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弹的射手 第三章 看不见的枪弹

《天久鹰央的事件病历表》 · 知念实希人 · 3.1万 字

“您二位到底在搞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成濑露骨地长叹了一口气。

时山文太从钟楼顶部摔落后约三小时,我和鹰央在天医会综合医院屋顶搭盖的“家”中,与田无派出所的刑警成濑谈话。呃,“谈话”一词或许不太准确——成濑对我们的态度已经几近“问讯”。

三个小时前,时山文太从钟楼上坠落,当场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我和赶来的急救队员立刻开展抢救,同时运送到天医会综合医院急救部。急救部的值班医生接手继续施救,总共治疗了近一个小时,然而患者未能恢复心跳。

一般而言,接收治疗的患者若是显然因非疾病原因死亡的,医院需向当地派出所(我院是向田无派出所)报告。然而这次因为有我和鹰央目击了死者坠落,并当场叫了救护车,情况较为特殊,就算田无派出所的夜班警员来到现场也只会让事情越来越乱,于是我动用了秘密手段——直接联系了田无派出所里被叫成“鹰鸟搭档(我十分讨厌这个外号)负责人”的成濑。

接到我们的联络后,成濑虽然恼怒地说着“您们又多管鬼事了吗!?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但还是安排了出警,并亲自前来“问讯”。

闻此,甲斐原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婚,我想应该是因为他太铺张浪费,而且对女人不专一吧。”

鹰央十分笼统地说明道。成濑摇了摇头。

“今天的活儿干完了。哎,都怪那谁一点都没来帮忙,累死我了。”

“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揭开真相……”

那种事情早点说啊,省得我瞎猜丢人现眼。

“不,那个摄像头是几个月前一个叫下田的男子安装的,所以也拍到了上个礼拜坠亡的时山惠子。”

鹰央立刻插嘴回答。“好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成濑只好妥协。

“时山文太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的哥哥的?”鹰央立刻追问。

“这么吵的话,也难怪居民会反对了。我们离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振动呢。”

我露出微笑。没被说成是邻居家的大叔,可谓万幸。

扣好白大褂的扣子,我低头看向手表。距离鹰央被真鹤绑架已过了约一个小时,然而仍不见她归来的迹象。时针即将指向上午十点,下午还有门诊,不能继续拖下去了。我离开板房,从楼梯降到十楼,前往由梨的病房。

颤抖的嘴唇中,由梨挤出一丝细弱的声音。我暗暗咋舌。没想到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律师已经说出了文太的死讯。本来是想用尽可能委婉的方法转达消息,以避免再次对她造成打击,但显然那个律师对此没有丝毫的顾虑。突如其来的冲击性新闻,想必再一次揭开了她的内心中刚刚形成的一层脆弱的保护膜。

听到少女的阐述,鹰央呆立了数秒钟,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背。

时山惠子和时山文太接连坠落身亡,而且很有可能是被人杀害。那么不难想象,下一个目标就应该是由梨,因为目前时山一家的人中只有她仍然在日本。

“规模不小啊。”

真知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闻此,鹰央立刻取出礼盒,迅速撕开包装。我刚要出言责备,不过转念一想,还是让她吃点东西更有助于谈话,于是再次朝真知子低头致歉。

“有人想和综合诊断部的医生谈一谈。”

由梨一气说完,用手按在胸口,长吐出一口气。

“没必要现在就问吧。一志先生应该已经接到警方的联络,知道文太先生去世了。他的妹妹离世才一个星期,他的弟弟也跟着离世了,他受到的打击应该不小,还是过一阵再联系他比较好吧?”

鹰央咕嘟一声咽下了铜锣烧后,重新开了口。

“不,没那回事。这很好吃。”

好像在网上见过类似的传闻。

“鹰央老师,您明白什么了吗?”

“很抱歉突然打扰了,我是前几天与您见过面的天医会综合医院的医生小鸟游。关于文太先生不幸过世,还请您节哀顺变。实际上,我们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您,所以冒昧打了电话。我知道您现在很不容易,不过能否占用一点您的时间呢?”

“咦……?”闻此,由梨显得不解。

“废话。存在血缘关系的人接连死亡,首先就应该怀疑他们的家人。”

“我说了多少遍了,外行请不要干涉警方办案。”

我小心翼翼地提问,只见鹰央忽地站起身,走向电脑桌。坐到椅子上,她启动计算机,在屏幕上调出了录像。画面中,大腹便便的文太正费力地攀爬着钟楼外墙的铁梯。这是文太跌落前在屋顶拍摄到的情况。

“嗯,好吃。既然吃到糖了,刚才的事情就忘掉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说,别那么弯弯绕的。”

她放下心来,心情也随之好转,又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你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警方会认真负责地进行调查’。问题是这次你们警察只是把时山惠子的死亡断定为自杀,没有进行任何调查,所以只能由我们出面行动了。”

“没有用?”

“藏宝?你是指战争时期时山家的祖先藏起来的那笔财产吗?”

“不,真的没有。小鸟游大夫只是在安慰我。”

“我才不是罪犯!”

“为了治好时山由梨。”

“有那个录像的话,为什么没有提供给警方?”

“您太费心了。”

“嗯?怎么了,突然这么有干劲。”

“话说,您二位对时山惠子进行了解剖对吧。结果如何?除了胰腺癌之外,发现像是被隐形的子弹击穿了的异常吗?”

“嗯,那是其中之一。”

鹰央收起下颚,扬起目光盯向成濑。后者绷着脸,双唇紧闭。这时,响起一阵震动音,成濑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向我们致歉后接通了电话。通话持续了约三分钟,然后他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从钟楼跳下之前,文太联系了远在新加坡的哥哥。这意味着什么?我拼命思考着,这时成濑开了口。

“您看了那个资料就明白了。从时钟山医院钟楼跳下来的大部分死者都不是被害的,明显是自杀身亡。”

“害怕?”

我不容置喙地说道。成濑面露苦涩,抱着圆滚粗壮的双臂一言不发。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

“您好……这里是综合诊断部的医局……”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如果是成濑,应该不会到前台,而是直接找到这个“家”里来。

“之后,你的父亲遭到媒体的责备,被说成是因过失耽误了癌症的治疗、把患者逼上了绝路的医生。”

我问道。由梨总算转过头看向了我,她的表情中写满了不可动摇的决意。

“那种像官老爷们在国会上答辩的话,您还是留着说给丈母娘听吧。这次的事件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是显然的杀人案件。文太先生是被人杀害的。”

楼顶上铺了座垫,上面放着塞满了三明治的便当盒,旁边还有三瓶绿茶。准备得真周到啊。大概是为了带上这些,她今天才没有骑摩托车,而是蹭了我驾驶的AQUA吧。

“我明白了。那么就不多打扰了,请您保重。”

“他们是兄弟姐妹,私底下有着外人不知道的芥蒂并不奇怪。说不定是为了争夺遗产。”

“干什么,你这个罪犯。”

鹰央问道。我点点头。

“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

“刚才律师也说了,或许有人想要杀光时山一家的人,所以一志叔叔目前没法回国……然后,为了我的安全,希望我尽快搬去新加坡……”

她叹了口气。这时,吃完了一个铜锣烧的鹰央插了进来。

“没想到还要来找我咨询案件,看来他总算是想帮我们一把了。”

“哪里,您言重了。不过文太先生的物品全部由警方带走了,这里什么都没留下。”

鸿之池问道。我已经(耐不住执拗的追问,只好)告诉了她关于事件的情况。

“毕竟最近这个行情,想开诊所不容易啊。”

“很遗憾,由梨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个星期之内就会搬到那边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剩下的就只有时山家的三个人了……”

“失去了身边的人,大家都会感到悔恨,希望自己在逝者生前能再多做些什么。我们无法完全避免这一点,但只要时刻不忘记身边的‘死亡’,至少可以减少那份悔恨。说白了就是,在乎一个人的话,平时就要多关照。”

“怎么了,鹰央老师?是水果三明治不好吃吗?”

“小鸟,你知道时山一志的联系方式,对吧?”

“有一件事?”

侧眼看着鹰央小口嚼着盒子里装的铜锣烧,我问道。

“不,那个……我还有作为综合诊断部部长的工作……”

“那也就是说,从周边这一带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个医院,对吧。尤其是这座钟楼。”

“总算是搞完文案了。我找护士打听,她们说你在这儿……”

“那么,第一个问题。听说今天夜里时山文太给你打电话了,他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内容?”

“花钱大手大脚,还搞婚外情吗?跟那种男人离了就对了。应该说,你怎么就和那样的男人结婚了呢。”

“没错。我正在寻找一切能够指向凶手的线索。”

没办法,我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成濑。虽然对下田感到有些抱歉,不过鹰央答应他的只有“不公开私人文件夹中的内容”和“不让我和鸿之池对他下手”,向警方讲述详情并不会构成违约,只不过感觉有点不讲仁义就是了。

一口气吃完了铜锣烧后,鹰央舔了舔手指,扬起嘴角。

“要我们提供录像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作为‘正直善良的公民’,也有应尽的责任。不过,既然要提供,如果录像不能得到充分的利用,岂不是白白浪费资源?”

若真是那样——文太所说的“藏宝”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陷入混乱的我抱着脑袋,这时从手机中传来一志的声音。

“……不知道。说实话,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清楚。只不过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文太先生应该是被人杀害的。目前没法否定时山一家的人被盯上的可能性。”

不对,等一下。我伸手按住额头。我们应该追寻的不只是时山兄妹的事件。根据成濑所说,已经有十九个人先后从那个钟楼跳下来死亡了。那些人也都是被人杀害的吗?那样的话,犯人的目标就显然不只是时山一家的人。

他低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撼动空气。周围的气温似乎迅速下降,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和惠子那时一样,在文太跌落之前,现场出现了轻微的爆裂声。这说明……我半张着嘴愣在原地,只见鹰央缓缓睁开了眼睑。轻声说道。

我急切地问道。成濑皱起面孔,摆了摆手。

我因鹰央尖锐的犬牙痛得皱眉,同时摇了摇头。

鹰央小跑着,在走廊里追上我。

沼本拿起提包,对由梨说“那,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请你仔细考虑一下。”然而由梨只是低着头,没有作答。

“是像之前那样的慰问品吗?要我代为转交吗?”

“你怎么不早说啊,说不定能听到什么重要的情报呢。别磨蹭了,快走。”

见她表情严峻,我不由得问道。只见她翻到时山刚一郎的页面,凑近细看。

“是的,我以前也听过这种话。据说是我的曾祖父预料到日本会战败,在战争结束前把大部分财产兑换成宝石,藏在了某个地方。我一直以为只是个谣言。”

成濑不紧不慢地顿了一顿,然后朝我们投来锐利的目光。

毕竟,有着超人大脑却无处使力的鹰央,只有在像现在这样解决“谜题”拯救他人的时候,才是发挥本领的最佳舞台,她会因此而兴奋也是难怪。对她而言,或许“谜题”本身便是让她的大脑分泌麻药的契机0;trigger1;。而每当她遇到“谜题”时都会被卷入其中的我,则只好祈祷她不会对那个脑内麻药成瘾(或许已经晚了吧)。

“咦?这您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鹰央干脆地否定了我的猜测。“钟动起来,不至于连钟楼也跟着晃动,让上面的人失去平衡摔倒。而且你忘了,时山文太捂着胸口的时候,身体是向后仰的。肯定不是因为摇晃而坠落。”

我举出仅有的一些好消息试图安抚由梨,然而她的身体仍然在发抖。

“……时山家的人,这儿还有一个呢。”

“没错。时山由梨面对母亲可能抛弃了自己而自杀的事实,感到十分痛苦。直到搞清楚母亲究竟遇到了什么,她都不会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所以,作为她的主治医,我向她承诺了,一定会解开事件的真相。”

甲斐原的回答充满了紧张。我坐到他的对面,小心地、用尽可能不刺激到他的措辞转达了由梨的话。

鹰央问道。“呃、哦……”一志这才愣愣地回答。

究竟哪边才是真相?脑袋愈发感到疼痛。

“不,没什么。”

我冲她露出微笑。由梨呆呆地愣住,继而眼中涌出大滴的泪珠,同时发出难以抑制的哭声。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不住抽泣的她的头上。

“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目前连被害的手法都不清楚,怀疑所有相关人员是常规操作。”

看样子,是想用甜食来讨我开心。那个想法实在太小孩子气了,我险些忍俊不禁。不过想来,每当鹰央闹别扭的时候,我也是同样供上甜食以博她一笑的,如果现在不接受她的好意,未免显得不够公平。我接过糖果,撕开包装丢进嘴里。

我要全力辅助鹰央老师解决事件,同时在这段期间确保由梨的人身安全。下定了决心的瞬间,由梨站起身,一把抱住了我。她用双手握住我白大褂的衣襟,把脸埋在我的胸前,大声哭泣。

没错,去不去新加坡,这终究只能是她的决定。但她不应该在被人盯上性命的恐惧中做出选择,她需要在一个平和冷静的状态下,仔细思考自己的未来。为此,我们必须解决这个事件。直到查明由梨的母亲和叔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止,由梨都会活在惧怕凶手的阴影中。

“那么,就会在田无派出所成立专案组,把这次的事件当作杀人案件进行调查对吧。对于时山惠子女士,以及之前的其他被害者,警方也会调查吗?”

“身体感觉怎么样?”

“那么,我还要陪同运送遗体,今天就先告辞了。还有,时钟山医院里的录像请尽快发给我们。之后还会找二位详细问话的,请做好准备吧。”

我走向出口,握住门把手,这时从背后传来“小鸟游大夫”的叫声。

我吓得立刻跑到鹰央身旁,夺过手机挂断了电话。

“您有事吗?”

“唔顾,唷其斯……”

“不,不是的。之后过了大约半年,畑山女士因为咳嗽不停,还伴有咯血,又来到我院就诊。诊断结果为肺癌,已经到了晚期,无法进行手术治疗,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

“那个,一志先生,您现在还在日本吗?是不是还有文太先生的葬礼之类的事情要处理……”

“不。”沉默了少顷,一志回答。

“您是要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吗!?”

“在响起火药爆炸声的时候,不要说钟楼上,整个医院里面除了被害者就再没有别人。而且,时山文太是按着胸口身体向后仰,再摔下来的。总的来看,只能认为是有人从很远的距离外狙击了被害人,但司法解剖没有发现任何与之相关的证据。”

“请您节哀顺变。”

我冲由梨露出(满怀感谢的)笑容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鹰央操作鼠标,将录像快进。

听筒中传来牙关紧咬的咯吱响声。

真鹤一把揪住鹰央白大褂的后领。大概是明白了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鹰央颓然垂下脑袋。

“对。我要确认时山一志是不是真的在新加坡。现在距离案发才三个多小时,肯定不够从时钟山医院回到新加坡的。”

“那个诊断结果有错误吗?”

“我听警方说了,时山从楼顶跌落后,是您二位负责了施救,所以想向二位道谢。”

“不,我们没有值夜班,只是因为调查……”

“是的,没错。父亲认为这是自己的过失,向畑山女士和她的家人道歉了,说如果半年前能注意到癌症的迹象,或许还有救。道歉过后第三天,畑山女士就从屋顶的钟楼上……跳下去自杀了。”

“他为什么会从医院……不是回名古屋了……”

X光片是为了诊断呕吐和腹痛的病因而拍摄的,医生自然也会将注意力放在胃和肠上,就算偶然拍到了肺部的病变,也可能没有察觉。

“您别那么急行不行。给,这就是调查结果。”

“时山文太的前妻!?”鹰央因困倦而眯起的眼睛猛然睁大。

“咦,那些被害者真的是被狙击的吗?可司法解剖的结果不是没找到类似的痕迹吗。”

“你能那么说,我就很高兴了。就算马上要去新加坡,只要你还在这儿,你就是我珍视的患者,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她抱住自己的双肩,像是要抵御极端的寒冷。

“哎,总之误会解开了就好。那我们就继续巡诊……”

“我让你昨天晚上之前都处理好的吧。难道说你忘了?这不可能,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你都会记住。但你还是没有处理,说明在你的心里我拜托的事情不是很重要,是不是?”

“从那张片子的肺部成像上,发现了癌症的迹象,对吧。”

我嘟囔着,与此同时,画面中传来了响亮而沉重的声音。那是时山文太的庞大身躯落到地面时的撞击声。

鸿之池从背包中取出湿巾递给她。准备真周到啊。

思考了数分钟后,鹰央如此说道。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满是尘埃的地方了。我沿着铁制的阶梯走向出口,用放在出口旁边的绳子连接自己和鹰央的身体。我们两人都戴了挽具0;harness1;,从这儿爬出去,就是钟楼顶端宽度不足五十厘米的边缘了,在鹰央爬铁梯和进入钟楼内部的时候,万一她失足摔落,我也能拽着她。

鹰央活泼地说道。“好的……”我软绵绵地回答。

“我有影像记忆能力,不可能看错的!那个时候,时山文太绝对是被人弄下去的。”

由梨坚信自己的母亲不会自杀,一旦听到连伯父也坠亡,恐怕会认为有人在接连杀害时山家的人,而感到极端的恐惧——就像时山一志那样。她的精神本来就因冲击而不够安定,这下又要承受更大的负荷,这令我十分消沉。

“您能不能别那么叫我们!”

“那边有一块工地,鹰央老师和小鸟大夫进入钟楼后没多久,就一直在施工。”

“我真是看错你了,小鸟。再怎么没人追,也不至于冲一个未成年的高中女生下手吧。我可不记得把你养成这个样子。”

“哦,有客人啊,不好意思。”

“除了这次的时山文太以外,之前身亡的十八人均以自杀结了案。”

鹰央继续开始调查控制盘内部。无事可做的我扶着旁边的栏杆,眺望位于钟楼深处的机械部分。无数的齿轮纵横交错,最大的直径差不多有三米。如果有人不小心掉进其中,毫无疑问会被绞成渣,所以才会设置栏杆,以免坠落。

“那,您二位今晚为什么要去那座废弃的医院?您们是知道时山文太在那儿吗?”

“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闻此,鹰央的表情变得严峻。我也暗暗咬住嘴唇。本以为通过法医学专家的解剖,能找到和犯罪有关的证据,或许能知道当时击穿了文太胸膛的“子弹”究竟是什么,然而那一丝期待仿佛日光下的露珠一般消失了。

结束了在时钟山医院的调查后,我们回到医院,在稍嫌早的时间吃了晚饭,一边聊着关于事件的内容一边等成濑。到了晚七时许,成濑如约而至,来到鹰央的“家”通报调查结果。

“您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在向您这种外行人提供帮助。只是作为一名警察,得知有近二十名死者可能是被人杀害,不能放着不管而已。”

鹰央很不情愿地挤出回答。成濑像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一般扬起了嘴角。

“我记得她的父母已经离世了,不过她是位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儿子,当时还是小学生。”

“然后呢,刚才那是谁的电话?”

“没关系的,我也正好想聊聊那个人。嗯,要问为什么离婚,我想应该是因为他太铺张浪费,而且对女人不专一吧。”

看到纸袋里的物品,鹰央开心地叫道。

结束了与田边真知子的谈话后,我们穿过了一楼的候诊区。预约了上午门诊的患者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

“感谢二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您问够了吗?”

和对方交谈了数十秒后,鹰央重新把手机放回衣兜里。

沉默了半晌,一志淡淡地开始了叙述。

我带着哭腔大叫,同时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双手被铐住、腰上系着锁链被带走的模样。比上次被列为连续纵火杀人案的嫌疑人时更大的危机感扑面而来。

“喂~,小鸟,你别那么生气嘛。”

哦哦,是调查过去从钟楼坠落的被害者们的身份和现场情况那件事啊。不愧是警察,办事够利索。

“恭喜你,机器人,你终于获得了一颗人类的心。”

“哦,您是要把录像发给成濑先生吗?”

“十九人遇害的事件啊。很遗憾,事情大概不会像您想得那么顺利。”

我慌忙抓起自己的和她的白大褂,追在了她的身后。

“离婚是离了,但毕竟跟他好过,没那么容易忘掉。所以,听到时山死了的消息,我特别震惊,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冲她下手,我也不是您养大的!”

离开病房后,我来到谈话室。如由梨方才所说,甲斐原正一脸愁容地坐在里面。“甲斐原先生。”听到我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

“您是说,凶手用了一种完全不伤到肉体、却能让人昏迷的子弹击穿了被害人吗?”

“事件发生还没到三个小时呢,我们哪里会知道那么多。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进行司法解剖一件事。”

我急忙问道。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问题出在半年前拍摄的腹部X光片上,片子拍到了肺的下叶。”

“可是,一志先生他没有动机……”

“把名片给我。”鹰央冲我伸出手。

在去鹰央的“家”之前,我到由梨的病房露了脸。在副院长鹰央的安排下,她的病房前有警卫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看守着,只要她还住着院,她的安全就不会受到威胁。由梨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着窗外,她的脸色看上去比前天好了许多,应该是从伯父去世的打击中多少恢复了一些,不过表情中仍可窥见深刻的苦恼。

“鹰央老师,‘魔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凶手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从远处准确击中被害人,同时又不在身体上留下痕迹?”

“是的。”我用力一点头。

“没必要现在就问吧。一志先生应该已经接到警方的联络,知道文太先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名警察,得知有近二十名死者可能是被人杀害,不能放着不管而已。”

是日傍晚,接到成濑有事相告的通知,我和鹰央还有(不知为何)鸿之池来到了楼顶的“家”。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的成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对于时山文太的事件,警方决定不进行调查”。

“……我本来就有内心,所以每次和你您说话的时候都会闹心。”

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的外侧,剩下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鹰央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说刚才那个“详细问话”百分之百是“给我把今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出来”的意思吧。在心中暗暗吐槽时,只见鹰央转过身来看向我。

挂断电话,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这时房间深处“永不开启的门闩”打开了,从中出现穿着手术服的鹰央。

“吵死了啦。谁打的电话啊?”

再不把手松开,我就要被咬了。估摸着时间,我悄悄移开了捂着鹰央嘴的手。得到解放的鹰央先是同意说“我也只看到他一个人”,然后不解气似地狠狠咬向我的手。一阵剧痛直冲脑门,我不由得发出短促的惨叫。

“我没睡,我绝对没睡。”

“相当于是‘死亡的象征0;memento mori1;’吧。”(译注:memento mori,拉丁语,指象征死亡之物,警示人们“不要忘记死亡”)

“这不是那个吗,那个超有名的传统糕点店的礼盒。这哪里有人会嫌弃啊。”

她耸了耸肩,用和蔼的口吻说道。看来她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对鹰央另眼相看了。我松了口气,而一旁的鹰央则是嘟囔着“孩子……?”皱起眉头。我立刻从礼盒中取出一个铜锣烧塞进她的嘴里,免得她又多嘴。

“可是,她会不会收下就……”

成濑略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问道。

乘上电梯,来到(除了综合诊断部以外的)各部门医局所在的三楼。医局区的内部有淋浴间供值班医生使用,我借用其中一间冲了个澡,刮了胡子,在员工食堂吃过早饭,回到屋顶自己的板房办公室,换上了新的一套白大褂。

“您这几天到底在忙着调查什么啊?”

我叹着气说道。鹰央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嗯,找到了”。

“您二位辛苦了。快要到下午一点了,我们先来吃午饭吧。”

“您说火药的话,是指枪声吗?文太先生真的是在声响之后被击中了吗?”

“喂,你有什么脸说既往不咎。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条子张口闭口就是自杀,根本没打算好好调查……”

面对我降至冰点以下的目光,鹰央露出讨好的笑容。

“说谁像个没睡醒的孩子呢……我可是成年的淑女……”

“真是不好意思,问了失礼的问题。”

我转过身来,只见鹰央正不住地拍着胸口,大概是吃铜锣烧噎住了。

鹰央猛地仰起头,摆动了两下后,朝我看来。

“哪里,您言重了……”

“哪里,您不必在意。既然是送的东西,看到当着面吃下去更开心。”

对于亲生父亲,由梨只是以姓氏相称,暗含着强烈的拒绝。

既然是从医院的楼顶坠落的,他应该立刻被送到了急救部进行抢救。大多数情况下,医生会在抢救到一定程度后才通知警方,所以实际的坠落时间大概要往前推三十分钟左右。

他的语调浸透着深切的哀伤,令闻者为之心痛。他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以平复内心,如此反复几次后,笔直地迎向我的目光。

“这里是一楼前台。”

轻声的呢喃,很快淹没在嘈杂的施工声中。

“哦哦,到底是当警察的,也就干这种事的时候有点用。”

“周边这一带全都能看见……?”

“您好,甲斐原先生。”

“我是从小就在东京长大的,朋友也都在这儿。要我一下子和他们都告别,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太……”

沼本拿起提包,对由梨说“那,我刚才说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脑袋愈发感到疼痛。

“……还那样,没什么变化。”

坐在我们对面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送到天医会综合医院急救部。急救部的值班医生接手继续施救,总共治疗了近一个小时,然而患者未能恢复心跳。

鹰央一边小口嚼着铜锣烧一边嘟囔。真知子苦笑道。

“从时钟山医院坠落身亡的所有遇害者的现场情况,以及判断是自杀的原因。你先去调查这些吧。”

“新加坡……”

这时,响起了轻快的来电铃声。鹰央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始了通话。

“不。”由梨坚决地摇头。“我不想见到那个人。”

“嗯,当然。”真知子当即回答。“虽然分手了,但毕竟也是当了十多年的夫妻,我跟他像是……怎么说呢,心心相印的关系吧。所以,我要负起责任把他送走。”

“真的吗!?”鹰央立刻抬高了嗓门。我也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

“哎呀,这应该办不到吧。我不太懂法律,不过我们很早前就离婚了,我应该是没有什么继承权。而且就算有,我也不要,估计他留下的债要比钱更多吧。”

鹰央指向眼角仍然泛着泪光的由梨。

“说开也只是不到一年,而且来看病的人很少,听说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开办诊所的时候还找银行贷了款,加起来应该欠了不少钱吧。”

“什么时候?”

“嗯,没错。不过我还是觉得,文太先生只能是被人狙击了。”

刚刚睡醒,嗓音仍然沙哑。昨晚目击了时山文太跌落身亡后,便直接在鹰央“家”的沙发睡下了。经过成濑的“问讯”,又和远在新加坡的时山一志通完电话后,已是凌晨三点,回到家也睡不了多长时间,便和前天晚上一样,又在沙发上过了一夜。看向墙壁上的挂钟,表针即将指向上午八点。

“在那之后,来医院就诊的患者大幅减少,经营状况迅速恶化,难以忍受的父亲就从钟楼上面跳下去了,……就像要追随畑山女士的脚步一样。”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怒意仿佛也跟着释放了出来。他的弟弟和妹妹接连殒命,或许陷入了某种恐慌,想要一心保命也不是不能理解。比起这些,要集中注意力揭开事件的真相才行。

“是啊。”

“没错。也就是说,十九个人被隐形的子弹狙击坠亡的可能性已经排除了。”

说完,成濑站起了身。

“不,不是说她出了事,只是听到了非常震惊的情况,精神上的消耗很大。所以我认为,今天不适合让她见到您。”

“是的,遗体很快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知道?为什么?而且,你们是怎么知道闯进来的人就是时山文太的?”

成濑满是讽刺地哼了一声。翻阅资料的鹰央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什么意思?”

“不,这可说不定。”鹰央松开了抱着的双臂。“时山文太可能是被人杀害的。包括你的妹妹惠子之死,或许也不是自杀或意外,而很可能是杀人案件。”

她一气呵成地说到这儿,我便慌忙夺过她的手机。

毫无前兆地,鹰央开始了提问。对于刚刚痛失胞弟的一志而言,这显然不是合适的提问,但鹰央无从察觉其中微妙的道理。更要命的是,她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从而频繁引发冲突。我要尽可能跟着才行。这样想的时候,手机中传来了一志的声音。

“你也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副院长的工作同样很重要。现在就给我过来干活!”

“杀人……案件……”

鹰央用讽刺的语调说完,再次低头看向大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没什么。”

成濑不满地撇嘴。鹰央用左手拿过资料,同时挥了挥右手。

“您要问文太先生落下来之前说了什么吗?”

脑海中回想起文太按着胸口向后仰去的身影。

为什么会有十九个人从这个钟楼上纵身跃下?这背后真的存在一个凶手吗?那样的话,这个钟楼里存在着什么能够夺人性命的可怖机关吗?我拼命思考,却找不到回答。

“我不知道啊。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让人根本搞不懂。”

她握着门把手,转过头来。

一分多钟后,成濑才自言自语般开了口。

“是的。先是妹妹死了,然后又是弟弟,虽然从情况看上去是自杀,但我总觉得背后有秘密,好像有人在……把时山家的人一个接一个杀掉。所以,在搞清楚事件真相之前,我打算一直留在这儿。就算有人真的想取我性命,也不太可能波及到距离好几千公里的新加坡吧。”

她的目光飞快地划过页面,片刻后便指着其中一处,叫着“找到了!”只见上面写着:“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报警。”

“我为鹰央老师特别制作了水果三明治哦,里面加了好多奶油呢。”

“如果有人闯入那个医院,我们会知道的。结果就发现,今晚本该回到了名古屋的时山文太出现在了那儿。我们猜想这或许会和时山惠子的事件有关,就赶到了医院。”

都怪鹰央老师不来帮忙。我在心中暗暗埋怨。两天前的晚上,听完成濑的报告后,鹰央便蜷缩在“家”里,一会儿给人打电话,一会儿在网上查找资料,结果部门的工作全落到了我一个人的头上,忙了一整天。

忍着刺痛的鼓膜略微移开听筒,只听见护士用急切的声音报告。

“……这样啊。”少女的声音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

“……是的,我知道。”

我问道。由梨松开了白大褂,有些害羞地略一点头。

“可是,小鸟游大夫您不一样,您会仔细听我说的每一句话,这让我好受了许多。有点像是邻居家的大哥哥一样。”

“也就是说,真知子女士的苦恼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瞧你锻炼成那个样子,结果骨子里还是老了啊。确实,到了三十岁的话,差不多可以算是中年了……”

我跟着问候。“早上好,小鸟游大夫。”鹰央的姐姐天久真鹤冲我露出心醉的笑容,但立刻切回可怖的面容瞪向鹰央。

“由梨小姐不见了!时山由梨小姐没有在病房里,我们找不到她!”

我不是很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但不意间已被她的话吸引。

看到她如此羸弱的模样,我慌忙问道。明明正在从精神上打击中逐渐恢复,然而她眼下的模样却似乎又回到了刚刚得知母亲身亡一事的时候。

天医会综合医院的规模不小,每天都有许多患者前来就诊,为此势必要减少花在每一名患者身上的时间。

真知子怀念一般眯起眼睛,望向天花板。

我来到她跟前,帮她理好身上的手术服,盖住裸露的肩膀和肚脐,又拿起桌上的梳子开始梳理她的头发。

甲斐原紧握着拳头说完,便站起身,大步离开了谈话室。我目送他离去后,也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虽说未曾谋面,但被亲生女儿拒绝得如此彻底,很难不让人心生同情。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那不是明摆的杀人事件吗!”

“您有完没完啊。再吃下去的话,要得糖尿病了。”

我回答,然而真知子摇了摇头。

犹豫了数秒后,我如实回答。只见由梨的身子猛地一颤。

“不,这个我必须亲手交给她。”

“十一年前,时钟山医院里发生过一起医疗事故,你知道吗?”

我品味着口中的甘甜说道。闻此,鹰央的表情立刻明亮起来。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啊。”

“那么鹰央老师,您有在乎的人吗?”

“来,请吧。”

“一人是最先跳楼身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射手’啊……”

“您怎么了,鹰央老师?”

“您好,小鸟游大夫。那个……我想见一下由梨,能麻烦您帮我问一下她肯不肯见我吗?”

时山文太的前妻!?我只觉大脑瞬时清醒了。

“是吗。”

好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回医局吧。我爬上楼梯来到楼顶,进入鹰央的“家”。

与母亲猝然别离,又要离开相处多年的友人身边,前往陌生的国度生活。对于仍在念高中的女孩而言,这个选择未免过于残酷。

“……您是说,时山文太被人狙击,结果从钟楼上掉下来了是吗?”

“能有您这样出色的伴侣,文太先生想必非常幸福吧。”

“由梨出了什么事吗!?”

由梨伏在我的胸前哭了数分钟。我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她的后背。终于,哭泣声弱了下来。

鹰央总算是咽下了铜锣烧,不解地问道。

“这个能不能算是医疗过失很不好说啊。不过,你的父亲为此向患者道歉了。”

只有当警方判断事件存在人为故意的可能时,才会进行司法解剖。也就是说,警方终于开始认为,这次的事件并非单纯的自杀或意外,而有可能是人为的犯案。

“那当然了。钟声一直传到山脚下,你想该有多大。就算声音是从那个窗户往外扩散,要是入院患者每个小时都要听那么响的声音,肯定受不了。而且,哪怕一天只响一次,也有人不乐意呢。”

凄厉的电话铃声将我的意识从深深的水底强行捞起。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我伸出手摸索,拿起旁边茶几上放着的内线电话话筒,同时披在身上权当毛毯的白大褂滑落到地板上。

“你是机器人吗?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吗?”

“呃,没睡够倒是真的……”

“那个……刚才警察联系了我,说文太已经死亡了。小鸟游大夫,您知道这件事吧?”

“哦,成濑吗?现在我眼前有一个罪犯,你快点来逮捕。……不,不是时钟山医院的案子……对,不是杀人,是性犯罪……”

“不是说过了吗,时山文太在坠落前,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捂着胸口,身体后仰。我和小鸟都看见了。”

“姐、姐姐……”鹰央挤出一丝问候,声音中浸透了恐惧。

真知子露出一丝寂寞的笑容。见此,我急忙开了口。

“死亡的十九人里面,有十三人在现场留下了遗书。我们进行了笔迹鉴定,确认了遗书的确是死者写的。”

来到一楼后,我们见到了候在前台的田边真知子,便带她来到了空余的门诊室。本来是想去住院楼的谈话室,不过里面好像有人占用,就找了这间空屋子。我报上姓名,又向她介绍了鹰央。听到鹰央是我的上司,还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真知子先是瞪大了眼睛,尔后恢复了悲伤而略显僵硬的表情。我小心着不致失礼地打量真知子。她看上去年过四十,体态有些发福,衣着打扮和手提包显得沉稳,又从中透着一股典雅。

“鹰央老师,您去哪儿?”

“如果真的存在那种子弹,可就是货真价实的‘魔弹’了,犯人就该叫做‘魔弹的射手’了。”

真鹤转过头来,冲我重新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后揪住后领拖着鹰央离开了。那模样像极了幼猫被母猫叼住后颈,毫无力气地被带走。

“接通这个电源,钟摆就会摆起来,带动擒纵机构。”

今早出门很急,没时间吃早饭,看到三明治,肚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咕咕叫。“小鸟大夫也请吧。”鸿之池向我示意,我便没有客气,盘腿坐下,用鸿之池递来的湿巾拭净双手,合掌念了一声“我开动了”,然后拿起一块鸡蛋三明治。一旁的鹰央正忙不迭地嚼着草莓三明治,涂在里面的奶油眨眼间便布满了她的嘴边。

“我是时山文太的前妻田边真知子。”

“您等一下!这是误会!”

“放心吧,只要在这个医院里,你的安全由我来保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碰到你一根汗毛。”

“所以,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大夫。”

“……不,没有找到那种东西。”

由梨忍痛摇了摇头。

“那个……由梨。”

“嗯,没错。”

“嗯,‘魔弹’的机关已经猜得差不多了,问题是‘谁’射出来的。”

“我不想去新加坡,可留在日本又可能遇到危险……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会这样……”

真知子再次用手帕擦拭眼角。见她认为文太是自杀身亡,我先是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明白了。恐怕成濑在联系真知子时,仅仅告知了“我们认为他可能是自杀”,这样就可避免谣言扩散而吸引媒体的风险。就算之后确认是人为案件,只要到时候重新解释就行了。我警惕地看向侧旁,担心鹰央会不会多嘴,然而她的嘴里正塞满了铜锣烧,无暇插嘴。

“振动……”

“总之现在先不要去想那些事情,静下心来好好休息。放心吧,在你休息的时候,我们会来解决事件的。”

鹰央咽下嘴里的铜锣烧后,又开始出言不逊。我说你就不能别出声老老实实地吃铜锣烧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调查员判断时山文太是自杀。所以不会成立专案组,我们派出所的刑警也不会进行调查。”

“我说,你为什么和时山文太离婚了?”

我小声问道,然而鹰央依旧盯着屏幕,锐声喝道“给我安静一点!”她的魄力是如此惊人,我不由得立刻捂住嘴陷入沉默。

“小鸟游大夫没有对我做什么。刚才反而是我扑进他的怀里哭了一会儿。”

两天后周六的下午,我和鹰央来到了时钟山医院的钟楼里面。昨晚鹰央说“明天白天去趟时钟山医院调查,说不定能发现晚上没有注意到的线索”,我只好浪费大好的周末时光,开着AQUA到天医会综合医院,接了鹰央和(不知为何还有)鸿之池,再一次来到了时钟山医院。

“嗯?您说什么?”

“这不是自杀,……是他杀。”

“是综合诊断部的医局吗?这里是十楼护士站!出事了!”

“是的。畑山理惠因时山刚一郎的误诊,导致体内癌症持续恶化,曾向周围人透露轻生的念头。而且在她跳楼前数分钟,也有人看到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爬上通往楼顶的阶梯的身影。虽然没有留下遗书,不过很明显是自杀。”

察觉到自己眼角渗出了泪,真知子慌忙掏出手帕拭去。

您可真精神啊。我在心中暗暗吐槽。平时睡不够七个小时就会嘟囔“好累啊”“好困啊”摇摇欲坠的人,每当遇到有“谜题”出现,睡眠的时间再少都丝毫不显疲惫。她该不是磕了什么药吧……我怀疑地看向她。注意到我的视线,鹰央眯起眼睛问道“你那眼神什么意思?”我慌忙在胸前摆手回到“不,没什么”。

“是因为工作忙吗?”

由梨颓然垂首缓缓摇头的样子实在太令人痛心,我只觉内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少女慢慢抬起头,恳切般看向我。

真知子站起身,露出坚强的微笑。看到她推开门准备出去,我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我们不是来野餐的,而且你还是实习医,不算综合诊断部的人。”

成濑略一咋舌,站起身也走向门口。我和鸿之池同样没了继续留在这儿的必要,便跟在了他的后面。

“不过我想,你没必要马上给出回答。”

我一边抱怨着,一边拿起话筒。立刻,护士的尖叫声传入耳中。

“最近没什么大案件,上班时间难得清闲,所以课长就说什么‘把以前的案子翻出来重新看看’之类让人头疼的话。刚才也说了,我只是最底层的警员,上头那么说的话,我也只能照办。”

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鹰央身后来到电梯前,这时从身后传来“鹰央!”的叫声。闻此,鹰央立刻僵住身子,颈部仿佛生了锈一般费力地扭向后方。我也跟着转过头去,只见一位模特般高挑纤瘦、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丽女子,正叉着腰站在面前。

“您爱怎么说怎么说吧。我只是级别最低的小警察,擅自行动的话,组织的纪律性就无从谈起了。我们相当于最前线的小兵卒,所以这次案件的调查不包含在日常业务里。”

“呃……那个……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畑山理惠……”

“是的,就是他。”

“……您哪来的脸说这话?”

“十九人……”

鹰央提着灯笼状的手电筒,照亮了钟的内部复杂地交错的大大小小的齿轮。

鹰央揉着眼睛,不耐烦地问道,看样子是被我的声音吵醒了。波浪般的卷发比平常蓬得厉害,大概是睡觉时压的。身上的手术服凌乱不堪,纤瘦的肩膀露出一边,衣服下摆也被掀起,露出肚脐周围雪白的皮肤,兔子形状的白色拖鞋也只在一只脚上穿着。

“是他逼你那么说的吗?没关系,不用怕,说出实话,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我会保护你的。”

“那倒是没错啦……”

“有可能是这个钟楼本身也年久老化,所以跟着震动了。文太先生仰过身子,是努力为了保持平衡。”

“哦哦,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搅你。”

“时山家的人。”鹰央啪地合上了资料。

他的语气中虽含有困惑,但从中并没有感觉到对鹰央无礼态度的怒意。我悄悄放下心来。

“那个,我突然在想,惠子女士和文太先生坠落前响起的声音,会不会就是这个钟的响声?”

“解决事件?您不是医生吗,为什么要调查事件?”

听到我的吐槽,鸿之池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张开双臂。

文太已过世,然而一志却没有回到日本,由梨或许觉得自己遭到了抛弃。所以才会在听到我会保证她安全的话语后,感到安心而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犹豫了数秒后,我伸出双手,轻轻环绕在她的背后。别人看到的话或许会误解,但她能哭出来总归是件好事,这有助于她内心积攒的负面情绪得到释放。

“对不起,我有点累了,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为什么不调查!给我一个解释!”

“……不包含在日常业务里?这话什么意思?”

许是难以抵挡睡魔的攻势,鹰央的反驳有气无力,任凭略带茶色的柔软长发被我摆弄。眨眼间,她的身体边开始左右缓缓摇摆。

然而,文太的行为果真是妄想在作祟吗。实际上,他是当着我的面,表现出仿佛被人狙击一样的动作,从而坠落身亡的。他会不会是真的受人追杀,最终命陨废墟的呢。

“他说,文太叔叔……从钟楼上摔下来……死了……这是,真的吗……?”

我急忙试图解释,只见鹰央一言不发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对了,小鸟,你要不要吃糖?”

成濑一边抽搐着脸颊,一边低声问道。鹰央托着下巴思索了数秒钟,然后竖起左手的食指。

大概是察觉了自己讲理讲不过,成濑转换了话题。

鹰央向前探出身子,逼近成濑怒问。后者很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一人是最先跳楼身亡的畑山理惠女士,剩下的三人就是……”

闻此,由梨悄悄低下了头。仔细一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好,难道是我说话失了分寸,让她厌烦了吗。

“没想到你会问这种事,真有意思。你这样的孩子,我还挺喜欢的。”

“他们好像认为那个声音没有重要的意义,可能只是凑巧在那个时候有汽车回火了。”

一志长叹了口气。

我刚要接过,却被鹰央从一旁伸手抢了过去。

“因为这样下去的话,真知子女士不是太可怜了吗。虽说是前任,但丈夫突然过世,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被我反问,鹰央缩起脖子,扬起目光看向我,然而我没有搭理,兀自朝前走去。老实说,我的怒气已经平息得差不多了。毕竟从客观上看,(我的确是在密室里和高中女生抱在了一起,)那个状况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不过难得我能站在责问她的立场上,趁这机会发泄一点积怨总是可以的吧。

“甲斐原先生在谈话室等着。很抱歉,能麻烦您转告他,我要去新加坡,和一志叔叔一起生活的事情吗?还有,希望他永远不要再来找我。”

“是的,呃……是一位叫做时山文太的人的前妻。”

“您是昨晚接到文太先生的消息的吗?”

“真的有能不伤到身体而杀死人的子弹吗?”

不擅长揣摩他人意图的鹰央摇了摇头。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笑容的成濑重新皱起眉头。

“到底该怎么办,我没法决定。这应该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之前那些事件的情报,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说无法排除那个可能性。怎么样,你不觉得该好好调查一下吗?”

不知何时,鹰央来到了我身旁,从栅栏的缝隙间向下看着说道。看样子,控制盘已经调查完了。

“您有证据吗?”成濑平静地反问。

我拼命解释。“那个……”这时,由梨有些胆怯地靠近过来。

我停下脚步,做作地摇头哀叹。只见鹰央急切地在白大褂和手术服的口袋里摸索着,很快摸出一颗糖,向我递来。

“好的……明天见。”

“怎么啦,有气无力的。还没睡醒吗?”

“摄像头!?上次的事件之后,你们在那儿安放了摄像头吗?”

“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唔……”听到鹰央无可辩驳的理论,成濑无言以对。

这实在是令人悲伤的故事。沉重的气氛笼罩在屋内。鹰央轻吐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鹰央不满地鼓起脸颊,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先爬到钟楼顶端,再从铁梯下到医院楼顶。在下面等候的鸿之池立刻迎了上来。

“有没有关系,目前还不知道。但为了解决事件,现在要收集一切可能相关的情报。”

被人看见了会误会的——刚要这样说的瞬间,病房的门便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说着,我回望室内。旭日高升,然而在遮光帘的阻挡下,屋里仍旧昏暗。我在沙发上躺下时,鹰央还坐在电脑前,但眼下不见她的身影,应该正在卧室睡觉。

敲门过后推开房门,只见房间里除了由梨之外还有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面对由梨坐在钢管椅上。我认识他,是一志委托的律师,记得名字是叫沼本。

“如果她说不愿意要我送的东西,就请二位收下吧。那我先告辞了。”

“呃、那个……是我不好……”

“没关系的,我们正好也谈完了,我这就告辞。”

我慌忙补充,然而由梨轻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能现在就吃吗?”

她的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加娇小,我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开口问道。然而鹰央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答。初夏的夜风带着一股翠绿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鼻尖。

我缓缓点头。考虑到由梨的将来,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多么希望能在她离开之前,告诉她母亲离世的真相。

“什么事这么慌?”

鹰央嘟囔着,手抵在嘴边陷入思考。

“不过,吃点糖果就这么开心,你也真够单纯的。”

“今天您还是回去比较好。”

鹰央的叫声震颤着“家”中的空气,坐在椅子上的成濑不由得捂住了双耳。

“你在说什么蠢话呢!那不是明摆的杀人事件吗!”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志“呃……”的疑惑声音。我(一边躲开鹰央试图夺回电话的手一边)向他解释,方才说话的人是我的上司,同时也是由梨的主治医,并尽可能用恭谨的语气说明鹰央或许会问出一些冒犯的问题,请求他的谅解,然后才向鹰央说“这样总行了吧”,切换到扬声器模式。

“鹰央,我之前给你的文件,都处理好了吗?”

一般来说,司法解剖会由医学院法医学的教授主刀,以求找出一切犯罪的线索和痕迹。

“以前,每天中午都能听到这个钟的报时声,一直传到山脚下的街区。”

“是的。他的哥哥时山一志联系了警方,称‘弟弟在电话里说了些奇怪的话,还说要去时钟山医院,我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嗯,确实是。”

“畑山女士的哥哥碰巧是媒体的从业者,他发起了一场活动0;campaign1;来批斗父亲和我们医院。那个时候,医生和医院很容易成为舆论的攻击对象,这类新闻也容易博得收视率,其它电视台也马上跟了进来。再加上当时很不巧没有别的大新闻,父亲的医疗过失连着好几天都被早间节目拿来点名,甚至还有人骂他是‘杀人医生’。”

“……我明白了。”

“施工?”我不解地嘟囔。鸿之池穿上鞋子,来到楼顶的边缘,指向远方。

这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从时钟山医院的外部进行狙击的。然而要从远方瞄准站在十数层高的建筑顶部的人应该相当困难,再加上当天风很大,种种条件都不利于狙击。尽管如此,文太仍然捂着胸口正中央向后倒下了。凶手到底是从哪里,用什么凶器狙击了文太呢。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是吗。那,你想拜托我的事情是?”

“是的,他给过我他的名片,如果由梨出现什么情况,就要我立刻联系他。”

“那个,能不能至少把这个交给她呢?”

“很遗憾,我们认为您的证言不可靠。事发现场很昏暗,而且二位目击时的位置距离医院有一定距离,可能是看错了。就算抛开这一点,您二位‘鹰鸟搭档’在我们那儿也算是重要警惕对象,没多少信用的。”

“我知道新加坡更安全。可一旦去了那儿,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说不定过了好几年都回不来,如果妈妈和文太叔叔的案子没解决,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

“请等一下!”成濑皱起眉头叫道。“有人闯入医院的话,你们会知道?为什么?而且,你们是怎么知道闯进来的人就是时山文太的?”

“……别生气?我差点被你当成性犯罪者举报了,你叫我别生气?”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二位。根据现场勘察员的判断,我们决定对时山文太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

“什么情况?”

“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事情,你的头脑中恐怕很混乱。你不应该在这种状态下,做出左右自己人生的重大选择。首先就在这里好好休养身心吧。”

成濑有些做作地耸了耸肩。

“小鸟游大夫,我决定这个礼拜去新加坡了,然后成为一志叔叔的养女。”

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您怎么了?”

“不行,必须戴。我信不过您这种在平地上都能摔跟头的人。”

鸿之池耸了耸肩。

我愣了一瞬,但还是老实地回答。

“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看来他又回到东京了。”

“他看上去好寂寞啊。”

“十三人……”听到超乎想象的数字,我不由得嘟囔。

我刚要离开,沼本站起身来。

他不满地摆了摆头。鹰央抬头朝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面向我。

“那就去巡诊患者吧。”

“警方认为最先坠亡的畑山理惠也是自杀的,对吧。”

我诚实地回答。由梨颓然垂下了双手。

真知子无力地摇了摇头。

“只在中午响吗?”

我说到一半,内线电话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我从钱包中取出前几天收到的名片,递给鹰央。

我尽最大可能用挖苦的语气问候,然而坐在电脑前的鹰央只是毫不在意地扬起一只手,回了一句“嗯,辛苦了”。

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一志慌忙掩饰一般回答。

“那个……鹰央老师,您还好吧?”

“中午……钟楼……钟……看不见的子弹……”

“那您说,他是怎么被杀害的?如果钟楼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很明显不是意外就是自杀吧。”

“我们已经收集到了一些情报,但还不清楚惠子女士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剩下的六个人里,有两人虽然没有留下遗书,但生前经常说‘想死’之类的话,也曾数度自杀未遂。”

在长达十一年的时间里,设法让十九个人从钟楼上跌落——这样的连环杀手真的存在吗。若存在,犯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以怎样的方法,让那些人跳楼运命的呢。我感到轻微的头痛,不由得皱起面孔。

鹰央铿锵有力地说完,看向我手中的手机。

一志的语速飞快,显然是极为恐惧。

“怎么样,冷静一点了吗?”

听到对方理所当然的疑问,鹰央毫不犹豫地回答。

咬下一口手中三角形的鸡蛋三明治,蛋黄酱恰到好处的咸味和浓厚的蛋白味立刻在口中四溢。只消几十秒,我便吃掉了一个,又伸手准备拿起火腿三明治。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低音响起,震得我脏腑发麻。

“我还想知道呢。只不过,文太说的内容不止那些。他还说什么‘最近好像被人监视了’‘有谁在追着我’,简直莫名其妙。”

“债?”我不由得问道。“文太先生负债了?他不是在名古屋开了诊所吗?”

“四十多岁就得了肺癌晚期啊……确实挺少见的,不过也不是不可能。但听你这么说,好像跟医疗过失不沾边啊。”

我探出头,向平台的下方看去。巨大的钟摆下面,是从外面可见的大钟,从钟的旁边开的小窗中射入外部的光线,将里面照亮,比晚上来的时候更容易看清内部的细节。

“那就太好了,不枉我起了个早。难得综合诊断部的三名成员一齐来野餐,我可努力了呢。”

“您找到线索了吗?能解开‘魔弹’之谜的线索。”

因为调查她前夫相关的事件而彻夜未眠——这种话自然没有必要说出来。我立刻伸手堵住鹰央的嘴,回答“是的,您说的没错……”同时挤出僵硬的笑容。真知子朝我们投来讶异的目光,同时将放在一旁的纸袋摆到了桌上。“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看样子是装着点心的礼盒。

鹰央盯着满是各类按钮、像是控制盘一样的机器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它下方的门,观察内部错综复杂的电线。之前在这儿解开“医院四楼的幽灵”的真相时,我们也来这个钟楼里面看过,但当时因为下田一个小时内就会来到,因而没能仔细调查。

一志的声调立刻低了下去。因为那件事,祖祖辈辈经营的医院陷入了绝境,对他而言想必是痛苦的回忆。

“这个吧……”

“人家好心请我们吃了铜锣烧,我们也得解决了这次事件作为报答才行啊。”

反正这儿没有通电,应该不会有事吧。这样想的时候,鹰央忽然停住了手,兀自嘟囔。

“是的,差不多是零点的时候吧。我的手机突然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时山从时钟山医院摔下来死了,问我能不能去确认一下身份。我不知道他人在东京,所以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我非常感谢您。我妈妈……去世后,我特别难受,但多亏了您,总算是挺过来了。”

“真是那样就好了。”真知子微微一笑,离开了门诊室。

“和我们谈?”

“呃……总之请您加油吧。”

我目送满脸绝望的鹰央远去。看样子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花些时间慢慢准备,到时候如果她还没被放回来,我就只能一个人去见由梨了。

“用不着您操心!”

鹰央盯着天花板愣了一阵,然后忽地起身,飘飘然走向门口。

一志的语气里也满是困惑。

“可以说,人的生命几乎是建立在奇迹般的平衡之上的,而这个平衡很容易被打破。所以,我们才会时刻注意身边的‘死亡’,并感谢奇迹般日复一日维系的自己的生命。我认为这才是对待生命应有的态度。尤其是在临床医学上,我们每天都要接触‘人的死亡’,对此应该有更深的体会。”

“小鸟游大夫,晚上好。”

“是谁的电话?”

“没错。您们说时山文太在跌落的时候,钟楼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对吧。从您提供的监控录像里,也确认了时山文太是自己一个人爬上钟楼的。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前妻的证言,以及您们提供的情报,验尸官总结认为时山文太是自己从钟楼上跳下来身亡的。”

“……那么重要的事情,由我去说真的好吗。还是你亲口告诉他比较好吧。”

“根据调查发现,自十一年前因医疗过失而陷入绝望的女性患者起,至今已有十九人从时钟山医院的钟楼上跳下来自杀了,其中包括最近身亡的时山惠子和时山文太。”

鹰央也跟了过来,手里依旧拿着三明治。

“据说时山的家人只剩下在新加坡的哥哥和还没有成年的侄女,警方恐怕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我来到她身边,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这座医院所在的山丘斜面上,正进行着大规模的施工,十余辆重型机械在砍伐树木,挖开地面,向其中浇灌混凝土。

“不,还不能。”

“是有人在杀死我的亲戚吗?难道说……我也会被杀掉吗?”

“说实在的,我也没太能理解他的话。说什么‘知道了藏宝在哪里’,还有‘惠子就是因为那个死的’之类的。”

鹰央恼怒地大叫。我也是同样的心情。

我一开始没太能理解,为什么鹰央会害怕如此温柔又贴心的姐姐,不过最近好像多少明白真鹤的可怕之处了。真鹤的鼻尖快要碰上鹰央的鼻尖了,后者宛如被肉食性猛兽盯上的小动物一般,僵在原地微微发颤。

大概是成濑告诉她的吧。至于我们目击了文太跌落一事,看来他没有提及。

“真没出息。在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的时候,干的活儿不比现在累多了。”

我越过鹰央的肩膀窥向屏幕。只见上面显示着一排排的英文和数字。我实在是太累了,甚至没有力气细看。

“……嗯,是真的。”

真是一场及时雨啊。我不由得双手合十拜向由梨。听到被害者0;?1;由梨的证词,鹰央又眨了两三下眼睛,然后伸手指向我。

这还真是……

拍摄腹部X光片时连带着拍到了肺的下叶,这并不稀奇。听到这儿,我依稀猜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被人狙击了,但当时他的身体肯定出现了某种异常。文太先生是被人杀害的,不只是他,他的妹妹时山惠子女士也被人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

“那个,关于文太先生物品的继承……”

我抬起头看向成濑。

“哎,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傲娇’?”

“国际长途?”我不解。

我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鹰央格外让人火大的鬼话,一边叹了口气。我的心情糟糕不光是睡眠不足(以及鹰央扯皮)的后果。眼下由综合诊断部管理的入院患者只有时山由梨一人,也就是说,巡诊即等于与她见面,那么我们势必要告知她的伯父文太坠落身亡的消息。

“没那回事!”

“老化的钟楼如果震成那样,早就塌了。而且,那个声音不是钟声,是火药的爆炸声。”

躺在窗边病床上的由梨见到我后,略微扬起了嘴角。能露出笑容,就说明她的精神状态比较安定。要知道,在得知母亲离世后的头几天里,她的脸上几乎不见任何表情。

“您说凶手是吧。”

“我们找时山文太的前妻田边真知子女士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据说他去年从银行贷了款开办诊所,但来的患者很少,一直在亏损。这个消息,再加上您们提供的情报,都能验证时山文太自杀的判断。”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个,能不能把声线压低点……”

“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家小鸟怎么可能做出那么下贱的事情,我可是一直相信你的。”

这事可能吗?我隐隐感到头痛,伸手揉起了太阳穴。

“这种小事您就不要在意啦。虽然施工的声音有点吵,不过这儿的景色多棒啊。你看,从山丘上,周边这一带全都能看见。”

我用尽可能缓和的语气问道,以避免刺激到她。或许如一志所说,搬到新加坡避难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要比留在日本更安全些。

鹰央开心地叫着,脱下运动鞋坐在座垫上。

“鹰央老师,惠子女士和文太先生从楼顶上跌落,真的是人为的案件吗?重新一想,好像又有点像是自杀……”

我立刻把礼盒举起。“再吃一个,就一个!”鹰央则是伸着双臂拼命恳求。哎,难得的真诚氛围全毁了。“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哦。”我再三叮嘱着,从盒中取出一个小一些的铜锣烧递给鹰央。她立刻满面笑容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包装。

我问向鹰央。她正用手逐一捏起电线调查,然而大概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我的叫声,只是嘟囔着“这儿跟这儿连着……”之类的话。

成濑有些粗鲁地将一摞资料丢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

“还能为什么,我们从摄像头的画面看到了他啊。”

该怎样回答?该回答什么?后背渗出冰冷的汗珠,我拼命思考着,缓缓开口回答。

鹰央大步迈入病房,见到(看上去像是)抱在一起的我和由梨,登时停住了动作,硕大的眼睛眨了两三下。

“不,这个钟楼被废弃这么久了,钟的内部可能也老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又或者,钟动起来的时候,这个钟楼也会跟着晃起来,站在上面的人就摔下去了……”

“麻烦您让她在那边等一会儿,我们这就下去!”

来到楼顶,只见鹰央正用双手扶着边缘的栏杆,俯瞰着街道的夜景。

“您二位是认为,之前从钟楼上跳下来的那些人也都是被人杀害的吗?在这十余年间,有人不显山不露水地接连杀害了近二十个人?”

鹰央惊叫着,迅速翻阅资料。坐在她两旁的我和鸿之池也跟着一起看,只见里面是死者的详细身份、现场情况,以及像是遗书的照片。几乎所有的页面上都附有这种照片。

我大声抗议,然而成濑只是沉默不语。“‘鹰鸟搭档’这个名字不是挺好的吗,听起来多可爱。”一旁的鸿之池悄声耳语。

回答着,她将手中的三明治塞进嘴里。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抛弃,由梨露出了极端绝望的神情。“不过……”我立刻继续说道。

“是吗……”

甲斐原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回去了。他的背影宛如老人般佝偻。

“会收下的。她一定会收下的。”

“之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请把上次时山惠子的,以及这次时山文太的录像提供给我们,我们来进行调查。”

由梨冲我轻轻地挥手,语气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哀伤。

她停住了伸向下一个铜锣烧的手,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好了,总之想看的已经看完了,我们出去吧。”

“……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有些在意地重复。“怎么了?”鸿之池不解地歪起头。

坐在我们对面的女子用凛然的声音回答。

“出去吹吹风,整理一下思路。今天辛苦你们了,现在就解散吧。”

鹰央的视线游离不定。哦,这么说来,大约两天之前她曾经“得流感的时候落下的副院长的活儿,姐姐一口气都给我拿过来了”地抱怨过。看样子,她显然还没有开始处理。

“前几天调查了时山惠子跌落死亡的事件,结果今天就看到时山文太从钟楼上面摔下来了。”

听到鹰央预料之外的提问,我睁大了眼睛。

虽然目前是安全了,但并不意味着危险已消失。而且抛开这个不论,她仍然要尽快决定是否移居新加坡。痛失生母的冲击,被人觊觎性命的恐惧,以及左右人生的抉择,这些都在炙烤着少女的内心。为了不增加她的负担,我在交谈时尽可能避免提及案件,主要聊一些喜欢的艺人、音乐或电影等,总算是让由梨露出了一丝笑容。

“……治好由梨?”

鹰央低声嘟囔。“怎么了?”成濑皱起眉头。

“小鸟游大夫,请告诉我,真的有人想要杀我吗!?”

我耐心地说服。甲斐原垂下肩膀,无奈地点了点头。

“可是,一志叔叔说,待在日本可能会危险……”

“这玩意儿用不着戴吧,我说。”

由梨大叫。我从没听她如此坚决不容反驳的语气,不由得浑身一颤。由梨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小声说道。

我不由得叫出声。鹰央停下手指的动作,冲我瞪了一眼。

“反过来讲,‘死亡’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自然也包括你和我。你当医生这么些年,应该很清楚,一个人的生命是由多种脏器分工合作而得到维持的,其中哪怕一个不能正常工作,生命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我将礼盒放回纸袋里说道。鹰央不顾满嘴的铜锣烧回答。

我急切地问道。鹰央扭过头来,露出一脸坏笑。她每次都是这样,就算解开了谜题也不肯痛快地告诉我,只是用“目前仍然只是猜想,说了只会让你混乱”之类的话来搪塞。但要我说,她只是不擅长向他人解释说明,单纯嫌麻烦罢了。

“那您说说他具体是怎么被弄下去的?您们说他看上去是被人击中了胸膛,但司法解剖后并没有看到任何胸口被击中的痕迹。不论是胸口的皮肤还是皮下组织,包括心脏,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手机中传来一志的声音。见鹰央正在思考没有作答,我便开了口。

“那我就去通知甲斐原先生了。由梨,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由梨,你打算怎么做?”

从楼顶跌落前,时山文太的确按住了胸口,仿佛被枪击中。但,如今再回想,我却不敢肯定自己的记忆有多准确。当时周围很暗,距离他又很远。文太在我看来像是被击中,会不会只是因为强烈的主观臆断?

鹰央扬起一边的眉毛。

鹰央不解地歪起头。

我殷勤地问候道,然后挂断了电话。一想到他只顾着自己保命,在我说出来之前完全没有提及刚刚痛失亲人的侄女,我便感到心中恼怒。

“时山家的三名遇害者,也各自有医疗过失、癌症、负债等自杀的背景或者动机。这次的事件恐怕也只是三人自杀而已吧。对人生感到绝望后,就来到被叫做自杀圣地的地方,一个接一个……”

“对不起,不过您已经和文太先生离婚了,警方为什么还联系了您呢?”

“是吗……。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

我讽刺地说道。“您什么意思?”成濑扬起了浓重的眉毛。

“是啊,而且他的专业还是糖尿病内科。听那么胖的一个男人说什么‘少吃甜食’‘每天多运动’,估计患者也不乐意听吧。”

“文太先生的前妻在一楼等着,说是想和我们谈一谈。”

“什么叫‘也就’啊。您托人办事就这种态度吗。”

“不进行调查!?”

她轻声嘟囔。我拎着果篮,跟着点了点头。

被人监视,遭到追赶——只听这些描述,有点像是被害妄想。此类症状常由精神性疾病引发,不堪忍受妄想的折磨、为了摆脱痛苦而选择自尽的患者不在少数。

“说吧,什么结果?快点。”

“是时山一志吗?我是天久鹰央,打电话是有事想问你。不过你是在新加坡没错吧。现在我打的是国际长途,说明那边肯定是新加坡了。也就是说,三个小时之前你没有在时钟山医院……”

成濑没有理会鹰央的手,站起身来。

“那我先告辞了。”

“谢谢您。”

“我其实也是医生,在市内一家小医院里当着外科医,所以能看出来二位昨晚值了夜班,可还是挤出时间来了。”

听完我的话,甲斐原愣愣地嘟囔。

“工作忙是一回事,不过……我已经,害怕去日本了。”

“等一下!”鹰央大叫道。“时山惠子和时山文太在跌落前数秒响起的那个爆破音,你们是怎么判断的?那才是证明两人被人杀害的最核心证据吧。”

“哎呀,您等一下啊,至少披件衣服再出去。”

“几个月前!?那个叫下田的到底是什么人!?”

听他耐心地解释,鹰央瞪大了原本就滚圆的眼睛,然后站起身,冲成濑伸出一只手。

“只是把警方保管的资料找出来,就有可能解开十九人遇害的案件,你应该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绕到揪着问题不放的鹰央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这样下去,就该没完没了了。

“他就是由梨的亲生父亲吗?”

一边闲聊一边走着,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面熟的男子。是由梨的亲生父亲,甲斐原胜。甲斐原注意到了我们,略一施礼后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小果篮,恐怕是来探望由梨的。

“这么说来,几年前有过要重新开发这附近的土地的消息。当地的居民反对一直很激烈,不过看样子总算是征得同意了。”

“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律师跟你说什么了!?”

我急忙试图解释,只见鹰央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定会收下的。”

“现在检方正在调查时钟山医院的案发现场,之后也会仔细检查时山文太的尸体。至于是否继续调查这次的事件,要等到结论出来再说。”

“明白了,我稍后会给她送过去。”

在我心怀对下田的一丝歉意完成了说明后,成濑像是忍耐头痛一般伸手按住了额头。

“您说的没错。”我表示衷心的同意。

“当然,我也是打算把由梨接到新加坡来的。”

“成濑打来的。之前委托他的事情调查完了,今天晚上来报告。”

“什么?!”

话筒中传出了接待员的声音。刚睡醒的大脑仍然迷糊,像是塞了压舱的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听到女子清脆明亮的嗓音,我不由得晃了晃脑袋。

“文太先生的葬礼会由您来办吗?”

“太好了。那……”

“最后告诉我一件事。那个叫畑山理惠的患者,除了哥哥以外还有其他家属吗?”

“珍视的……”

“啊?说啥呢你。这么大个头的钟,如果响了,怎么可能只有那么点的声音。”

鹰央嘟囔着,逐渐浸入自己的世界里。为了避免打搅到她,我闭上嘴,回望钟楼内部。

闻此,甲斐原立刻凑到面前,脸色骤变。

“哎,你干什么!?”

“小鸟游大夫……”由梨望着窗外开了口。“您知道我的妈妈为什么死了吗?能证明她不是自杀的吗?”

“过一阵就没有用了。”

突然,鹰央大声叫着,同时迅速地翻找资料。

我向真知子道歉。真知子急忙摆了摆手。

“……您是说,您目击到了时山文太被人从楼顶推落的瞬间吗?”

她一定是注意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观看这段录像以寻找线索……这时,我忽然发现鹰央闭上了眼睛。

“文太先生和惠子女士一样,是从时钟山医院的钟楼顶部坠落身亡的。”

“我不是说了,我从视频里面提取声音,发给了音频分析方面的专家吗。今天早上那人给我回信了,那个绝对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我知道。可那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魔弹的射手’啊……”

“是吗,要去新加坡和她叔叔成为一家人啊……确实,对那个孩子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

手机的扬声器中传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沉默了十数秒后,一志才勉强开了口。

“时山刚一郎是几点从钟楼上摔下去的?”

真鹤用毫无抑扬的、十分规律的节奏说着,凑到鹰央的面前。她的脸上依旧盈满了笑容,然而目光中却全无笑意。

如果真是像一志刚才说的那样,时山家族被某人盯上,那么下一个成为目标的,便很有可能是家族中唯一在日本的由梨。如果不搞清楚时山惠子和时山文太兄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由梨的安全就无法得到保障。

“遗产……一志先生比起文太先生和惠子女士要富裕得多吧。”

“晚上好,由梨。”

我整理心情,重新问道。鹰央皱着面孔挠了挠鼻尖。

“……我不知道。”

“这样啊,真是遗憾……”

“那么,剩下的四个人是……”

“包括这次的事件在内,死亡基本上都是突然降临的。”

我老实地说道。实际上,由梨的精神治疗全部交给了精神科的医生,事件的调查中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硬要说的话,我只是每天来这间病房,陪由梨闲聊而已。

对方再次陷入沉默。大概是面对接踵而至的冲击性事实,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那个,鹰央老师……您这是……?”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很快,她将手机举至耳边。

“呃……好像还不太一样……”我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文太先生落下来时,我看到钟楼上只有他一个人。”

“喂,在听吗?我还有别的事想问你呢。”

听到超乎想象的数字,我不禁失语。原本以为网上流传的“十多人”只是为了吸引眼球而夸大了事实,没想到不仅不是夸张,而且真实数字已接近二十人。……难怪“废弃医院的诅咒”会流传如此之广。

“我都说了那是误会!”

“是吗……嗯,知道了……那就晚上七点,在我家见面吧。”

“呃、这个……不是您想的……”

“您是要打电话给一志先生吗?”

“触电……”

“老师,现在可不是卖关子的时候啊。这个星期之内,由梨就要……”

“您好,我是小鸟游。现在方便谈一会儿吗?”

鹰央嘟囔了一句,然后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

“我记得患者名字叫畑山理惠,是四十多岁的女性。因呕吐和腹痛,到父亲的门诊处就诊,拍摄了腹部的X光片,诊断为病毒性肠胃炎,开具了相应的药物。”

“那就走吧。小鸟游大夫,鹰央就先借我用一阵了。”

“……您有资格说我吗?”

听到她如此直率的发问,我的面颊不由得抽搐。这确实是一条需要了解的情报,但我本来打算稍后用更委婉一点的方式打听的。真知子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懂鹰央的话一般。我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她被激得暴怒。愣了数秒后,真知子忽然扑哧一笑。

“……巡诊已经结束了。那么由梨,我们明天再见吧。”

他将手中的果篮递给我。

“几分钟前,甲斐原先生来过了。当然,我没有跟他见面。”

“是的,遗体很快就会送到市内的大学附属医院。”

“……是的,正如您所说。”一志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吃之前要把手擦干净哦。您刚才摸了不少脏东西呢。”

“没错,有几件事我需要找他确认一下。”

“不,你毫无疑问就是罪犯。根据东京都条例规定,对未成年人的性侵犯……”

“是啊,怎么就和他结上婚了呢。我和时山是大学同学,又是在同一家医院当了实习医,大概是日久生情了吧。”

我拿着火腿三明治,惊慌地扫视四周。鹰央嘴里叼着香蕉三明治,眨了眨眼。

“小鸟游大夫,如果由梨要出院了,能告诉我一声吗?我又一件东西要交给那个孩子。”

“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事业不太顺利,所以他一直很苦恼。但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就自杀吧。有什么想不开的,找我商量一声不也行吗。”

“所以我才来了这儿,想着会不会留有时山的一些物品。真是对不起,因为这点理由就跑过来打搅。”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这次的事件实在很诡异,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我想很快就能查明文太先生和惠子女士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留下了这样一番话后,成濑便离开了“家”。

成濑被鹰央极不友好的说明搞得头大,不由得抬高了嗓门。

鹰央一边输入号码一边嘟囔。

如果真的有那种“魔弹”的话,它的射程会有多远?文太坠落那天,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潜入医院内的痕迹;而且在文太坠落后,我立刻进入医院的领地内,鹰央则是站在从街道通往医院的唯一道路上叫了救护车,但我们两人均未见到任何可能是凶手的人。

说完,鹰央点了一下“通话”键。响起了微弱的拨号音,数秒过后,大概是电话接通了,鹰央开口说道。

“那是说……文太也是自杀的吗?跟着惠子走了吗?”

“如果真的有狙击手,就很难锁定射击的地点了。”

“不是那样的。”

“我们的情报?”鹰央皱起眉头。

瞬间清醒过来的鹰央挥开我拿着梳子的手,抬脚便朝门口走去。

“差不多了吧……”

“真是的,把人叫出来,拿了需要的情报就赶人走。任性的样子一点没变。”

“总之您小心点,别触电了。”

“想要拯救你的侄女,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原来如此,沼本是受到一志的委托,来转达希望由梨尽快搬到新加坡以保证人身安全的消息。那个律师看起来很能干,只要由梨点头,应该很快就能备齐移居新加坡的手续。

“不知道啊。知道了就不用这么头疼了。”

“真是对不起。”

“哦,真鹤小姐,您早。”

由梨用尖锐的声音急切地问道。

“我是在问,警方究竟有没有打算认真调查这次的事件。如果还是和上次一样,用一句‘没有人为故意的因素’打发掉,我们自然是不愿意的。”

“具体时间我还不清楚,不过大约是时山文太从钟楼上跳下来的前后。”

到底该不该告诉他文太死亡的经过呢?犹豫了片刻后,我静静开口。

“这次我就不回日本了,文太的葬礼尽可能交给他的前妻处理。有必要的话,我会支付葬礼所需的费用,但不会回国。”

“您咽下去再说话。”

见我点头,由梨像是发条松开一般,上身无力地重新瘫倒在床上。

两天后,晚六点左右,我来到了时山由梨的病房。今天白天忙于巡诊其它科室委托的患者,以及日常的门诊工作,结果拖到了现在才来。

“哎,你也已经三十了,身体吃不消了吧。”

我深深低下头说道。坐在一旁的鹰央也急忙跟着低头。

听到我的问候,由梨仿佛这才注意到我一般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我。“啊,小鸟游大夫……”她的声音细弱,脸色苍白,仔细一看全身正不住发颤。

“那,您需要怎样的情报?到底要知道哪些事情,才能揭开时钟山医院连续坠落身亡事件的真相?”

鹰央指着自己,显得有些吃惊,但旋即含混地嘟囔着“嗯,有几个”,伸手要拿铜锣烧。

面对她的目光,我不由得咽下口水。眼下,她的内心像一个精巧的玻璃饰品一样脆弱,一旦我说出错误的回答,就会轻易碎裂四散,再难复原。

“是同事打来的,说有人通过国际长途提供了关于时山文太的情报。”

再过两年你也和我一样。吐槽涌到嗓子眼里,但还是被我咽了下去。直觉告诉我,一旦说出口就会有血光之灾,而及时地止住了。

“在过去十一年里,有近二十人从时钟山医院坠落身亡,可以算是课长所说的‘以前的案子’。所以,调查这个事件,并不会违反上级命令。”

“你们不是已经判断自杀,不再调查……”

由梨轻声回答,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望向即将日落的窗外。感到一丝被拒绝的氛围,我有些疑惑。我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中透着显然的疲惫。

坐在沙发上的鹰央向前探出身子,问向成濑。

“这有什么好误会的。你看,被害者都哭成那个样子了。”

“小鸟游大夫……我到底该怎么办?”

“找到了!?”我惊得瞪大眼睛。

她怎么了?正当我歪头不解时,轻微的爆裂声传入耳中。我立刻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我听过。时山惠子跌落前的录像中,也出现了这个爆裂音。

“十九人……”

“鹰央老师……”

“监视?谁在监视他?”

诚如她所言,我在急救部已经见过无数因急病或事故而意外身亡的患者,其中不乏比我年轻的人。

“如果能从中找到解决事件的线索就好了。”

“在这里住院以来,我一直孤零零的。当然,一个人回到曾经和妈妈一起住过的家的话,我会难过得受不了,所以我很感谢能让我待在医院里。不过,护士姐姐和精神科的大夫都很忙,只是为了工作才和我见面说话。”

“哎,您瞧您这样子,像个没睡醒的孩子似的,出去也不怕丢人。”

“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下决定的是验尸官,我们只是服从命令而已。”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上班前还要听我唠叨这些。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能和二位聊上几句,我心里好受了点,谢谢你们。”

“您小点声行不行。”

“好、好的,当然。”

“原来如此,是这个齿轮接到那个齿轮上,让秒针移动的啊。擒纵机构的力最后要传到那里去。”

“我很伤心啊。本来以为您是信任我的,没想到在您的眼里,我只是那样一个形象。”

“那个……”

“刚才那是……”

鹰央低声嘟囔,面色凝重地眺望施工现场。

“您别站着睡觉啊!”

沼本没有在意由梨的态度,问候一句后,便从我身边擦过,离开了病房,旋即响起门关闭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

想不到需要如此大量杀人的理由,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不接触被害人地将其从楼顶推落。我开始觉得,这一切会不会都只是我们的错觉。包括时山兄妹在内,警方对迄今为止的所有遇害者的结论都是自杀。我们或许只是因为由梨的一句“妈妈不可能会自杀”,便无视了警方的结论,想当然地认为那些人都是遭到杀害的。

“不过,尤其是对于自杀的死者,相关人员心中总是会产生强烈的悔意。如果能证明时山文太不是自杀,田边真知子心里或许会好受很多。”

“当然了,有些疾病,比如癌症,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死亡的时期,但也不能给出精确的时间。目前的医学……应该说人类,还没有达到能够百分之百地预测死亡的水平。”

到底要说些什么,才能减轻眼前这个少女心中的恐惧呢?我拼命思考,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哦哦,好像是开始继续施工了。”鸿之池挠了挠后颈。

她似乎看穿了我们才刚刚睡醒,不过误以为我们是因值夜班而睡在了医院。

我出言提醒。“知道啦。”鹰央有些不满地嘟起嘴。

“哦哦,看上去很好吃啊。”

“那么,您今天来找我们是什么事呢?”

“我们一定要揭开这次事件的真相,证明文太先生不是自杀的。”

她拿起沙发旁茶几上面的自己的手机。

“那,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我本来是想问警方他是不是病死的,但他们好像不肯回答……”

听我这样说,鹰央只是“嗯……”地点点头,眺望着远方的施工现场。

“嗯?怎么了?”

由梨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安定,让她见到甲斐原怎么想都不是合适的选择。

“为什么时山文太突然说出这种话,你知道吗?”

“落下来的前一瞬,文太先生按着胸口向后仰了过去,像是被枪弹击中了胸膛一样。”

“呃、当然,请吧。”

“看样子应该是青铜制的吧。钟摆估计是铅制的,齿轮也是金属材料,都是良导体。包括外面时针的材料也……”

鹰央大声抗议。我没有理会,向一志说道。

与和自己差了十多岁的孩子之间难免存在代沟,不过在寻找共同话题的同时,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小果篮,那正是前天由梨的父亲甲斐源胜送来的慰问品。里面的水果和前天相比减少了一些,显然是由梨吃掉了。或许是随着时间经过,她对父亲的厌恶也逐渐减少,至少到了不愿直接扔掉慰问品的程度。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我不由得扬起了嘴角。闲聊了十余分钟后,我留下一句“傍晚还会再来的”,离开了病房,到楼顶的“家”接了鹰央和鸿之池,来到了这个时钟山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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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穹顶的死亡天使 序章
  2. 02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一章 邂逅
  3. 03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二章 最小的密室
  4. 04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三章 梦的终点
  5. 05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四章 死亡天使的手术刀
  6. 06穹顶的死亡天使 尾章
  7. 07穹顶的死亡天使 插图

第二卷第二卷

  1. 01幻影手术室 序章
  2. 02幻影手术室 第一章 密室中的隐形人
  3. 03幻影手术室 第二章 手术部中蠢动的暗影
  4. 04幻影手术室 第三章 注射器内的死亡讯息
  5. 05幻影手术室 终章
  6. 06幻影手术室 插图

第三卷第三卷

  1. 01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序章
  2. 02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第一章 夜半绞人魔
  3. 03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幕间
  4. 04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第二章 溶化的怪物
  5. 05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终章
  6. 06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插图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火焰凶器 序章
  2. 02火焰凶器 第一章 被诅咒的坟墓
  3. 03火焰凶器 第二章 红莲咒术师
  4. 04火焰凶器 第三章 火焰的终幕
  5. 05火焰凶器 终章
  6. 06火焰凶器 插图

第五卷第五卷

  1. 01魔弹的射手 序章
  2. 02魔弹的射手 第一章 废弃医院的诅咒
  3. 03魔弹的射手 幕间
  4. 04魔弹的射手 第二章 医院四楼的幽灵
  5. 05魔弹的射手 幕间
  6. 06魔弹的射手 第三章 看不见的枪弹正在阅读
  7. 07魔弹的射手 幕间
  8. 08魔弹的射手 第四章 跨越空间的魔弹
  9. 09魔弹的射手 终章
  10. 10魔弹的射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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