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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不和

《.hack//黃昏的碑文》 · 川崎美羽 · 1.8萬 字

暗之國度陷入了混亂。統治這片土地的海爾芭女王,正默默站在陽臺上俯瞰下方。她的宮殿宛如鐘乳石,淡淡的光芒自建築中透出,照破黑暗。今夜,宮殿四周遠比平時喧囂。遠處,數以百計的精靈與幻獸正朝這裏湧來。

一陣風吹過,柔軟地裹着海爾芭纖細曼妙身軀的淡紫色長袍輕輕搖曳。絲綢般的銀髮垂在蒼白的臉頰旁,映着吊燈的光,泛起光澤。

有人靜靜注視着她的背影。與海爾芭相比,那是個矮小丑陋的老婦人。女王的近臣畢斯出發尋找黃昏之龍後,便由她代爲侍奉。她是蛇精靈波婭,應海爾芭之請化作人形,來到宮中。

「你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吧?」波婭仍站在海爾芭身後,嘆了口氣。海爾芭雙臂交抱,脣邊掛着冷笑,也不知有沒有在聽。「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能彼此合作。原本應該不可能纔對。好吧……我去壓制他們。」

「不,不必了。」波婭正要離開,聞言喫驚地回過頭。海爾芭接着道:「你若想與他們交手,我也不攔你。不過,那隻會讓你更快送命。」

說着,海爾芭快步來到陽臺上。轉眼之間——她手中已多了一根雪白的法杖。「那,你要親自動手?」波婭問着,也走近了陽臺。

「我若不出手,誰來守護這座宮殿?」

海爾芭高舉法杖,使盡力氣敲向陽臺地面。強烈的衝擊波從落點向四面八方擴散,遠遠越過宮殿的中心。長袍被衝擊掀得翻飛,露出衣襬下蒼白的雙腿。

「……」

片刻後,傳向遠方的衝擊波反彈回來,重歸原處。「真漂亮。」波婭讚歎道。海爾芭向她微微一笑。

「想引導那些迷失方向的人,已經沒有用了。平定這場反叛之前,誰也不許靠近這裏。」

「唉——那恐怕有得等了。只要浪潮還在吞噬世界,這事就不會平息。」

「也只能如此。」

「不過啊……」這時,波婭像是想起什麼,抬手抵住太陽穴,開口說道,「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

「聽說,浪潮正在追趕尋找黃昏之龍的人。」海爾芭點頭,示意她繼續。「先是碎裂森林,如今阿爾凱·豪卡爾可能也被吞沒了。未免太過巧合。不過……即使這只是傳聞,他們今後的旅程也不好走。」

「不好走?」

「當然。就算是深信傳說的精靈,也不會輕易接納畢斯他們。」

「原來如此……」話題如此沉重,海爾芭脣邊的笑容卻始終未褪。

「你不擔心?」

帕皮向漫天蝴蝶交代過任務,目送它們分爲兩羣,各自飛去。做完這些,她便匆匆返回大書庫。

聽到阿佩隆這句話,帕皮卻歪了歪頭。「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菲利歷盡艱辛纔得到這些情報。可是,實在很難相信是真的……」

走到螺旋階梯頂端後,阿佩隆踏着沉重的腳步,沿宮殿中相連的長廊前行。溫暖的光從兩側粗大的立柱間湧入。他透過柱間的空隙望向天空,被耀眼的光輝刺得皺起眉。

「不過,淚之罐丟了,確實是個大麻煩。」莉莉絲一說,根多爾又哭了起來。我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再次嘆氣。「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

帕皮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阿佩隆卻一眨不眨地緊盯着她。「現在正是行動的時候。」

一股挫敗感湧上心頭,讓我幾乎想哭。

「丟了就是丟了。留在這裏,它也不會回來。」

身旁,根多爾因爲背上的傷而抽泣。畢斯卻抱着雙臂,堅定地站在我們面前。

「這是菲利的請求。和他同行的人類,似乎就來自那羣流浪者。他想讓我查清他們的下落。」不等帕皮回答,阿佩隆便走了。可她仍聽見他低聲補了一句:「你可真會找麻煩,菲利……」

「接連出現,必定有什麼緣故……不過,想這些也於事無補。」

「雖然並非我所願,但我需要你查清,碎裂森林裏那羣流浪的人類後來怎麼樣了。」

「這不是你的錯,莎耶。」

波婭歪了歪頭。

「……」

「終究只是傳說……」阿佩隆低聲說着,召來一名輔佐自己的近臣。一位精靈從大書庫來到他面前。

弄丟淚之罐的明明是根多爾,我卻幾乎更加憎恨想不起故事的自己。見我被陰鬱的情緒籠罩,黑貓維斯珀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確信,這個世界裏,只有我本來能夠預見這一切。然而——關於《黃昏的碑文》,我已經幾乎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她一定與我所想相同。說不定,早已集結了自己的兵力。」

(要是我一直待在根多爾身邊……)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此依賴傳說,和什麼都不做有什麼區別?」

聽得出來,莉莉絲也很煩躁。我沒有轉頭看她,只將視線抬向阿爾凱·豪卡爾。

我認同他的話,可心中的懊惱並沒有因此消失。心臟像晨鐘一般,怦怦敲個不停。我按住胸口,儘量不去在意空氣中的煙塵,做了幾次深呼吸,讓自己稍稍平靜下來。

與此同時,光之國度仍在解讀古籍。阿佩隆王宮地下的大書庫裏,從全國各地召來的、能夠閱讀古代文字的精靈,此刻正聚在一起,埋首於這些文獻。

「嗯?」

「都不是。」

「不……這樣纔是對的。」

「帕皮,你已經幾天沒睡了?無論我怎樣日夜翻查古籍,也找不到一個對抗浪潮的辦法。它們爲什麼出現,從哪裏來……甚至連它們是什麼,我們都一無所知。我只知道一件事。每道浪潮都有名字,總數爲八。僅此而已。你很聰明,應該明白,盲信黃昏之龍會來救我們的傳說,毫無意義。」

人類擁有影子。對他們來說,那是生來便有的東西。所以,對沒有影子的精靈而言——這些毫無力量、卻擁有他們所沒有的影子的人類,不過是一羣異類。

「沒有淚之罐?沒有它,我們根本到不了他面前。」莉莉絲說着,又看向菲利。「你……知不知道,還有哪個精靈有淚之罐?」

「召集……」帕皮似乎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搖了搖頭。「不,不可以!一味招募士兵,等於違背您與黑暗女王的約定。」

帕皮卻慌忙搖頭。「不能因爲對方這麼做,我們就也這麼做。應該相信菲利帶回的情報——」她沒能說完。阿佩隆已用力抓住了她的雙肩。「阿佩隆陛下……」

「嗯。謝謝你,維斯珀。」

太陽中央出現了一個黑點。隨後,更多黑點匯聚到它周圍,排成一線,徑直朝阿佩隆飛來。那該是什麼龐然大物的影子,他本能地戒備起來,隨即又意識到那道飛來的黑影是什麼,轉而停下等候。

「……」阿佩隆皺起眉。他不像黑暗女王,向來不擅長掩飾神情。「我這裏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你居然還接下了人類的委託?」

「喂,夠了,畢斯!沒必要把氣撒在小丫頭身上。」莉莉絲從我身後開口,責備他衝我發火。「反正菲利沒回來,我們也走不了。現在催他們有什麼用,明白嗎?」

「維斯珀……」

「繼續解讀古籍。不過,也別忘了整備兵力。」宣佈完,阿佩隆一甩蒼藍色披風,邁步向前,卻又像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帕皮。「還有一件事——」

菲利降到我們面前,臉色明顯不好。「城裏守衛的消息似乎是真的。雖然和之前見到的浪潮不同,但它確實正朝這裏來。」

她喃喃自語,從口袋裏取出一根白木短杖,在長廊裏畫下簡單的薔薇狀紋樣。紋樣泛起金光,成千上萬只漆黑的蝴蝶從中飛出,湧入空中。

令人窒息的焦臭瀰漫在四周。遠方,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阿爾凱·豪卡爾,依舊如山丘般矗立。它已經燒得面目全非,此刻仍冒着煙。城市四周,許多逃出來的精靈與人類聚在一起,喧鬧不休。

「……啊!」我吸了口氣,忍不住皺起臉。

「光是相信就夠了嗎?把一切交給菲利,等着黃昏之龍出現?不,那不對。」

菲利考慮了一會兒,搖頭。根多爾原本也轉過來等他的回答,見狀,又垂下了腦袋。

她名叫帕皮,與菲利一樣,深受阿佩隆信任。只是——她體質虛弱,無法時刻隨侍在阿佩隆身邊。

翻頁聲迴盪在書堆之間。偶爾能聽見嘆息,卻沒有任何多餘的交談。

「這樣啊……」波婭想了想。「先不說他是不是合適的人選……傳說中的負影者出自人類,也沒什麼奇怪。人類總是被好奇心驅使,投身各種事件。何況,有影子的精靈,又不會主動暴露自己。」她推斷道。海爾芭示意她繼續。「傳說本來就沒說,他們究竟是人類還是精靈。所以,我覺得沒什麼可擔心的。」

阿佩隆簡略地將菲利使魔帶來的報告轉述給帕皮。聽說黃昏之龍竟在如此遙遠的地方,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像是有話要說。阿佩隆便示意她不必顧忌。

(嗯?這段情節……)

「負影者身邊有畢斯。不論浪潮是否在追趕他們,凡是有些名望的精靈,都不敢阻攔。畢斯也明白這一點——比起這個,你怎麼看他的報告?」

「我對遠古的往事沒什麼興趣。」聽到侍從這麼說,海爾芭露出苦笑。敢在女王面前說話如此直白的,只有波婭。「接下來是庫比亞。我想,它也許是被浪潮喚醒的。不過,我也得承認,知道它確實存在,還是很喫驚。」

「?」

「都是我的錯。」根多爾低着頭,喃喃道。

「……若它不在那裏,再找其他辦法。」

「剩下的就是黃昏之龍的位置了——說實話,遠得有些不切實際。不過,你還是打算讓他們去吧?」海爾芭只是微笑,波婭便將那當作了肯定。「傳說太含糊了。不知道黃昏之龍究竟會如何幫助我們之前,我不認爲值得貿然採取什麼行動。」

阿佩隆抱怨着,沒向任何人交代,便趕走了肩上的鴿子。鴿子化作一團金粉散去,宛如被拂落的餘燼。他盯着鴿子消失的地方看了許久,終於重重嘆氣,煩躁地扯了扯頭髮。

「差不多該來了。」他望着遙遠的對岸,聲音沙啞地低語。

畢斯衝我一吼,嚇得我渾身一震。我攥緊垂在地上的斗篷下襬。他說得沒有錯。可就算明白他的道理,我也站不起來。淚之罐一丟,就像連最後一根救命繩索也斷了。

光之國度的精靈都知道,阿佩隆厭惡人類,也不承認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居民。

可現在,再怎麼後悔也沒有用了。

聲音從上方傳來,我抬起頭。「菲利!」

尚未出生時,塔爾塔加就被賦予了某種職責:當詛咒之波出現,指引三名負影者前往黃昏之龍所在之處。可如今,他已老得有些做不動了。何況,他還有別的理由,不能離開這座地下湖。

「有什麼好擔心的?」

阿佩隆的話彷彿不容任何反駁。說完,他終於鬆開帕皮的肩膀。

帕皮滿臉困惑,怯怯地再次開口。

「再待下去,你也會被浪潮吞掉!」畢斯厲聲說着,揪住根多爾的衣領,想把他拉起來。根多爾的上半身被提離了地面。我不禁納悶,畢斯身材那麼瘦,到底哪來這麼大的力氣。「還有你,也站起來!」

帕皮獨自留在原地,望着阿佩隆的背影,輕輕嘆氣。「現在可不是這樣的時候啊。」

「人類?」

「該拿定主意了。菲利很快就會回來。」維斯珀說着,露出微笑。(至少在我看來,他是笑了。)

「讓你們久等了。」

「一直待在這裏,什麼也解決不了。該繼續走了。」

他本就沒指望解讀古籍會是件容易的事,可進展還是比預想中更慢。已經沒有精靈能熟練讀懂古代文字了。就算能夠讀懂,他們真正想知道的消息,似乎也無從找到。最令阿佩隆焦躁的,正是這一點。

「你在意的是——負影者中有個人類?還是那個名叫庫比亞的古代怪物出現了?又或者,只是黃昏之龍的所在?」

畢斯咂了下舌,鬆開手。根多爾像泄了氣的氣球,重新癱倒在地。

說完,海爾芭再次望向窗外。下方精靈與幻獸的騷動中,夾雜着陣陣喊叫與悲鳴。

(果然還是不行……)

或許,這就與我在碎裂森林裏覺得必須小心行事的預感有關。「啊!」我再次試着回憶《黃昏的碑文》,可腦袋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當詛咒之波現世——三名負影者將踏上旅途,尋找拯救精靈世界的黃昏之龍……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無一不知。大家都相信的傳說,連身爲國王的您都不相信了,我們又該怎麼辦?」

澄澈無星的夜空中,一輪大得出奇的滿月靜靜懸着。我怔怔地仰望滿月,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直到一陣風吹過,彷彿輕吻我的臉頰。

很久以前,光與暗的精靈彼此征戰時,人類偶然誕生了——比起需要漫長時間才能轉生的精靈,人類的數量以驚人的速度增長。他們與使用法術的精靈截然不同,拿起武器,爲自己的文明而戰。對阿佩隆來說,人類只是一種威脅。

「真是愚蠢……連我已經在周圍佈下防護結界,都還沒察覺。」女王斥責着叛亂者,波婭的嘴角則歪斜地向上揚起。

「可是——」

她用一根髮帶將光潤的藍黑色長髮束起,看上去宛如巫女。僅僅是匆匆趕來,瓷白的雙頰便泛起紅暈。眼下深深的黑眼圈,又爲她增添了幾分陰鬱。

「除非,傳說寫於人類誕生之前。那樣一來,就該認爲負影者全是精靈……不是嗎?」

黑暗的地下,熔岩匯聚成湖,熱得令人窒息。湖畔坐着一名老人。他名叫塔爾塔加,蒼綠色的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頭髮又短又稀,不走近幾乎看不清,兩耳則如精靈一般細長尖銳。他是一位睿智的暗之精靈,對光之國度的內情、人類,以及這個世界的遠古傳說,也都十分了解。

「繼續去找塔爾塔加。」

「說真的——就算你記得那些關於這個世界的故事,我想,事情也還是會發生。」

波婭陰鬱地說着,扯了扯灰色長髮。隨着她的動作,海爾芭瞥見了她的眼睛。即使變成人形,那雙眼睛裏依舊留着蛇特有的瞳孔。

「要是菲利來不及……要是根本沒有黃昏之龍……我會爲自己的無所作爲後悔。」

直覺告訴塔爾塔加,負影者很快就會來見他。可是,他並不相信他們能夠拯救世界。說到底,塔爾塔加雖知道黃昏之龍在哪裏,卻不認爲自己能把他們帶到那裏,也不認爲負影者能夠抵達。因爲,傳說中黃昏之龍居住的地方,遙遠得令人望而生畏。

而且,想不起來的還不只是《黃昏的碑文》。現實生活中的一切,也越來越難回憶。比如,我好像幾乎每天都會去一個地方,那裏聚着許多同齡的孩子。可那是什麼地方,又爲什麼要去,我都忘了。甚至連爸爸媽媽的臉,也得努力才能想起來。或許,光是還記得,就已經該慶幸了。

飛近後,他果然看見了一羣裹着金光的純白鴿子。那是菲利的使魔。鴿羣接近阿佩隆時,一隻消失了,接着又是兩隻……最後,只剩下光芒最弱的那一隻。

阿佩隆回頭看她,揚起一邊眉毛,彷彿不明白她爲何還不懂。「各地都有精靈——即使最有本領的已經在這裏,人手也是越多越好。應該儘快把他們全都召集起來。」

「那現在怎麼辦?」聽完菲利的報告,莉莉絲轉向畢斯,等他回答。

「詛咒之波之後,又來了古代怪物。」

那他現在爲什麼又想知道人類的消息?帕皮不解地望向自己的王。

可即使如此,他仍忍不住抱有一絲希望。希望即將來到他面前的人,能夠平安見到黃昏之龍,拯救這個世界……

鴿子落在阿佩隆肩頭,將喙湊近他的耳畔,低聲傳達菲利的報告。

聽說浪潮要來,人們會有多恐慌,以及隨之而來的「反叛」,這些都不難想象。可誰能料到,我們竟會因此丟失淚之罐?

「可是……」根多爾還想說,畢斯卻被他那副哭哭啼啼的語氣惹得提高了聲音。

爲了擺脫這沉悶的氣氛,阿佩隆暫時離開了大書庫。「還是毫無進展……」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沿螺旋階梯往上走,揉着後頸,緩解肩頭的僵硬。

「……什麼事?」

「那是獨一無二的東西……至少據我所知,只有斯康克手裏那一個。」

「這樣啊。看來,也只能空手繼續走了。」莉莉絲讓步,畢斯也點頭贊同。

「那就趁浪潮來之前離開。」畢斯心情依舊不好,拂去斗篷上的菸灰,邁步向前。

「等等……!」我急忙站起來。

「又怎麼了?」畢斯回頭瞪我,那股語氣讓我的話哽在喉頭。

「我……根多爾還沒辦法走。」

畢斯瞥向根多爾。他正茫然地望着仍在冒煙的阿爾凱·豪卡爾,顯然還沒回過神。

「到底要我們等多久!」

「等多久……」

「浪潮要來了。必須儘快離開。」

「我知道,可是……」

「換個人就行了。」畢斯站到我面前。「就因爲這傢伙,我們可能連塔爾塔加都見不到!這已經夠糟了,現在又來這一出?最重要的東西讓你弄丟了,你卻只顧着消沉,連路都走不動?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

我無言以對,只能望着提高聲音的畢斯。

「沒必要說成這樣吧!大家好不容易一起走到這裏……」菲利想平息他的怒氣,畢斯卻又轉頭朝他吼了起來。

「一起走到這裏?當初反對讓這個不會飛的人類加入的,不就是你嗎!」

「又提這個?大家不是都同意,由我們這些人一起尋找黃昏之龍了嗎?別再翻舊賬了,行不行?」莉莉絲一開口,畢斯終於沉默下來。

「總之,走吧。沒有時間在這裏爭吵,對不對?」

畢斯長長吐出一口氣,最後瞪了我和根多爾一眼,轉身就走。明明什麼也沒解決,我卻還是忍不住鬆了口氣。

「來吧。」莉莉絲對我身旁的根多爾說。可我看過去時,他的表情已經冷得像冰。

(話說得太過分,就會這樣……)

「達克沙漠。」菲利走近我和畢斯,回答道。

「什麼?」我驚訝地吸了口氣。

飛了多久,我已分不清。照理該天亮了,天空卻仍是一片漆黑。腳下的草原,也漸漸變成了沙漠。

詛咒之波,其源無從知曉。

以虛假的幻象欺騙萬物,助浪潮直抵蒼穹。

「什麼?」畢斯連頭也沒回。

「我會跟上的,你們先走!」

(早知道會這樣,在旅店時就該試着修好了……)

前方有什麼,又得走多遠才能到,我完全無法想象。畢斯不作解釋,不過,既然已經進入暗之國度,應該是在前往塔爾塔加那裏——可這麼長時間一聲不吭地走,實在難熬。天氣熱得要命,我也一直沒好好睡過。開始頭暈之後,我終於開口了。

「……以虛假的幻象欺騙萬物,助浪潮直抵蒼穹。浪潮自天頂墜落,激盪四方,爲新的浪潮開道。」菲利忽然低聲念起了什麼。

「那接下來還會更熱?」

待羣星橫越天際,

「她說得對。就連畢斯也說,丟了也沒辦法。」見我的勸說毫無效果,莉莉絲也向他伸出手。「你總不能一直坐在這裏,等事情自己改變。」

此即費德赫爾之力,帶來未來的凶兆。

「會啊……這個季節,大概會熱到你連那件斗篷也穿不住吧。」

「還有一點關於庫比亞的消息,就是我們在沼澤裏遇見的那個。」

(不過……)

我笑着聽過他的抱怨,望向前方的沙漠。走了又走,仍然只有沙子。太陽沒有出來,連往哪個方向走都不知道。我們到底有沒有走直線,也分辨不出來……

「小丫頭,快來!你也一起!」

走在身後的菲利也贊同道:「她說得沒錯。我們有一陣沒休息了。就在這裏歇一會兒吧?」

現在後悔也沒用。不能飛,就只能跑。菲利和莉莉絲光是帶着根多爾,就已騰不出手。至於畢斯,混亂之中,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太陽不會升起,難道這個世界是平的?不不,總不至於是按照古羅馬人的觀念寫的吧?)

提出建議的同時,菲利停下腳步。畢斯卻不管不顧,繼續向前。

莉莉絲接着他的思路問:「不過,有了這些,不就能想出對付浪潮的辦法嗎?」

我看看菲利,又看看莉莉絲。他們照自己的節奏交談,我卻得拼命轉動腦筋,才能跟上。

莉莉絲見狀,也上前幫忙。三個人一起離開地面,卻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回頭發現我還不知所措地仰望着他們,莉莉絲朝我喊道:

我告訴自己,這次回憶時沒有頭痛,是個好兆頭。這讓我安心下來,覺得自己還沒有變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其實不是夜晚。不知道爲什麼,暗之國度的太陽從來不會升起。」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燒成廢墟的阿爾凱·豪卡爾,竟在緩緩恢復原貌。整座城市宛如隔着熱浪,輪廓不斷搖曳。我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謝謝。」畢斯揉着肩、轉動脖子,我笑着向他道謝。

菲利卻只是催促:「待會兒再解釋!快點!」

「喂,畢斯?」

「隱匿者,庫比亞。關於它,似乎只找到了這一句。」

遊戲裏的世界,不都是能夠繞行一週的球體嗎?至少,我玩過的遊戲全是這樣。

「嗯,不過——」放眼望去,四周只有沙地與連綿起伏的丘陵。「這裏究竟是哪兒?」

縱使詛咒之波吞噬一切,戈雷仍在謀劃。

「除了剛纔說的,還解讀出了什麼?」

「?」等我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那道黑影抱着,浮在空中了。「畢斯?! 」

「這裏又熱又黑。」我一邊重新攏好頸間的斗篷,一邊自言自語。

菲利流暢地背誦着解讀出的文字,彷彿原書就攤在眼前。

斯凱斯開闢前路,

「讓開!」突然,一道黑影從懸在半空的菲利身旁掠過,撞得他身子一晃,差點鬆手讓根多爾掉下去。

浪潮於巔峯肆虐,無人能夠逃脫。

以更甚的殘酷,施以懲罰與毀滅,

「原來如此……城市恢復原狀,是浪潮在作祟。」畢斯說着,陷入思考。

「可我和你不一樣,莎耶。我有這一身光亮的毛,又不能像你的斗篷一樣,想脫就脫。」

以死亡之影,掃盡一切阻礙。

關於庫比亞,我也覺得,還有什麼必須留意的事。可那部分記憶仍然模糊,怎麼也想不起來。

「別擔心。看來畢斯早有打算。」莉莉絲從他的背影上收回目光,笑着看向我。「很快就能到一個好好休息的地方了。」

「這是怎麼回事?」莉莉絲也察覺了城市的異變,瞪大眼睛。

「一找到材料,就把你的掃帚修好,聽見沒有?」畢斯的心情還是很差。

「就是,我也想知道。」莉莉絲帶着根多爾走過來。「你剛纔低聲唸的是什麼?」

根多爾再次搖頭。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肩上的維斯珀望着恢復原狀的城市,低聲說道。

「繼續走吧,根多爾。」他卻緩緩搖頭。我只好更加用力地抱緊他。「沒事的。最後一定會有辦法。」

「必須馬上離開!」

「啊?! 」

「你有什麼好抱怨的?好歹還能舒舒服服坐在我肩上。」

畢斯沒有看我,只催菲利快走。就這樣,我們拋下阿爾凱·豪卡爾,也拋下週圍驚惶無措的精靈與人類,離開了那裏。

聽到這裏,掛在我肩上的維斯珀嫌惡地吐出舌頭。「受不了。」

畢斯沉默下來,點頭示意他繼續。不過,他輕輕咂了下舌,大概是在惱火,爲什麼不早點告訴大家。

浪潮自天頂墜落,激盪四方,爲新的浪潮開道。

菲利說的那些有關詛咒之波的記載,我以前讀過很多遍。不,應該是讀過纔對。每一句都那麼熟悉。奇怪的是,這次試着回想,卻沒有頭痛。

「真的?」

降下狂怒的報復。

我伸出手——輕輕抱住根多爾,就像他曾經抱住我那樣。只是,他的個頭大得多,與其說我在抱他,反而更像是他抱着我。我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聞到一股森林的氣息。

東方的天空陷入黑暗,哀聲遍佈四方之時,

「……很遺憾,只有這些。」

「莫名其妙。不過,那頭怪物現在應該不會再出現了。」莉莉絲說着,回頭瞥向根多爾。「還有呢?使魔就告訴你這些?」

瑪哈設下甜美的陷阱,引人踏入。

因尼斯,欺瞞的幻影,

(還得這樣走多久啊?)

浪潮所至,悲傷與絕望蔓延,熄滅希望之光。

「要是知道它們從哪裏來,就好辦了……不過,古籍還在繼續解讀。一有新的發現,他們就會通知我。」

「就算你們這麼說……」我看向背上折斷的掃帚,搖了搖頭。

「沒錯,所以趁浪潮還沒來——」話到嘴邊,我卻嚥了回去。四周,從城裏逃出的精靈們,開始爲了什麼騷動起來。「咦……?」

「所以,你念的就是那些?到底怎麼回事?」

「等一等……」我聲音沙啞,試着叫住畢斯。

「這裏真的不是夜晚。把它當成黑漆漆的白天就行了。」走在前面的莉莉絲回頭解釋。

爲了不讓腳陷在沙裏,我不得不加快腳步,身體自然也越來越熱。起初,我以爲只是走路走熱了,可似乎並非如此。腳下的沙子裏,也不斷透出熱氣。

菲利遲疑了一瞬。「他們說,找到了關於詛咒之波的記載。」

而這浪潮,或許也不過是前兆。

「我知道大家趕時間,可是……我好像快撐不住了。」

「快!」菲利大喊,架住根多爾的胳膊,試着飛起來。

我一時陷入沉思,畢斯又開了口。「所以,我們爲什麼要那樣逃跑?」

「這裏就行了。」畢斯說着緩緩下降,菲利和莉莉絲也隨即跟上。

我們周圍——再次掀起了與城市着火時相似的騷亂。有人爲城市恢復而歡呼,急着跑回去;有人害怕得四處躲藏;還有人只是呆站在原地。

因爲塔爾沃斯仍在,繼續追獵,

我也想盡快找到黃昏之龍。可是,再不好好休息,我真怕腦子裏那根繃緊的弦會斷掉。

「沒有毛的維斯珀啊……真想看看。」

「你說什麼?」我問。菲利卻彷彿沒聽見,猛地將根多爾拉了起來。

菲利環顧衆人,回答她的問題:「我在城裏四處打聽時,使魔回來了。光之國度收藏的古籍,似乎有一部分已經解讀出來了。上面的內容——」

於是,浪潮過後,唯餘虛無。

「嗯。這不正常。」維斯珀沒有看我,目光始終鎖在城市上。

光靠雙腳,能離城市多遠,我也沒底。看菲利那麼慌張,恐怕沒那麼容易。莉莉絲聽了,望向菲利,等他決定。

「達克……?所以才一直是黑夜?」

可那時,我並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忘了,在本該返回的世界裏,自己原本過着怎樣的生活。我本來應該意識到……不再頭痛,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因爲太突然了?」

此即梅古斯之力。

科爾貝尼克,自那空無的深處降臨。

「……」菲利猶豫着。

「總之,該繼續走了。」畢斯說完,邁步走入毫無地標的沙漠。他的步伐沒有半點遲疑,我們便也跟了上去。

「別賣關子了,都說出來。」

「可是……」城市明明恢復了,我們爲什麼還要逃?我實在想不明白。

浪潮的先驅,將自碎裂森林彼端的命定之地來臨。

莉莉絲點頭。「這種事,我不會騙你的。走到現在,我也想歇歇了。」說着,她招呼我們,繼續跟上她和畢斯。

距離上一次像這樣交談,究竟已經過去幾小時了呢?

又翻過一座較大的沙丘後——遠處終於出現了一片小小的密林。「就是那裏?」

肩上的維斯珀眯起眼,望向樹林。「綠洲……嗎?」

(綠洲?)

「也就是說,那裏有水吧?」

我順着維斯珀的目光,仔細打量那片小樹林。樹木中央似乎有一處凹地,想必就是泉水所在。泉邊,精靈們小得像玩偶。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我拔腿跑向綠洲。

這片綠洲名叫翠綠之泉,位於達克沙漠腹地。樹林間散佈着度假木屋般的小屋,供來往的人類與精靈使用。旅人們常將這裏作爲休憩之地。

人類與精靈之間,依舊會起衝突。不過,住在這裏的一名叫吉恩的精靈,會出面調解爭執,因此事態還算受到控制。

見我對這裏滿是好奇,莉莉絲便這樣解釋給我聽。

「看……那邊就是他。」她指向一名男子。他將沾滿泥污的袍子罩在頭上,坐在泉邊,把釣竿伸向水中。他個子非常高,即使弓着身坐下,也彷彿比其他人高出一截。

「那就是……吉恩?」我確認道。彷彿察覺我們在談論他,吉恩緩緩轉過身來。

(!)

他的模樣奇異得讓我倒吸一口氣。臉上戴着鐵製面具,像一張生鏽的防毒面罩,粗重的呼吸聲連這裏都聽得見。

莉莉絲禮貌地向他揮揮手。吉恩點頭回應,便又轉回去專心釣魚。

「你們認識?」

「他和我一樣。」

「你是說,他也有影子?」話一出口,我又擔心這麼說會惹莉莉絲不快,連忙改口。「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問,你說一樣,是指什麼?」

見我侷促不安,莉莉絲反而笑出了聲。「沒關係,不用道歉。一樣的是,他也被逐出了國土。不過,他只是贊同光之國度的想法而已。要我說,因爲這種理由就放逐別人,實在愚蠢。」

可那笑聲在我聽來,不知爲何帶着幾分自嘲。我歪了歪頭。「贊同他們的想法?」

「!」

「算是吧。我只是覺得,必須趕在你們之前來到這裏。」我鬆了口氣。提奧接着說:「而且,沒把根多爾介紹給你們之前,我們也不能離開村子啊。」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啊!」隨後,也和他一樣叫了出來。

我根本沒提過掃帚斷了。不過,提奧應該也知道會發生這件事吧。我任由他領着自己走向人類住的木屋。得知大家平安無事,根多爾正在裏面喜極而泣。

「你釣到過什麼魚?」

「冷靜點!」維斯珀緊抓着我的袍子,大聲喊道,「用掃帚!」

「還在到處找她的人說這種話,大概也沒什麼說服力吧。」菲利說完,又低聲加了一句,「我這樣可不行……」

菲利故作堅強——但那語氣,與其說在說服我,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否則,也不會到了這裏,還在四處尋找她。

「救、救——」我拼命伸手,想抓住任何能夠攀附的東西。

菲利嘆了口氣。那條他說是普蕾婭德送給他的項鍊,靜靜垂在頸間,輕輕晃動。

(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去……)

掃帚很快就修好了。柄換成了一根比原來更粗的橡木枝,能更好地承受根多爾的體重。

「我們住這裏?」我望向他身後的木屋。小小的木造屋前帶着一處廊臺,根多爾正獨自坐在那裏。「……根多爾還是很消沉。」

線的末端,竟然根本沒有魚鉤。「釣魚的時候,我最容易想清楚事情。」

太陽穴的疼痛不斷鑽向腦海深處,變成了劇烈的偏頭痛。我雙手抱頭,努力忍耐。看着我痛得扭曲的臉,維斯珀把爪子輕輕貼上我的臉頰。

「世界樹永不枯萎,據說它的葉片擁有治癒一切傷勢的力量。倘若這個世界仍要不斷髮生紛爭,無論多麼微小,我都希望收集到能夠治療傷口的東西。這就是我的願望。不論要花多久,我都會一直找下去。」

爲了儘快回去,我必須努力想起這趟旅途中最可靠的指引——《黃昏的碑文》……可就在那一瞬,一個念頭掠過,我僵在了原地。

「咦?」以我爲中心,四周的沙子不斷往地下陷,形成一個讓我聯想到蟻獅陷阱的沙坑。「怎、怎麼了?」

鼻腔深處一陣酸楚。我從未見過普蕾婭德,可聽過菲利講述她的事情,就覺得自己彷彿認識她。

「不要!」一想到自己會被這東西吞掉,我便嚇得尖叫。

我能體會菲利此刻的心情。可我無言以對時,他卻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繼續說了下去。

提奧歪頭想了想。「多少?我知道,要讓你們認識根多爾,送他走之後,我們也得立刻動身。然後城裏會着火,所以不能去那裏。」他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說:「好像還有什麼事……不過,想不起來了。我忘得很快的。」

「你不是要回自己的世界嗎?! 不是還要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嗎?! 」維斯珀一邊喊,一邊將掃帚柄推到我更容易抓住的位置。

聽到這個回答,我轉而問起吉恩的事。「那你到底在找什麼?」

提奧與其他人類出來送別,我們就這樣,再次踏入沙漠。

我們不過去了趟利奧斯大樹,走了個來回,城市就已經燒成廢墟——火勢一定猛烈得驚人。聽說普蕾婭德平常不怎麼出門,恐怕也來不及逃走。

我到底想回哪裏?

「果然……你預見浪潮要來了,對吧?」

我正想跟進去,卻發現菲利仍在四下張望,彷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根多爾急匆匆跑向提奧,我也想都沒想,跟着跑了過去。提奧發現我們,便站起身,露出初次見面時那樣的笑容,朝我們揮手。

察覺我已看穿他的心思,菲利垂下頭。可我也只能叫一聲他的名字。

沙漠那頭,畢斯和菲利正在飛快地趕回來。

「不過,我偶爾也會懷疑……是不是真的找得到。每當發現罕見的種子,我就把它種下,卻始終長不出世界樹。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便有了眼前這片樹林……再繼續下去,誰知道森林會延伸到多遠呢?可到頭來,我想,把世界樹種在這裏的夢想,恐怕終究只是——夢想。」

「這樣啊……那時候,你已經知道多少了?」

「嗯。大家都在那邊的木屋裏休息。」

「可既然知道什麼都釣不到,也不必拿着釣竿吧?」我說。吉恩卻已重新望向水面,繼續釣魚。「整天坐在這裏……真是個怪人。」

「世界樹的種子?」我追問,想知道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啊!」根多爾突然大叫,從木屋廊臺上一躍而起。

(我原本想回哪裏?)

我不想承認,我們已經拿到手,卻又弄丟了,只好閉上嘴。

「天天在這裏釣魚,都能釣到些什麼?」

說得沒錯。我開始環顧四周。

「確實有些奇怪。」維斯珀嘀咕道,我卻向他搖頭。當着本人面這麼說,太沒禮貌了。

「我在找一樣東西,卻一直沒找到。也許,根本就找不到。」吉恩不疾不徐地說着,聲音讓人很安心。「這裏聚集着許多旅人,比阿爾凱·豪卡爾還多。我自己也去過那座城幾次,不過沒有來這裏這麼頻繁。除了旅人,也有許多物品彙集於此。不是武器、盔甲,而是別的東西。」

「只有斯康克擁有那種東西。你要找的,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物品。」

「快離開!」這時,遠處傳來畢斯朝我喊叫的聲音。

吉恩沒有回答,只繼續盯着水面。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泉水深處太暗,看不清楚,可裏面似乎根本沒有魚。

(我也是——)

(對啊!)

「怎麼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根多爾沒等他回答,就開始四處張望。「長老也在嗎?」

(原來如此……)

像是終於解開了一道難題,我看向正從一間木屋走出來的菲利。「久等了。可以休息了。」他說。

「在找人嗎?要不要我幫忙?」

(原來如此……)

可菲利是個注重實際的人,想必認爲,在這裏尋找普蕾婭德,會妨礙我們的旅程。所以,他才把擔心全壓在心裏,什麼也不說。

(可你之前那麼晚纔回來,就是去找她了吧……?)

迷霧籠罩着腦海,我覺得自己快要倒下了——最後,只能真的坐到地上,試着緩過氣來。

(嗯?)

「莎耶!」他喊道。可我依然動不了。

「他走之前,我明明說過還會再見的……可根多爾不太會聽人講話。」提奧又笑了,牽起我的手。「來,我們去修掃帚吧。」

吉恩依然沒有回應。不管我說什麼,他似乎都不打算聽。我想,自己大概打擾到他了。可正要離開——吉恩終於開口。

走到已經看不見身後泉水的地方時,根多爾喃喃道:「我不會再哭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我得回去,回到爸爸媽媽所在的世界。所以,不能在這裏消失,不能消失在這個以《黃昏的碑文》爲基礎的遊戲世界裏。彷彿魚兒重新回到水中,剛纔想不起的記憶,一下子全湧了回來。

(!)

「他們想結束紛爭,讓所有人和平生活。看看菲利,不就明白了?」

接下來幾天,我們一邊在泉邊休息,一邊收集情報。這裏既有城市起火後逃來的人,也有看見同伴被浪潮吞噬、識破城市恢復只是騙局的人,因此,我們很順利就問到了想知道的事。畢斯和菲利在各自的國度地位顯赫,交涉大多由他們出面,我們只在旁邊看着。

「過來,該出發了。」這時,畢斯叫我。我離開吉恩身旁,他仍像之前一樣,繼續釣着魚。

說完這些,吉恩再次沉默下來。知道暗之精靈中,也有如此溫柔的人,我心裏暖了起來。可這份善意換來的,卻是放逐——女王究竟在想什麼,居然僅僅爲此將他逐出國土?希望世界和平,難道真是如此不可饒恕的事?

我說得很輕,聲音悶在嘴裏。吉恩卻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示意我坐下。我依言坐到他身邊,安靜下來。

「沒看見魚啊……」維斯珀低聲道,我也點頭。

突然,有什麼冰冷的藤蔓般的東西纏住雙腳,想把我拖向沙子深處。那股力氣大得無法抗衡。我越掙扎,就被埋得越深。

「釣不到魚,那爲什麼還要下竿?」聽我這麼問,吉恩將目光移過來,把釣線拉到手裏。「咦?」

吉恩點頭。「世界樹的種子。」

「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沒事的。普蕾婭德一定已經設法逃出去了。」

聽我指出這一點,莉莉絲嘆了口氣,聳聳肩。「畢竟是人類,也沒辦法。別太操心了,好好休息。」說完,她便朝木屋走去,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要是知道你們會經過那裏,我就會提醒你們了……可我只能看見自己會遇到的事。」

(爸爸……媽媽……)

「莎耶,怎麼了?」即使維斯珀在肩上問我,我也沒有反應。

前方,沒有人發現我停下腳步。大家仍繼續往前走。

「沒關係。能再見到你們,我就很高興了。根多爾一直很擔心大家。」

「不,那個……」

我仍驚慌失措,連忙去摸背上的掃帚柄。可藤蔓卻越纏越緊,拽着我的雙腿往下拖,彷彿在阻止我。

然而——看着眼前的菲利,我再也說不下去。到了這裏,他還在尋找普蕾婭德,就說明他在城裏哪裏都沒找到她,也沒有打聽到她的去向。

聽他若無其事地說着這些,維斯珀在我肩上,神情凝重地望着他。

就在前面——提奧正坐在吉恩身旁。吉恩仍在泉邊釣魚,兩人似乎正隨意聊着天。

「沒什麼……」

「你在想什麼?說出來,也許更容易理清思路。」

維斯珀的話,驅散了腦海中的迷霧。

我再次抬頭,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被吸進沙裏。

普蕾婭德是菲利兒時的朋友。她愛上人類,身上有了影子,因此被光之國度放逐,獨自住在阿爾凱·豪卡爾郊外。與多年未見的菲利重逢後,她將珍愛的項鍊託付給他,隨後便在「反叛」之中失去了蹤影。

或許,正因爲擁有預知能力,提奧才更難記住過去的事。人類本來既不會飛,也不會施法……更不可能預見未來。也許他的身體無法完全適應這份特殊的能力——所以,大家原本都能做到的普通事情,對他反而更難。

聽到這裏,我看向他,問道:「這裏會不會有淚之罐?」

「你在擔心普蕾婭德?」

「纔不是。我知道你有多擔心。」

根多爾連看也沒再看提奧一眼,就朝他指的方向跑去。提奧仍對我微笑,我便開口問:

(那個……)

「不,我……」他剛開口,我卻從他的表情裏明白了,他爲什麼如此坐立不安。

「我什麼也釣不到。」

吉恩投來好奇的目光。「你在找淚之罐?我想,它應該在利奧斯大樹那邊,斯康克手裏……不過,不知道他肯不肯割愛。」

菲利聞言笑了。「對了,既然到了這裏,就能替你修好那個了。」他明顯在轉移話題——手指指向我背上斷掉的掃帚。「附近這麼多樹,應該不難找到材料。」

腦袋開始抽痛。我揉着太陽穴,拼命回想自己的目的。

「真是個很棒的願望!希望你能早點找到。」

「菲利……」

根多爾恢復了從前開朗的模樣,說隨時可以繼續出發尋找黃昏之龍。離開前一天——我去找了每天都在釣魚的吉恩。

「抓住了!」我深吸一口氣,抓緊掃帚柄。即使甩不開纏在腿上的藤蔓,只要讓掃帚繼續飛,至少也能暫時阻止它把我拖入沙底。

《.hack//黃昏的碑文》2 第五話 不和插圖(1)
《.hack//黃昏的碑文》 · 2 · 第五話 不和 · 第1張插圖

掃帚緩緩往上浮,我雙手死死攥着柄,拼命不讓自己鬆開。

「PhaJuk Rom!」

菲利詠唱法術,樹葉捲成龍捲風般的漩渦,吹散我周圍的沙子。畢斯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隨即燒斷了纏住我雙腿的藤蔓。

阻力消失,我飄了起來,離開地面。「太好了!」可剛剛鬆下一口氣——莉莉絲竟朝仍掛在掃帚上的我飛撞過來。「?! 」

她似乎也遭到那些藤蔓的襲擊,已經有些神志不清。我來不及躲閃,兩人撞在一起,再次跌回沙地。

「你們在幹什麼?! 」畢斯又吼了起來。

不巧的是,我們似乎落在了蟻獅陷阱的邊緣。沙坑迅速擴大,再次試圖吞沒我和莉莉絲。

「唔……」落地的衝擊似乎讓莉莉絲醒了過來。我拉住她的胳膊,想提醒她趕快離開沙坑。「糟了!」

莉莉絲瞬間看清狀況,朝正要吞噬自己的沙子施放法術。沙坑頓時凝固,彷彿結上了冰。

只有藤蔓般的觸手還在動,從坑底中央伸上來,宛如在求救。

「畢斯,後面!」莉莉絲緊盯着觸手的動靜,大喊。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向畢斯身後,終於看見了方纔把她拋向空中的東西。「那、那是什麼……?」

它的身體像螞蟻,卻大得根本無法與螞蟻相比。光是軀幹,就有根多爾兩倍大,上面還長着幾十條與沙坑裏相同的觸手。

觸手向四面八方蠕動,試圖趕開所有靠近的人。

「沙獅……沙漠之主。」莉莉絲說着,將短杖指向沙獅,開始詠唱。

「!」

沙獅腳下的沙子緩緩往它身上爬,彷彿要將它侵蝕殆盡。觸手被沙子覆蓋,一時停住,隨即又狂亂地揮舞,想把沙子抖落。

「趴下!」

菲利舉起法杖,保護根多爾不被沙獅的觸手擊中。淡金色光芒籠住兩人,觸手隨即縮了回去,避開光芒。

沙獅被幹淨利落地劈成兩半,絕望地嘶叫着倒下。直到它倒地,我才長長鬆了口氣。

「怎麼會不喫驚!」菲利興奮地說,目不轉睛地看着莉莉絲與遠古精靈交談。「她會說遠古精靈的語言?! 」

深吸一口氣後,我環視衆人,開口說道:「走吧!」畢斯、菲利、莉莉絲,就連根多爾,也都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還盼着菲利能想出別的辦法,如今看來,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村裏的人們之所以把掃帚柄做得那麼粗、那麼結實,一定就是爲了不讓無法飛行的根多爾再成爲我們的負擔。

見莉莉絲靠近,毛茸茸的小生物們紛紛動了起來。

「至少,旅行途中是不會脫的。」

「可是……這種地方,怎麼可能住人?」

此時此刻,我們所有人都只有一個目標。

走進熔岩的火光中後,那個生物的全貌終於顯現在我們眼前。他比我矮,通體覆着濃密的深色長毛,長得都拖到了地上。除此之外,我能看到的就只有一雙充血的紅眼睛。他的手腳全都看不見,甚至連究竟有沒有手腳,我都說不準。

「那遠古精靈和根多爾就會撲通一聲掉下去。」

「算是吧。」畢斯答道,接着又說,「不過我不擅長談判。交給莉莉絲,能問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可既然有這種東西,爲什麼大家不都用呢?」我問,維斯珀卻笑了。「真沒禮貌。笑什麼啊?」

「塔爾塔加就在這裏?」

這時,一直看着我們的那位毛茸茸的遠古精靈,急切地戳了戳莉莉絲的手臂,發出尖細的聲音說了些什麼。聽懂之後,畢斯與莉莉絲對視了一眼。

我們繼續前行,一路上都握着武器,嚴陣以待。(當然,根多爾並沒有武器。)

「看來塔爾塔加在熔岩湖的另一邊。」莉莉絲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用古代語寫成的文獻保存在光之國度,而語言本身卻傳給了暗之國度的人……這是怎麼回事?)

「不,大家一起走。只要我們合力帶着你,就沒有理由把你留下。」

「可、可是,要是斷了呢?」

「做出那種材料,要花幾百年。怎麼可能人人都有?」

見到塔爾塔加,向他打聽黃昏之龍的所在。

「倒也不盡然。」莉莉絲說着,回頭望向我們剛走出的洞穴。

「哦……所以,在陽光下也沒關係?」

「這裏是……?」看起來,簡直像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

「看來,見多識廣的小女巫,也有不知道的事啊。真讓人意外。」莉莉絲說完,帶我走向畢斯他們。

遺憾的是,無論怎麼想,我都找不出答案。我幾乎記不起任何重要的事情,但有一點,我近乎可以確定:兩國之間的這種關係,以及它們各自從遠古精靈那裏繼承了什麼,故事中並沒有提到。

(爲什麼呢?)

「話雖如此,恐怕還是很難……」莉莉絲望着熔岩,低聲說道。

話音未落,一道狹長的法術紋章浮現在他頭頂。他把手臂伸了進去,像是要從中取出什麼。

畢斯看着菲利,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們看得懂?我們只會說,僅此而已。」

「那些是遠古精靈?」聽到菲利的問題,畢斯簡短地點頭。「居然還有遠古精靈活着!」

「?」

「他好像願意給我們當籃子。」

那位遠古精靈似乎聽得懂畢斯的話,一個勁地點頭。我卻意識到肩上這份責任有多重,不禁皺起了眉。

想到這裏,我又握緊了手中的掃帚。停在這裏也沒有用。只要到了湖對岸,或許就能得到我們需要的消息。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不去。

然而,彷彿是在嘲笑菲利一般,他話音剛落,熔岩便像噴泉一樣直衝洞頂。類似的火柱在湖面各處接連噴起,間隔毫無規律可循。

「不過,他們兩個都是地位很高的精靈,有辦法得到,也不奇怪。」

我環顧湖畔,卻覺得這根本不是活物能生存的地方。沒有植物,沒有湧出清水的泉眼,只有熔岩。

畢斯架起鐮刀,朝沙獅揮去。一道纖薄的彎月形真空波,直奔它的關節。

可我卻覺得,這件事對我們接下來的旅途至關重要。至於爲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畢斯,你也會?」

「這東西還真夠煩的……」畢斯低聲咒罵,咂了下舌。

「籃子?」我沒聽明白。

「也是。」之後,我們沉默着又走了一陣。道路潮溼,巴掌大的石頭散落各處,不專心看路,隨時可能滑倒。

那景象十分奇異。畢斯的手臂消失在紋章另一側,彷彿把空氣打出了一個洞。再次抽出手時,他已握着一柄泛着烏光的鐮刀。

「……要不,我就在這裏等?」

「應該吧。」

我們走進昏暗的洞穴。這裏落腳不易,只能靠畢斯的火焰照明。走了很久,可即使有火光,畢斯和菲利也沒有投下影子。

那一刻,我們第一次真正齊心協力,站在了一起。

可菲利這麼一說,我們便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根多爾。

隨着不斷深入,沙漠漸漸變成了荒野。在荒野中又走了一陣,眼前出現了一道山谷。

那把鐮刀巨大而不祥,宛如死神手中的兇器。

(我一定要做到……!)

我實在太沒用了。至少,還能慶幸自己尚未完全變成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吧。可回到大家身邊時,我的心情仍然十分複雜。

「……」

「看來是的。」

眼前,是一片沸騰的地下湖——達克爐心。

「他在說什麼?」菲利歪着頭問道。

「等一下。」莉莉絲瞥了畢斯一眼,走向那些洞穴。

「說不定還有別的……打倒一隻,也不能大意。法術紋章對本體又不起作用……趁下一隻還沒出現,快走吧。」畢斯將鐮刀掛在背上,再次邁步。

繼續向下,遠處終於出現了洞口。紅光從另一頭透入,吹來的風熱烘烘的。可剛穿過那道我以爲是出口的地方,我便停下腳步,倒吸一口氣。

「那他們豈不是永遠不能脫衣服?」

只是一瞬間。

「暗之國度的高等精靈雖然不多,但大部分都會說。」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莉莉絲帶着一個毛茸茸的生物回來了。

「你的掃帚修好之後,已經承受得住根多爾的重量了吧?」畢斯說着,從我背後拿下掃帚,握着柄試了試它的韌性。隨後,他像是要告訴我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似的,把掃帚還了回來。我緊緊握住掃帚。「這位精靈會變成籃子。你就用掃帚吊着他,把根多爾運過去。至於我們——」畢斯看向莉莉絲和菲利,「負責擋住襲向他們的火柱。」

「誰停着不動,沙獅就會想把誰吞下去。而且,越深入達克沙漠,越容易遇見它們。你不知道?」畢斯問我,我只能搖頭。

然而,湖裏翻滾的並不是水,而是熔岩。正如其名,整座湖宛如一口巨大的熔爐。熔岩不時鼓起氣泡、破裂,熾熱的蒸氣便將我們籠罩。

向我們解釋完,畢斯便望向熔岩湖。可菲利卻張大嘴巴,像要撲上去咬他一口似的喊道:「那爲什麼?! 如果你們能讀懂保存在我國的那些古代語文獻,又何必冒着這麼大的危險,千里迢迢來到這裏——」

面對我猶豫的目光,菲利卻也點了點頭。「雖然危險,但看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我困惑地歪頭。維斯珀發現了,輕聲解釋。

「要那麼久?! 」

「即便如此,也不能把他留下。誰也不知道浪潮什麼時候會追到這裏。」

「嘖,真狼狽……大家都沒事吧?」莉莉絲收起短杖,煩躁地拍落身上的沙子。

「沒什麼好喫驚的。」

聽到這個回答,菲利垂下了頭。

「祕密在他們的衣服上。聽說,有些材料能讓人不投下影子。」

我們都沉默了。就算四個人一起帶着根多爾,要躲開那些火柱也極其困難。萬一飛到一半又有什麼東西襲擊我們,到時可就束手無策了。

「果然……這可難辦了。」菲利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洞窟。熔岩湖橫貫整座洞窟,根本沒有路可以繞過去。「看來只能飛過去了。」

兩旁的巖壁宛如巨牆延伸——其中,有個洞口大張着,像一張漆黑的嘴。溫熱的新鮮空氣從中流出,彷彿山體本身正在呼吸。

那個洞口旁,巖壁上還開着另一條通道。裏面太黑,看不清究竟是什麼,卻有種人類鼻腔般的模樣。幾十個毛茸茸的小生物,正從各自的洞裏注視着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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