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Fragment

夜幕低垂，浓雾笼罩大地。沉沉的寂静之中，阿尔巴湖静卧其间。据说，那里正是世界的中心。湖心，一座来历不明的大教堂自平静的水面耸立而起。无人知晓它由谁建造，何时出现，又为何而存在，有着怎样的用途。

它被称为胡勒·格兰兹大教堂。

这一夜，在这据传自远古便已存在的地方，一场前所未有的会面即将举行。黑暗女王海尔芭发出了邀请，光明之王阿佩隆应邀前来。他们统治着世界上最强大的两股势力，长久以来，彼此争斗不休。

——这段历史，已经延续了很久。人类尚未诞生之时，第十个月临近尾声的黄昏里，天地孕育出了精灵。他们分属光与暗，自诞生之初便相互征战，企图压倒对方。而人类，正是在这场纷争之中诞生的——一种无法与精灵共存的生灵。

乍看之下，人类与精灵颇为相似，却有一个无法混淆的区别：人类拥有影子，精灵却没有。至少在通常情况下，精灵不会投下影子。人类一旦察觉这一点，便开始迫害精灵。许多精灵遭到追捕，甚至被彻底消灭。一度，这场三方混战仿佛永无止境……然而精灵知道，自己的败局已定。新生的精灵少之又少，人类却不断繁衍。于是，精灵退走了，在远离人类的地方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世界。此后，光与暗之间的战争也暂时平息下来。

那么，为何偏偏在这脆弱的和平之中，光与暗的统治者决定会面？

一种名为「诅咒之波」的灾厄，正将精灵推向灭绝的边缘。它如真正的浪潮一般席卷世界，精灵却毫无抵抗之力。

正因如此，海尔芭送去了这样的口信：

我想与你商谈黄昏之龙与诅咒之波的事……

若非如此，阿佩隆绝不会应她的邀请。

「这仍有可能是个圈套。」菲利侍立在王身旁，低声提醒。

阿佩隆的近臣，白之菲利，对此次会面深感不安。然而，尽管心中同样有所顾虑，阿佩隆还是下定决心，前往胡勒·格兰兹大教堂。

据说，海尔芭提到的黄昏之龙，是唯一能够将他们从诅咒之波中拯救出来的存在。无论它究竟是否存在，若想活下去，他们便只能采取行动。

在这个世界，无论精灵还是人类，都听过一则传说。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实，但对精灵而言，那已是仅存的希望：

当诅咒之波现世，三名负影者将踏上旅途，寻找拯救精灵世界的黄昏之龙。

「……拉。」

一个熟悉而微弱的声音，把我从睡意中拉了出来。

「……拉拉。」

我慢慢在座位上坐直，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醒啦，小懒虫？」爸爸笑着说，「快到了哦，拉拉。」看来，我是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那就改成……我很期待这次正式跟他见面。」我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伸了个懒腰，把车窗摇下来。

「……好吧。进来。」

相比之下，坐落在道路尽头的叔叔家，显得格外突兀。

在他们的世界里，有这样一则传说：

「真的没关系吗……？明明是我硬要跟来的，结果自己倒睡过去了。总觉得应该跟你道个歉。」

爸爸指着森林边缘的一幢房子。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一间破旧的小屋，像是早已无人居住。只有那家的草坪杂乱不堪，明明沐浴在阳光下，房子周围却仿佛笼着一层阴郁的气息。

爸爸也是一头银发。可除此之外，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是兄弟。并不是说叔叔显老——只是，哪怕有人告诉我他是个更远的亲戚，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他们实在差得太多了。

「嗯……会不会是我们突然跑来，让他不高兴了？」

「嗯，这样就好。我不太喜欢黑咖啡，所以……谢谢。」叔叔神色未变，重新坐了下来。

这样一位特别的人还写了小说，我自然忍不住想多了解她，也想知道那些令她着迷的事物。

「《黄昏的碑文》啊……」爸爸喃喃道，目光仍紧紧锁在路上。

爸爸歪了歪头，把按钮硬拨出来，正想再按一次，门却先吱呀一声开了。

这比屋里这么整洁还要出乎我的意料。

以前，爸爸曾经在开车聊天时分了神，把车蹭到墙上。从那以后，开车时他就再也不肯把视线移开，连等红灯也一样。无论嘴上说多少话，眼睛都牢牢盯着前方。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在跟挡风玻璃聊天。

（咖啡我是喜欢，可是不加牛奶和糖的话……）

故事的开端，是其中一名负影者救下了一头没有影子的雄鹿。她是一位被称作「小女巫」的少女，住在麦田里的风车小屋中。

（看来，爸爸和我都是爱操心的人……）

从这里能看见站在厨房里的叔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料理台和地板上。此刻的他，简直像换了个人。

「那时候你才刚出生。看他盯着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他从来没见过婴儿呢。」

他把三个杯子分别放在玻璃桌上。爸爸杯里装的是黑咖啡。

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遗憾的是，故事并未写完。艾玛·维兰还没来得及完成它，就因意外去世了。

我还在胡思乱想，却发现爸爸已经往走廊深处去了。

「都到门口了，现在才想回车里等，是不是有点晚？」他轻轻笑着说，「来吧。」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走了进去。

我渐渐觉得，来这里好像也没那么令人不安了。

叔叔站在走廊尽头等着，爸爸进门时，他回头看向我们。目光一对上，我心里又冒起一阵害怕。

「……谁？」

至少，读到她的经历时，我是这么想的。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人，实在让人惊讶。

从门外望进去，屋里昏暗又空荡，简直像闹鬼的房子。爸爸只是苦笑。

「可是，婴儿不是到处都能见到吗？」

「来，下车吧。」爸爸在屋前停好车，招呼我下来。

爸爸笑了笑。「没关系。」

屋内比屋外整洁得多。我原以为这里会到处积灰、结满蜘蛛网，客厅却干净得一尘不染。柜子上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短暂地吸引了我的目光，而房里的其他东西，从电视到音响，看上去都是最新的款式。

我也笑了。只要爸爸开心，我就会跟着开心。

「好久？可你——」

我们来到爬满常春藤的门前。爸爸伸手去按老式门铃，可那东西似乎坏了——按钮凹了进去，他的手都拿开了，也没有弹回来。

再加上我也想多了解一下叔叔，便决定跟着来了。

叔叔听了，笑着走进左手边的厨房。

至于人智学，那是一种探讨灵魂与人类意志的哲学研究，关注一般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它还主张超能力和轮回转世确实存在，不过，这部分在我听来就有点像伪科学了。

我今年就要十四岁了。爸爸和其他大人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可我已经渐渐觉得，自己长大了。虽然还算不上大人，却肯定也不再是小孩子——大概正夹在两者中间吧。

「是我。我可是大老远跑来的，你就别让我为难了，好不好？」

「谢谢您的牛奶。」端起杯子之前，我又道了声谢，才轻轻抿了一口。

「……哈拉尔德叔叔就住在那里？」

「拉拉，过来坐。」爸爸叫我。我点点头，在沙发边缘坐下。

爸爸很担心。我无意间听见他说，打算去看看叔叔，哪怕叔叔住得那么远。于是，我又担心起爸爸独自开那么远的车。

我又往四周望了望。其他房子都收拾得很漂亮，草坪修剪齐整，围栏的油漆也很新。即使坐在车里，似乎也能听见几户人家传来的欢笑声。

（他笑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趁叔叔背对着我们，我悄悄看向爸爸，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爸爸，他好像不希望我来。」

「我想，你应该更喜欢牛奶……」叔叔直起身说道。

没有影子的精灵所居住的世界，正遭到诅咒之波侵蚀，濒临毁灭。浪潮来得毫无征兆，精灵无从抵抗。走投无路之下，光明之王阿佩隆与黑暗女王海尔芭结成同盟，共同寻找出路。

「惊奇……？」

我知道，叔叔——也就是爸爸的弟弟——是个有名的程序员。他是位出色的工程师，人脉遍布世界各地。而且，听说他和艾玛一样，对人智学十分着迷。

「就是那里。」

那一瞬间，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几乎想掉头就跑。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哈拉尔德叔叔了吧？」

没多久，叔叔端着饮品走回客厅，现煮咖啡的香气也跟着飘了进来。「抱歉，家里只有这些可以喝。」

叔叔短暂地迎上我的视线，随即转开了脸。他不记得我，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上次见面时，我还是个婴儿，现在当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留着一头披过肩膀的银色长发，几缕发丝垂在脸前，遮住了些许憔悴阴郁的神情。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依然透着聪慧。

「嗯，也是。」

没想到他还会顾及我的口味。这让我对叔叔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身旁，爸爸开始聊起自己的近况。明明是来看叔叔的，他却马上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我女儿啊。她出生的时候，你不是来看过吗？」

「哦……这样啊。」

我正认命地想着，慢慢喝吧，叔叔却在我面前放下一杯纯白的牛奶。

她相信传说，与另外四人一同启程，寻找黄昏之龙。那四人分别是来自光之国度的精灵菲利、来自暗之国度的精灵毕斯，以及另外两名负影者。

「等我一下！」我赶忙追了上去。

「是你啊。」男人——我的叔叔——认出了自己的哥哥，低声说。

「啊……？」他困惑地眨了眨眼，转向爸爸，像在等他解释。

「也不能这么说。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婴儿呢。」

（说不定，他其实是个好人呢。）

「嗯，可是没找到新东西。原来的网站已经关闭很久了，想找原文，现在连该搜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办法嘛……）

最近，我经常熬夜查找《黄昏的碑文》。那是艾玛·维兰写的一部网络小说。她并非职业作家，可我很喜欢她笔下的故事，所以一直想把它找回来。

「真要是那样，他就不会让我们进门了。」

「不在家吗？」

（他到底在这里做些什么啊……？）

叔叔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耐烦。显然，他并不欢迎我们。不过，我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初次见面。我是拉拉·赫尔维克。」

我手上的《黄昏的碑文》只到旅程前期，而且还缺了好几部分。有些章节是完整的，更多的却只是一些据称出自故事的情节梗概。

她去世后，小说也被淹没在网络的汪洋里。一个默默无闻的业余作者留下的作品，没有人完整保存。因此，如今流传的版本，哪些是原文，哪些经过别人改写，已经很难分辨了。

「他就是这种性格。别太在意，好吗？」

「没事。说真的，你肯陪我来，我挺高兴的。」

「唔，我想是工作太忙了吧。」

「哇……」

叔叔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仿佛正在翻找一段连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的记忆。

「那么早的事，你当然不记得了。」爸爸笑道，「不过，我倒记得他盯着你看，一脸惊奇。」

我是在网络论坛上听说艾玛·维兰的事，才开始读这部鲜为人知的小说的。

「对不起……我睡着了。」

爸爸看见我皱起眉头，微微一笑，像是在安抚我。

「……我们真的可以进去吗？」

「因为他一个人住……？」

爸爸曾说：「既能站在技术的最前沿，还有闲暇研究哲学，真了不起。」可每次这样说，他嘴边总会浮起一丝苦笑，让我觉得他并不是打心底里佩服。

「对了，你昨天又去看论坛了吗？」爸爸问。我转头看他，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

「啊！」我忍不住惊讶出声。

意识到自己可能盯得太久，我连忙朝他笑了笑，免得失礼……可这似乎一点作用也没有。

简直就像悲剧里的女主角。

事实上，叔叔已经好几个月没跟我们联系了。他似乎着了魔，日以继夜地埋头做着什么。

一个高瘦的男人从门后探出身来。他先看了看爸爸，随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艾玛·维兰的一生相当不寻常。她曾卷入一场巨额遗产纠纷，同时还与一名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男人交往！而且，听说在意外发生前，她还迷上了人智学。

「对。只是他不怎么打理房子。」

「咦，我以前没见过他吗？」

青草的气味飘进车里，湿润的空气迎面扑来。和家乡熟悉的海风不同，却同样令人舒畅。我深深吸了口气，让陌生的森林与泥土气息充满胸口。

「里面倒是挺干净的嘛。」爸爸对叔叔说着，一屁股坐进皮沙发里。

当浪潮现世，三名负影者将踏上旅途，寻找黄昏之龙。

我从爸爸身上移开目光，转去看叔叔。他一边喝咖啡，一边像是在听，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有点无聊啊……）

喝光杯里的牛奶以后，我就只剩下等他们聊完这一件事可做了。

「能不能出去聊一会儿？」爸爸站起身，手里还稳稳拿着杯子。

叔叔看了他片刻，也站起来，朝玄关走去，脸上又恢复了不耐烦的神色。

等叔叔走出门，我低声对爸爸说：「果然……我不该跟来的。」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与其闷在屋里，不如让他出去透透气。」

「唔……」

「我们可能要聊一阵。你先看看电视吧。」爸爸说着，已经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关门声回荡在顿时空下来的客厅里。「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电视……？」

我起身想离开客厅，却又在刚才留意到的照片前停下了脚步。照片拍的是中午前后的公园。一名身穿飘逸黑色长裙的女人站在叔叔身旁，阳伞和带面纱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脸。

看上去很相配。

（有没有能把她看得更清楚的照片呢……）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走出了客厅。我想知道，叔叔一个人待在这里，究竟都做些什么。

离开阳光明亮的房间，我走进通往屋子深处的昏暗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蓝白色的光。

「那是什么？」我小声嘀咕着，一点点靠近。

往里一看，一张金属桌上并排摆着几台显示器，屏幕散发着微光。我又往里走了几步，发现最里面的墙边立着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即使如此，地板上还是散落着大量书籍，一摞一摞堆在一起。到处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这里是书房吗？」显示器上空空的，只透着淡淡的蓝白色光，应该处于待机状态。「这又是什么？」

显示器旁边，放着一副看起来很轻薄的护目镜。旁边还有一个控制器，和游戏机用的那种差不多。

（叔叔也玩电子游戏？）

「哇！」

三名负影者将踏上旅途，

「这到底是什么啊……」护目镜的屏幕里显示着什么，可我看不清。我探头向房外张望，确认爸爸和叔叔还没回来。「就、就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当诅咒之波现世，

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不知为什么，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这是哪个国家的景色？）

拯救精灵世界的存在。

这么说，刚才在护目镜里看到的麦田，就是小女巫居住的地方？我又一次朝护目镜里望去。

（只玩一两分钟，应该没关系吧？）

在他们的世界里，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

也许，我只是希望这样不可思议的事真的会发生。也许，是这间只靠电脑屏幕照明的房间，散发出的古怪氛围影响了我。不管原因是什么，现在都无所谓了。我走到门边，把门关紧。

仿佛有什么在呼唤我回到电脑前，我快步走回桌边，拿起护目镜重新戴好，再握住控制器。

我小心地靠近，生怕碰倒那些书堆。往护目镜内侧一看，在眼睛对应的位置，似乎装着某种电子显示装置。

目光扫过无边的麦田时，我发现地平线上有一间小小的风车屋。再仔细一看，风车正在缓缓转动，麦穗也随风轻轻摇曳。

寻找黄昏之龙——

那是《黄昏的碑文》里的内容。

Fragment

我拿起这副护目镜似的装置，好奇地往里看。

我把控制器从地上捡起来，试着按了几个按钮。

（难道……）

我毫不犹豫地登录了游戏，丝毫不知道，只这一个举动，就会让我彻底脱离现实。

（要戴着这个玩吗？）

这次，画面变换之后，一行行文字如随风流动的沙粒，浮现在屏幕上。内容让我觉得十分熟悉。

我越抓越紧，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猛地把护目镜从脸上拿开，发现控制器倒扣在地板上。它掉下去时大概碰到了几个按钮，桌上的显示器里，几个经过特殊设计的大字正缓缓浮现。

我猜那是游戏名称。接着，下面出现了登录画面，护目镜里也显示出了同样的文字。

那不是显示器映出的光，它似乎本身就带着屏幕。如果真有这种新式影像设备上市，爸爸一定早就告诉我了。

眼罩里，一幅景象呈现在我眼前：风雨欲来的夜空之下，一大片金色麦田铺展开来。头顶的云泛着诡异的紫色，透出不祥的气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云。

这就是叔叔一直埋头在做的事？他日以继夜地工作，是在制作一款以《黄昏的碑文》为基础的游戏吗？我无法确定。不过，也许叔叔是通过人智学认识了艾玛，继而决定用自己的程序技术，把她笔下的世界变成现实。

明明是个朴素的地方，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我抓紧桌沿，忽然觉得身体有些站不稳，仿佛只要松开手，就会穿过护目镜，一头栽进那幅画一般的风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