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黄昏之龙

回荡在四周的号角声，既雄浑，又带着某种细腻。当这个世界的所有种族团结起来，共同迎战同一个敌人时，那声音既安抚着每一个聆听者，又为他们注入炽热的力量，催促他们行动。

「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湖泊！」

以阿佩隆的呼喊为信号，精灵们纷纷冲向浪潮。他们的目标，是不让浪潮逼近湖边。因此，必须尽可能在远离湖泊的地方，将它挡回去。

这是一场赌上自身存亡的战斗。可浪潮的攻势，也比以往更加凶猛。无论法术还是刀剑，似乎都不起作用。精灵与人类什么也做不了，就被吞噬。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快得让精灵们连治疗都来不及施展。

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众人便被浪潮无情吞没。就连人类的炮火，也无法对那团油脂般的浪潮造成丝毫影响。

然而，他们仍然必须战斗。

君主们站在小山丘上，望着这场已无异于自杀式冲锋的战斗。「果然还是不行吗……」阿佩隆低声道，手中的剑开始颤抖。「不能再让他们独自奋战了。走吧。」

阿佩隆催促两名辅佐——菲利与帕皮。然而，海尔芭望着前线，用一个问题拦住了他。「你有对策？」

「没有。当然没有。」阿佩隆已顾不上仪态，转身逼近海尔芭。「你倒说说，有什么对策能击退那种东西？我们已经没时间再等黄昏之龙这张王牌了。我也无法再站在这里，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

「亏你还是一国之王……真难看。」

「我哪里难看了?! 这种时候，我不肯在旁边袖手旁观，有什么错？」

面对阿佩隆的质问，海尔芭第一次失去平日的从容，提高了声音。「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们才更应该保持冷静，看清局势！你盲目冲上去又有什么用？如果下面的人看见自己的王都这副样子，他们就会失去方向！」

「……」

「毕斯，准备好了吗？」毕斯站在海尔芭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立即应声。「那就去吧。鼓舞前线的人。」

毕斯无言地点头，飞向前线。「毕斯！」菲利叫住他，他却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阿佩隆王！请让我也去。」

「什么……？」

「他确实很优秀，可一旦情绪激动，就容易失去冷静。与他同行至今，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所以，请让我去支援他。」

迎着菲利坚定的目光，阿佩隆不情愿地答应了。菲利随之露出笑容。

「菲利……」普蕾娅德却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于是，菲利取下她曾送给自己的项链，重新戴回普蕾娅德颈上。「真正有资格戴这条项链的人是你。你并非无能为力。」

而我——

「你们当然不会记得。记忆已经被抹去了。」

「即使这样说，你们大概也无法理解吧。」黄昏之龙以此为开头，继续说了下去，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你们诞生于世——作为精灵，你们拥有漫长、漫长的历史。可到了如今，最初诞生的精灵，应该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明明只要进化就好了。我所期待的，不是体制的改变，而是个体的改变。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件事，我做不到。」

莉莉丝再也压抑不住积蓄的怒火，将短杖狠狠刺向脚下黄昏之龙的头。「别胡说八道！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你，第一次和你说话！」

「快一点！……拜托，快一点啊。」根多尔一遍又一遍地敲，直到拳头红肿疼痛，跪在那里哭了起来。「大家都会死的。」

「开什么玩笑！我们不是你的玩具！」莉莉丝痛苦的喊声响彻半岛。

「我知道，可是，他们一定正在战斗。相信我。」根多尔说完，跪下去，挥拳敲击地面——也就是黄昏之龙的头。

光点一个接一个隐没在天空中，那景象竟是如此壮丽。等所有光芒消失，留下的只有干涸的湖泊、空旷的土地，以及一位悬浮在寂静中的孤独精灵。

这些浪潮为什么会出现？如果没有这些浪潮，他们或许还能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我、我也是……」

「你就是黄昏之龙？」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回想起自己所知的传说。

「你在说什么……」

黄昏之龙如此说道，可它的声音比先前慢了下来。也许，这意味着根多尔的法术正在生效。「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莉莉丝丢下最后一句怒斥，飞向遥远的天空。

我们持续了很久。「时候到了吗……」直到终于听见一个声音从某处传来。可我分不清它来自哪里——是脚下，是头顶，还是只响在脑海之中。

王的号角，是人类与精灵交战时吹奏的古老乐器。据说，它的声音能震慑敌人，鼓舞同伴。

然而，这样的愿望并未实现。

根多尔把红肿的双手按在地上，耀眼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我来拖住黄昏之龙。」

「那是王的号角。」

「这是我想要的。」

「别放弃！」山丘上，海尔芭仍朝所有听得见的人呼喊，「继续战斗。这是最后一战……」她如此说道，身旁的玛吉点了点头。

「——毕斯。你所爱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已经太迟了。」

（那我在洞穴里感觉到的意志，就是黄昏之龙的意志吗？）

前线已经彻底乱了。有人战斗，许多人逃跑，还有人干脆放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浓云笼罩下来，所有人都仰望天空。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你们就被分为光与暗。漫长岁月中，双方交战无数次。直到诅咒之波出现之前，你们都未曾试着彼此妥协，哪怕一次也没有。

面对哑口无言的负影者们，黄昏之龙发出一声震天咆哮。随后，负影者们如同被蒸发一般，消失了。

「这样的世界，我已经看得厌倦了。」接着，黄昏之龙仿佛终于察觉到什么，松了口气。「开始了吗……」

即使是同属暗之精灵的人，也曾鄙弃莉莉丝。普蕾娅德被有血缘之亲的姐姐们孤立。人类同样迫害那些拥有精灵般特殊力量的人……深知这些都是事实，莉莉丝与根多尔都沉默了。

根多尔轻轻将手放在我背上，说道：「你走吧。」

「我也不知道。」

「浪潮很快便会完成使命。你们也将安然入睡。」

「恐怕，我无法与你们面对面交谈。」神秘的声音回答了莉莉丝。

「正如我所说，历史正在重复。就在你们即将重新诞生之前，我已经与你们交谈过很多次了。」

一阵揪紧般的疼痛从体内涌起，我伸手按住胸口。有件事，我必须想起来。我强烈地觉得，只有自己才能扭转这个局面。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回头望向菲利与毕斯离去的方向。

「这个世界不只属于你！」我大喊。随着喊声，一串串金色的「1」和「0」出现在周围，附着在我的身上。我试图甩掉，却连碰也碰不到。

「你叫莉莉丝，是吗……？能再说一遍那个传说吗？」

此后如何，无人知晓，因为再没有文字记载。

浪潮与这位神秘精灵的力量一同袭向在场的所有人。他们随后化作光芒，消失了。

「为什么……」海尔芭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根多尔耗尽力气，瘫倒在原地，再也敲不动了。我们起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随后，莉莉丝与我终于回过神，也开始用手拍打地面。

「如果仅仅是光与暗之间的战斗，或许还有改善的余地。可你们连自己的同族也要互相争斗，又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挣扎？你们只需要重新沉睡……」

（咦……？）

「去毕斯那里。只要知道真相，就算是那个顽固的女王，也一定会明白的。」

「不必害怕。他们怀抱着重生的梦，消失了。」浓云开始闪烁，那前所未见的景象让我震撼得说不出话。「负影者们啊，与我交谈过无数次的小小英雄们啊。请别再来到这里了。」

我……我曾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普蕾娅德慌张地摇头。「不，你错了！」可菲利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动摇。

「你在哪里?! 」莉莉丝站起身，对着空中大喊，「出来！」

「你为什么没有消失……？」

「王的号角？」我问。莉莉丝简单地解释给我听。

「可是，人类为什么现在吹响它？」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环顾四周。

「正是如此。」

「？」

「我走了。」只留下这句话，菲利便追着毕斯飞去。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我问。根多尔一脸惊愕，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根多尔，怎么了？」

「我知道。我不会飞，只会拖累你和莉莉丝。所以，我留在这里。」

（「1」和「0」？）

黄昏之龙的头，也就是这座半岛，剧烈摇晃起来。就在我眼前，根多尔突然化作光芒，消散在空中。远处，正赶往毕斯身边的莉莉丝，也在消失。

「你们不正是为了寻找我，才来到这里的吗？」一声苦笑伴着这个问题响起。

「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应该知道吧？

浪潮从不退却。它毫不犹豫地将精灵与人类一并吞噬。

「可惜，如今再期待这些，已经太晚了。为了重新诞生，你们必须再次归于虚无。」

「只是重复过去做过的事，什么也改变不了。」

诅咒之波现身之时，三位负影者将踏上旅途，寻找能够拯救精灵世界的黄昏之龙。

「结束了吗……」就在阿佩隆眼前，供奉黄昏之龙的阿尔巴湖，遭浪潮侵蚀，干涸了。

「可你留在这里的话……」

「可我还以为，这件事与人类无关。」

「没有人想要这种结局！」

「一点也不迟！」

发现黄昏之龙后，我回到半岛上方——或者说，黄昏之龙的头顶。

「？」阿佩隆心生疑惑。那柄法杖发出尖锐的鸣响，让他感到一股不祥。「快躲开！」

「原来，浪潮一直都是你在背后操纵！」莉莉丝明白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走吧。」

「我做不到。」

「正是如此。传说说的是，我会拯救世界。可并没有说，我会拯救你们。渺小者们啊，你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时，毕斯与菲利带回、一直沉默至今的精灵，终于动了。覆盖身体的长袍被甩开，一柄形如钥匙的法杖露了出来。

「我已经非常疲惫了。」

与此同时，终于见到黄昏之龙的小女巫一行，却在与它交谈时陷入了绝望。黄昏之龙告诉他们，那段漫长的历史早已无休止地反复上演，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推翻。

这与听见冰封精灵呼唤时的感觉十分相似。不过，这次并非只有我听见。莉莉丝与根多尔也正四处张望，显然同样听到了。

负影者们因此绝望了。他们究竟为了什么，才走过这趟旅程？如今，已经看不见任何意义。

精灵挥动法杖。看似瞄准浪潮，攻击却落向了精灵与人类。前有浪潮，后有本以为是同伴的精灵袭击，众人突然腹背受敌，恐慌攀升到了顶点。

「可传说里明明说你会！」莉莉丝的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走……去哪里？」

「没错。求求你，快去救大家。」

「看吧！明明就说了，你会拯救我们的世界！」

拯救世界，并不等于拯救我们？我实在想不通，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那么，告诉我。你们觉得，照这样下去，世界能够变好吗？不能。争斗永无止境。光与暗本应相互平衡，你们却认定彼此的关系只有争执与冲突。」

「王一定也来参战了。」

「等等……可是，根多尔——」

「……」

「你们本可以在活着的时候改变自己，却没有这么做。数量没有增加，诞生的只是同样的精灵，一次又一次。后来，无力的人类偶然诞生，可他们也没能改变什么，纷争仍在继续。

却无法跟上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不了。

随后，浪潮开始闪烁，光芒从中升起，飞向天空。景象不可思议，仿佛所有被它吞噬的人都正在升天。

「骗人！那家伙就算被杀了也死不了。他才不会就这么丢下我消失！」

「！」远方，无数金色光点正升上天空，缓缓飞向厚重的云层。

黄昏之龙的语气虽然平缓，话语却沉重得令人难以理解。「世界没有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所以，你就要把它重新造一遍？」

我没有理会黄昏之龙的问题，而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把一切抹掉，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消除我们的记忆，让同样的精灵从零开始，毫无经验地重新诞生，历史当然只会一遍遍重复！只有经历各种事情，才能积累知识……才能体会更深的感情。无论遭遇什么，只要还活着，就能重新来过。这才叫成长。」我不知道黄昏之龙有没有在听。「我——」

我想告诉它，自己从出生到现在都经历了些什么。可一回想，那里却什么也没有。不是忘了，所以想不起来，而是记忆本身，就完全一片空白。

「我……」

（我是谁……？）

我脑中一片茫然，黄昏之龙再度问道：「你不是小女巫莎耶吗？你是谁？为什么没有消失？为什么不重新沉睡？重生程序应该已经启动了……」

程序。

「1」和「0」。

脑海中，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温暖而柔和的声音。

「『1』和『0』。在最尖端的科技世界里工作——」

那样的世界。此前从未听过的话。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开始倒流。

来到这里后逐渐淡去、又在解开那位精灵的封印时彻底消失的记忆，随着黄昏之龙的话，一口气涌了回来。

「我是从外面来的。我不是莎耶，我叫拉拉·赫尔维克！」

「外面？」

「对。」我说着，想起与维斯珀的约定。

（不能说让人困惑的话。我答应过的。）

「我误闯进了这个世界。起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现在我确信，是为了来说服你。」黄昏之龙发出咆哮。「这个世界或许可以重置无数次，可我的世界不一样。我们不能随便重置，身体消失、陷入沉睡，就意味着死亡。我不能重新诞生！」

「……那该是个多么和平的世界。」

「根本不是。那里一直都有纷争。要是能让纷争消失，当然最好，可我不觉得短时间内做得到。而且，也许……有时候，要互相理解，就不得不有所争执。」

「那为什么——」

「因为只要活着，就能重新来过。因为可以反省自己做过的事，运用那些经验，让自己做得更好。我们只有一次生命，所以才会拼命想让它活得有意义。这个世界的精灵，不也一样吗？只因为你自己的意愿，就夺走他们的一切，这不公平。」

黄昏之龙沉默片刻，随后发出仿佛笑声的声音，似乎在思考我的话。「……从经历中成长，是吗？」它低声重复，仿佛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然后，它继续说道：「我明白了。那么，就让时间倒转，再让历史继续向前。至于那些被浪潮吞噬、化为空白的地方，便留给他们尽力修复吧。」

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宛如走马灯般流过脑海。所有事情对我来说，都那么新奇、那么陌生。

「我需要改变……？」

黄昏之龙话音刚落，我便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哒哒声。那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哈拉尔德叔叔！他终于发现了。」

紧接着，光芒烙进脑海，我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直到什么也无法思考。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怀着这一切思绪，我陷入了沉睡。

「……」

「……我爱这个世界。所以，让它重生才是更好的——」

「可是，你不知道失去记忆有多可怕，对吧？」

「不过，你已经知道真相，或许会成为阻碍。」

「你所说的，善用经历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亲眼看看。仅此而已。」

「我明白，纷争很糟糕，所以我懂你为什么想阻止。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抱着同样的想法。来到这个世界后，我明白了朋友和过去的记忆有多重要。我在这里遇见的精灵与人类，个个都有体谅他人的心。你说你爱他们，可那只是你自说自话！这个世界属于所有人！」泪水渐渐涌上眼眶。「你对大家做的事，太残忍了……」

「残忍？为什么？我是在为世界着想……」

「为世界着想？你错了。你也得为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每个人着想。刚才，你说自己希望看到个体改变，可如果你根本不把他们当成独立的个体，又有什么意义？最需要改变的人，其实是你……」

我点头。「如果你真的爱他们，如果他们对你那么重要，那么，守望他们不也同样重要吗？」

「……」

希望我与这个世界的相遇，确实改变了些什么……

「要是真的到了你无法控制的地步，你离开就是了。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啊?! 告诉我，只因为他们做错了，就要让所有人从零开始，你不觉得太蛮横了吗？我们确实经历了很多，可也因此成长了。」

（就像妈妈和爸爸一直守望着我一样……）

毕斯与菲利归来时，看见无数光点在身边漂浮。那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

面对陷入沉默的世界之神，我大喊道：「把大家还给我！」

漆黑的天空亮了起来，化作黄昏的颜色。

「……嗯。」

「谢谢。谢谢你愿意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