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谜团

小女巫一行继续寻找黄昏之龙，在能力终于觉醒的根多尔带领下，穿越初始之始之地中央的冰冻荒原。冒着暴风雪赶路，让众人精疲力竭。他们找到一处小洞穴，决定进去暖暖身子。虽然明白必须抓紧时间，可要是倒在这里，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后，小女巫像是受到什么呼唤一般，忽然站起身，朝洞穴深处走去。其他人觉得奇怪，也都起身跟了过去。

「！」

洞穴深处，有什么冰冷而发光的东西。一位身形巨大、分不清男女的精灵被封在冰中，背后生着六片羽翼。周围弥漫着庄严的气息，仿佛不容任何人触碰。

「是暗之精灵吗？」菲利问道，莉莉丝和毕斯却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可既然菲利需要问，就说明对方也不是光之精灵。那么，就应该和小女巫、莫凯因一样，是不属于任何一国的精灵。

如此一来，剩下的问题便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沉睡于冰中？

「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精灵……究竟是什么来历？」菲利低声自语。小女巫则睁着金蓝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仰望冰中的精灵。

莉莉丝发现小女巫一动不动，便出声唤她。「喂，你没事吧？」

莉莉丝想把手放到小女巫肩上，她却毫不理会，反而向冰中的精灵走去。她的脚步摇摇晃晃，像在梦游。

察觉到小女巫心神恍惚，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走上前。「……」她低声呢喃着什么，伸手触碰冰中的精灵。

触碰的瞬间，冰层一下子蒸发了，整座洞穴都笼罩在白色水汽中。随着洞外空气流入，水汽渐渐散去，那位精灵悬浮在众人面前，仍未睁开双眼。

所有人都看得出神。随后，那位精灵唇边浮现一丝浅笑，从众人头顶飞过。大家目送对方飞离，片刻后，小女巫的声音才让他们回过神来。「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六翼精灵离开洞穴，划破长空，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有什么别的力量，在驱使着这具身体行动。

光之王宫沐浴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辉。本应充满精灵往来喧闹声的宫中，此刻却一片寂静。

整座王宫空无一人，凌乱不堪。大书库里书籍散落，满地都是。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奉王之命，光之国度所有精灵都匆匆整装，赶去虹脚集合。

从开始大量打造武器与盔甲的那一刻起，大家就都明白，自己迟早得奔赴战场。可谁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屋顶的旗帜仍在微风中摇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寂寥。不久之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如今已被乌云笼罩，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围了整片地域。

乌云掠过王宫上空时，一个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刺破了寂静。那声音孤零零的，仿佛钢琴上敲下的一个单音。片刻后，诅咒之波出现了，直欲将王宫吞没。浓稠、油腻的黑色团块沿地平线铺展开来，缓缓包围宫殿。

照亮宫中走廊的火把熄灭了。然而，仅仅吞下一座王宫，绝不可能满足浪潮的胃口。它携着乌云，开始侵蚀光之国度其余的土地。

（到底怎么回事?! ）

「什么意思？」

「你是说，暗之王宫也……」

阿佩隆好不容易在湖畔一处小山丘上坐下，俯视众精灵，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王宫陷落了……？」海尔芭问道。阿佩隆表情扭曲地转头看她。

「并不是我认定自己还能回去。我也想过，王宫迟早会陷落，更没觉得自己面对浪潮还能毫发无伤。我只是……还没做好足够的准备吧。」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安然度过这一切？别开玩笑了。」海尔芭说着，见阿佩隆没有回应，便转过身，继续道，「你竟然抱着这么天真的觉悟上战场？世界已经有一大半被浪潮吞噬，化为了虚无，你还以为自己的王宫能平安无事？既然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缩在宫里，别出来打仗。」

「那……」

浪潮似乎在戏弄精灵，每一次进攻，前进速度都变得更慢。「这次出现的间隔比上次短多了。」阿佩隆低声说道，海尔芭答道：

我差点脱口而出，还是忍住了。根多尔正努力解释，不能再打断他。

「那不就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吗？」毕斯又插了一句，根多尔立刻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菲利原本正试着帮他一点点说清楚，毕斯一句抱怨，却又让他不知所措。

然而，当过半的精灵得到治疗时，阿佩隆察觉到了异样。「来了。」

号角声回荡开来，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如果只需要危及生命的处境，那么第一次遇上库比亚，或是飞越达克炉心时，应该都足够危险了才对。

「你是说，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毕斯确认道，莉莉丝点了点头。

（糟了！）

承认这一点后，阿佩隆望向下方的精灵。他的神情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崩塌了。他将放在脚边的剑收入鞘中，朝精灵们伸出一只手。温暖的光芒自掌心流泻而出。

「……」阿佩隆沉默下来。海尔芭不悦地斜睨了他一眼。

（可是……）

「那是什么？」阿佩隆还没来得及看清，菲利与毕斯便已分别降落在各自的君主面前。

「海尔芭……谢谢你。」

（可是……！）

根多尔在刺眼的光芒中消失后，我们找了好一阵子，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至少，在不至于迷路的范围内都找过了。最后，我们又回到他消失的地方。

「原来如此……」

那应该就是通往地之尽头的入口。等所有人都走出迷宫，稍稍喘了口气，菲利便疑惑地望向根多尔。

离开活迷宫后，我们来到了一片干风吹拂的荒原。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岩峰脚下，立着一道黑色大门。

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数万名全副武装的人类正朝这里行进，队伍中还散布着数百名精灵与莫凯因巨人。而走在最前方、仿佛带领着整支队伍的人，正是普蕾娅德。

那是毕斯与菲利。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生着六片羽翼的精灵。那位精灵随后飞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不知道。」

我的脚陷进一滩酸液里，险些摔倒。毕斯及时拉住我，带着我继续往前。「谢谢。」

与她一同上前的人类，正是人类之王玛吉。他背上背着一支巨大的号角。

而当光之王宫彻底沦陷之际，远在阿尔巴湖的光明之王阿佩隆，感受到了这一切。

「大概是吧。」两人达成了共识。

听到这番话，阿佩隆有生以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他难以想象，这些无法飞行的人类究竟克服了多少艰难，才一路赶到这里。

阿佩隆同样能够施展治疗法术。他始终注视着精灵们，再次开口。

「你跑哪儿去了？」毕斯问道。根多尔却没有回答，而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示意他别说话。

听到这里，毕斯与菲利都陷入了思考。看来，他们对根多尔的变化已经有了头绪。「一定是危及性命的状况，让你沉睡的能力觉醒了。」

然而，根多尔没有作任何解释，便毫不迟疑地在迷宫中迈开脚步。我们也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面对阿佩隆的质问，海尔芭露出自嘲的笑容。「说了又有什么用？从出征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归处了。」

普蕾娅德呼吸急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菲利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尔凯·豪卡尔那时候——」

「不、不是……」

「用不着向我道歉。」海尔芭回绝了阿佩隆那句平淡的歉语。

「究竟去哪里了……」菲利不安地环视四周，叹息道。

听完，海尔芭与阿佩隆仰望悬在战场上方的精灵。「那究竟是什么精灵？」阿佩隆问道，菲利回答：

「这可真叫人不自在。怎么突然谢起我来了？」海尔芭唇边浮起一丝含蓄的笑意。

那是根多尔。

「就在我们来这里布阵之后不久。」

先前，我们在迷宫里完全失去了方向，可现在根多尔却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出口。一段向上的阶梯出现在眼前。眼看它也要封闭，大家连忙跑了起来。

可我没发现任何异常。「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别的地方。」莉莉丝沉吟道。

（他会飞了？）

「想必已经没剩多少东西可吞噬了吧。主要的地方大多都已毁了。」

普蕾娅德由菲利扶着，向两位君主说道：「我向人类的王请求了援助。」

（我还以为，他可能被这里吞进去了之类的……）

毕斯没有丝毫迟疑与怀疑，回答道：「我确信。」

「总之，接下来的路应该能轻松一些了。」莉莉丝说，「我还以为，人类都没办法不借助工具就飞起来。看来，是我弄错了。」

「抱歉……」

「根多尔，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体发光，接着就消失的事吗？」根多尔想了想，点头。「那么，消失以后做了什么，还记得吗？」根多尔又点了点头。

「几个小时前，我们已经把其他人送往摇曳半岛。因此，我想他们找到黄昏之龙，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了？」站在身旁的海尔芭最先察觉到阿佩隆那细微的变化。「你该不会想说，这就已经累得不行了吧？」

「抱歉，我们回来晚了。」菲利向阿佩隆行了一礼，开始说明上方那位精灵的来历。

「希望还没有消失。」阿佩隆如此鼓舞他们。可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马蹄轰鸣与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这次又怎么了？」阿佩隆吃惊地回头。「为、为什么……？」

南方天空涌起一片乌云，伴着低沉的轰鸣。看见这一幕的精灵们，全都倒抽一口气。又一道诅咒之波来了。

「没时间了。得快点走。」根多尔说道。就在这时，迷宫又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和第一次一样，墙壁与天花板开始渗出酸性液体。

我明白莉莉丝想说什么。与其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往前走也许才是正确的决定。可根多尔在这么可怕的地方消失，我们怎么能丢下他离开？至少对我来说，绝对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走掉。」

「我逃出来了。是人类收留了我。」

「我原本以为，浪潮只会毁灭你们精灵，与我毫无关系。」玛吉看了眼倚着菲利的普蕾娅德，继续说道，「然而，这位姑娘告诫我，不能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视而不见。我虽然一直在收留逃难而来的精灵，她却让我明白，自己还能做更多事。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们，也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所有人。所以，降临于此的危机，也并非与我们无关。我知道，我们来得晚了，虽然没有你们那样的力量，却仍相信能尽一份力，因此前来相助。」

阿佩隆低声应了，轻轻点头。「那么，为了那些踏上旅途、寻找黄昏之龙的人，我们也必须活下去。」

「这样啊。」阿佩隆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看来黄昏之龙没能赶上。」他拔出鞘中的剑。「我来下令。」

「！」

「这是借口吗？」

冷冷说完，海尔芭举起细长的银白色法杖，开始为精灵军治疗。与刚到这里时相比，军中人数已经大为减少。光芒从她的法杖中散发出来，无分光暗，温柔地包裹每一位精灵。光之精灵起初有些困惑，却也没有异议，接受了海尔芭的帮助。

受到毕斯责问，根多尔支吾一声，沉默下来。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菲利见状，连忙换了个问法，想帮他一把。

他讲述了小女巫如何在初始之始之地解开束缚那位精灵的封印，以及随着对方现身，他们得以立即离开摇曳半岛，迅速赶回这里。

（可是，这种问法也太……）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们还能全身而退吧？」

「……」

「你刚才在哪里？」

「一开始，我很兴奋。毕竟之前只有我不会飞。可是，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大家都不见了，就拼命去找出口。」

阿佩隆确实已经精疲力竭。浪潮退去之后，留下的混乱极其严重。暗之精灵有女王侍从波娅灵活应对，总算控制住了局面，光之国度却没这么幸运。缺乏经验的辅佐帕皮难以有效协助阿佩隆，安抚那些面对死亡逼近、既惊惶又疲惫的精灵。

阿佩隆下意识想否认，却在出口之前咽了回去。「你说得对，是借口。」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相信对方会像黄昏之龙一样，助我们一臂之力。」

毕斯叹了口气，默默示意根多尔继续。「其实，我不记得自己消失了。身体开始发光，然后……我突然就在迷宫里飞了起来。」

「没时间耗在这里了。」听出毕斯语气中的焦躁，我更加仔细地检查根多尔消失的位置。

（一定就是那里……）

普蕾娅德喊着什么，随后跑向两位君主，一个人类跟在她身后。「太好了……总算赶上了……」

「你怎么知道？」

「你确定，他们找得到？」

「怎么办？」

不过，毕斯想问清楚的心情也可以理解。这件事耽误了宝贵的时间，他自然想知道原因。

毕斯一定听见了，却没有回答，只是始终瞪着前方领路的根多尔。

「莎耶说得对。再找找吧。」菲利赞同我，转身想走。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撞上了什么，砰的一声跌坐在地。「！」

「什么叫『怎么办』？」毕斯回应莉莉丝。「我们不知道浪潮已经追到哪里了。如果不继续找，就只有往前走，对吧？」

「做得很好。」海尔芭称赞了毕斯与菲利，示意他们继续报告。

作出决定后，阿佩隆再次望向下方的精灵。不少人的神情已经振奋起来。那些听觉敏锐的精灵，想必已经听到了毕斯的报告。

「多谢。」海尔芭说道，随后朝因新状况而困惑的精灵们高声宣布，「你们都听见了！现在不是自相残杀的时候！感谢人类前来与我们并肩。为了活下去，大家一起战斗吧！以我们的信号为准！」她把玛吉引到精灵们面前。「请吹响你的号角吧。」

「我们一直认定，他被光包住以后，就移动到了其他地方。可要是根本不是这样呢？」

莉莉丝似乎也和我想到一处，责备起毕斯。「给他一点时间。他又不是故意瞒着我们。」

「怎么会不知道？」莉莉丝把斗篷还给毕斯时，他正厉声质问根多尔。「你能那么轻易找到出口，总该有个原因吧。一句不知道可说不过去。」

「你为什么不说?! 」

对人类来说，每逢与精灵交战时吹响这支号角，是一项古老的仪式。号角声拥有鼓舞同伴、震慑敌人的力量。

「……」海尔芭瞥了阿佩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下方的精灵。「因为，我已经经历过同样的疼痛。」

她催根多尔试一试。根多尔想了想，轻轻跳了一下。

「不，等一下。」海尔芭拦住了他。她看见三道身影正从浪潮上方，飞快朝他们赶来。

玛吉点头，取下背上的号角。「为了每一位奋战之人……」他说完，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用尽全力吹响了号角。

「咦？」他又跳了一次。「要怎么飞来着？」

根多尔拼命伸直身体，努力往上跳，却完全没有飞起来的迹象。

「奇怪。」菲利望着根多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歪头低声说道，「在迷宫里……也许是能力显现让你进入了某种忘我的状态，所以当时才能飞。」

「那么，让迷宫恢复原状的，也是根多尔的力量？」

「有可能。虽然总不能再回去确认，不过，他的力量或许还不稳定。」菲利回答了莉莉丝的问题。

「等等。那根多尔不就也是施法者了？」

「看来如此。他似乎使用了改变状态的法术。」

突然，一阵冲击贯穿全身，仿佛头部挨了一记重击。

（这是……）

此前怎么也想不起的记忆，一口气涌了回来，强烈得让我头晕目眩。我想起来了，在《黄昏的碑文》接近结尾的地方，对三位负影者的描述发生了变化。

三位带有影子的施法者——

（对，就是这个！）

当那位带有影子的人类在迷宫中觉醒能力之后，故事里的称呼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仿佛在嘲笑我此前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源源不断地涌出。我本来就知道泪之罐会丢失，也知道维斯珀会消失。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暗之王宫与光之王宫应该都已沦陷于浪潮。如果我没记错，接下来的路上，我们很快就会遇见一条神秘的龙。只要答出它的谜题，就能很快见到黄昏之龙。

再往后，故事就没有写完了。所以，即使记忆恢复，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们的未来，应该不会迎来那样悲惨的结局才对。

（终于想起来了，是很好，可是……）

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一切竟然都能完全按照小说的发展进行？

（我明明不是小女巫莎耶，为什么……）

（拜托……快一点！）

「不会飞也没关系。对我们来说，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听到菲利安慰，根多尔终于不再试着起飞，平静了下来。

我点头，把钥匙插进门锁。可是，插进去后，却怎么也转不动。我又试了几次，这把钥匙似乎不适合这把锁。「不行。」我回头看向大家，却发现毕斯身后的骷髅又悄无声息地缓缓动了起来。我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它的手臂便已伸出，抓住毕斯、菲利和莉莉丝的喉咙。「大家！」

「你们觉得，它被抛到多远去了？要是真钥匙还在它身上，我们可就没法往前走了。」听到莉莉丝这么说，我从口袋里拿出骨制钥匙。「那是什么？」她问。我解释说，是从骷髅的一根爪子上取下来的。

仿佛在回应第一个法术失效，那些手臂以惊人的速度猛然伸长。要不是我已经退开，一定会被刺穿。

「莎耶，你没事吧？」根多尔红着脸跑到我身旁。

「怎么会……」菲利一时说不出话。「他们有没有地方可以逃——」

没有维斯珀将我从思绪里唤醒，我如今便怎么也停不下这些念头。

「他似乎使用了改变状态的法术……」

「你的脸……好苍白。」莉莉丝一边揉着脖子上的勒痕，一边凑近看我。

（我也想休息……）

可就在准备出发时，毕斯的一只使魔赶到了。听着它传来的消息，毕斯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出什么事了？」菲利问道。毕斯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从没见过根多尔这样。他的凶狠气势让我一时愣住。可仔细看去，那双手臂却在微微发抖。「这点事……连我也做得到……」

想起菲利的话，我拉住根多尔的胳膊，飞快地说：「既然能让它停住，你能不能把骷髅的手臂拉长？只要让抓住大家的手离它的身体远一点，我或许……我就能马上救出他们。」

毕斯打断我的话，严厉警告。我无从反驳。「知道了……」

我刚恢复记忆，所以已有心理准备。可莉莉丝为什么不吃惊？正这么想着，她察觉到我的目光，露出淡淡的笑。「我不吃惊，有那么奇怪吗？」

不过，见我垂头丧气，毕斯又干脆地补了一句：「但还是谢谢你救了我们。」我晕乎乎地抬头看他。看着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我明白，他是真的在担心我。「还有，对不起……我没想到，它那样都还能动。」

「…………边。」

「……到这边来。」

「这个难道是……」它和毕斯从骷髅腰间取下的钥匙十分相似。这把一定才是真的。我连忙塞进口袋，免得弄丢。

「好，我试试。」

穿过隧道，我们进入了一片纯白的世界。暴风雪猛烈得让人看不清几米之外，刺骨的寒冷瞬间袭来。不过，继续前进之前，毕斯与菲利仍先放出使魔，探查四周。即使相信罗盘会指引方向，他们也想先弄清前面有什么。

「说不定，真的已经死了？」莉莉丝提议道。毕斯又走近一步，凑过去看骷髅的脸。

「咯哒咯哒……」伴着牙齿碰撞的声音，骷髅的头转向了我们。

菲利的话在脑海中回响。「他的力量或许还不稳定……」

「滚开！」毕斯的火焰将骷髅吞没，烧得一片焦黑。

「退后！」毕斯大喊。骷髅以与迟缓动作全然不符的猛烈力道，挥动利爪般的骨指，划过菲利的脸颊。一道血痕浮现。如果躲得再慢一点，他的脸就会被整个划开。「PhaVak Rom！」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再用。你现在还活着，能站在这里挨我骂，就已经是奇迹了。」

转瞬之间，三人都被制住，毫无反抗的余地。「咯哒咯哒……」骷髅仿佛在嘲笑我们。即使没有脸，只看嘴部的动作也能明白，它正露出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

「得尽快歇一会儿了……」莉莉丝露在外面的肌肤最多，又借了毕斯的斗篷。可即便如此，仍然冷得厉害。她抱着颤抖的身体，低声抱怨。

骷髅腰间，只挂着一把钥匙。

「莎耶！」根多尔的新法术生效了。

我的想法与行动，不可能从头到尾都和她一样。除非，有某种类似故事意志的东西，一直在引导着我。

（就是现在！）

骷髅的尖爪停在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五条手臂上的利爪全都笔直伸出，本要刺穿我的身体，此刻却像一束攒在一起的针，停在半空。

「一定是这扇门的钥匙。」菲利说着，走上前，想把钥匙取下来。

「……」

菲利与毕斯一脸严肃地望着洞外警戒，正在交谈些什么。他们似乎没有听见我听到的声音。

无论毕斯还是菲利，对初始之始之地都一无所知。这里住着什么人，又有什么文化，他们都不知道。我们身处未知之地，迫切需要情报。

「呃……是有一点。毕竟，那是你从前所属国家的王宫……」

「什么？」

即使真的有什么在引导我，我也不相信所有事情都按计划发展了。但不管怎样，我们的旅途已经接近终点。故事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

「…………这边。」

我们再次站到大门前。这次，钥匙轻易转动了，门伴着吱嘎声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漫长的隧道，但几公里外，可以看见一片仿佛出口的纯白光亮。毕斯带头，大家匆匆冲了进去。

我不禁纳闷，毕斯和菲利看起来都没什么事，究竟怎么能那么撑得住？然而，不管我们有多冷，也只能继续赶路。可其余人没有他们那样的耐力，我、根多尔和莉莉丝很快就耗尽了体力。

「它还活着！」我大喊，反射性地往后跳开。骨骼发出骇人的碰撞声，骷髅的四肢像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缓缓开始活动。

「那也不是使用禁术的理由！」毕斯大吼，却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松开我的手臂。「我明白了。这就是维斯珀教你的，对吧？」

「王宫陷落了。女王的下落不明。」

我举起短杖，集中精神，试图施展维斯珀说过的禁术。这片荒原没有植物可供操纵。想救大家，我能使用的就只有这个法术。

骷髅的八条手臂像章鱼触手一样，开始朝身体外侧拉长。

「？」身旁的根多尔正打着瞌睡，我却觉得，自己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于是望向洞穴深处。一条蜿蜒的通道通往更里面，却看不到其他人的踪影。

骷髅在火焰中颤抖，手中的剑一把接一把落下。我则像被一根线吊住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骷髅彻底没了声息，火焰才熄灭。

（可是，为什么……？）

「这就说得通了。我从没听说小女巫会用伤人的法术。可恶，他还真教了你一个危险的东西……」

三人终于脱离束缚，瘫倒下来。我和根多尔急忙跑过去。他们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缓缓站起身。

毕斯把短杖收回口袋，从再度沉寂的骷髅身上取下钥匙。「继续走吧。」说着，他将钥匙扔向离门最近的我。钥匙还带着火焰的余热，我连忙接住。「拿到了？」

大门直接嵌在岩壁中，门前却挡着一个东西。那是一具长着八条手臂、八条腿的骷髅。「敌人？」毕斯狐疑地打量前方的骷髅。可等了一会儿，它完全没有要动的迹象。

眼看我们越走越慢，菲利终于对毕斯说，必须休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要是他们全倒下，你负责吗？」

（又来了……）

（我不明白……）

紧接着，它收紧扼住喉咙的手，三人的表情都痛苦起来。「放开——」

我知道骷髅会攻击自己，却不能挪动脚步。只要一动，注意力就会散开，法术也会失败。「啊！」我交叉双臂护住脸，抵挡攻击，同时仍竭力握紧短杖。

龙形的火焰从毕斯的短杖中涌出，发出宛如咆哮的声响，扑向骷髅。

「别这样说——」

浪潮正不断逼近。我们压下这份令人心沉的不安，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远处那道通往地之尽头的大门走去。

这时，我注意到，其中一根手指的形状与其他不同。仔细看去，那根手指竟像一把钥匙。我伸手握住，轻轻松松便将它从骷髅手上掰了下来。

「等等，根多尔，这是你做的？」

可骷髅也不傻。它伸出剩下的五条手臂，想抓住我，阻止施法。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必须从下方刺穿骷髅，所以我试着只集中于它脚下的地面。哪怕稍有偏差，就会伤到大家。

「莎耶……到这边来。」

即使菲利和毕斯被暴风雪分散了注意，坐在根多尔身旁休息的莉莉丝，也肯定该听见了才对。

然而，就算走近，骷髅仍纹丝不动。它仿佛守卫一般站在大门前，手中握着四把剑，看起来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已锈迹斑斑。故事没有说它本来就是骷髅，还是死后才变成这样。但我知道，它在这里担任守门者。

「我想，他们不会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被吞掉。一定没事的。」

听了这话，莉莉丝一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放开他们！」我还没举起短杖，根多尔便已朝骷髅伸出双手。

「……行，我知道了。」毕斯有些不情愿地答应。菲利却露出明朗的笑容，转向我们。

看着困惑的我，莉莉丝低声说了句「倒是意外地坦率」。「浪潮一直在世界各处的重要地点出现。我早就知道，王宫被吞噬也只是迟早的事。倒是毕斯居然还抱着侥幸，这才让我不高兴。」

说完，莉莉丝严厉地望向毕斯。他却没有察觉，又开口道：「使魔赶到的时候，王宫已经有一大半被吞噬了。」

我们耐心等待使魔归来，可才过几分钟，身体便开始冻得发麻。菲利能用法术挡住暴风雪，却无法消除寒冷本身。使魔一回来，我们就得立刻动身。

（我得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

（爸爸、妈妈……希望我很快就能回家。）

「看来是。」他下了判断，随后又注意到另一件东西。

（……咦？）

毕斯召唤出的火龙，很快便让我们从冻僵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根多尔站在我身旁，朝骷髅伸出双手。可就在这一瞬，原本刺向我的手臂又动了起来。看来，他无法同时维持两个法术。

浪潮正在追来。到了现在，我们前往的地方，或许已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安全之地。

骨臂逼近，朝我的头伸来。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我又缓缓睁开双眼。「咦?! 」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就像最初的我一样，他还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能力。可现在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了。

「多谢……」菲利说着，望向拔地而起的土石柱。「莎耶……这是你做的？」

「你用了禁术，对吧？」毕斯问道。我无法迎上他锐利的视线，低头看着地面。接着，他抓住我的双臂，用力握紧。「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

「原来腰上那把是假的。」菲利低声说道，语气带着赞叹。随后，他仰望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来时的方向，浓云伴着浪潮引发的雷鸣不断扩散。「快走。」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是、是的。」突然，一阵仿佛贫血般的眩晕袭来。我想，这大概就是使用禁术的反噬。

看着根多尔低声鼓励自己，骷髅发出嘲弄的笑。根多尔举着双手，一动不动。我等了一会儿，盼着发生点什么，双方却都没有动作。

（再一下就好……）

「我想着，要是它停下来就好了，它就真的停下来了。要是没停，你就会死……法术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驱动荒原。这一次，我没有再作细致的控制。骷髅脚下的大地以惊人的力道猛然隆起，直冲天际。骷髅承受不住土石的冲击，八条手臂尽数折断，本体则被高高抛向天空。

「前面应该就有一处能休息的洞穴。到那里歇一会儿吧。」凭着菲利的使魔在雪原上搜集到的情报，我们终于找到一处洞穴，可以暖暖身子。

「还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在那之前，只能撑住。」

「什么?! 」菲利大吃一惊，我和莉莉丝却没有什么反应。

我往后退了几步，想先离那些爪子远一点。它虽然似乎又不动了，但还是有可能像刚才那样，突然再次袭来。

（还不是感伤的时候。找到黄昏之龙之前，我们必须继续往前！）

那个声音唤出我的名字的瞬间，一种仿佛灵魂出窍的奇异感觉袭来。

「……原来它没死？」

骷髅那些橡胶般伸展的手臂，是被根多尔的力量定住了。可在手臂后方，骷髅本体仍在挣扎，试图让它们恢复活动。大概是根多尔还不熟悉法术，力量没能覆盖它的全身。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另外三人的状况有多糟。

（我得过去……）

我缓缓站起身，像是受到邀请一般，朝洞穴深处走去。那条通道看着仿佛会无休止地蜿蜒下去，却没走多久就到了尽头。

洞穴尽头，有一个巨大、冰冷而发光的东西。我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位被封在冰中的精灵，身躯庞大，难辨男女，背后生着六片羽翼。

「是你叫我过来的？」我问，却没有得到回答。毕竟对方封在冰里，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为什么会冻在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碰冰层，却突然强烈地觉得不能触碰，连忙缩回了手。

「那是……暗之精灵？」身后传来菲利走近的声音，我却没有回头。

我的目光无法从眼前的精灵身上移开。

大家都过来了。面对菲利的问题，莉莉丝和毕斯摇头，否定了这种可能。可菲利既然会问，就说明对方也不是光之精灵。

「从没听过有这样的精灵……究竟是什么来历？」菲利自言自语的声音渐渐远去。

「喂，你没事吧？」莉莉丝问我。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那位精灵。

（也许只是累了……）

我感觉意识渐渐模糊，头晕起来，脚步也像梦游一般，朝冰中的精灵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这是《黄昏的碑文》的意志吗？）

仿佛有另一个人接管了我的身体。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自己正在违背本意，被什么驱使着行动，害怕这一次真的会彻底被这个世界吞没。然而，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仍然伸出手，去触碰冰中的精灵。

（不要！）

直觉告诉我，绝不能碰这位精灵，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我觉得，一旦被迫扮演小女巫莎耶这个角色，自己便会失去某种重要的、构成自我的东西。

那就是，我本该回去的那个世界的记忆。

（不要啊！）

「可是，等一下！毕斯和菲利就没有影子。只有人类，还有我们这样的精灵才有，不是吗？但按照谢拉顿的谜题，答案应该是人人都有的东西。」

不管我对他说什么，维斯珀都只是带着那副悲伤的表情，沉默不语。

「要是没有遇见你们，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停止憎恨暗之精灵。我真的很感谢大家。」

暴风雪停了，眼前的景色变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不过，等我们到达时，太阳已经落下，夜空中星光闪烁。

到了摇曳半岛，我们降落在一片平平无奇的短草地上。可脚下感觉不到泥土，只有坚硬的岩石。这种地方，竟然还能长出一层薄草，实在奇怪。

无论多么努力回想，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我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记起什么。

我凝神望去，只见那位神圣的精灵悬浮在眼前，嘴角带着微笑，双眼仍然紧闭。

「……我明白了。」

「不知道，最早是谁取的名字……这个名称流传太久，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样的话，恐怕就见不到黄昏之龙了。」

「啊，也是。」

心里虽然有无数疑问，可我们不能再耽搁，只得重新踏进暴风雪。走了一阵子，终于彻底穿过了冰冻的雪原。

「黄昏之龙，只会出现在三位负影者面前。」

菲利说着，眼中泪光闪烁，毕斯却一脸冷淡地看着他。「我可没求你喜欢我。」

「女王可能还在奋战，我不能坐在这里干等。」

「开始找吧！」我现在干劲十足，可菲利与毕斯却在我和根多尔身后停了下来。「怎么了？得快一点啊。」

「咦？」

「为什么？」

可就在终于准备躺下休息时，我才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啊！）

「会不会是什么喜欢旅行的人？」

「无论如何，既然有传说流传下来，历史上就一定有人来过。」

「你不知道？」莉莉丝反问。我摇了摇头。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就是我自己。「也就是说，为什么能解放那位精灵，完全是个谜……」

「算了吧。」感觉虽然奇怪，可一说出口，那件事似乎就真的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呆呆站了一会儿。终于感觉身体又回到自己的掌控，我小心地试着动了动手。「能动了！」

「那正好，因为我说的也不是你！」

「所以，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毕斯接过话。莉莉丝像是早有预料，朝他点头，仿佛在说，接下来就交给我们。

经历洞穴里那次奇异的灵魂出窍般的感觉后，我发现，自己的头脑变得出奇清醒。虽然隐约有种失落，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什么。

对所有人都平等，却很少有人能独自掌握的东西。我将谜题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却找不出像样的答案。

伸出的手开始颤抖。我拼命祈求自己清醒过来，却无济于事。

刚刚燃起的干劲，转眼就成了沮丧。我一直以为，大家会相伴到最后，所以根本想不到，菲利与毕斯会在这时离开。

毕斯说完，便托住根多尔的一边腋下，准备带他飞。菲利也跟着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根多尔，缓缓升入空中。

（到底是什么……？）

见我们准备好了，谢拉顿便说出谜题。「它在所有人面前皆是平等，能独自将其掌握者，却寥寥无几。这是什么？」

它的模样有点像睡在利奥斯大树下的多林，我一度怀疑两者是不是同族。就在这时，那条龙仿佛察觉到我们的存在，缓缓抬起头。

我们捡来枯枝生起篝火，大家在火堆四周渐渐睡去。可我却——

「所以，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吾名谢拉顿，乃解读征兆之龙。吾等待负影者，已有多年。挺身而出、欲拯救世界的渺小者们啊，回答吾之谜题。若能答出，吾的职责便告结束，吾将离开此地。」谢拉顿俯视我们，慢悠悠地说道。

触碰的瞬间，冰层蒸发了。整片空间被水汽遮蔽，随后一阵风从洞口吹入，慢慢驱散了白雾。

「是哦，可你也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又来了……）

「也是……我们走过的那条路，几乎肯定就是到这里的唯一路线。塔尔塔加老头号称无所不知，如果还有别的路，他或者利奥斯大树下的多林，应该会告诉我们才对。」

（我也得睡了……）

「影子。」

听到我这么喊，大家自然都一脸莫名其妙地望了过来。

莉莉丝和我也随后飞起。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终于抵达旅途的终点。接下来，只要找到拯救世界的黄昏之龙就好了。

「对。」

「说得也是……」

「答得好！」

大家都歪着头思索。「会是什么呢？」我只是为了打破沉默，才说了这句话。

「你说的『影子』，是我们身上这种吧？」

（嗯？）

「可是，浪潮……」

「嗯。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休息的机会了。」出乎意料，毕斯立刻就赞同了菲利的提议。

天一亮，我们便重新出发。即使是为了恢复体力，毕竟也已经耽搁了半天。想到这一点，大家加快脚步，穿过群山环绕的深谷。

「这可不好办……飞过去？」菲利提议，毕斯点头。

「！」

「我只是想到，我们这么赶，时间又不够了……就觉得，答案也许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我并不觉得难过，也谈不上开心。可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是停不下来。那一晚，我梦见了维斯珀。只是梦中的他，神情无比悲伤。

谢拉顿让开道路后，我们沿着它身后那条狭窄的通道奔跑。黄昏之龙所在的摇曳半岛，终于近在咫尺。顺着蜿蜒的山路跑了几分钟，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大海展现在我们面前。

「难道是时间——掌握『时刻』？」听到我的答案，谢拉顿顿了一下，随即咆哮一声，飞上天空。看来，我答对了。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解开谜题，就无法继续前进。

「你傻吗？不用别人帮忙，就能抓住机会的人多得是吧。」

我手中的罗盘轻轻晃动，指向了面前沉睡的龙。「这是……」

「初始之始之地，真的什么也没有啊……」根多尔叹息着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

「今晚得在这里露宿了。不过，明天应该就能到摇曳半岛。」

「它在所有人面前皆是平等，能独自将其掌握者，却寥寥无几。这是什么？」谢拉顿又重复了一遍谜题。

「还能闯过那个守门的家伙？不太可能。」毕斯回答莉莉丝。

「我们得赶去阿尔巴湖，回到胡勒·格兰兹大教堂。」

东方的海岸向海中突出，正在微微摇晃。我们终于找到了摇曳半岛。「飞过去！」

这种时候，我总忍不住想，如果维斯珀在，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我们……我们的使命，就是把你们三个送到摇曳半岛。」

「我也想知道。但只要还有其他人同行，它就不会现身。」

（我做了什么?! ）

可即使不明白原因，焦灼感依然挥之不去。

「会不会是有人飞过来的？」我提议道，却也不太相信，真有人能飞越我们一路走来的那些地方。

「不，我想不是。我们还没到摇曳半岛。」

仿佛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我说出了这个答案。

「传说中，能够见到黄昏之龙的，只有你们三个。」

它依次打量我们的脸，像在确认身份，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谢谢……」

「和我一起带根多尔，可以吗？」毕斯说着，走到根多尔身旁。

一滴眼泪顺着菲利的脸颊滑落。「我也想陪大家走到最后，可惜做不到。不过，能与你们一起走到这里，我已经很高兴了……」

「……」

菲利看着我，歉然地摇摇头。「遗憾的是，我们只能送到这里。」

看着谢拉顿消失在天际，莉莉丝欢呼起来。「你怎么想到的？」

到底是什么？浪潮越来越近，我们却仍在这里浪费时间。要是能让时间停下来，就能慢慢思考了……

原本只是想随便聊聊打发时间，话题却让我的胸口有些发闷。不过，说着说着，我们终于走到龙骨山脉尽头，发现一条巨大无比的龙正睡在那里。它的身体彻底堵住了群山之间的通道，根本没有路可以绕过去。

「难道它就是黄昏之龙？」根多尔注意到罗盘，兴奋地喊道。

「是『空气』？」根多尔兴奋地答道。然而，这也不对。谢拉顿像是有些无聊了，再次摇头。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影子」。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影子本来就应该人人都有。或许，这与失去了什么的感觉有关，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为什么？我们现在只要找到它就行了。半岛又不大，大家一起找，不是更快吗！」我坚持道，莉莉丝却朝我摇头。

「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又为什么能解放那位精灵？

「是『机会』吗？」莉莉丝试着回答，谢拉顿却摇了摇头。

精灵用回荡在我脑海中的声音向我道谢，随后掠过大家头顶，朝洞口飞去。

见两人又开始斗嘴，莉莉丝叹了口气。「你们不是要一起回大教堂吗？怎么还在这里吵来吵去？」

「这里本来就被称作没有生命的地方，会是这样也很正常。」菲利一边走，一边解释，「这些山叫龙骨山脉，据说就是因为看起来像一条侧卧的龙。」

「空气用个袋子，就能轻易装起来啊……」

「我们可以各走各的。」

「你就不能坦率一点吗……」

「用不着你来教我。」

「是吗？那就随你便。」

和我们最初聚在一起时一样，一股温暖、亲切的气氛包围着我。回头想想，发生过那么多事，我们却总算一一熬过来了。维斯珀不在，仍让我难过，但能走到这里，我也很开心。

「我也是，我……谢谢你们。一直都得靠你们帮忙，真的很抱歉。」

「不过，真正拖大家后腿的是我。」根多尔说道。

气氛随之低落下来，让分别愈发难以启齿。大家都沉默了。最后，毕斯打破了寂静。「没时间了，走吧。」

「直到最后都这么铁石心肠啊，毕斯？」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毕斯轻声说道，见菲利没有动身，便拉了拉他的胳膊。

随后，两人飞上了天空。「你们一定能行！你们三个，肯定能找到黄昏之龙！」菲利越飞越远，声音仍在回荡。

「走了啊……」根多尔低声道。莉莉丝拍拍他的肩，让他回过神来。

「还会再见面的。为了那一天，我们也得尽快找到黄昏之龙，对吧？」莉莉丝看向我，寻求认同，我朝她点了点头。

「就像你说的，半岛并不大。一定很快就能找到。」

说着，莉莉丝望向摇曳半岛各处。整座半岛横跨还不到一公里，实在没什么地方能让黄昏之龙躲藏。不过，终归还是得找。

然而，即使我们慢慢从半岛根部走到前端，别说黄昏之龙，就连任何生命的迹象都没有发现。半岛空空如也，我开始担心，黄昏之龙究竟在不在这里。

「没有……」走回半岛根部后，我喃喃说道。

「会不会在地下……？」莉莉丝提议。于是，我们又一次向前端走去，边走边敲击地面。如果藏了起来，就只能是在地下。

我们三个分头寻找。过了一会儿，莉莉丝突然朝我们喊道：「半岛在呼吸！」

听到这话，根多尔把耳朵贴在地上。「真的！而且还是暖的。」

我们终于找到了它。与此同时，遥远的天空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鸣响。

「莉莉丝！根多尔！」两人来到半岛前端，想看看我在做什么，我便朝他们大喊，「半岛就是黄昏之龙！」

「真的吗？」我赶紧也把双手按在地上。地面传来微弱的搏动，还散发着仿佛体温一般柔和的暖意。

我骑上扫帚，飞到半岛最前端。从那里看去，它的形状仿佛一只鼻子。

「难道……」

摇曳半岛本身，就是黄昏之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