供了具「解谜性」的解释：

这时，石阶梯的下方再次传来了呼喊声。

尽管《作者不详》充满幻想的色彩——甚至就文本本身，三津田信三意欲建构的就是一个幻想可以过渡到真实的世界，然而相较于「作家三部曲」的其他创作，本作是更具有社会写实性的作品。

历来对于「恐惧」这个感知的描述与研究颇众，其中或以美国恐怖、科幻与奇幻小说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H·P·Lovecraft）与段义孚（Tuan Yi Fu）的论述最为经典。前者认为恐怖书写的主题，原本就亟欲探触人类心智无法理解的本质性，也因此他所认知的恐惧，与「未知」紧密连结，尤其是超自然的、形而上的、无实体的或溢出日常边界的合成物的联想；后者则强调恐惧是属于人类独有的一种感知系统，其根源同样来自于人们对超自然界邪恶的警觉性，使人能看见幻象世界中的巫婆、鬼和怪物这些透过「想像力」创造出来的、具象化的事物，再借由不同的载体（如：文字、影像）传播与扩散。

界线的探索

然而，不论是主动地远离危险，或消极地感到万念俱灰，似乎都无法解读「迎向怪异」的理由。除了这个段落以外，三津田信三与信一郎的推理解谜，事实上都是在与这些超自然现场的正面对决，笔者认为这样的叙述，除了创造出非典型的「侦探vs.凶手」的对决舞台外，对于全书的文本结构，特别是这种「不详」（未知的）与「不祥」（异常与超自然的）在核心叙事的作用也有其共通性。

我才刚刚觉得信一郎是不是突然转向了其他方向，就看到他专注地凝视着虚空。

在具有相当程度相似情节与结构的《怪谈录音带档案》中，诡异或异常事件的堆叠与恶化，可能造成失踪或是谋杀事件的发生，侦探在事件所遭遇的瓶颈，都与诡异事件的周旋、经验相关。其中，最为关键的是侦探与诡异物的正面接触，这样的接触在迷雾般的情节有了推进、转折的作用，并且有力地推动了异常向日常的归返与转化。

也因此，本书仍然存在着某种「风险」，在于无论是最终信一郎与三津田信三精采的言语攻防，或者是姑且可称之为「最终真凶」的《迷宫草子》以极为鬼魅、灵异的方式带给侦探的「嘲讽」，反而将看似可以通过理性的、逻辑的甚至科学的推理而得以拨云见日的「真相」，完全推向迷茫（连最聪明的侦探都失败了）甚或迷信（只得相信超自然现象存在）的彼端，而逸出了所谓类型文学的「边界」。 这也回应了本文以魔术界的伦理规范为例，探讨不同文体／载体时所存在的「界线」讨论上，「推理」重视符合逻辑的解谜过程，且除非有公开的特殊设定，侦探的行动乃至于真相的揭露过程，皆必须要有「合理」解释；有趣的是，推理叙事中的「玄异」所书写的对象与内容，正好是「非理性」、「反科学」的异常现象，它们通常不需要被解释为何／如何玄异的问题。

换言之，这些写实性强烈的内容，可能作为事件发生的动机（如：〈食子鬼起源〉、〈朱雀的怪物〉、〈首级之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言之，「恐惧」通常指的是个体对危险或威胁感到担忧的情绪，它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因此，当人们感知到即将发生的危险时，身体和心理上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幻想／写实的过渡

不管谜团的对象是谁，依据推理者视角配置的不同、采纳事项的选择不同，解释什么的也会出现千变万化的改变。所以我所解开的真相就只是在说明某种现象，终究只是一种解释罢了。并不能证明什么喔。

人会对「未知」（无法解释的现象或事物）产生各种想像，并将「恐惧」这种感知具象化，且在真实的世界中，产生巨大的影响力量—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而「恐怖」则更强烈且广泛，并更强调「集体性」，常指称一种无所不在的、强烈且令人不安、焦虑的情感状态，往往带有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让人感到无力和无法控制。

换言之，这些写实性强烈的内容，可能作为事件发生的动机（如：〈食子鬼起源〉、〈朱雀的怪物〉、〈首级之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会对「未知」（无法解释的现象或事物）产生各种想像，并将「恐惧」这种感知具象化，且在真实的世界中，产生巨大的影响力量——这种力量，或许能被描述成「恐怖」；换言之，「恐惧」通常指的是个体对危险或威胁感到担忧的情绪，它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因此，当人们感知到即将发生的危险时，身体和心理上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当恐惧（开始）杀人

可以说，本书最终试图跨越的，是读者在探究每个故事与事件真相究竟为何的娱乐性以外，是否从真相如何被构成，又如何被拆解的过程中，更深入地看见「动机」。也就是说，事件的「详／不详」或人物经历的「祥／不祥」根本不是重点，即真相虽然可能只有一个，但解开真相不代表真正地解决了问题，正如台湾作家舟动笔下的灵术师侦探：

换言之，这些写实性强烈的内容，可能作为事件发生的动机（如：〈食子鬼起源〉、〈朱雀的怪物〉、〈首级之馆〉），又可能是解谜的关键（如：〈雾之馆〉），或是发生事件的必要条件（如：〈底片里的毒杀者〉、〈钟塔之谜〉），它们与不论是推理解谜或玄异事件的发生都息息相关。

《作者不详》的叙事轴线

以此，当《作者不详》中的三津田信三面临了与《迷宫草子》情节中如出一辙的怪异、超自然事件与形体时，人物的行为与感知，即非常值得进一步探究，例如在他读了〈朱雀的怪物〉后，所遇到犹如「大逃杀」的经验：

人会对「未知」（无法解释的现象或事物）产生各种想像，并将「恐惧」这种感知具象化，且在真实的世界中，产生巨大的影响力量—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换言之，「恐惧」通常指的是个体对危险或威胁感到担忧的情绪，它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因此，当人们感知到即将发生的危险时，身体和心理上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只要能运用语言的力量，让某种观念进入对方的意识中，进而改变对方的思想和作为，达到所求的目的，那种观念到底是真是假，对灵术师而言根本不重要。（《慧能的柴刀》，页273）

换言之，这些写实性强烈的内容，可能作为事件发生的动机（如：〈食子鬼起源〉、〈朱雀的怪物〉、〈首级之馆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

在我截至目前的贫乏人生经历里，是无法找到应对这种怪异现象的方针的，到最后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万念俱灰的绝望感。

妖异邪魅等异常或超自然现象，能够被轻易地塑造为「吓人」的元素与内容。因其未知且难以被解释的特性，他们的「现」与「不现」，可以迅速地攫取读者的目光，予人既刺激又忐忑的阅读体验。这确实是本书甚至本系列相当重要的看点之一，然而更值得观察的重点是，愈诡异的事件，是否对应着愈具有社会写实的倾向？如果这种趋势是正向的，那么背后的意义为何？

这是《作者不详》戛然而止的结尾，表层意义上延续了《迷宫草子》在本书中一以贯之的恐怖意念——会「实现」的恐怖。因为在本书「异常」回返「日常」的必要条件与逻辑中，信一郎的「消失」，显示事件并未真的被解决，且真相的探究仍旧未完待续，同时，这也是三津田信三小说中最为脍炙人口的「双重性」：其一，《迷宫草子》的进化或甚至是演化，将正在发生的人事物复写进书籍内容，赋予了每个故事「『可能』都是真实存在的」之悬疑性；其次，这样的结局体现了侦探在全书中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甚至是被戏耍的身影，这或许是更令犯罪推理类型的读者感到更加绝望的部分，因为在文类的前提下，侦探某种程度上被赋予了解开谜团进而揭开真相的绝对权力，尽管并非所有的侦探都能够百分之百地解决所有案件，他们亦可能误判、遭到欺瞒而不自知、沮丧甚至放弃此项权力。但不可否认的是，绝大部分的「Mystery Novel」都仍然是以侦探（成功）解谜作为最重要的叙事主轴，因此「侦探」不管在探案及推理过程中有多少次的翻转，他们终究与「真相」有着直接的勾连——这同时也是不论小说里或现实中，我们都需要一个看似比我们高明的「解谜者」存在的原因。

或者说，这样的时刻指涉的是一种「跨境」的介质，孩子转瞬之间如魔法般的「消失」，也就成了这种异域气息的见证，也就暗示着日／异常的转换；更直白地说，这种「活见鬼了」的叙述，同时暗示着物理空间（叙述者所身处的环境）与心理空间（包含叙述者当下及读者阅读时的感知）遭逢异样时的激烈反应。这当然与弥漫在整篇小说（及文本之外）中无法驱散的「雾」的生成及消失的理由是密切相关的，毕竟「出／入异常」本来就是三津田信三最为娴熟的拿手好戏，但追根究柢，无论这些难以解释的事件在小说文本中是否被归纳为一种「妄想」，「解开真相」原本就是推理小说这个文类的主要任务，因此这起意外的「消失事件」，势必要在后续的解谜情节中赋予解释——这就是与魔术及其对应的伦理戒条不同之处。然而无论这种必要的回应是娱乐性（对外）的或自省式（对内）的，本书所刻意形构的「书中书」与「书中书之解说」的架构，事实上与《魔术师之终极解码》如出一辙——它先具体演示了谋杀案件的如何创造，再快速地拆解、最后甚至再创了案件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