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二章 最小的密室

《天久鹰央的事件病历表》 · 知念实希人 · 6.5万 字

“然后,大夫您在这儿拦住了想要跳下去的嫌犯,是吗?”

“……是的。”

一脸疲惫的中年男子从护栏向外稍微探出身子,朝下方张望了一眼。我叹了口气,回答道。

我不知说了多少次,然而这个名为樱井的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在事发两天后,依旧不知疲倦地前来问询,逐一确认每个细节。

“哎呀大夫,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说会感到不耐烦,不过还请您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心境,樱井殷勤地低头行礼。我只能“哈啊”地应一声,半是回答半是叹气。

身后鹰央和樱井一齐问道,然而我的舌头僵住了,没能立刻回答,同时只觉后背的汗瞬间变得冰凉。

“明白了。我明白了,您不用再说下去了。”

然而仅过了十数秒,从他嘴里便发出宛如青蛙被车轧过一般的叫声,方才因对鹰央感到怒意而泛红的脸也逐渐转成铁青。

“小鸟游医生能来到我们医院,我真的很高兴。”

“举个例子而已,说明人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所以,只要有恰当的方法,让一个人完全归顺教团,不愿与家人见面,相信外星人的存在,是完全有可能的。”

“嗯?注意到?”

热泪盈眶地朝着看不见的“某个东西”伸出双手的教徒们——一想到自己置身于那个疯狂的场面,我就不寒而栗。

“难道不是吗?”

“很抱歉,我们无法回答与调查内容相关的问题。”

“喂,那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据说冲田医生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让女儿脱离教团,也曾求助于我们警方。但因她的女儿已成年,而且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加入了教团,警方也一直没法动手。最近,冲田医生正反复尝试将教团告上刑事法庭,同时还在找律师商量能不能在民事范围内也提起诉讼。”

“……好的。”我将装有文件的袋子放在三角钢琴的键盘上。

“负责这次搜查的主要是组织犯罪对策部门,不是我们搜查一课。别看我这样,稍微偷点懒也没人会说什么。有搭档成濑在,他会替我好好加油的。哎呀,年轻真是好啊。我最近腰好像不太舒服。”樱井十分做作地揉起腰来。

“别人听到的话会怎样?”

“一年或更早以前,那一片的蔊菜因某种原因枯死了。大概是被踩死的。所以,一年生的长鬃蓼和周围的一样,但多年生的蔊菜和周围的相比,成长尚不完全。”

“大河内老师!”

我明白了她想问什么:犯人的脑中是否也有在前原的CT中看到的不自然的巢状梗塞。

“那……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啊?”

樱井来到我身旁,也探头看向下方。确实,若想从这里下去,非需要专门的道具和熟练的技巧不可。看样子,我们无法前进了。

阿斯伯格综合征0;Asperger syndrome1;——它是自闭症的一种,主要表现为非言语交流能力(如表情或手势等)存在障碍,导致无法构筑与他人间的关系;行为举止上表现出明显的偏好,例如对特定事物表现出超常的兴趣或执着。患者的症状符合自闭症的病征,但其智力或言语能力并无缺陷,这点可作为鉴别诊断的依据。

“我说,那个男的仍然在供述是接到‘外星人的命令’而杀害了冲田。”

“男的?”

“……您怎么了?”

“腰疼的话最好去做个MRI看看,有可能是椎间盘突出。要不要到我们医院来看?我们医院里可是有姐姐引进的最先进的仪器,不是普通的MRI,叫功能性MRI,它……”

“我知道的比你们多得多,脑子也聪明得多。”

“我想也是。冲田生前经常说‘我的家人只有女儿一个’。”

我立刻回答。只见鹰央扭起嘴唇,露出挑衅般的轻蔑笑容。

“呃,那个,我们是冲田绘美的朋友,她以前曾劝我们加入这个教团,我们产生了兴趣,所以这次来参加了体验活动。只不过,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联系上她,想着来这儿的话说不定能碰到她……”

“好的!”我接过她递来的文件袋。

这时,我才注意到眼前这位中年刑警的外貌。原来如此,鸟窝般蓬起的天然卷发,显得瘦弱的驼背,大夏天穿着长袖的茶色旧外套,这些都与某著名美剧中那位警官的形象如出一辙(译注:指《神探科伦坡》中的主人公科伦坡警官)。听到鹰央指出这一点,他竟显出几分得意,大概是在有意识地模仿吧。

我紧紧盯着崖底的那个物体——混在杂草丛中的一具明显是人类的尸骨,头脑中闪过“祭品”这个单词。

“灵茶是用在这儿栽培的药草冲泡的,具有放松身心的效果,能让我们进入更容易接受‘它们’的精神状态。这个茶是大河内老师特制的,据说岩盐有增强舒心效果的作用。”

这也难怪。男子可是因“得到外星人的命令”而行凶,并毫不犹豫地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目光空虚到可怕,像是无底的沼泽,难以想象是精神正常者的目光。

“那,听完刚才的话,您明白什么了吗?明白了的话就请快点告诉我们。”

“……不用了。订婚就订婚了吧,无所谓了。”

“呜哇啊啊!”在极限的恐怖中,意志强行夺回了身体的自由。我发出尖叫,同时抱紧了脑袋。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真的吗?

感觉不到建筑内部有人在活动。现在才刚过晚上九点,难道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了吗?那样的话,我们被发现的可能性倒变小了。我略微放下心,开始更加仔细地打量起周围,这时注意到在单调的建筑群中,唯独有一栋楼与其它显然不同。它的高度是其它楼的近两倍,外观呈椭圆形,顶棚为半球状,类似城市里的音乐厅。

“抽签?不是申请就可以参加的吗?”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快。若是在平时,我会就此放弃老实退下,可今天却不能那样。我微微松开领带,走到鹰央躺着的沙发旁,正了正衣领——丧服的衣领。

闭上眼睛刚过了数分钟,意识正缓缓沉入海底时,忽然从身后响起了令人不快的呻吟声。我不由得睁开眼睛,扭过头看去,只见是白天刚刚来到这儿时缠着导游问这问那的年轻男子,正将手臂举到空中,半张着嘴巴叫出声。

“什么叫‘先不说那个’……头盔是用来测量脑电波的。”

“啥!?您说什么!?”我睁大了眼睛。

“是怎样的传言呢?请放心,我们不会说是您告诉的。”

走下门前短短的石阶,转过身,看向眼前的“家”。凭着一时的冲劲说“我不干了”,这真的好吗?

藏野开玩笑一般说道,我却咀嚼着这个单词。就在这时,白大褂口袋里的传呼机发出震动。拿出来一看,屏幕上出现了“马上来家里 鹰央”这几个字。

一直在小声嘀咕的鹰央忽然抬起头,说出毫不相关的话。樱井不明就里,向我投来目光。别看我,看我也没用啊。

“从医生改行当神职人员了吗!?”

“这……当时我还没入教,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好像是神罗大人那么说的。”

那个导游还真是不喜欢鹰央。

鹰央的语气中满是不快。樱井依旧是一副讨好的笑容。

“自古以来,在宗教仪式上就经常使用致幻剂。你既然是精神科的医生,仔细调节剂量,让人陷入恍惚状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放心吧,掉不下去。”

“想想大宙神光教的教义,这是很自然的吧。”

“大宙神光教是大约五年前被认定为宗教法人的团体,教徒共有约三万人,其中有约五百人离开原住所,在位于奥多摩的本部设施中过着集体生活。教祖是名为‘神罗’的女子,今年二十四岁……”

我拼命颤动声带,榨出一丝声音。瞬间,樱井的表情变得严峻,他站到我的身旁,也朝下方看去。

“从外部让大脑坏死?”

樱井像是要化解险恶的气氛一般,从怀中掏出名片塞到我手里。

“不是。确实有人会从这儿离开,但那些人一般都会提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教徒的出入不会被阻拦。但冲田绘美是有一天突然没了身影,可她的行李物品还在房间里。”

毕竟是不惜交了二十万日元来参加这个活动,恐怕有不少人已醉心于教团的教祖“神罗”。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周围的参加者们。什么“它们”啊,蠢得要命。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脸部烫伤造成的心理压力,突然听到神秘的声音。作为一名医生,我很快便猜到了那个名为神罗的女性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说白了,她就是……

“通过血管介入在需要的部位产生梗塞,用现代医学应该是无法实现的。如果是通过外科手术直接探入,那就另说了。”

“哪里……不过,知道了您的心情和想法,我很高兴。”

“啊没什么没什么,请不要在意。好啦,快点去冲个澡吧,好歹是个女孩子。”

不知是因为食材新鲜,还是因为有了劳作一天的加成,土豆、胡萝卜、茄子、蘑菇、鸡肉,一切的味道都比平时的更加香甜,如鹰央所说,相当美味。

“哼,小鸟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呜、啊啊啊……”

“那就快点去吧。等得太久,小鹰央就要生气了。习惯之前被她来回差遣是挺够呛的,不过总之加油吧。”

……求你了别当着警察的面那么说行吗。

“小鸟,你跟他讲。”鹰央摆了摆手,把锅丢给了我。

“这么暗的地方,您走得真快啊。”

“哦……确实。不过川边科长不是分配进来的。搜查一课的课长从来都是从基层做起,逐层提拔上去的。”

“要不要我来猜一猜你喜欢的海外刑侦剧?看你的打扮,一下子就能猜出来。”

鹰央得意地挺起胸膛。她说的是废话,因为她只是跟在我后面,沿着毫不费力的道路走着而已。我可是拨开齐腰高的杂草,注意着脚下踏平地面,才拓开了通路,消耗的体力自然是她的数倍。

“那个……请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啊。这只是传言而已。”

“总之,上头似乎认为嫌犯是被洗脑后实施了罪行,不过怎么说呢……”

听到鹰央的提问,樱井抬起头思索了片刻。

“和刚才大夫您推理的一样,动机就是‘得到了外星人的命令’。他和被害者并不认识。”

“哦……这种末日思潮在上世纪末流行过一阵吧。”

鹰央朝树林走去,我和樱井慌忙跟在后面。走到林前,她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我。

“呃,这有点太极端了吧……”

“怎么,你打算让我走在前面,在这么高的杂草丛里替你开路吗?”

总之,鹰央显然是不打算解释了。再次变得无所事事的我呆呆地眺望室内。不算宽敞的空间内,挤着体验活动的参加者、跟着警察一块儿进来的教徒们,还有刑警,总共有二十余人。因为要逐个问讯,我们被要求在建筑附近等候。不喜欢太阳的鹰央不肯到外面待着,我们便留在了室内。

“停下来干嘛?”

“咦,您说什么?CT?”

“哎呀,本来是想问话,结果反而成被问话的了,真是没面子啊。刚才那些情报虽然是早晚会公开的内容,不过目前还请务必保密。尤其是不要说出大宙神光教的名字。万一传出警方在怀疑教团的消息,很有可能引起麻烦。我也算是看在搜查一课课长的面子上才说的,还请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

“那个,在礼拜堂以外的地方,也能和‘它们’接触吗?”

听到我饱含恨意的问题,藏野扬起嘴角。

藏野露出笑容,摸了摸光秃秃的脑壳。

“您是说真的吗!?”

“喂,你们干什么呢?”

她低着头,用竖起耳朵才能听到的细弱声音回答。

“那男的真不好对付啊。”

“有好多人不惜放弃出国旅游都要来参加体验活动呢。这是符合市场供求关系的价格,倒不如说是供不应求呢。”

“不打算结案?犯人不是已经抓住了吗?”我不解地歪起头。

“没错,我的已经填完了。”鹰央不停地单击着鼠标。

“类似的……病例吗?”我不明就里地重复他的话。

“没事,不用管他。”

“啊,在。”樱井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拽回现实。

她一边嘟囔着很不吉利的话,一边抬起腿试图跨越栏杆,却连三十厘米都没抬起来。思考了片刻后,她用力一跃,将上半身搭在栏杆上,大概是试图跳过去。然而因起跳无力,她的肚子卡在横梁上,整个人挂在上面,四肢慌乱地摆动着,看样子动弹不得。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没发现吗?仔细看长在那儿的草。绝大多数都是长鬃蓼或蔊菜。这个季节里,蔊菜开黄花。你们看,是不是能看到黄色小花?”

“骨、骨头……人的骨头……”

鹰央意外地十分顺从。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的尘土。

“一?一个什么?我问你和冲田灰唔……”

“据说那孩子……被当成了‘祭品’。”

“就是‘神罗’对吧!”男子兴奋地叫道。

“确实让人挺不舒服的,应该也能当作报告交给搜查本部吧……”

“你想象成什么样子了?”鹰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密室杀人……”

“大概是不满于这里的气氛,想要出去吧。因为教徒可以自由出入这里,所以也有一部分人会永远离开,这确实很遗憾。”

“那、那就,就这样。……我去参加冲田医生的葬礼了。”

“我之前说过它们把外星人当作‘上帝’来崇拜吧。而据教祖神罗说,人类把地球污染得太严重,让外星人生气了,它们马上就要毁灭全人类。只有那些行为端正的人才能在毁灭之际得到拯救,在其他人都消失了的地球上构筑正确的文明。顺带一提,这里面所谓的‘行为端正’似乎是指不依赖任何科学技术而自给自足的生活。”

“小鸟,我记得你是开车上下班的吧?”

“真是太好了。刚送过来的那阵他还没有意识,差点以为没救了。”

鹰央伸手指向牧场,显得跃跃欲试。

“……是。”在樱井的催促下,成濑很不满地应了一声。这时,从后者的口袋里响起手机的震动音,他慌忙拿出手机。

女子的脸被涂成京都舞妓一般惨白,嘴唇勾勒出两道妖艳的朱红,双眼皮下硕大的眼眸中闪耀着强烈的意志,高耸的鼻梁给人以凛然的印象。然而这一切仅限于她的左半脸。她的右半脸红肿溃烂,极度扭曲,皮肤以脸颊为中心发皱,将唇角吊起。肿得吓人的眼睑盖在眼球上,软弱无力地塌下,右半边的额头上不见头发,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褶皱。

我长叹了一口气,放弃与她争论。在她与大河内的争论过后,导游对我们的态度一下子恶劣了许多,我被安排到这个像是廉价旅馆的单人间一样的房间里。放好行李,换上导游配发的参加体验者穿着的蓝色运动服后,我们便开始了体验生活——即农耕作业。

“哎,二位是……哦,天久大夫和小鸟游大夫。您们怎么会在这儿……”

“没关系,没关系的。”

樱井向我投来求助般的目光,然而我下定决心装作没看见。不知为何,鹰央无法理解话语中的修辞。我虽然在逐渐地习惯,但头一次看到的樱井只有发愣的份。

“怎……么样了?”

“那,你见过‘它们’吗?”男子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子。

“那,您明白些什么了吗?”

“发现细胞坏死,至少只凭肉眼看,和一般的巢状梗塞没什么区别。”

“怎么了?”“您怎么了吗?”

“嗯。据说那一阵神罗大人的力量变弱了,好一阵都没有举行和‘它们’交流的仪式。而且,据说有人看到了神罗大人喊‘要给它们献上祭品!’”

“你好像在哪儿……啊啊!”

“警察知道冲田和大宙神光教之间的关系吗?”鹰央摸了摸下巴。

许是忍不下去鹰央的那个态度,一直沉默不语的成濑粗暴地开了口。

导游带领我们,来到一扇张有皮革的门前。

“骗谁呢,这个时间,大门早就关上了。你们到底是干什么……”

“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不就在那儿吗。只有那个地方,黄花的位置比周围的要低一些。”

只见鹰央的面前,是一个祭坛。

这个世界总是偏向于多数派。例如左撇子,仅仅是因为惯用手不同,就会在生活中遇到诸多不便。而比左撇子远为稀少的鹰央的“个性”,显然会遭到社会更加残酷无情的排斥。

我指了指樱井。鹰央眨了眨眼。她果然没有注意到我们刚才一直在说话。

“嗯,去吧。我会在这儿,用我自己的方式悼念冲田的。”

“我们现在来看一眼冥想室的里面。请各位千万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到里面的人。”

“哦,是……樱井先生,对吧。”

鹰央朝着大河内,露出愉快、同时也是挑衅的笑容。

“这是谁的?”藏野眯起眼睛,盯着屏幕。

“……那是您活该。”

“不许随便和教徒搭话。在那些警察走之前给我老实地……”

“大家都跟上了吗?那,我们一起走吧~”

“那边的两位,干什么呢?快点跟上来啊。”

“明白就好。”

我问道,樱井挥手表示否定。

“神……罗?”

“知道就好。那就走吧。”

“怎么,有事?”

“你的官儿不是挺大的吗?”

结束了休息,八点整来到宿舍一楼食堂后,迎接我们的是咖喱饭。喜欢吃咖喱的——倒不如说几乎只吃咖喱的鹰央自然是相当开心,大口地吃。咖喱中的配菜有蔬菜和鸡肉,其中蔬菜是我们今天收获的农作物,由住在总部的教徒们料理而成,相当质朴。

“各 位 如 果 感 到 恶 心 想 吐 请 使 用 座 椅 旁 边 的 呕 吐 袋。”

(永琳:功能性MRI0;function Magnetic-Resonance Imaging1;是一种利用组织结构的生理功能,以图像形式显示其状态的成像技术,与普通的磁共振成像0;MRI1;略有不同,包括扩散加权成像0;DWI1;、扩散张量成像0;DTI1;、血氧水平依赖法0;BOLD1;等,多用于脑部成像。对于椎间盘突出,影像学检查主要依靠CT和MRI。CT可较清楚地显示椎间盘突出的部位、大小和形态,MRI能够清楚地区分游离型与突出型椎间盘突出。)

“那个,后面的新郎新娘,哦不,是马上要当新郎新娘的二位,请再往前面靠近一点~。我能理解二位想度过浪漫时光,不过离那么远的话,我可是要喊得嗓子都哑了哦~”

我悄声说道。鹰央慢慢打开窗户,里面是一层黑色的窗帘。她毫不客气地掀开帘子,把脑袋伸进去。我一边心惊胆战,一边也把头凑了上去。好奇心占据了上风。

“……是课长,搜查一课的川边课长。他说,这边的天久医生是可以信赖的人,只要是可以透露给媒体的情报都可以告诉她,还要征询她的意见。”

“这当然不会了……”

数名参加者做作地倒吸一口气。他们大概早已听说过这些内容。

方才与鹰央的对话在脑海中闪现。天啊,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快走了。”

我拨开杂草,来到鹰央身旁,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哦哦,是上次来的两位啊。”

我和跟过来的樱井一同躲进树荫下。鹰央立刻开始了抱怨。

我们来到半球状“礼拜堂”的后面,上次潜进来时偷看“交流”仪式的那个地方。数十米前方,是据说神罗居住的“神社”。樱井也老老实实地跟了过来,看样子他是真的很闲。

“那是……怎样一种状态?”

“天久医生,您和课长究竟是什么关系?”樱井挠了挠头。

“……你有完没完。”

“有张片子想请您看看。”

“干什么呢,快走。”

“对不起,鹰央好像惹您不愉快了。”真鹤低下了头。

咦?这该不会是说……。心脏因淡淡的期待而微微悸动。

“那个,只凭一个‘外星人’,为什么会认为那个宗教团体可疑呢?”

“没错。他被一个自称是‘接到外星人命令’的男子刺死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繁星。半球状的屋顶中,映出在城市里不可能看到的美丽星空。

我回想起之前与樱井的对话。

“那他具体是怎么回答的?杀人的动机呢?和冲田有什么关系?”

“最容易想到的是LSD,服用者会变得感觉敏锐,视觉等感官产生幻觉,陷入恍惚的状态。我看到音律的节奏带上颜色,是LSD的典型致幻作用。”

鹰央把毛巾丢到床上,然后用那双硕大的眼睛瞪向我。

我说出与藏野讨论时想到的疑问。犯人说着“被外星人命令”,刺死了与大宙神光教有过纠纷的冲田。如果说犯人是大宙神光教的教徒,并受到教团的洗脑而犯下了罪行的话,这一切能说得通。不过……

“怎么,这就够了?下一个要我说什么?把圣经从头到尾背一遍?这要花上好几天吧。不然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第一万位?”

“哎呀,果然自己亲手劳作的成果,味道就是不一样啊。”

“这个总部里面可真大啊。它们这么有钱吗?”

“我是帝都大学毕业的。”鹰央用那小巧的鼻子得意地哼了一声。我悄悄瞟了她一眼。果然是帝都大学出来的,我猜得不错。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樱井公康挠了挠头,白色的头皮屑纷纷飘落。

鹰央眨了眨眼。我缓缓开口,对她清楚地说出自从在这儿工作以来,便一直埋在心里的话。

“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可以说认识相当长时间了。”

我坚决拒绝。鹰央嘟起了嘴。

“‘自我’改变了……”藏野抱起双臂,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我静静等着他开口。

你是吸血鬼吗!看着惨叫不止的鹰央,我叹了口气。

“那没用。”藏也在头后交叉食指,向后靠在椅背上。

大河内皱起眉头,悲痛地摇了摇头。

……漆黑的、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们是谁?溜进来干什么,啊?”

“是从这儿出来的。你看。”

离开了宿舍楼后,我们在导游的引领下,来到另一幢建筑内。这儿正是约十天前我和鹰央偷窥的半球形建筑。

“外星人?还有这种宗教?真是见了鬼了。”

“那么接下来为大家分发灵茶。味道不算太好,不过请一口气喝下去。同时还会分发一粒胶囊,里面装的是安第斯山脉上采集的天然岩盐,请和灵茶一块喝下去。”导游站到讲坛上,大声说道。

“我不会辨别人的表情和状况的氛围。相对地……”

鹰央开始吵闹。我没有理会她,径自拽着她走向出口。谁叫你刚才咬我的手,这就让你稍微尝尝苦头。

鹰央有些不大情愿地点头。

“药物啊。你们认为,那是违禁药物引发的幻觉,对吧?”

“冲田已经死了。”鹰央坦然地说道。

大河内所说的“礼拜堂”是一个呈扇形的房间,内部极为宽阔,比从外面看的时候显得还要大。越往里面越窄,最深处圆心的位置是一个高两米左右的讲坛,房间的纵深差不多有三十米。我抬起头,天花板呈半球形,距地至少有二十米,球心处是直径约五十厘米的球状投影仪。

下了大巴,我抬头看向万里无云、澄澈如洗的耀眼蓝天,不由得嘟囔:“为什么……”

“有。当然有了。冲田不在了,我很难过。但,我害怕自己去参加了葬礼……会做出奇怪的事。”

女子开了口。她的声音空灵透明,传得很远,然而被震撼的参加者们没有作答。我也被她右半脸的模样吸去了目光,精致姣好的左半脸更衬出另一半的惨不忍睹。

……难道说,起来的时候感觉身体疼,不是因为睡在地上硌身子,而是因为被鹰央踹了?

鹰央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下方。

“笨死了,当然是和外星人交流啊。通讯,接触,不明白吗?”

“那个,……本来是想带着鹰央老师一块儿去葬礼的。”

真鹤转身朝楼梯间走去。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我长叹了口气,然后走上“家”门前的石阶,敲了敲门,然而无人应答。

“那你应该明白了吧。”说完,鹰央再次抱起双臂,陷入沉思。

“找到了?找到了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然而世事难料。在提交申请后过了两天,一反我的预期(应该说是希望),鹰央竟收到了恭喜当选的通知邮件。于是,在下一周的星期六,我和鹰央乘坐从新宿站出发的包车,再次来到了大宙神光教的总部。

这时,舞台上的神罗缓缓摘下了垂在面前的面纱,露出下方的面孔。瞬间,我不由得发出呻吟。

“不过听您说的这些的话,且不论那个外星人,他们好像也没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啊。当然如果真的只是在做那些事情的话。”

“我哪知道。至少他们是认为自己看到了‘外星人’吧。”

我走在鹰央的身后,同时小心不被绊倒或摔倒。虽然走得不快,但也走了十五分钟多,却仍不见头,这儿究竟是有多大?

“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不就好了。”

“倒不如说,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更让人吃惊。我一直以为你早就发现了,毕竟和我这么典型的病例一起待了两个礼拜。看来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诊断医生。你说不想在这儿干了,我看也是。你还是回去接着当外科医比较好。”

鹰央立刻抬起低着的头。果然是在装哭。正当我叹气时,她紧接着又吐出一个重磅炸弹。

“您还真清楚啊。”

“你还没成年吧。好好做康复运动,争取在能喝酒之前出院吧。”

“怎么,还有别的事吗?”见我放好文件却迟迟不离开,鹰央眯起眼睛。

“顺带一提,参加费用是二十万日元。”鹰央冲我比划两根手指。

鹰央依旧毫不客气地冲她问道。

樱井一边讨好地笑着,一边挠了挠鸟窝一样的脑袋。嘴上说着交换情报,却丝毫不打算向我们透露任何消息。

我摆弄身旁的电子病历,在屏幕上调出一张脑部CT图像——前原隆三、即自称“被外星人绑架”后自尽的男子头部的CT断面图。

“那也不能……”

守在一旁的大河内演戏一般说道。

听完我的讲述,樱井发出毫无新意的感想。

“咦?”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应了一声。

“不,我不是……”

“哪有什么证据啊。只不过那个孩子消失得太突然,本人据说也是很虔诚的教徒,不大可能是自己离开教团的。再加上长得又漂亮,怎么看怎么像是当祭品的料……”

“鹰央老师好像也比较在意这一点。”

昏暗的房间充斥着我的怒吼声。而躺在沙发上读着一本厚书的鹰央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问道,这时一直像影子般站在樱井身后的、名为成濑的警官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之前樱井介绍说,他是田无派出所的刑警,两人组为搭档。一头精练的短发,身上是熨得直挺的西装,与樱井形成对照。年龄看上去和我差不多。

“脑袋有点疼。”

啥?放松身心?骗鬼呢。我皱起眉头,这时候在后方的身穿茶褐色运动服的年轻男子端着盛有纸杯的托盘走了过来。

没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约三小时前,鹰央问“小鸟,我记得你是开车上下班的吧?”我一边警惕着一边点了点头,结果她丝毫不顾我的安排,撂下了一句“有个地方想去一趟,待会儿带我过去”。

“哎呀,应该没那么容易吧。我见过的那些病例都是很罕见的,全世界里估计也找不出几个。想要得到那样的结果,必须非常精确地破坏必要的部位才行。且不论杏仁体,前额叶除了决定意识以外,还会影响智力、运动、感觉等功能,具体是哪个区域影响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想通过对大脑动手脚而像控制机器人一样控制一个人,我觉得是很困难的事情,非要做许多人体实验才行。虽然理论上有可能,不过实际上近似于科幻。”

“呃、啊,是的。我们对贵教团很感兴趣,正在考虑入教,但也不好贸然下决定,就想来看看各位教徒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结果就跑进来了。实在是很抱歉。”

仅仅是面对面接触了数分钟,神罗的号召力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愧是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教团的人,虽然在实际的业务方面主要是大河内在掌控,但教团能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最大原动力显然是神罗所具有的独特气质与号召力。

“那个,您等……”

“……放在钢琴上面吧。我过会儿再看。”

“若方便的话,要不要来参加我们为期两天的体验活动呢?在活动期间,参加者可以与各位教徒一同生活,当然也会藉由神罗与外星人进行‘交流’。活动每周末都会举行,欢迎届时光临。”

“我说!你够了没有……”

“当然是昨天喝下去的茶和胶囊里面的东西了。在嘴里把胶囊嚼碎,混在茶里,剩一点没喝完,装在这个瓶子里了。”

真是坐立难安。我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后颈。

“那个……老师。”看着鹰央用毛巾擦脸,我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

“这不是很自然吗。要不然就有可能只抽中一个,剩下的一个去不了。本来是想设定成夫妻,但申请的时候还要提交身份证明。”

鹰央眯起眼睛,朝我投来鄙视的目光。

鹰央指向樱井的鼻子说道,然而后者依旧只是挠着头说“哎呀~说了吗?”装傻装到这个份上,就算想发火也没脾气了。

“不……我……”听到我悄声询问,她的目光变得游离不定。

“是的。她上小学的时候,曾经去参加祖母的葬礼,结果陷入恐慌,大声尖叫。然后她就明白了,自己不能理解那种场面下的气氛,所以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感到不快或担心,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婚丧典礼。”

鹰央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抬起,流畅地背诵起来。

“分配入职的人在基层做了一段时间后,经常会被任命为所在派出所的所长。那些人在自己管辖的区域内发生疑难事件后,就通过帝都大学里面的关系向我咨询。我的脑子在帝都大学里也是出了名的。其中当然包括成立了专案组、由警视厅的搜查一课负责调查的案件。”

“没错,昨天的体验真是难忘。”

她丢下一句与“淑女”形象格格不入的话后,便离开了房间。看着她离去后,我便走入淋浴间,打算洗净身体,在吃饭前尽可能多休息一会儿。

鹰央拽着我的白大褂,让我坐在椅子上。拜托你不要随便替别人写问卷好不好。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您最近是否有食欲?”“您在最近一个月是否曾去电影院看过电影?”等看起来毫无意义的问题。哎,无所谓了。反正照鹰央的话,申请人数远超限定名额,抽签的命中率挺低的,应该是没被抽中的概率更大。我一边无语地冲在一旁毫无顾虑地偷窥他人隐私的鹰央翻白眼,一边按动鼠标。

“我问你猫和狗喜欢哪一个。”

我刚要否定,然而仔细回顾了我的内心后,却停住了话语。

我踏开杂草,在树林中开辟出通路,方便后面的人前进。

“既然是责任人,那么我们需要您陪同进行搜查,还请配合。”

“您就这样认识了搜查一课的课长吗?”樱井半信半疑——哦不,应该有八成是疑——的目光看向鹰央。

“申请大宙神光教生活体验活动的问卷。”

“哦哦,有饭吃了。”

我开着爱车马自达RX-8,载着鹰央,来到位于奥多摩山岳深处的大宙神光教总部设施。回望四周,门前的树林被清出一个半圆形作为停车场,可轻松容纳数十辆车,其中停着一辆大巴和若干轿车,我的爱车也在里面。停车场边缘竖有一圈高约一米的铁栅栏,与外围的树林隔开。

“……不认识。”

“冲田的独生女成了大宙神光教的教徒,并且离家出走了。”

“才不要!您听好了,我绝对不会参加。鬼才要花二十万去和那种可疑到家的教团扯上关系。”

“那个,……葬礼怎么样?”忽然,鹰央头也不回地问道。

“那么大的块头,还真是省油啊。你是变温动物吗?”

“我不是说了请保持安静吗!”

“是吗……”鹰央有些不满地应了一声,然后抱起双臂,陷入了沉思。

“才不是当然啊。呃,那就……《人间失格》(译注:同为太宰治的代表作之一)呢?”

当上医生之后,每天忙得基本没有时间自己做饭,但上学的时候曾经把朋友或是当时的恋人叫到家里,做些简单的菜肴招待。

“不,可是,从常识上看……”

鹰央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提醒,继续大步流星地朝前走。我只好跟在后面,不停地四下张望,时刻提防着。

“好刺眼——!要化了要化了……”

“啊、嗯……”我还挺喜欢看刑侦剧的,这些知识并不陌生。

“是综合诊断部的门诊患者。五十三岁的男子,曾吸食兴奋剂成瘾,主要陈述症状是‘被外星人绑架,头部植入异物’。”

听我插嘴,鹰央的目光变得险恶。

樱井挂断了电话,表情呆滞地将手机还给了鹰央。

“那就是‘神罗’。”身旁的鹰央悄声说。

大概是被樱井的一句话触动了回忆的琴弦,鹰央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关于经典恐怖小说的内容。身旁就是一堆骸骨,真亏她还能如此我行我素。

“外星人?哦对了,杀害冲田大夫的犯人也那么说过……”

“主子找你有事?”

“啊……没什么。对了,昨天那个,怎么说呢……真是厉害啊。”我慌忙转移话题。

“幻听难道不是症状吗?”

不许你说“反正”。

“是的,只有一瞬。……因为我明白了,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被烫得真惨啊。”

“为什么?我只是指出了正确的事情,而且回答了她的问题啊。”

“哦,是吗。”我装作不以为意,内心悄悄振臂高呼。看来可以找个时候约她出来一块吃个饭……

“学、学者综合征0;savant syndrome1;……”

“那,为什么要在礼拜堂里面?”

她的语气中逐渐带上一丝热切。

“脑电波有很多种类。那个头盔是用什么方法,测量什么脑电波?”

“这儿是农田吧。”我小声嘟囔着,在昏暗的树丛中一边小心着脚下一边前行。树丛外面是一片田地。

他恶作剧一般笑了笑,然后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将其展开。

“那,我们现在是在往哪儿走?”

“嗯,差不多。”

鹰央微微一笑,抓起方才被她丢在沙发上的书,冲我举起。书的封面上,用硕大的字印着“大宙神光教教义——聆听宇宙之声的导引”。

“那为什么是老师您把我搀回来了?”

我本能地察觉到事情不妙,刚要拒绝,却被她紧接着说的“这是为了冲田”而被迫咽下了反驳。于是,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开着车,带上鹰央,来到了大宙神光教的总部。

听着我的话,真鹤睁大那对纤长美丽的双眼看向我。面对美得摄人心魄的女子笔直的目光,我只觉心脏正加速跳动。

“也就是说,我们也能听到所谓‘它们’那群家伙的声音吗?”

“要吃镇痛片吗?”

“放心,我们是踩倒杂草走过来的,不用担心回去的时候迷路。”

“冲田和那个男的没有私下的关联吧?”鹰央继续问道。

她指向崖底,不知为何情绪突然低落。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在绿色的草丛中混着一团白色。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那孩子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在葬礼这种混杂有很多人哭声的场所,她会感到痛苦。”

喂,我可是舍身当了你的肉盾啊……

“左前额叶和……两侧的杏仁体,有巢状梗塞。他以前有过脑梗塞吗?”

屋中传来鹰央的声音。我皱着眉头推开门,走入室内。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加愉悦。这人高兴的时候总没好事……才相处短短数星期,我便已经明白了这一规律,脑海中立刻拉响警报。

“没事就别搭话,我忙着呢。”

“那您那样说一声不就……”

藏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用心感受。‘他们’就在身旁,只是平时我们无法感受到而已。听从我的引导,接受‘他们’的存在。没有必要害怕。”

“喂,小鸟,来‘家’里一趟。”

“喂,小鸟,那个女的是生气了吗?”

“是吗,您真是不容易啊,我能理解。”

“那个男的是……呃,大宙……大什么教的教徒吗?”

……对鹰央的不满转为对我的挖苦。不过,继续审问那个男人,真的能得到更多的情报吗?我并不认为继续逼问能让他的内心有所触动。

“凑上去,跑到台风眼里,不就行了。”

总之……先逃吧!我下定了决心。虽然知道逃跑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本能在警告我三十六计走为上。抬起头的瞬间,我却惊恐地发现,数十秒前还安静地躺在床上的鹰央,已经睁开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

“……您可要说清楚要往哪里走啊。”

“不过最近也有人建议不把它作为单独的一个综合征,而是作为自闭症谱系0;spectrum1;、即在具有自闭症特征的人群中智力较高的集团来看待。”

“那儿?”我和樱井不约而同地问道。

“好久没联系了。我是鹰央……没错,天久鹰央。有点事想找你帮忙……对……”

“是你问‘您在说些什么?’,所以我才回答你啊。”

“啊,确实。可这有什么问题吗?”

“啥?”我看向屏幕,只见上面显示着无数问题。从“您是否信仰特定的宗教?”等与宗教信仰有关的,到“您是否喜欢咖喱?”等完全不明所以的,问题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化什么化啊。您的身体是冰淇淋堆出来的吗。”

“那就好好休息吧。”

“好好好,我闭嘴行了吧。对不起打扰您了。”

“您没听过有句话叫‘好奇害死猫’吗?”

“哎您别拽啊。我们去哪儿?”

“那还用问吗。”

我急忙抢在鹰央坦白一切之前接过话头,搪塞过去。

“真鹤小姐不是脾气挺好的吗。”

“怎么了,小鸟游大夫?你脸色不太好啊。”

“哦哦……”我终于明白了她想问什么。“不,我不觉得。”

“啊、呃,那个……《奔跑吧梅勒斯》(译注:为日本著名小说家太宰治的代表作之一)?”所以她问这个到底想干什么?

“嗯?你在看什么?”

“嗯,完全能听懂。应该说,他们的智力或运动能力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能走路也能算数,当然是需要有人命令。也就是说,患者大脑中掌控智力或运动能力的部分没有受损。而且,只要得到命令,不管是怎样的内容都会忠实地执行。”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吗?”我急忙跟上去,向她问道。

我刚要继续装可怜博得同情,这时右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反射般松开了捂着鹰央的嘴的手。只见大鱼际处出现了一道清晰的齿印,对应尖牙的位置隐隐渗出血丝。咬得真狠啊,一点都没放水。趁我痛得发不出声,鹰央冲着瞪圆了眼睛的女子发问。

“呜哇哎?”鹰央发出不明就里的奇怪叫声,在怀中摆动着四肢。

“那……那个是、什么啊?”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尖锐。

“……能习惯吗?”我有些怀疑。

“哦哦,你认识啊。”听到女子嗫嚅般的声音,鹰央开心地叫了起来。女子慌忙在唇前竖起食指。

“是吗。无所谓了,总之快点回去吧。走吧。”

我挡在男子面前,略微沉下身子,以应对男子可能做出的攻击。他的个头和我差不多,但肩膀比我宽不少,体重估计也有一百多公斤。从运动服的衣领处,可窥见胸口处的骷髅纹身。然而面对这样的男子,我并没有感到多少压力。他的双腿伸直,重心上浮,显然没有任何武术的经验。

“没有明确的陈述和记录。验血结果显示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0;LDL-C1;相当高,怀疑是慢性丙肝,还有糖尿病。”

我一边揉着仍然隐隐作痛的侧腹,一边追问言语暧昧的樱井。

“这个吧。有些事情,就算是对的,也不应该说出来。”

“冲田说过,女儿被教团‘洗脑’了。”

“感情和意志……吗”我还是不能想象那是什么样子。

“无故杀害动物可是违反了动物保护法的。”

“犯人已经被逮捕了,可还是成立了专案组,很奇怪不是吗?换句话说,警方不打算就此结案。”

大河内流利地说完,低下头深鞠了一躬。多数参加者被其话语打动,纷纷用力点头。大河内仿佛惺惺惜别一般缓慢地抬起头,这时一些人开始谨慎地鼓起掌,但很快便发展成盛大的掌声,充斥了四周。大河内露出发自心底般的笑容,再次低头鞠躬。

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转过了晚上的八点半。

“你小点声行不行。这个教团说,‘神罗’是和外星人进行交流的媒介,相当于‘巫女’,只有通过她才能和外星人进行‘交流’。”

樱井转向站在我身后的鹰央问道,脸上则露出一丝疑惑。鹰央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自称“阳光太刺眼了”。这么说来,她的“家”中也总是张着窗帘,一片昏暗,或许是她对光线敏感。然而,在手术衣上面套着白大褂、脸上戴着墨镜的打扮实在是过于诡异,樱井会感到困惑也不难理解。

“如果两个区域同时被破坏……”

兴奋的女子刚要继续说,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女子的身体登时僵住。转过身去,只见一名穿着茶褐色运动服、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正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一边大步走过来。

如果真是那样,这个探险可真就毫无意义了。

皱着眉头拼命回忆,可实在不记得回到房间里的过程,取而代之的是昨晚那不同寻常的经历——“我”溶入光芒中,那感觉无比舒适。

“哦哦,快点进来。”

“那边站着的假科伦坡都来了,明摆着的事。”

“太好了?什么太好了?”

“这样啊……”我自以为是个好主意,没想到瞬间被否决了。

不过,两个月前过了三十岁生日,也就是说比我年长一岁。意外地收获了重要情报后,我问出最近一直在意的问题。

“是这儿的教徒。据说她的父亲来过这儿好几次,想要把女儿带回去。教徒的家人找上门来的话,你会把他们撵回去吗?”

“是……啥?”

我再仔细观察观众席,只见其中也混着几名穿着深茶色运动服的男子,冷静地看着发狂的教徒们。

我不太明白鹰央想要问什么,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听到实在有些出格的描述,我瞬间想要反驳,但还是忍住了。男子被捕后,经检查,发现鼻骨和颧骨出现骨折。我因阻止了杀人犯企图自杀的行为,所以没有被追究责任,但对我的问询却如同审讯嫌犯一般严厉。

“这个伤痕,在多数人的眼里是丑陋的,但对于我来说,是光荣的勋章。”

“好,现在我们到了今天各位留宿的宿舍楼。之前说明过了,总部占地面积约八十公顷,共住着约五百名教徒,我也是其中一员。每天日出前起床,晚九点睡觉,规律的作息有利于健康。吃过早饭后,教徒们会开始各自的工作,主要是农耕作业和照顾家畜。”

“……您说得是。”确实如他所说。

女子像是推脱一般回答。

鹰央十分露骨地打起了同情牌,但我继续坚决地无视。

“不行!”这人怎么还像个游客一样,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非法入侵?

“对了,真鹤小姐她每天那么忙,有没有男朋友啊?”

“总算听懂了啊。那就出发去寻宝吧。”

“呃,那个,这位警察问要不要到外面散散心,顺便交换一下情报。”

从天医会综合医院到这儿,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见过的病例中,患者首先是没有了喜怒哀乐,变得几乎毫无表情。然后是没了自主性,不再自发地开始行动,直到有人命令之前不会主动做任何事情。就算醒来也只是睁开眼睛躺着一动不动,除非有人叫他‘起来’。只会进行吃饭、上厕所等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活动,但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做。相对地,只要有人命令,他就会一丝不苟地完成。”

“我不太会给别人解释。”她挠了挠脖子,说道。

“唔唔……”

“抱歉。我总是以为,我知道的事情,别人也会知道。我明白这样想是不对的,但没办法,这是我的本能。”

“怎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正当我迷惑时,忽然胸中一阵恶心,喉咙中涌出一股热气。我慌忙捂住嘴,同时睁开眼睛。睁眼的一瞬间,光的漩涡将我团团围住。映在天花板上的无数星星发出炫目刺眼的光,宛如骤雨一般从天而降,化作箭矢穿透了我的身心。

神罗宛如回应台下安可声的演员一般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跟在大河内身后,走进了旁边一扇小门内。

“为什么偏偏就抽中了啊!”

看来他是打算装傻装到底。

“这不就……唔!”

“啊,那只是因为现在距离案发没过几天,相信接下来继续审问嫌犯,会得到更多情报的。毕竟多亏小鸟游大夫才阻止了嫌犯自杀啊。……只不过把他打到半死就是了。”

看到大多数参加者心满意足地将咖喱饭装进了胃里后,导游从座位上站起身,用过剩的热情高喊。众人齐声回答“吃好了~”,有几人甚至举起了手。你们是来春游的吗?我实在看不惯这个气氛,嘴角也不由得下撇。

“我是……好像在音乐的海洋里游泳。”

“不要,我可不想被逮捕。”

看到藏野惊得无语的表情,我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要向她道歉才行。这样想着,然而现在回去也会被立刻赶出来。要找一个进去的借口。恰在这时,我注意到真鹤抱在胸前的茶色文件袋。

“你、你说够了没有!”打破沉默的,是导游尖锐的嗓音。“你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是说我们的教徒杀了那个男的吗?”

“开车的话要走盘山路,会花比较长的时间,不过直线距离只有两三公里。说不定这条路也是从教团的总部偷跑出来到野营场的通路呢。”

“那么疼爱的女儿见不到了,自然是想方设法要把她带回来啊。”

“那,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你有空的话陪我逛一逛吧,正好有些事情想调查一下。难得跑到外面来了,去那儿看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许说那种话!”导游尖声叫道。

明明是自己说出来的,藏野却只是不置可否一般耸了耸肩。可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大宙神光教——一个有着众多出家教徒的新兴宗教团体,他们是否有可能避开世人的目光,暗中进行人体实验呢?有没有可能说,冲田的女儿也成了实验的牺牲品,所以冲田数次登门都未能见上一面呢?我只觉脊背发冷,汗毛倒竖。

“……我不否定你提出的可能性。但,神罗没有任何精神疾病,这是显然的。神罗能与‘它们’进行接触,这并非疾病的症状。”

“知道啦,一块儿进去就行了吧。真是。”

说到这儿,樱井停顿了片刻,大概是在犹豫自己应该透露到什么份上。“不过什么?”鹰央催促道。

“你来回地看什呣、唔……”

还以为这股风头早就过去了,没想到……

“不过,在讨论那个之前,还要考虑一下其它可能性。”

真鹤的轻声细语挠得耳膜发痒。我不由得抬高音量。

大河内丝毫不显动摇,脸上是游刃有余的笑容。

“……有意思。”鹰央嘟囔着,扬起嘴角,眼中满是亮闪闪的好奇心。她的目光没有像室内的教徒那般失去了焦点,而是盈满了坚定的意志。我悄悄放下心。

哎,既然当姐姐的真鹤这么说,那应该是没错了,可我内心依旧有些纠结。看她平时的态度,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因我赴任而欣喜。

“嗯,首先是吃过晚饭,我们被带到‘礼拜堂’里……”

“各位,请冷静。”

“哎,被发现了怎么办啊。再低调一点。”

“哦哦,……确实是常见的事情呢。”

我一边小心不把臂弯中的货物弄掉,一边快步跑向树林。虽说鹰央体形娇小,但抱着一个人跑步实在不容易,再加上看不清路面,想跑快也跑不快。

我担心她会干出什么奇怪的事,不安地问道。但鹰央没有理会,很快便与电话另一头的人聊了起来。

鹰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时噎得我无以回答。

看到我喝下去以后,男子哼了一声,回到了礼拜堂的后方。

“有意思……吗。”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奖啊……

“还没体验过,哪儿来的相信不相信。你不也是为此而来吗?”

“当然不是真名。她的原名是大河内樱,七年前受到‘神谕’,开始自称‘神罗’。说白了,就是她能听见上帝的声音。不过这个宗教的独特之处在于,对于神罗而言,‘上帝’就是‘外星人’”

“啥?和外星人交流?在那里面?”

“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在我看来,神罗——我的妹妹,显然没有罹患任何精神性疾病。”

“哎呀,确实祭品什么的挺吓人的,不过也只是传闻而已。就算是真的,我想那孩子应该也很满意。”

“嗯?”我无可奈何地重新趴到地上,窥向室内。与打有灯光的舞台上不同,下方的观众席一片昏暗。不像鹰央那般夜视能力极佳的我只好拼命凝视,仔细打量。片刻后,双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到观众席上的一幕后,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眨眼间,我便被十余名男子包围。我咬了咬嘴唇,打量起对手。他们都很年轻,约摸三十岁,无一例外地穿着胸前有一颗星星的深茶色运动服。是方才的“仪式”中负责管理的一拨教徒。

听到声音,我看向鹰央,然而她没有叫我,而是冲身旁一个穿着藏蓝色运动服的中年女子说道。

“……干嘛?我想事情呢。”

“呃……九点十二分。怎么了?”我看了一眼手表。

“一开始可能会感到混乱或者不舒服,但那都是正常的反应,不必担心。那是你们的精神与‘它们’靠近的证据。敞开内心,接受它们的存在。它们绝不会伤害你们的。”

“三百二十四乘以九百八十七等于多少?”突然,鹰央提高了音量。

“老师,您该不会认为昨天那个就是‘和外星人接触’了吧?”

“……嗯?”我勉强撑开发沉的眼皮,一股刺眼的光芒立刻将视网膜涂成了白色。后背好疼。

“我又不是猫。”

“哦,他是大河内和之。他是神罗的哥哥,也是这个教团实际上的首领0;No. 11;。”

“是的。之前一直在考虑,不过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按照合同约定,我会一直工作到下个月底,之后我就会走。”

“哦,对了,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这么晚才好啊,有黑暗给我们打掩护。”

“我最后问一次。……您真的,不打算出席冲田医生的葬礼吗?”

“少啰嗦,快点走。”鹰央站到停车场尽头的铁栏前,然后将两臂平伸,似是在说“抱我起来”。

我愣得无言以对。而鹰央则是继续论述。

这里是哪儿?眼前的东西像是椅子腿。撑起身子,发现自己位于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内,看样子是睡在了地板上。

“呃,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检查过了。”

“……怎么了,回来干嘛?”

“不过我刚才转了一圈,几乎没看到那样的患者呢。和大学附属医院的脑外科病房比起来,感觉还是更有活力一点。”

房间内肃杀的沉默,被鹰央毫无顾虑的问题打得粉碎。

“洗脑啊……这个词儿还挺常见呢。不过真的能把一个人洗脑吗?”

“电影的内容就不用啦,还是请您再讲讲这儿的情况吧。这里的教徒主要做些什么呢?”

啥?放松身心?骗鬼呢。我皱起眉头,这时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综合征患者吗?没错,我是。”

“原来如此,二位是来参观我们的生活的啊。”

“咦,天久大夫不见了吗?”

“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说外星人的声音不是幻听?”

“请原谅教徒的失礼。请问二位在这里做什么呢?您应该知道,这里是私有土地,擅自闯入可不是件好事。”

“事情不少……最近一次是大约两个月前,姐姐过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唱着‘奔四啦、奔四啦’捉弄她,结果她发了好大的火……”

“您不要动,冷静一点!总之先逃要紧。”

“上帝是……外星人?”

“是的,能不能变成杀了冲田大夫的那个男的那样。还有前原……在门诊中跳楼的那个男的,会不会也和这个宗教团体有关系。”

“唔呜……”

“没错。他是帝都大学医学部毕业的精神科医生,只不过从数年前开始,主要的业务就变成了运营这个教团。”

“有空再来啊,大夫。哦,下次给我捎瓶酒吧。”

“舞台旁边的男的……”

“小鸟游医生。”

“来吧。”

身旁传来“哼哼哼”的低笑。我不由得僵住身子,看向身旁正兴致勃勃地窥着室内的鹰央。该不会是连她也开始看到“某个东西”了吧……

“我知道吃饱了肚子容易犯困,不过还请各位再坚持一下哦~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没错,各位马上就能亲眼见到‘它们’了。”

“哦哦……”听到这儿,我终于明白了鹰央的话。即,在约一年前,那个地方曾是一条山路。

“是警报!老师,快逃!”

樱井苦笑着挠了挠头。

“只是听了传言而已……我想几乎所有教徒都知道那个传言。”

我没能理解她的话语,下意识地反问。然而真鹤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凝视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好像之前冲田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到底没有注意到什么……?

男子眨了眨眼,然后两眼放光,不停地点头。这下子,他入教就是板上钉钉了。仔细一看,除了他以外,还有许多人听了导游的这番话后也面露向往,他们也很有可能会入教——至少是在家教徒。看来这个体验活动确实能有效地招募教徒。

“我们对你们的教团很感兴趣。”不等我编造借口,鹰央便回答。

“好了各位,请继续往里面走~”

正如鹰央所说,体验活动的参加者禁止携带除了换洗内衣以外的一切物品。教团对此十分重视,进来之前甚至检查了每个人的行李。表面上宣称是为了让参加者体验原汁原味的教徒生活,不过怎么想都是为了避免我们拍摄领地内影像、或是与外界取得联络。

大河内的语气满是挖苦。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检验所有的可能性。这才是科学的态度吧。”

进入树林约半个钟头,我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然而从身后却传来无情的责骂声。

“她就是这儿的教祖吗?”

“这怎么可能啊,他们只是听着音乐在看投影出来的星空而已啊。”

“怎么啦,那可是名作啊。你没看过吗?”

鹰央的脑袋歪得愈发厉害,看样子是完全没明白我的意思。

好不容易就要撬开她的嘴了,结果一旁的鹰央插了一句,女子的态度再次变得强硬。

我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望向崖底。地面与悬崖的落差约十米,同样被杂草覆盖着。一旦跌落,轻则骨折,重则可能危及性命。

导游歇斯底里般大叫,数个冥想中的教徒惊得身子一颤,转头看向这边。

“你问那个干嘛?”

“感谢您愿意提供帮助和建议,不过我们是专业人士,请交给我们处理。”

“谁知道呢。不过看上去,好像绝大多数人都看到了什么东西。”

“对不起,我们就问几个小问题,不会占用您太长时间的。”

我慌忙拦住鹰央不停地说出奇怪单词的嘴。

“是的。……说什么‘去了也没有意义’。”

“看了还不知道吗,来参加生活体验的。这教团怎么回事?我可是花了二十万来参加的客人,你们就这个态度?还威胁我们?”

“就算找我聊天,也不好说是在有效利用时间吧。”

进入楼内,在天花板很高的一个圆形大房间里,站着两个人。一人是大河内和之,另一人是体格纤瘦的女子,相当高,至少有一米七。看到她的瞬间,众参加者发出半是尖叫半是欢呼的声音。

“你是还没见过姐姐真生气的时候。她发起火来,可是比厉鬼还可怕。”

“嗯?不是说吃饭前是自由活动吗?”

“想知道的话就跟上来吧。搞好了,你能带回去好大一块礼物。”

“知道啦知道啦。”鹰央甚是开心,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木栏上。瞬间,周围响起了凄厉的警报音。这儿有警报?

樱井用不知是感叹还是无言以对的语气附和着。

“这样的人居然跑去搞宗教了吗?”

“大家都喝完了吧~?那么请拉动座椅侧面的拉杆,向后平躺。接下来,天花板上会映出漫天的星空,请各位想象自己漫步在繁星间,放松身心。这个空间已经被神罗大人的力量填充,大家会先后与‘它们’接触。”

“我问你平时做不做饭给别人吃?”

她用平淡的语气叙述,然后朝我投来锐利的视线。

我依旧不解。鹰央用仿佛在看一只珍禽异兽的目光看向我。

听了刚才的话,我愈发感觉,在我院里口口声声“外星人”并举止异常的两人,很可能是大脑被大宙神光教动了什么手脚。可若是如此,就必须要解释一个谜团。

“小鸟,小鸟。”正当我呆呆地看着神罗早已消失的背影时,有人拽了拽我的运动服。只见鹰央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

帝都大学——日本最高学府,其中的医学院则是以日本门槛最高的学院而闻名,也是医学界的巅峰。

“最近不是流行节能减排吗,看来向往那种生活的人还不少。”

“那个,您要打给谁?”

“嗯。‘内心’虽然有很多种定义,不过我认为,从根本上看,它就是对外部的刺激做出评价,选择合适的反应的机构。受到外部的刺激时,对它进行准确的评价,再根据经验等选择最合适的方法进行反应,这就是内心。”

“有什么关系吗。反正他们进行交流的时候谁也不会出来,趁这个时候稍微看一眼而已。”鹰央依旧十分开心,不等我回答便径自跑向牧场。

“他们说,神罗大人……生病了。”导游眯起眼睛瞪向我们。

鹰央继续问着奇怪的问题,同时双眼紧盯着屏幕。

“半死……是没错啦。”

“没错。”

“和‘它们’接触并不容易,至少第一次是必须要以神罗大人为媒介才行。礼拜堂就是为了能更有效地通过神罗大人与‘它们’进行连接的一个地方。”

我回想起男子那双呆滞毫无生气的眼睛。在反复刺中冲田时,在被我狠揍时,他的眼中不见丝毫的感情。“洗脑”真的能把一个人的人性磨灭到那个地步吗?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带着尖刺。这只是她还没完全睡醒,还是说昨晚我真的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冲田已经不在了,去看他的遗体算哪门子的凭吊啊!”

“呃……那,我去参加葬礼了。”

算了,朝一个方向走下去,总能走到电梯间的。我悠哉地经过走廊,顺便打量一下各病房和其它区域。走了约摸一分钟,右前方出现了护士站。电梯间就在它的后面。

“你谁啊,干什么的?”

“嗯?男朋友?现在没有。半年前是有的。”

“或许吧。不过实际上,那些教徒恐怕真的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某个东西’。”

“这让人怎么不担心……”本能地由气味察觉到危险,我皱起眉头。

没错,穹顶映出的正是投影的夜空。房间中央有一台比足球大两圈的球体,那个大概就是投影仪吧。天象仪周围是许多躺椅0;reclining seat1;,至少有三百个,仰角很大,便于看到星空。其中数十个上正躺着穿有藏蓝色运动服的人,仰望着天幕。这样看着天象仪映出的星空,就是在和外星人“交流”吗?

“还不是那些破事。擅自提高诊所内的治疗费用什么的。”

“您等一下。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究竟是在干什么?”

“……嗯差不多吧。”总觉得含义好像跑偏了一点,不过算了。

正当我陷入回忆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由得僵住了身子。那个声音,该不会是……我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到的正是预想中的一幕。房间里面的床上,我的上司——天久鹰央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被子大部分落在地板上,大概是睡着的时候被踢飞。她身上的T恤衫被卷起,露出异常白皙的腹部。身体与床的长边几乎垂直,一条腿伸出床沿悬在半空。睡相真难看……不,现在不是吐槽这事的时候。

鹰央指向导游。我拽着鹰央的胳膊,小声说“不要指着别人,多不礼貌啊”,同时留意大河内的反应。只见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没错,蓝色的旋律包围着我,我就漂在那里面……”

鹰央随手丢掉手中的骨头,继续扒开落叶,只见下面接二连三地出现更多的骨头。从数量上看,那显然不是一两只、而是恐怕有十数只的动物的骸骨。我感到脊背发寒。

“马上给我回房间洗澡去!”

“您不是刚吃过饭了吗,这就饿了?”我无奈地看向身旁的鹰央。

“……那样子很没教养哦。”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只见戴着硕大太阳镜的鹰央正像个参加春游的小学生一样,一蹦一跳地从我身旁超过去。

“没错,我就是神罗。”

“至少教团是这么说的。”鹰央走向大楼的后门。我们来到路灯的死角、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建筑后方。约二十米前方,是又一片茂密的树丛。从某个地方传来微弱的声音,是年轻女子带有回响的说话声。我立刻僵住身子,同时试图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导游颤抖着声音,继续说道。

“没错。本来是打算稍后说明的,不过既然您提到了,我就现在来解释一下吧。”

“我们真的能和外星……‘它们’说话吗?导游小姐,你也听过‘它们’的声音吗?”男子继续发问。

“警方认为犯人与大宙神光教有关,怀疑他可能是得到教团的命令杀害了冲田。对不对,嗯?”

“……没有。”男子再次咋舌,然后压低嗓音。“告诉你,下次再溜进来试试,看我不宰了你。”

“也就是说……你因为被烫伤,才能和外星人交流,所以为了纪念,特地保留了那个伤痕,对吗?”

“小点声,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两个人,那两个人说神罗大人、神罗大人是……”

“您说得不错。那就请随意调查吧。想必在调查过后,您也会相信‘它们’确实是存在的。”

“无聊透顶。回去吧,老师。再看下去只会发困的。”

“早上吃那些就足够了吧。我有时候连早饭都不吃呢。”

“在这里生活,就相当于待在被‘它们’选中的巫女身边——您不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吗?”

真是没办法。我道一声“失礼了”后,将双臂绕过她的后背和膝盖下方,然后一口气抬了起来。即,俗称的“公主抱”。

“不,算不上认识……住在这儿的人很多,我们基本上只和同一栋楼里的人有来往。而且我是半年前才住进来的,你们的友人不见了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抓空?抓什么抓空,手吗?还是抓头发?”

“不光是这一个。据说他还把利他林偷偷卖给流氓,不过没有被立案调查。”

“神罗只是接收‘外星人’的启示,并将其告知他人的‘巫女’。为了更广泛地布道,一手建立起教团并掌控经营的,是她的哥哥和之。顺带一提,他和我们算是同行呢。”

“两百!?”

我用极为不满的语气抱怨,鹰央则是装作没有听见一般,双眼仍在闪闪发光。看来不看到马她是不肯罢休了,我叹了口气。

“……嗯,是啊。确实看够了。”

“您觉得昨天那个是什么?应该不能用精神性疾病来解释吧。”

“不,应该是马。你看那儿的棚子,更像是马厩吧?”

“你不记得了吗?”

“好刺眼——!阳光好疼啊——!”

“咦,您说什么?”导游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知道。”

“走访中,我们了解到冲田医生和教团之间存在一些矛盾。而与前者有关的冲突也只有这些,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位出色的医生,不会遭人恨。”

“那我继续问了。嫌犯打算从这儿跳下去的时候,是大夫您把他拽回楼顶,然后把他打到半死,对吧。”

“嗯,他们对我们教团非常、非常感兴趣。”

终于,模糊的暗影与光芒的边界逐渐形成清晰的轮廓——一个人影。

“谁说的。我可是认真参观了活动,还绕这片地走了一圈呢。”

“确实够大的。不过毕竟是深山老林里,土地不值钱。而且它们好像确实也不差钱,这一两年里突然多了好多信徒,得到的捐赠也是连年上涨。”

“哦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老师您在想些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

“说一点就好,求您了啊痛!”

台上是面孔被烧烂了的教祖,台下是冲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伸出双手的教徒。看着过于异样的这一幕,我只有发愣的份。这时,我忽然注意到舞台旁边站着一名约四十岁的男子。他的体型比教徒们纤瘦,穿着西装,站在教徒们看不见的位置,带着黑框眼镜,正凝视着舞台上的神罗。在填满了狂气的会场内,似乎只有他的周围被隔离开来,显得正常而理性。

“那回乡下种田不就好了,何必非要关注鼓吹什么‘外星人’的奇怪宗教啊。”

听到实在是过于蛮不讲理的说法,我瞬间想要反驳。但下一秒,我便察觉到她的意图,于是闭上了嘴。只见鹰央恢复了平素漠然的神情。

“我说,那个叫神罗的女的,是不是患有精神性疾病?”

“见过他了吗?那小子精神着呢,天天吵着无聊,想要快点出院。”

“哦哦,我明白了。她无法接受神罗所说的外星人可能是妄想的事实而陷入混乱,想用发怒来掩饰对吧。”

“也就是说,冲田绘美有一天出去了没再回来,已经不在这里了,是吧?”

导游夸张地扬起手臂。

没错,我可怜她。察言观色,推断弦外之音,把握自身与周围环境的距离和关系,与他人融洽相处。这是绝大多数人习以为常的能力,缺乏这种本领的人在社会上生存会遇到怎样的障碍,我实在难以想象。

樱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而我已无力回答,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我试图一笑置之,然而没能做到。被外星人命令而痛下杀手的男子,半张脸被烫烂的教祖,再加上昨晚那诡异非凡的体验——接连发生的这一切,实在是太离奇了,不像是真的。

男子伸出手,朝导游走近一步,像是巴不得拽住她的衣服。看来他是铁定会入教了。

“感谢各位参加我们的体验活动。两天里,大家经历了平时不习惯的活动,想必是劳苦颇多。神罗本来也想向大家问候,不过因为昨晚辅助大家进行‘接触’有些劳累,今天正在休息,还请多多体谅。各位中,或许有人今后不会与我们大宙神光教再有关联这没有关系。因为各位在昨晚毫无疑问与‘它们’进行了接触,这个体验一定会在未来的人生中产生某种意义。我希望那特别的一刻能够永远留存在各位的心中。只要那个体验能让各位今后的人生更加充实圆满,我们别无所求。”

“知道你还问。啊啊……我的眼睛……”

“哦哦,是吗……外星人啊。”

“没错,是农田。”走在前面的鹰央心不在焉地回答。她踩着贴近地面生长的杂草,大步前进。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申请参加体验生活时所填写问卷的目的。问卷中不显山不露水地包含了一些用来判明申请人经济状况的问题,恐怕是用来筛选出富人,让他们参加体验活动,哄骗入教,并引诱其捐赠大量金钱——这才是教团真正的目的。

“奇怪?”我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却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疑惑地看向身旁的警官,樱井也只是耸耸肩。只见鹰央有些烦躁般扭动身子。

导游恨恨地瞪了一眼鹰央。然而后者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恨不得钻进房间里,哪里听得进去导游的话。

“干什么?”鹰央不满地嘟起樱色的薄唇。

“嗯……”鹰央发出了不知是回答还是呻吟的声音。

我几乎是慌不择言地编造着故事。立刻,女子的表情变得极为悲伤。我立刻明白了,冲田绘美大概是遭到了不幸。

“没事,你洗你的澡,我不会在意。我对男人的裸体不感兴趣,不会去偷窥的,放心吧。”

导游冲着不知何时被落在后面的我们捉弄一般大声叫道。面对其他参加者冷淡的目光,我和鹰央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她缓缓抬起头,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

“草……?”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茂密的草丛上。“呃,确实是有草……这草有什么问题吗?”

“呃,是吗……”樱井只得露出苦笑。

一名高个子的男性从楼内走出。他身形瘦长,穿着质地上乘的茶色西装,脸上是看上去很高档的黑框眼镜。我认出了他——教团的实际掌权人,大河内和之。导游奔到大河内身旁,伸手指向我们。

“你说附近,是能走过去的距离吗?”

“没了?就这些?”

(永琳:“智障学者”一词最初是由约翰·兰登·唐提出,因此该症状又被称为唐氏综合征。而最初提出“学者综合征”一词的则是美国精神科医生达罗·特雷费特0;Darold Treffert1;,他根据患者的特征进一步将其分类为“智障学者”和“自闭学者0;autistic savant1;”,前者具有智力障碍或其它脑损伤的特征,而后者则表现出自闭症患者的特征。按照这个分类,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鹰央应该算是“自闭学者”。)

听到我的问话,鹰央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我见过类似的病例。”

“干嘛啊,快点还我。”

“你小点声行不行!让别人听到的话怎么办啊?”

“所以才说主刀医师的水平高啊。你看看有几个脑袋秃成我这样的人还能带着手术帽开刀的。我这一辈子都献给工作了,一把年纪还是光棍。只看脑科的话,我知道的可不比小鹰央少哦。”

“那里面有什么吗?”

“没错。申请人要回答所有的问题,才能参加抽签。”

“哎,真是!”我伸手至鹰央的腋下,将她提起,然后放到栅栏另一侧的地面上。她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轻,恐怕连四十千克都不到。

鹰央露出小恶魔般的,哦不,恶魔般的笑容。女子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那、那……如果成为教徒,在这儿生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天天都体验昨晚的那个仪式?”

“那当然了,老师您可是什么都没干啊。”

“那个……老师。”

鹰央毫不退缩地回答。导游的脸色愈发红了。

“突然不见了?不是自己离开这儿了吗?”

脑袋好痛。我抱着头,皱起眉。

“什么叫眼力见啊,我不懂!”

走了约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上次潜入时看到的教徒们的宿舍楼。导游带领我们来到其中一幢楼的入口处。

“教义?说起来,这个教团到底信奉什么?”

“谁说是那个意思了!”我声嘶力竭地大叫。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对外星人不感兴趣吗?”忽然,鹰央的声音中带上了力道。不好,看来我又踩到某个地雷了。

“放松身体。不必担心。你们是宇宙的一部分。”

“那我先去会场了。”

看着她宛如崴了脚的兔子一般歪歪扭扭的背影,我恨恨地大叫,同时回想起两个星期前的事情。

不记得?不记得什么?我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那个男的……还在说是外星人命令他杀了冲田医生吗?”

“……也不一定。仔细看看那些教徒们。”

“精神疾病。”

“您好,真鹤小姐。您也要去出席葬礼吗?”

“干嘛啊,小点声。”鹰央皱起眉头,捂住耳朵。

“你认识冲田绘美对吧?”鹰央移动到女子视线的正前方,抬着头强行迎向她的目光。

导游像纪录片中的解说员一样结束了演讲后,一脸得意地看向众参加者。大多数人都深受感动,战栗不已。最开始提问的那个男子甚至揉着眼角,双肩微微发颤。

“哎,笨死了。”鹰央挠了挠头,一脸嫌麻烦地开始了说明。

“您说的是什么呢?”

“不,我……”

“交流。”鹰央冷冷地回答。

“怎么不可能了。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是二十七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个人去啊。我真是太可怜了,居然有这么冷漠的部下。”

“那儿啊,还用说吗。”她指了指那个半球形顶棚的建筑。

“呃,这儿是我的房间……是吧?为什么老师您会在这里?”

导游挺胸抬头,仿佛演讲一般大声说道。

敲门进入室内后,只见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的鹰央冲我问道。

鹰央呆呆地眺望着天花板,似是在回忆那一幕。看来,并不是所有人体验到的景象都一样。

“可那也没必要假装成订婚了啊……”

“……找到了。”数分钟过后,鹰央低声嘟囔。

导游的说明极为流畅,显然是说过了许多次。

“没错。以前针对重度抑郁症患者实行的额叶切除0;lobotomy1;手术,就是破坏了这个前额叶部分。接受这个手术的患者有很高的概率留下后遗症。这不奇怪,毕竟是破坏了大脑的一部分。其中就包括人格麻木的症状。也就是说,前额叶中有体现人格的中枢。而杏仁体则是产生感情的中枢……”

樱井接过鹰央的话,继续说明道。我终于明白了,事件发生之前,听到“外星人”字眼的冲田为何会做出那样的反应。

“咦?什么说了?”

我再次推起椅子。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

察觉到他的样子不同寻常,一旁的成濑问道。樱井露出无力的笑容。

约十座三层高的楼,大概是供教徒居住用,整齐而紧密地建在约三百米见方的区域内,像是一个小型的住宅区。楼的外观说好听点是简洁,说不好听点就是索然无味。楼内的灯光仅仅照亮了昏暗的走廊,几乎没有房间的窗户渗透出光亮。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怎么知道她的事情的呢?”

“老师,要不要去外面散散心?”

耀眼的阳光迫使我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正面巨大的门。上次在深夜潜入时紧闭的大门,如今已向左右敞开。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个笨蛋。”我不满地嘟囔。

男子的语气不失礼貌。话音刚落,他身后穿着西装的男子们一齐动了起来。

“当然不行了!”脑袋疼起来了。我伸手扶额。

“那个,医生,您现在方便吗?”

“老师,再往前面就走不了了。怎么办?”

“是骨头。”鹰央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回答,同时拾起一块圆珠笔长度、形状细瘦的骨头。

“哦哦,是换气扇啊,有点像学校的体育馆呢。”

“那个,敝姓樱井……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一位?……啥?”

“那个,现在先不要讲电影的事情了……”樱井只得苦笑。

鹰央摇摇晃晃地躲到附近一棵树的下面。

我费力地扭过脑袋,朝倒着骑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的鹰央看去。

当我像头骡子一样疲于奔命时,把我一手拽入这个坑里的鹰央做的事情则是……什么都没有。

鹰央沉默着,撅起薄薄的两片嘴唇,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我紧咬嘴唇,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个,天久大夫……您到底是想说什么意思呢?”

她用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寻求确证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您搞错了。我是被您硬拽来的,而且都怪您说我们俩订了婚,一路上被那个嗨翻天的导游耍个够呛。”

我下定决心,回忆着昨晚的情景,开始了讲述。

“听说是没什么明显的异常,不过我们对医疗毕竟是外行,其它的我也不清楚了。”

“脑子很好使嘛。一点都不像是花了两个礼拜才意识到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

“那么各位,为期两天的体验活动即将迎来结束。我很高兴能与各位一同度过短暂而美好的时光。最后,有请我们教团的代表大河内和之老师向大家致辞。请看身后。”

大河内不解地歪起头,但很快便认真地盯着鹰央看了起来。

一路上,在大巴里,导游兼主持人为我们播放了教团制作的录像带,介绍大宙神光教的教义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昨晚的情景,开始了讲述。

和新兴宗教团体发生了冲突?我头一次听说。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事情别人也知道,并以此为基础进行对话呢?

“真是的,麻烦你们有点集体观念好不好。”

“呃,在。”

鹰央毫不怯懦地盯着比自己大上一倍的男子。

“我不明白。”鹰央打断了大河内的话。

突然,方才为止显得困倦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那当然。”

“话?你要说什么话?”

鹰央毫不犹豫地问出了在这儿最不该提及的问题。

“哎呀,看来这儿就是终点了。”

“你怎么了?”鹰央弯腰窥向我的脸。

“把你搬到这儿来可累死我了。”

“好,那我们走吧。”

“就算你不去,我也要去。哎,原来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去啊。我真是太可怜了,居然有这么冷漠的部下。”

“快看,小鸟,这儿有牧场哎。”

“你想问我是不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吗?没错,我是。”

“为什么到这种地方还要陪您玩鬼捉人啊。”

“被发现了的话怎么办啊!要进去的话请您一个人进去。”

“进去?不,这不是明摆着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吗。而且这么晚了,也不好说是参观。”

“……请。”

“没有书没有音乐没有电影,要是我恐怕已经无聊得去死了。”

鹰央从人群中走到大河内跟前,开门见山地说道。

“看了就知道了……”

看到鹰央即将又一次大声念出那个名字,女子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小声说“请到这边来”,便拽着鹰央的手来到房间的角落。我也跟了上去。

来到最不起眼的角落后,女子压低声音、但仍怒气冲冲地说道。

“据周围人说,他从未提及任何有关宗教的事情。不过……”

“上个礼拜急救部?啊,是开摩托车出事的那个十七岁的小孩吧。我记得是急性硬膜外血肿。”

“一些精神疾病的症状包括幻听,而压力是诱发幻听的常见因素。部分患者自称听到了神或恶魔等超自然物发送的信息,其中尤其以二十岁前后的患者……”

那个神罗居然会……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愿吧。如果那真的是和外星人的接触,我也很高兴。如果那是真的,我加入教团也无妨。”

“我说了不许说那种话!你……你是在说,神罗大人得了病吗?‘它们’只是她想象出来的?”

“穿着茶褐色运动服的是教团的干部们,今天来辅助仪式的进行。虽然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都是很随和的人,各位不必紧张哦~”

我叹了口气,举起双手。

“我就是来调查这事的。”

“那个,刚才问我那些问题,该不会是在填我的申请表吧?”

“那儿?”我皱起眉头。这树林怎么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嘛。

“交流?您是指交流电吗……”

“开玩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话当然是这么说了,小鸟游大夫,可是调查教团的话就要进行强制搜查,为此我们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而且,一旦进行强制搜查却什么都没找到,就会引发大问题。最关键的是,嫌犯只是供述称接到了外星人的命令,但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大宙神光教,我们只是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教团的手册而已,这很难成为进行强制搜查的理由。更何况,大宙神光教虽然传闻不少,但至今从未进行过任何犯罪活动,所以暂时还没法动手。”

“自从您来了以后,那孩子真的很开心,最近还夸奖说‘这次来的家伙真有意思’。她能和初次见面的人关系融洽,真的是很罕见。”

她不满地抱怨着,嘴角还沾着咖喱酱。

“我无法百分之百地相信精神科医生。精神科和内科不同,经常没有任何检验的数据或图像作为客观的诊断依据,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医生主观的判断。对于同一名患者,不同医生诊断的结果相差极大,这种事例并不少见。我不知道你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的水平如何,所以不相信你的诊断结果。”

她说得太过直白,周围的气氛陡然一紧。鹰央大概是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在陈述事实而已吧,不过也很难让人置之不顾。然而,神罗丝毫不显动摇,左半边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无可奈何地说完,也越过了栅栏。

神罗的左半边脸庞像舞女的一样,被妆粉涂成惨白。但右脸却……融化了。即便从我这个距离,也能清楚看到她的右脸呈红黑色,皮肤萎缩,凹凸不平。

她的声音变得强有力,震颤着我的身体。瞬间,我的意识离开了肉体,升到半空中,俯视躺在椅子上的身躯。光芒包围在四周,“我”与光的界限逐渐模糊,溶入其中,这让我感到无比舒适。

神罗缓缓地挥动着双臂,在空中画出复杂的图案,像是在舞蹈,同时念着戏剧台词一般的话语。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天象仪,简陋的音乐,激光束,年轻女子可疑的舞蹈。这么无聊的东西,就是在“和外星人交流”?心中的好奇仿佛被撒了盐的蛞蝓一般迅速萎缩。

听到鹰央毫不掩饰的威胁,女子抽搐着脸颊,停住脚步。“你到底想问什么!?”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瞪大眼睛,无言以对。她居然能心算四位数的乘法?

“没事,反正是便宜货。别管那么多,快点看。”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冲田绘美的女人?”

“……您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哦……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数次险些摔倒后,总算跑到了树林前约十米的地方。看样子能躲过一劫了。就在这时,从大楼的后侧、我视线的死角处出现了数名男子,我慌忙停下脚步,试图后退,然而身后也有其他几名男子绕了过来。

“那个导游说什么‘您不是他的未婚妻吗,就麻烦您带他回去了’,我就以为都是这么干的。”

“嗯?也不是不可能嘛。”鹰央歪起头,显得真心不可思议。

“我哪知道啊。还不是老师您非要我开车过来。”

导游缩着头道歉,同时挥手示意参加者们退出房间。

“干嘛走得磨磨唧唧的。”鹰央脚步轻快地跟在我身旁。

“是吗。不过这儿居然有农田,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去不去葬礼是我的自由。”

“嗯……是天久鹰央小姐和小鸟游优先生对吧。哎呀,没想到二位居然是医生。我看看,天久医生是帝都大学毕业,小鸟游医生是纯正医科大学毕业。也就是说,天久医生算是我的后辈啊。”

哎,没办法。我下定决心,把胶囊放进嘴里,然后一口喝光了杯中的液体,很快便皱起了眉头。明明是立刻咽了下去,口腔内却留下难以形容的苦味和甜味,像是把熬制的咖啡和糖浆掺在了一起,盘绕在舌头上久久不肯散去,同时胸口一阵难受。

忽然,我感到有无数视线向我刺来。回望周围,发现不仅是那个导游,参加这次体验活动的其他人也朝我和鹰央投来不友善的目光。我僵住身子,冷汗直流。

他一副混迹于闹市街头的流氓的语气。大概是因突如其来的强制搜查而陷入慌乱,导致本性毕露。看向身旁,才发现方才的那名女性教徒早已逃得远远的。

“如果你不愿意说假话,不就只能真的结婚了。”

我们转过身去,只见不知何时大河内已经站在那里。

“是吗,你也会去啊。这才是我的小鸟。”

“这是为了冲田。”

“也就是说,我只要让那个女的明白,神罗很有可能患有精神疾病这一点就行了是吧。”

她因激动而语无伦次。大河内朝向她指的方向看过来,注意到我们后,立刻露出笑容。

“刚才也说过了,我们无法透露具体的调查内容,还请理解。”

“姐姐跟你说了什么吗?……不,不对。姐姐不可能跟别人说‘这件事情’的。也就是说……你自己看出来了。”

“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我对萝莉没有兴趣。鹰央虽然看起来像萝莉,但也已二十七岁,是一名成年的女子,不过我是绝不会对她出手的,绝不会……

“野营场?”我刚要拨开草丛继续往前走,听到这个单词不由得回过头来。

“您不知道吗?这附近有一块挺大的野营地。现在正是野营的好季节,今天还正好是周末,恐怕会来不少人吧。”

“没错,‘认识的人’”鹰央没有解释更多,继续在黑暗中迈开脚步。我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跟在她的后面。她“认识的人”竟了解新兴教团卷入的麻烦事,到底是何方神圣?

无法理解周围的气氛,听不懂话语中的修辞,对光线过于敏感,而且知识量膨大到惊人……

“只是看一眼而已哦。麻烦您快一点,看完就马上回去了。”

“那么各位,我们接下来就去能够与‘它们’进行接触的房间。请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哦~”

“小鸟你好烦啊,怎么跟姐姐一样。”

众参加者进入房间内,小心不发出脚步声。房间和小学的教室差不多大,只是天花板高了许多。里面有约十名穿着藏蓝色运动服的教徒们盘腿静坐,进行冥想。许多其它的宗教也有冥想的行为,但眼前的教徒们的头上却戴着很不常见的装置。

“那、那个,真鹤小姐,那些文件能由我交给鹰央老师吗?”

“怎么,难不成你看上那个女的了?真是的,居然在这种地方发春。”

“您是指什么?”

“那我就进去了。你先回去也没关系。如果我没有回来,就跟姐姐说一声,让她委托警方搜寻吧。不过到那时候恐怕已经晚了……”

我转过头,问向依旧抱着双臂、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的鹰央。然而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没有任何回应。没办法,我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见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神罗挺起胸膛,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仿佛直击我的内心深处。不知何时,她那丑陋的伤痕竟显得神圣。连我这个对宗教毫无兴趣的人都这么觉得,其他参加者里甚至有人眼看着就要双膝跪地热泪盈眶了。

我用缓慢而平和的语调劝说。然而,微微歪着头的鹰央嘴里说出的话,却与我的期待完全相反。

“外星人为什么要杀死冲田?”

“所以,既然刺杀了冲田医生的犯人不停地反复提起‘外星人’,我们也不得不开始怀疑事件是否与教团有关。”樱井轻声叹息。

“我比你们这些人聪明得多。如果真能和外星人接触,我很期待。但,如果你只是个骗子,这一切都是骗局,我一定会揭穿你的谎言。做好觉悟吧。”

参加者一众发出欣喜的欢声。看着兴奋得两眼冒光的众人,我叹了口气。说得那么夸张,实际上就是坐在投影着星空的房间里,播放影像和容易让人恍惚0;trance1;的音乐,进入轻度的催眠状态而已。只是这样,那些相信外星人存在、或者说试图相信的参加者们就会以为自己接触了外星人而感激涕零。

“娱乐活动这么少,真亏那些教徒们能一直在这儿生活下去啊。”

鹰央用极快的语速开心地说道。看来她相当中意这个“谜题”。

“没错,但遗憾的是,它的量刑实际上很轻。而且,也无法肯定那些骨头生前代表的动物真的是被杀害的,还可能是宠物的坟墓。”

“我们说什么话,跟你没关系吧。”

没错,我的前方是一处悬崖。齐腰高的杂草拥挤着生长在崖沿,让我一直走到跟前才得以发现。若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落下去了。

“您等一下!我可不去参加那种可疑的仪式。”

来到外面,接触盛夏日光的瞬间,鹰央便发出软弱的悲鸣。

“去参加葬礼,冲田也不在那儿,那儿只有他的遗体。脑部停止供血,前额叶的脑细胞死亡的时候,冲田的人格就已经消失了。确实也有人认为有独立于肉体存在的‘灵魂’,但就算它真的存在,也不一定就在遗体的旁边……”

我从床上起身,将鹰央坐着的椅子推向门口。

“关系……是很好。”

上午,顶着烈日挥动了两个小时的锄头后,我的体力便已用光,然而下午还有打扫卫生、收获作物并装箱、照顾鸡和马等的活计。在捡拾领地内饲养的马群的粪便时,我心中甚至涌起了趁机逃离的念头。

“目前仍在调查,不过暂时没有找到。”

大河内的表情变得僵硬。这也难怪,毕竟是当着众人的面被指责诊断水平不足。

男子恶狠狠地说着,然而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开始仔细打量起我的面孔。

“我会考虑的。”察觉到没完没了的解说,樱井打断了鹰央的话。

“唔,怎么说呢,感觉也算不上是多大的问题吧。”

“神罗大人是在七年前被‘它们’发现的,那时她仅十七岁,正住院接受治疗。数天前,她在准备料理时,不小心打翻了油锅,滚烫的油泼到了她的脸上。”

男子恫吓一般提高了嗓门。教徒们立刻发出尖叫。

婉转的鸟鸣叩响了我的耳膜。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鹰央点了点头。

导游冲男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您怎么知道的?”听到他准确说出我的简历,我惊得瞪大了眼睛。我记得申请表里只写了“自由职业”啊。

我听到了温暖的声音。没错,那个声音是带有温度的。我失去了方向感,分辨不出上与下。自半年前的那一天起笼罩在心头上的恐惧与不安,也随之逐渐消散。

我僵住了身子,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说出这个词的人——即站在身旁的鹰央。

“我知道,我问的是您为什么跑到我这儿来?”

我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不断重复,然而没有明确的记忆,实在不敢断言。

“各位请看,我们的农田是如此宽阔。我教团以自给自足作为准则,与大地和自然零距离接触,与‘它们’赠与我们的这个地球一同生活着。现代的人类误以为自己是地球的主宰,破坏着‘它们’送给我们的这颗美丽的星球,这让‘它们’感到很失望。很快,惩戒的铁锤就要挥下。但‘它们’同时也深深地爱着人类,只要竖耳聆听,遵从教诲,我们就绝不会受到伤害。”

“确实。那……”

“这是谁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人说啊。这只是传言而已。”

“我作为你的上司,可是一直在看管你有没有偷懒呢。”

“你太重了,进到房间里之后就马上把你丢在地上了,结果你倒在门口就开始打呼噜,把门挡住了,我出不去啊。不管怎么踹你踩你,你都不起来,我也只能在这儿的床上睡了。”

“没错。”

“怎么不可能了。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是二十七岁了,你也是成年男子。只要双方同意,把登记表送到民政局,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了。”

听到导游不快的声音,抬起头,发现其他参加者已经走到了敞开的门前,正慢吞吞地进去。

“把情报告诉我,我帮你们推理分析,这样更有效率。”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测量α波。据说α波出现意味着进入了深冥想状态,更容易和‘它们’接触。”

“就是这样,很抱歉无法作答。”樱井做作地耸了耸肩。

就连昨晚看上去那么端庄神圣的神罗,也会因疼痛而时不时陷入狂乱。若她在发狂时提出了某些恶魔般的要求……这个脱离了常轨的教团里的教徒们,是否会不顾一切地设法满足呢?

“……你用不着道歉。毕竟,阿斯伯格综合征中,‘做不到的事情’比‘能做到的事情’更显著,很多人也视其为一种疾病。”

大概是对樱井的个人感想没有任何兴趣,鹰央不容喘息地继续抛出问题。

看到鹰央用毫无顿挫的语调开始陈述相关知识,导游拼命打断她的话。

“好啦好啦,您差不多该回自己的房间了吧,我要冲个澡了。吃饭前要把这身臭汗洗掉才行。”

……我说你怎么会知道摄入LSD时有什么感觉?

“因为很开心啊。马上就要能和外星人进行交流了。”

“老师您什么也没做好吧。”

“那为什么只有冲田绘美没见过父亲?听说她的父亲来过好几次都被赶回去,最后还要起诉你们。”

成濑点点头,将手机凑到耳边。

“生病?哦哦,是怀疑精神性疾病吗?”然而大河内轻而易举地戳破了话。

“老师,已经够了吧。趁还没被发现,快点回去吧。”

“喂喂,你也不想想是谁主刀的。是脑神经外科部的部长我啊。硬膜外血肿我闭着眼睛都能清得一干二净。”藏野得意地挺起宽厚的胸膛。

“比如说,从股动脉插入导管0;catheter1;,一直伸到脑部的血管,然后用治疗癌症的栓塞疗法里面的栓塞剂……”

“只看既往病史,我怀疑是动脉粥样硬化导致的梗塞,不过前额叶的这个巢状梗塞有点奇怪。一般来说巢状梗塞在图像里呈扇形扩散,但这个看起来……像新月形。还有,杏仁体的梗塞左右几乎完全对称。”

话音没落,他便瞪大眼睛惊叫起来。

“警方怎么看待这个‘接触’仪式?”

“没事,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被逮捕。”

“喂,我说你!”

“知道啦,我知道啦,别推了!”鹰央慌忙从椅子上跳下来。

“哎呀,都跟到这儿来了,总不好空手回去吧。至少要带上点特产啊。”

“呃,这些文件吗?”真鹤愣了一瞬,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袋,继而展颜一笑。“那就麻烦您了。”

“……知道了。不过朝这个方向的话,继续走可能会到野营场。”

“放心吧,没人会知道是你说的。”

“噫!?”成濑发出嗓子噎住一般的怪叫声,看向鹰央。

大河内露出苦笑,夸张地耸了耸肩。我眯起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总觉得他好像有些焦虑。

“不认识!”她愤愤地丢下一句,打算离开。

且不论手册,凭“得到外星人的命令”这种供述,究竟是如何让人建立起联系的?

我大概猜到了鹰央认为道路的前方在等着什么。人迹罕至的树林,一年前荒废的野路,以及方才那名女教徒说的话。从这些条件还得不出结论的话,可真要被鹰央骂得狗血淋头了。

“不好意思,还需要一些时间,麻烦您再忍一忍。结束之前还有些闲暇,就想先找您们二位问些问题。”

“神罗大人忍受着无尽的痛苦,对未来陷入了绝望。就在这时,‘它们’找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她,与她进行了交流。瞬间,神罗大人感到折磨着她的苦痛一下子消失了。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降生到这个世上,自己该做些什么。然后,神罗大人拒绝了医生提议的整容手术。对她来说,脸上的伤痕是成为与‘它们’接触的契机,是宝贵无以替代的勋章。”

诚然,我想过两个月的派遣任期结束后回到大学会比较好。可我本来是想再好好考虑一下,并没有打算在那种针锋相对的场面向鹰央挑明。

“您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一直问我‘怎么样’?”

“呃,硬要说的话,更喜欢猫……”

“不见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见了?”

“是烧伤。据教团说,神罗在数年前遭遇事故,脸上被泼了滚烫的油,结果获得了‘巫女’的能力。不过没想到伤势这么严重,看样子是没有进行植皮。”

“……我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哎,跟这人大眼瞪小眼又有什么用。

提问的是那名年轻男子,他在这次体验活动中表现最积极。

发生在急救室的冲击性事件过后五天,我们迎来了冲田的葬礼。然而,再过一个小时就要举行仪式了,可鹰央依旧穿着手术衣,头发也是乱糟糟。

“啊!?”方才还一脸得意的导游立刻抽动嘴角。

我打算起身,却被鹰央拽住了上衣的下摆。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大宙神光教信仰的是外星人了。”

“天底下哪有一身汗臭的淑女啊。”

“算了,无所谓了。我说你现在闲吗?不用去帮忙搜查吗?”

“那应该已经开始了。”鹰央嘀咕了一句,然后撇下我径自迈开脚步。

头上缠着绷带的少年热情地招呼。我冲他挥挥手,打发掉他的玩笑后,离开了病房。看了一眼手表,快到晚上六点半了。今天是冲田的葬礼后的第二天,直到六点的急救部帮手的工作结束后,我来到六楼西侧病房区。

鹰央用平淡的语气,叙述自己的症状。

“之前您不是也说了‘无法对教团进行强制搜查’吗。”

“那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像植物人一样吗?”

“啊,是藏野医生。您好。”

大概是稍微冷静了一点,怀中的鹰央不再扭动。我把她慢慢放到地上。

“鹰央老师!?”我慌忙回望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

房间再次被沉默填充,然而气氛与方才相比显然明快了许多。能知道鹰央的真心,真是太好了。虽然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在综合诊断部工作,但不愿与鹰央共事的念头已经消失了。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有些文件要送给鹰央。那个,您在这里有什么事吗?”真鹤不解地歪起头。

“哟,小鸟游大夫。”

“不是!老师您是我的上司,也是综合诊断部的部长,不出席葬礼有损我部门的名誉,这点眼力见您都没有吗?”

在参加者一众开始农活后,鹰央便戴着墨镜,碰都没碰农具一下,说着“天太热身子不舒服”,便径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偶尔跑回来露个脸,然后又立刻离开。负责指导作业的导游盯着鹰央气红了脸,但到最后也没有直接冲她说什么。看样子是自那场骚动后便决定不和她扯上关系。真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大河内露出无从挑剔的完美营业笑容,手上则是叠得整齐的宣传册,向我们递来。

“怎么啦小鸟,一个大男人真没出息。你看我可是一点都不累。”

女子脸色铁青,拼命地说着。只见鹰央的笑容变得愈发阴暗。

“确实。不过,我也只是通过网上认识的人了解到的,具体有过怎样的麻烦就不知道了。”

“就算是外行也没你那么说的。听好了,通过鼻孔的是经蝶窦脑垂体手术。从那儿探到前额叶,就要一路穿过大脑,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我愣得不知该说些什么,然而鹰央只是伸直两条腿坐在地板上,揉了揉撞在地板上的额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间,打开门,拧开水龙头到最大,开始洗起了脸。

真的吗?如果这确是大宙神光教的教徒们为教祖而献上的祭品,它真的算不上大问题吗?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宗教,真的可以存在于日本吗?

听到我的问题,鹰央理所当然一般回答。

鹰央自嘲般哼了一声。

“不管多么不同寻常,如果排除了其它所有可能,剩下的必然是真相。我从来不会局限于那些无聊的常识。”

“您是教团代表大河内和之先生对吧?”

“然后呢,您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你没做过饭……”

“不过真没想到会花这么长的时间呢。如果搜查结束了我还没回去,就真的不太好了。”

鹰央逼近女子,继续发问。女子难以抵挡她的压迫,又后退了一步。鹰央大概是暂停了头脑中的料理,开始搜寻新的食材。在体验活动中,我们几乎没能和普通的教徒说上话。眼下教团因突如其来的强制搜查一时乱了阵脚,正是向普通教徒询问的好时机。不过,直接逮住身边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口就问,好像也不是上策。这么大的一个教团,随便找到一个人刚好认识冲田绘美的可能性很小,九成会得到“那是谁啊?”的回答吧。

“两百个。”

“快点告诉我们那个传言是什么。不然我就冲着那儿的警察大声喊‘这个女的要揭露教团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冲田绘美’的女人?”

……咦?只见那个女子的脸色正在迅速变得惨白。这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我问你觉得神罗怎么样啊。在你看来,她患有精神性疾病吗?”

“没错。放着不管的话,小鸟就要把那人打死了。”

“都说了你干嘛总选这么严肃的书啊。‘我,曾经看过三张那个男人的相片。其中一张,应该是那男人的幼年时代吧!推估约为十岁时所拍摄的相片,那孩子被一大群女孩包围……’”(译注:译文引自《人间失格》,许时嘉 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啊!”惊叫脱口而出。我抬起头看向真鹤,只见她露出一丝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看到她的反应,我确信了心中的猜测。

“呃……就是刚才那个过来的男的……”

“那孩子说‘有意思’,可是最大的赞扬了哦。”

“好了,开始玩007游戏吧。”

“最近不怎么说了,不过听老的教徒说,神罗大人平常很冷静,但偶尔会因脸上的伤痕而很难受,有的时候会疼得整晚都在大叫,像发疯了一样说些胡话……”女子的表情极为悲痛。

“说啥呢,肯定是有线索吧,所以才来进行强制搜查。”

刑警们突然出现,开始进行强制搜查,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在搜查总部的时候,我们这些参加体验活动的人被迫留在这栋楼里。一个小时前看到我们后一脸无语的樱井说了句“等结束搜查了有事情要问二位”,然后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无事可做的我只好冲身旁紧抱双臂的鹰央搭话,她在这一个小时内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只看脑科的话不比鹰央少?忽然,我有了一个念头。

“你们的朋友,那个叫冲田绘美的女人……是有一天突然不见了的。”

这时,一个男性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导游立刻挺起身子,转过身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大叫,可声带无法震动。仿佛被咒语定住一般,身体动弹不得。炫目的光芒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成型。一条黑色的丝线从高空中垂至眼前,丝线的另一端缠绕着黑暗。

“这不可能吧。确实,像是治疗脑动脉瘤的时候,会把导管伸到脑血管里,但只能用于足够粗的血管。如果是把栓塞剂放到那儿,形成的巢状梗塞可就比这照片上的大多了。”

“呃,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他虽然是在回答问题,但完全没有表露出感情,就像在和毫无心智的机器人对话一样……”

“但是,‘它们’绝没有抛弃神罗大人,而是授予了她特别的力量。没错,那就是‘巫女’的能力。神罗大人成为了人类与‘它们’接触的媒介。”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与自然共存,来到这个房间进行冥想,努力不借助神罗大人的力量而听到‘它们’的声音。而且……”

殿后的樱井双手撑着膝盖说道。

“啊,对不起。”

“肯定是说了,那还用问吗。”

冲田绘美失踪是在约一年半之前,恰逢教团的教徒急剧增长。因脸上伤疤的疼痛而陷入精神不稳定状态的神罗找到了解消疼痛的方法,从而继续保持她的号召力,那个方法便是供奉祭品……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脊背发寒。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外星人’这个词让我很在意。而且CT也有点不对劲。”

“差不过应该能看见教徒们的宿舍了。总之先找宿舍楼。”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说到外面聊一聊的。有些话让其他的教徒听到不太好。”樱井用拖长的语调说道。

“没办法,过惯了好日子的日本人突然回归原始生活,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才吃那么点哪里够啊。你就不饿吗?”

“哎呀,大是大一点,不过也没到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的程度……只是偶尔可以偷个懒放松一下罢了。”

在幻想世界般的景色中,我却难以抑制想要呕吐的冲动。

“行啦,说不定还有别的礼物呢,稍微等一会儿。”

“真好吃啊~”坐在旁边的鹰央满意地摸了摸肚子。

“你们眉毛下面的俩窟窿是用来出气儿的吗?好好看看那里长着的草。”

“可是,鹰央老师再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就算不能很好理解周围的气氛,在葬礼那种场所应该还是能正常地行动……”

“不过什么?”

带有回响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扫视场内,发现在前方约二、三十米,会场最深处有一块地面隆起的区域,形成舞台,上面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子,正沐浴在聚光灯下。声音也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

“哦,是这样啊。……太好了。”我松了口气。

“冲田的家人来了吗?”

“确实,只听别人说的话,有可能会认为神罗患有精神性疾病。”

我抢在鹰央开口之前赶忙回答。若是让她开口,显然会说“我们是来刺探这个教团的”之类的老实到家的话。

拉开窗帘后,并没有透出多少光亮,看来里面和外面几乎一样暗,同时可以听到一阵轻柔的治愈音乐0;healing music1;。

“……好的,我明白了!”我用力点头。

“首领?教祖不是神罗吗?”

确实,这片树林比最初潜入时经过的那片树林相比杂草更多,走起来想必更加费力。连我都觉得累,鹰央自不必说了。

“是吗。那,成濑君,尽快打完。”

“大……宙?那是什么?”

听她口出狂言,我开始感到头疼。被评价为“脑子笨得多”的两名刑警——樱井依旧苦笑着,而成濑则是涨红了脸。

“我有什么办法,不让带书,不让带手机,不让带便携式影碟机,根本是无事可做啊。”鹰央把下巴撑在椅背上,不满地晃动着身子。“无事可做就是浪费人生啊。”

“那要看怎么定义‘洗脑’了。人类无时无刻不在受到外部的影响,并借此构筑自身。说得极端一点,教育也算是一种洗脑。”

“你可怜我吗?”

“放心吧,就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教团,还被警察盯上,鬼才愿意来。”

“那个,天久大夫,走确实是还能走,不过我们已经走不少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再往前走下去,搞不好会遇难的。”

“啊,这样啊。这还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抱歉地缩起头。“呃,那别的人都能正常走路吗?”

“《奔跑吧梅勒斯》?这是你最喜欢的小说?你到底是一点不看书还是看得太多了……‘梅勒斯怒意勃发,誓要除掉那倒行逆施的国王。梅勒斯不懂政治,只是个小村出身的牧民,整日吹着笛子和羊群一同嬉戏过活,却比任何人都更要敏感邪恶。此日,天尚混沌,梅勒斯便自小村里启程出发,行过旷野、翻过高山……’”(译注:译文引自《奔跑吧梅勒斯》,邹微、曹逸冰、李雪莲 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干、干什么啊,怎么跟姐姐说一样的话。呜哇,别推啊。”

“灵茶?那是什么?”一个看上去有些软弱的中年男子不安地问道。

不由自主地,我念出她的名字。浮现在光芒中的她显得那么美丽,几近梦幻。不知何时,在眼前漂荡的黑暗丝线也消失不见了。

“很遗憾,我想你们的朋友已经不在这儿了……”

“您可别一声不吭地跑了啊。本来个头就小,又藏在草丛里……”

鹰央拽着我的手,我只好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地上。只见贴着地面的位置上,有一扇小窗户。

“哎呀,这种灵异现象,我们也不是太……。说不定,外星人什么的还真会存在呢。”樱井依旧用拖长的语调装傻充愣。

“药物……对吧。”

“请各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非常抱歉。”我低下了头,试图将所有的歉意凝聚在一句话中。

“患者的‘内心’消失了。”

“……我明白了。”忍不下去了。我用力咬着牙关,低声说道。再不控制自己,我怕是要把她骂聋。

樱井也立刻向四周张望,大声呼叫“天久大夫——!”我们两人的叫声在树丛中回荡。

“呃……是哪边来着?”

“这么明摆着的事,还用得着怀疑吗?你们不去调查那个教团吗?”

樱井问道。成濑挂断电话,呆呆地半张着嘴回答。

“……是吗,真是辛苦了。”

大概原本就是喜欢嚼舌头的人,女子的讲述愈发流畅。照这样子,不用我们催促,她也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只见她像是讲鬼故事一样,浑身发抖地说道。

“那个,真鹤小姐说有文件要送给您……”

导游大声叫了起来,试图阻止鹰央,然而大河内用目光止住了她。

呃,别问我啊,我又不知道牛棚和马厩有什么区别。

“我问你,你觉得神罗看起来怎么样?”

“刚才那个女的”指的恐怕是那名喜欢嚼舌根的中年女教徒吧。那就是说,要去调查和“祭品”有关的地方吗?我完全不知道会是哪里。至于从没听过女教徒的话的樱井,已经是满脑袋冒问号了。

“那个,您该不会是……不喜欢洗澡吧?”

“别叫唤了,在这儿呢。”

“原来如此。怎么说呢……呃……嗯……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啊。”

“那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声音微微发颤。

鹰央问向樱井,后者露出苦笑。

“你是不愿意说谎吗?好吧,那就在参加之前先去登记,回来了再离……”

“你怎么在这儿?这一层是脑外科患者的病房啊。”

我叹了口气。与其为这种事情留下离过婚的记录,还不如周末两天装成未婚夫。藏也大夫,您说要进入台风眼里,可我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啊。我在心中恨恨地吐槽前些天随口给出极不负责任的建议的脑神经外科医生。

站在走廊,向左右张望。来到这家医院后,我一直往返于门诊和急救部之间,从未接触过病房管理的工作,对住院楼的结构尚不熟悉。

呃,还是不太明白啊……她的意思是,谜题还没有完全解开,把想到一半的解答说给他人听,就像是把没做完的菜拿给客人吃一样吗?

“您是指什么?”

“那个名字并不准确。‘学者综合征’最早由1887年由英国人约翰·兰登·唐0;John Langdon Down1;发现,他将具有异常记忆力的男子称为‘idiot savant’,意即‘智障学者’。当时‘智障0;idiot1;’一词并不具有歧视和辱骂意,而是一个医学术语,用来描述智商不足25的人。但后来‘智障’这个词逐渐带上了歧视的色彩,所以就改叫成‘学者综合征’。也就是说,狭义上讲,学者综合征是指具有重度的智力障碍、但在某些特定领域表现出超于常人的才能的症状。在电影《雨人》里,达斯廷·霍夫曼0;Dustin Hoffman1;饰演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典型病例。从这个角度上说,我的智力水平高于常人,所以不是学者综合征的患者。但也有人认为,像我这样的智力水平没有缺陷、但某方面的才能极为突出的人也应该算作学者综合征,所以从广义上来讲,你那么说也不算错。”

“呃……你说的‘它们’,是指……外星人吗?”

鹰央一副“无所谓”的语气,然而说出的内容却绝不是“无所谓”。利他林是处方药,可用于治疗一些特殊的睡眠障碍,作用效果类似于兴奋剂,须由专门的医生开药。把它偷偷卖给流氓,和贩售兴奋剂没什么两样。

“没错,当时就说成是那个样子。确实也有人像那样,留下行李突然不见。但是,自从她消失以后,教徒之间就有了那个‘传言’。”

穿着灰色西装、体格健硕的男子站到大河内面前。大河内直直地看向男子,略一点头。

我没有说谎。沉重的疲劳感在体内蓄积,一举一动都十分费力。同事在眼前被刺杀,之后又接受了无休无止的问询,我的精力早已枯竭,经过了两天也未能恢复。

“好,这里就是冥想室,教徒们就在这间屋子里进行冥想。若冥想的能力达到一定水平,就可以不必借助神罗大人的力量,也能与‘它们’进行接触。”

“那个,您这是……”

“呜哇!?”我陷入思考迈着脚步,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脚下,不由得发出惊叫。

“我的确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大脑的思考方式与绝大多数人有显著差别。我不能察觉到‘别人的感情’,也不懂什么叫‘眼力见’,听到话语中的修辞也只能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我不会衡量与对方的关系,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敬语,所以不论和谁说话都是用同一个语气。我对光照非常敏感,不喜欢大白天出门,身体的动作也很笨拙。我对声音也很敏感,所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吃的东西也仅限于咖喱和甜食。遇到突发情况,我也更容易陷入惊慌。”

看到她预料之外的反应,我不禁产生了动摇。本以为她会骂一句“随你的便”,没想到竟会哭出来。

“内心……?”我皱起眉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混乱中,一个女子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声音不像方才导游的那般尖锐扭曲,而是沉着清凉,盘绕在胸口的恶心感也藉此减退了几分。我缓缓抬起头。光芒中,站着一名女子,纤瘦的身躯上包裹着洁白的衣裳,脸前垂着一层黑色的面纱。她将面纱揭起,露出肿胀而变得暗红的右半脸。

有点不妙。本以为让鹰央动摇大河内也不坏,不过现在还是调停比较好。我向前迈出一步。就在这时,从大河内身后的建筑入口处,传来有人争吵的声音。很快,入口的门被猛地拉开,十数名穿着西服的男子哗啦啦地涌了进来。他们的身后是穿着茶褐色和藏蓝色运动服的十几个教徒,也跟着进来,大约是想要拦住他们。

“那场仪式之后,你一个人没法走路,是我架着你带到这儿来的。我这么个头小的,架着你这么个头大的。”鹰央转动肩膀,似是在舒展筋骨。

“您认识她吗?”我紧接着发问,以避免给鹰央任何插嘴的机会。

“咦,他们能听懂命令吗?能用语言交流吗?”

女性导游最后一个走下大巴,高声说道。她的样子像极了旅行公司的人,然而身上穿着的并非公司的制服,而是胸前有一颗星星的藏蓝色运动服。

察觉到众参加者因男子们而面露惧色,导游恰到好处地用明亮活泼的嗓音缓解众人的紧张。听到她的话,男子们也露出机械的笑容。

“搬到这儿来?”

与鹰央大半夜潜入大宙神光教教团内后的第二天,结束了精神修炼一般的门诊后,我在放置有办公桌的小棚屋内,一边休息一边适当写着今日门诊患者们的转诊单的回复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一言不发的鹰央插了进来,问向樱井。

“也就是说,如果人为地破坏前额叶的一部分和杏仁体,就能随意地操纵那个人了,是吗?”

“大概是祭坛和用来作为祭品的小动物的尸骨吧。”鹰央站起身,挠了挠头发。

“哪里哪里,您想多了,我怎么会对二位做那种事情。反正您们也只是想来过一把卧底的瘾对吧?您们这叫什么来着,生活体验?”

一股奇怪的罪恶感萦绕在我的心头。我走出房间,盛夏的阳光肆意地泼洒下来,将已经适应了房间内昏暗的双眼刺得生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欧洲是吧。春天和秋天喜欢哪一个?”

“我的眼睛比一般人对光线更敏感,在晚上也看得很清楚。”

“你就是‘神罗’,对吧。”鹰央走到神罗面前,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后者的面庞。

导游慌忙试图拦住鹰央,然而神罗略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可是……”女子依旧十分警惕。

“……大宙神光教。”鹰央啪地竖起左手的食指,说出一个陌生的单词。瞬间,樱井和成濑露出了一丝动摇。

“……闭嘴。”鹰央慢吞吞地打算爬下床。“啊!”我刚发出惊叫,她便从床边落下来,一头栽在地板上,身子后仰了一瞬,旋即向前方滚倒。幸亏是砸在半夜被她踢飞的被子上,不过应该也疼得够呛。

“是的。哎呀,看样子您很辛苦啊。”

“那就快点说那个‘传言’是什么。说出来就不会有麻烦事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会去叫您的,在那之前一定要洗好哦。”

“祭品!?”我不由得惊叫。女子慌忙示意我安静。

“不是说过教徒不许擅自和参加活动的人说话吗。”

“不,不是冰淇淋,主要是水分和蛋白质……”

“那……您为什么睡在我的房间里了?”我问出核心的问题。

“台风眼里啊……”

参加者们发出了“哦哦~”的惊叫。

拿起话筒,从中传出鹰央简短的指令,随后电话便挂断了。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门诊,累得要死了,又有什么事?该不会又想要潜入那个教团里面吧。将响着通话结束的提示音的话筒挂在电话机上后,我一边暗叫不好,一边走向近在咫尺的“家”。

“我胆子小,不太敢看啊。只看过一些国外的刑侦剧而已。”

“没法待就没法待呗。每天干农活多累啊。”

我不由得苦笑。她显然不满足于精神疾病导致幻觉这一简单明了的答案,心中无尽的好奇正急切地寻求更加复杂难解的谜题。

“怎、怎么……?”被搭话的女子显得有些困惑。她看上去淳朴善良,面对紧盯着自己面孔的鹰央,不由得后撤一步。

我瞟了一眼身旁的鹰央,只见她也是两眼放光地听着导游的话。我不由得缩起身子——她的目光与其他参加者们的显然不同,宛如一只盯着猎物伺机出手的猛兽。住在长满了“书本之树”的房间里、将各种各样的知识塞进那小小的脑袋里的鹰央,时刻都在寻找着能够发泄那些知识的对象。对于她来说,眼前的谜团无异于一只诱人的猎物。

“没错。”鹰央扬起嘴角。

“当然不是。”

“那个,您对她有没有一些了解呢?哪怕能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里也好。她是我们很重要的朋友,我们有点担心。”

“成立这个宗教法人的时候,他好像遭到了禁止行医的处分。”

“等、等等、等一下!”

听到我的疑问,藏野略微抬起头,像是沉浸在回忆中。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纠纷?什么纠纷?”我皱起眉头。

“‘独立日’超好看的对吧!”鹰央立刻揪住无关紧要的事情。

“门外汉给我一边去。我们不可能透露调查内容的。”

鹰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贼笑。樱井长叹了口气,提醒一声“只是能够向媒体公开的内容哦”,然后开始了讲述。

“不,我们不是擅自闯入。”男子将一张纸递给大河内。

“这总共有多少题?”

“不,这也太贵了吧。那些钱够出国旅游了。”

“听好了,关于事件的内容我们已经和当地派出所的警察说过了。可是今天又有警察找上门来,而且还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这说明田无派出所成立了专案组。这些能明白吗?”

“别废话,快点说。”

“……这不明显是吸毒导致的精神问题吗?”藏野皱起面孔。

“……冲田绘美?那是谁?”沉默了片刻后,大河内歪起头做不解状。

“没错……”

完全变成恐吓的语气了。女子不住地发颤,似是相当纠结。

(永琳:LSD系德文Lysergsaure-diathylamid的缩写,中文名称为麦角酸二乙基酰胺,是一种中枢兴奋药,无色无嗅,仅少量摄取&#4;0;<100μg&#4;1;即可产生强烈的幻觉,持续时间从数小时到十数小时不等,是迄今为止最为强烈的精神类药品之一。使用磁共振成像技术发现,服用者的大脑活跃度显著提高,不同功能区域产生联系,导致不同感官之间的交互,如视觉的刺激导致听觉或味觉同样产生刺激;同时使原本处于同一神经网络的各个部分逐渐分散。这可以用来解释鹰央体验到的“旋律带上了颜色”,以及小鸟游体验到的“意识离开身体,自我与世界交融”。LSD首先合成于1938年,一段时间内曾被包括许多名人在内的大量人群服用,如今在绝大地区均被列为非法药物。)

那个体验实在是太梦幻了,难以用语言形容。

先说结论:我小看了农活。大学的六年里每天参加空手道练习、虽说当上医生之后练得没那么频繁了但也在进行最低限度的锻炼,我本以为干农活会是小菜一碟。显然,我犯了一个大错。

听到鹰央的自白,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像稻草人一样呆站着沉默不语。

我一时语塞。太卑鄙了,居然在这种时候把冲田大夫搬出来。

“你喜欢什么小说?”

“被憋在这里,当然不容易了。搜查结束了吗?我想尽快回去。”

“一个星期只有一次,而且每次只限三十人参加。听说中奖率还挺低的,大概只有百分之十左右。”

“这难道是……”

“不好说啊。鹰央她就像个台风一样,如果站错了位置就会遭殃。像我这种在别的科室隔开距离远远眺望是最好的。远远看着她可有意思了。”

“嗯,非常生气。”我悄声回答。

若医生违反法律,或是做出了类似的事情,会在厚生劳动省名为医道审议会的会议上被讨论,遭到禁止行医或吊销行医执照等行政处分。

“啊!”惊叫脱口而出。我抬起头看向真鹤,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暂时没有找到。”

“冲田的女儿尚年幼时,她的母亲就去世了。自那以来,冲田独力将女儿抚养长大。可是三年前,当时尚为大学生的女儿却突然离家出走,成为了大宙神光教的出家教徒。据说是在大学里遭到劝诱,一下子听信了他们的话。刚开始那会儿还偶尔回家露个面,但从约一年半前开始就突然没了音信。”

在仪式开始之前,我们服用了奇异的茶和胶囊。其中很可能含有足以导致幻觉的药物。

“神罗大人留着脸上的伤痕出院后,立刻开始了布道,将‘它们’的声音传递给世人。然而刚开始,她的事业遭遇了莫大的阻力。世人惊异于她脸上罕见的伤疤,没人愿意认真听她的话。”

“是吗。那就把这个调查问卷填完吧。我已经按我自己的想象写了一半了,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写完。”

“天久大夫,小鸟游大夫。”

鹰央低着头,十分做作地颤动肩膀。这装哭装得也太不像了。我没有理会,心想过一会儿就会闹够了吧,然而她迟迟不肯停下。看着眼前有女生哭泣,虽然知道是装的,但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不是!”要是那样做了,那个导游铁定要昏过去。

鹰央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弦外之音。

“神罗?”鹰央不解。

“哦哦,是天久医生啊,这两天辛苦您了,不知您满意吗?”

“哎呀~,这个吧……”

“这么半吊子啊。”

“是的,我见过。‘它们’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很美丽……不过,那并不是‘它们’真正的样貌。‘它们’的真身存在于和我们不同的维度中,所以‘它们’无声无形,却又无处不在……本来,我们是无法感知到‘它们’的存在的,但‘它们’为了拯救我们,将‘巫女’的能力授予了一名少女。通过少女,我们就能听到‘它们’的声音,看到‘它们’的样子。”

“知道就好”鹰央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因兴奋显得有些发红。我悄悄叹了口气,开始思考怎样才能阻止她。昨晚刚见过那诡异的仪式,再加上前些日子藏野说的那些话,让鹰央独自参加教团的体验活动,怎么想都太危险了。

神罗伸出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右半脸。

“那个,樱井先生,究竟是谁……”

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来到门口立着数根粗圆柱、像是小型罗马神殿一般的建筑内。

“看那个颜色,你没有做植皮吧。为什么?”

导游已经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我们的,哦不,是对鹰央的敌意。在她针刺般的目光下,我催促鹰央走进大门。

“‘他们’就在身旁。‘他们’并非实体,每个人看到的‘他们’都不一样。敞开你们的心怀,向‘他们’袒露自己的一切!”

“这样啊……”男子毫不掩饰地垂下双肩。

我转过头,竟不见了鹰央的身影。

“你说啥呢?”鹰央把手探入运动服的口袋里,从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般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褐色的液体。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哦,看来您应该是和那位父亲认识,到这里是来找他的女儿吧。很抱歉,还请您回去向他解释一下,只是怕他仍然无法接受。”

“您是打算潜进去吗!”

鹰央开心地说着,留下一句“我回去拿咖喱粉”,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尖锐但拖得很长的导游的声音,在颅骨内不停反响。我慌忙伸手去拿椅子旁边的纸袋,然而却无法很好地控制手臂的动作。拼命用失去了空间感的手摸到纸袋的瞬间,视野猛地旋转起来,感觉天和地交换了位置,光的漩涡汹涌奔流,眼前被五光十色的景象覆盖。

“那是……”颤抖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您让我歇一会儿吧。”我大口喘着气,转身面向后方的鹰央。

不过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在相信教团的教义啊……

“你、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我”成为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与“我”融为了一体。

“这不太对吧。冲田大夫不是见不到他的女儿吗。”

“鹰央老师。”

“虽然这里没有神罗大人,但冥想室里准备有昨晚在礼拜堂内焚烧的香草还有服下的茶和岩盐。教徒们会按照顺序,每周来到这个房间两到三次,学习不经由神罗大人与‘它们’接触的方法。”

约摸一分钟的沉默过后,藏野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的,他说外星人往他脑袋里装了什么东西,让他的‘自我’改变了。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没有了容身之处。”

正当我困惑于异样的味道时,鹰央戳了戳我的侧腹。她似乎对气味毫不在意,没有捂住鼻子,一脸淡定。或许是因视觉过于敏感,而嗅觉比较迟钝。

“冲田已经死了,就算去参加葬礼,也没法和他问候了。”

“嗯。因为,如果是为了神罗大人而成为祭品,‘它们’一定也会认可那孩子的功绩,拯救她的‘灵魂’的。成为祭品的时候或许很痛苦,但那只是肉体层面上。失去了肉体后,她的‘灵魂’一定是去了‘它们’的身边。‘它们’可是超越了时空的存在。”

“我说了保持安静!”

“不是说了吗,自给自足的生活。尽可能去除文明的痕迹,自己种地自己收割。当然,只是‘尽可能’而已。看那个路灯就明白了,水和电还是要用的。而且食物也不是百分之百的自给自足,该买的还是要去买。”

“啊、嗯,是啊。老师您也是……被卷入光芒里面了吗?”

“呃……那个。”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拼命在头脑中搜刮合适的词语。鹰央抬起视线看向我,其中满是敌意。

“您还好吗?看您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语气逐渐带上了嘲讽。然而我无言以对,心中只有无尽的悔意。

樱井出言安慰,然而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同情。

“调查问卷。”鹰央总算把目光转向我。

“意识的中枢……”

“出什么事了吗?”

耳边回响自己曾对鹰央说过的话。我真是个混账。她明明做不到,我却如此强求。

周围的空气立刻冻结住了。然而鹰央完全不显在意,而是继续说道。

“现在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使用了致幻剂。我说的对不对?”

一路上,在大巴里,导游兼主持人为我们播放了教团制作的录像带,介绍大宙神光教的教义和历史;同时也简单说明了日程安排,以及主持参加者们进行自我介绍。其中,导游见缝插针一般不断提及我和鹰央订婚的设定,试图炒热车内的气氛。

“……没有给出有价值的供述。”

“你可怜我吗?觉得我应该得到同情吗?”

“哦,不好意思。先不说那个,那些头盔是什么?”

“那么各位,我们稍后见。”

“……女儿没来,是姐姐负责了接待。她好像和冲田大夫也不是很亲近。”

“那个……您有什么事吗?”我警惕地问道。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地图的鹰央露出贼笑,抬起那双猫一般的眼睛。昏暗的房间内,瞳孔似乎隐隐发亮。

“同行?”

“他保持了沉默吗?”

刚要经过护士站,一阵明快的声音叫住了我。转过头去,只见脑神经外科部部长藏野正在里面朝我挥手。

女子用极为细弱的声音说着,同时神经质一般不停地向四周张望。

“觉得怎么样?”鹰央看向我的眼睛。

“……是的。”

我看向名为大河内的男子。在一片兴奋的会场内,唯独他一人保持着冷静,观察着台上的神罗和台下的教徒。不过仔细一看,保持冷静的并非他一人。在他身后还有数名穿着运动服的男子,和他一样与场内的疯狂隔离,眺望着观众席。他们身上的运动服与教徒们穿着的是同一款式,但颜色却不是藏蓝色而是深茶色。

“没错。我虽然不出席葬礼,但会做比那个更让冲田高兴的事情。”

鹰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是在驱赶虫子。这人为什么如此擅长惹别人生气?果然,成濑的脸上泛起了红潮。

“是吗。您能理解就再好不过了。”

“不是的,天久医生。因为……”大河内的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你们二位也即将在神罗的引导下,与‘它们’进行接触。”

鹰央也露出不亚于大河内的挑衅笑容。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导游极为郑重地扫视参加者的面孔。

“那个……”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差不多到时间了,请各位进入礼拜堂吧。祝大家与‘它们’有一段美妙的接触。”

“就凭这一点说冲田绘美被当成祭品,有点太牵强了吧?还有别的证据吗?”鹰央眯起了眼睛。

“……不怎么样。”女子显而易见地避开了鹰央的目光。

导游的脸涨得通红。鹰央歪着脑袋,戳了戳我的侧腹。

鹰央扬起细瘦的下颚,脸上露出自虐般的笑容。

“喂,要不要去看看养了什么马……”

“……是吗。”就算你那么说,也轮不上外星人啊……。

“您还没有注意到,是吗?”

刺杀冲田的男子,以及前原——两人都毫不犹豫地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对比藏野刚才描述的那些患者,我不禁因其中的相似点而浑身发颤。

“呃,这个,做倒是做过……”

即将走入楼后面生有茂密野草的树丛中时,鹰央忽然开心地叫了起来。只见约两百米前方,有一块空地用木栏围了起来,看上去确实像牧场。似是要证明她的说法一般,里面隐约看到像是牲畜棚的建筑。

“而且,今晚在仪式前,还可以与神罗进行简短的交谈。只要说上几句话,就很快能明白,她并没有患上精神……”

“喂,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教祖把手下的教徒当作祭品供奉给神灵——若听了这样的传闻,通常而言会对教团产生怀疑和恐惧而逃离。然而,眼前这名女子却坚定地皈依教团。不,不只是她。我们只是随便找了一名教徒问,却得到这样的回答,说明听过关于“祭品”传闻的教徒应该有很多,但聚集在这里生活的五百余名教徒却仍然选择了留下来。

鹰央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

“您见过神罗了,也体验了和‘它们’的接触,感觉如何呢?这应该没法用精神疾病导致的幻觉来解释吧。”

“……差不多一个星期前。”

“二位昨晚体验了那个对吧。叫什么来着……哦,‘接触’”

“你不是上次溜进来被抓的那个吗!”

(永琳:栓塞疗法的核心思想是,通过阻隔病灶周围的血管,切断病变部位的供血,使其自然坏死,以达到治疗目的。栓塞剂是用于填充血管、阻隔供血的材料,常见的有自体血块、明胶海绵、聚乙烯醇等。若栓塞剂中添加了放射性物质,还可以通过放射线杀伤病变部位。栓塞疗法是一种介入疗法,属于微创性疗法,对患者表皮的伤害显著小于传统的手术,有助于术后恢复;同时其良好的靶向性可显著减少用药量,从而降低副作用,受到患者和医生的青睐。)

“您是谁家的猫吗。今天天这么热,在外面待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会没出汗。您就快点回自己房间冲个澡吧。”

“这样啊。哎,在这儿说话有点憋屈,要不要到外面走一走?”

“那个,天久大夫,我实在是没看明白……”

“不,不是植物人。乍一看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是没了‘感情’和‘意志’。”

樱井的眉毛抽动了一下。难得提前透露,却被说成“没什么用”。

我试图没话找话,然而她显然变得更不快了,我只好含混地回答。

鹰央啪地竖起左手的食指,看向大河内的眼睛。

“哦,上个礼拜急救部不是诊治了一个患者吗,我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警察找我们有什么事?是打算审问吗?”

“怎么,嫌少吗?”

“伤口贯穿了颅骨吗?”

“呃、那个,我记得脑科的手术里面,有从鼻子探入的方法……”

“啥!?”我当然不可能写那些东西。那么,嫌犯只剩下一名。我十分不满地瞪向身旁的犯人。

面对预料之外的事态,我正茫然无措,忽然看见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又愣了一下。那人顶着鸟窝般乱蓬蓬的头发,驼着后背,脑袋前伸。我十几天前刚在医院见过他。他回望房间内,看到我和鹰央,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猫和狗,你喜欢哪个?”

“骨头……应该不是人的吧。”

“我可是帮忙解决过一些大事件的。好啦,可以把案件的情况告诉我们了吧?”

应该说是你太费油了好吧……

“您还准备了这东西啊?”

男子战战兢兢地问道。只见导游的面孔变得严肃了几分。

“不管是怎样的内容……也就是说,包括伦理或道德上不正当的内容,是吗。”

“二十万?”我不禁拔高了嗓门。

“大脑啊,是人体内最最重要的器官,外面有一层又硬又厚的颅骨护着它。想不动颅骨,人为地在内部形成梗塞,我觉得不可能。如果真能从外部引发脑梗塞,抹消了人的‘内心’,那大概要算是全世界最小的‘密室杀人’了吧。”

“……不,没事了。”

“哦不,没什么。不过这样的话,把那个茶和胶囊能留下来一份就好了,可以拿回去检查。”

哦哦,原来如此。那天那十几号人里面,你也在啊。

“为什么偏偏是在冲田绘美失踪后,才有了‘祭品’的传言?”

“……您这是审问吗?”

“帝都大学毕业的文科生中,有不少通过了公务员考试而走上仕途,其中也包括分配到警察单位的人。”

忽然,从稍远处传来了应答声。转头看去,只见茂密的杂草丛中,隐约可见蹲在地上的鹰央的后背。我放下心来。

“您不在意我在意!老师您也回自己的房间冲个澡吧。虽然没干农活,不过一直在外面逛,身上也有点脏了吧。”

“您在说什么啊!那怎么可能啊。”

“是!是!不,那个……真的没关系吗?是……是。明白。……好的,再见。”

我眨了眨眼,回味鹰央的话。

“呃,不是吗?就是那种,周围全都是亮闪闪的,感觉自己溶入其中……或者说,好像魂儿从身子里飘出来……”

“嗯……所以这个患者声称被外星人绑架了,是吧。”

(永琳:利他林&#4;0;Ritalin&#4;1;,学名苯哌啶醋酸甲酯&#4;0;Methylphenidate&#4;1;,是一种中枢兴奋剂,直接作用于呼吸中枢。可用于治疗儿童多动症,亦适用于呼吸衰竭等各类原因引起的呼吸抑制。副作用包括食欲减退、心跳加快、兴奋过度等,长期服用或成瘾。常人少量服用可促进兴奋提神,注意力集中,部分考生在考试前服用以期提升考试成绩,亦被称为聪明药,但并不意味着它能够提升智力水平。)

“你和冲田绘美认识吗?认识的话就直说啊。”

“你很没礼貌哎。我才没有一身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声询问,她的目光变得游离不定。

大河内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伸向西服的内侧。难道是手枪?我顿时紧张起来。他的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我立刻用身体挡在鹰央前面。

鹰央伸出手,将“祭坛”上覆盖的一层落叶扒开,露出下面格外白皙的某个物体。

“然后呢,你觉得怎么样?”

我慌忙从鹰央手中抢过鼠标。

“哎,简直是一派胡言。他说,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躺在宇宙飞船里面,身上罩着奇怪的半球状物体,感觉非常幸福、非常快乐。然后,外星人就命令他去杀死冲田医生。”

“这些都是生活习惯导致的啊。那他有过脑梗塞也一点不奇怪了……”

“哦,没关系的。这儿没有患者来。”我对樱井说道。

颅骨上,没了眼球而变得空洞的眼窝,似是在朝我们投来一丝恨意。

“住手吧。”

难得一见地,鹰央露出纯真无邪的灿烂笑容。

随着导游的声音,礼拜堂内的照明关闭,头顶上映出灿烂的星空。同时,一阵悠扬治愈的音乐从不知何处飘出。

“禁止行医?”我皱起眉头。“他做了什么?”

鹰央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吗?

“哦哦,那个好厉害对吧!”鹰央立刻开心起来。

“那个……”这时,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性参加者有些犹豫地举起了手。

我忍不住大声叫道,打断了鹰央的话。鹰央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

“各位都吃好了吗~?”

“……认识的人?”

“没错”鹰央一边扫视着会场内,一边点头。下一瞬,忽然有各种颜色的激光束在场内照射,并不停变换着方向。

晚饭时间是约一个小时后的八点钟,在那之前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您认识她,对吧?”

两天前,被我揍晕的男子被赶来的警官当场逮捕,他“疑似杀人”的嫌疑很快确定为“杀人”。而冲田因肺、大动脉和心脏被反复刺穿,遗憾地不治身亡。当天的新闻浓墨重彩地报道了急救医被送来的患者刺死一事,然而对于犯人则仅仅说明了“嫌犯满口胡话,警方拟进行精神状态检查……”以及“嫌犯为二十一岁的无业男子”,连姓名也没有被公开。

“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有点在意,听了刚才那个女的说了,肯定会想要先调查那里吧。”

鹰央代替陷入了混乱的我,向女子发问。

突然,鹰央歇斯底里地大叫,手中的书也被她狠狠摔到沙发上。她的举止实在是太孩子气了,我甚至无力生气,只有发愣的份。感觉心中有一块东西变得冰冷。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过了一阵,鼻子熟悉了那股气味,也不觉得多么难受了。我们按照导游的指示,坐到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屁股陷入柔软的坐垫里,十分舒服,大概是很高档的躺椅。鹰央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娇小的身体深陷进去,双脚朝天。她试图调整坐姿,两条腿在空中不停摆动。

“没错。两年前,我没在这家医院,是在地方某个县立医院上班。在那儿见过一个患者,前额叶有一个很大片的脑梗塞,患上了疱疹性脑膜炎,导致边缘系统,包括两侧的杏仁体在内,一块儿出现问题。你猜那个人怎么样了?”藏野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向我问道。

“满意?”我皱起眉头。

“说‘听到声音’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它们’不像我们这样使用声音交流,而是直接向大脑中输入信息。”

“然后,那个……是天久大夫阻止了小鸟游大夫,对吧。”

“‘它们’存在于地球之外,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外星人’。在教团出版的书类上,为了让大家方便易懂,也把它们叫做了‘外星人’。但,‘它们’与普通人所想象的外星人并不相同。‘它们’有着正式的名称,但我们人类是没法念出来的。为此,我们用‘它们’来称呼,以表示敬意。”

“嗯……还有,据说在那孩子消失了以后,神罗大人马上就恢复了力量,教徒们又开始定期和‘它们’进行交流。脸上的伤疤好像也不疼了,一直都没有再发过疯。”

忽然,响起一阵清爽的声音。转过头去,只见是真鹤满脸微笑地从楼梯间走出来。她也穿着丧服,大概是准备参加冲田的葬礼。柔顺富有光泽的黑发与丧服意外地相得益彰,透出一股妖艳的魅力。看到如此美人在眼前,我的内心却毫不为之所动。

“你可别,不然我就没法在这里待着了。”

“感觉火大吗?顺便告诉你,刚才我是在故意惹你生气。”

鹰央来到大门前,将头用力向后仰去,伸展四肢。

“咦?这个么……我是更愿意去欧洲,不过没什么假期……”

“没错。那天晚上听了你们代表的话,今天才来参加的。填了申请表,也交了钱,有什么问题吗?”

“没错。也就是说,按照大宙神光教的教义,人类是很久以前外星人创造出来的,外星人一直在守望着人类的一点一滴的进步。而现在,地球正遭到人类的污染,外星人只会救助那些行为端正的人,其他人则是任由毁灭。大概是类似基督教里面‘复临’的场面吧。”

“你说什么呢!‘它们’马上就要让人类灭绝了,在那之前如果不在这儿生活的话,我还怎么得救啊。”

与藏野作别,来到楼顶后,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敲响了“家”的门。

“不能。精神疾病患者的妄想中有名为感应精神病的、会把周围的人也卷入其中的症状,但那只是周围人相信患者所述幻觉的内容而已,无法让他们也看到那些幻觉。”

樱井抬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晴空,似是在寻找飞碟&#4;0;UFO&#4;1;。

“我要辞去在这里的工作。”

鹰央竖起食指。

鹰央的房间就在隔壁。

藏野用捉弄的语气问道。我耸了耸肩。

“……痛苦?”

我叹了口气。他对外星人那么憧憬,在如此异样的环境中,就算看到了幻觉也不奇怪。不过真是吵啊。我皱着眉头,重新躺平,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感觉袭来,眼睑的内侧出现了耀眼的七色光芒,缤纷的色彩很快充满了视野。

茂密的树叶遮住了月光和街道的照明,我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地面。

“大河内老师,您认识这两人吗?”

鹰央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然而女子依旧规矩地点了点头。

神罗轻柔的声音沁入大脑,想要呕吐的冲动也逐渐平息。

“啊呀,真是劳您费心了。不过,那孩子不愿意去,对吧?”

“不好意思,天久医生,难道说你是……”

我装出不安的语气,试图激起女子的同情心。她大概是十分看重情谊的人,再次面露悲伤。

“真……的吗?”鹰央睁大了眼睛。

“什么叫女孩子啊!女孩子一般是指未成年的女性,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淑女&#4;0;lady&#4;1;。”鹰央紧紧抱住椅背,高声叫道。

上述病征的常见描述为“不理解气氛”“不懂通融”“不会与人相处”等。尽管患者通常表现出高于常人的智力,却容易受到恶劣的评价。

“哦~还真是呢。可能在养着牛吧,他们好像在进行耕种。”

不过没想到她打算偷偷溜进去……怪不得我在路上问她为什么要来这儿,她总是不肯正面回答。

下一瞬,鹰央悄声细语地诱惑。女子终于被攻陷了。

“那么可疑的宗教,居然有那么多人想去体验吗?”

潮湿的树林里热得像桑拿房一样,汗水从额头上流个不停,运动服下面的衬衫紧贴着皮肤,感觉很不舒服。

“呃……你刚才说什么?”

羞耻与悔意瞬间将脸刷得火红,但又立刻褪去颜色。

这可以说是相当感人的一幕,然而偏偏有人喜欢在兴头上泼冷水。

“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了。好啦一块走吧”我牵起鹰央的手。

再依言看去,确实如她所说。好像唯独鹰央所指位置的黄花开得比周围的花朵更低。

鹰央毫无征兆地丢出问题。我慌忙回望四周。来寻找冲田女儿一事,本来是想尽量不让教徒们知道的。虽说方才鹰央已在大庭广众之下质问了大河内,或许已经晚了一步,但还是希望不传入那些穿着茶褐色运动服的男子耳中。如果冲田绘美失踪一事真的与教团有关联,我们势必会遭到警惕。

“我只是跟着鹰央老师来而已,没打算搞什么卧底调查。”

“音乐的海洋?”

“没错,我认为那个叫神罗的女子很可能患有精神疾病,结果我一说,那个女的就突然激动起来了。”

出了树丛后,鹰央并没有压低身子,而是散步一般大大方方地走向数十米开外的楼群。

“你就一点不在意那个教团吗?一点都不在意那个仪式,不在意他们说的外星人吗?”

看到我突然痛苦地按着侧腹,樱井显得惊讶,然而用肘部实施突刺的犯人则是一脸坦然。我恨恨地瞪了一眼鹰央,后者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那个,您说‘明摆着的事’,可我还是不太明白……”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去搞吧。有了那样的传言后,他被禁止行医,而且受到密切监视,很难再继续当医生了。”

“啥?”这个话题太过突然,我只有发愣的份。

只见众多教徒从座椅中探出身体,呆呆地凝视着面前的虚空,仿佛那儿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有的人甚至热泪盈眶,冲着“那个东西”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露出恍惚的表情。

“站住,不然我可就要大声喊‘冲田绘美!’了哦。”

“那,您想到什么了吗?听刚才那个女教徒的话……”

“连真鹤小姐也这样说吗?”我无语了。

“哦,那只是当时的情况而已。在那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重新走进不久前刚刚离开的房间。只见鹰央正蜷起身子,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本来娇小的身影显得更小了。

“怎么了~?”

男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看去,响亮地咋舌后,便闪到一旁。不知何时,后面便站着一名茶色西装的高个男子。他正是该教团实际上的领导者——大河内和之。

“我说我不明白。我不能根据态度和说法方式判断一个人是否正常。”

“原来如此……这回是致幻剂啊。看来您无论如何都想要否定‘它们’的存在啊。”

“搞什么啊。我在想事情,这么刺眼的地方叫我怎么集中注意力。”

导游刚想回敬,却叹了口气,进行说明。看来在这短短的两天内,她已经明白了,跟鹰央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女子热切地诉说着,那语气和涨红的脸颊,都表示着她的情意并非虚假。然而,她越是热切,我的心中越是发凉。

“知道啦,一个人去就行了吧。我身体弱,方向感又不好,一个人进去的话说不定会遇难的,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小鸟只顾着保全自己,一点都不愿意帮忙。”

“在这类新兴教团里面,它们也算是惹麻烦比较少的。教徒可以随时和家人见面或者回家,想要退出教团也没什么问题。麻烦主要是缘于教徒瞒着家人,向教会捐赠大量的金钱。”

(译注:以上均为与外星人有关的说法。小灰人为诸多外星人电影中出现的外星人形象,因皮肤呈灰色而得名(亦有小绿人的说法,因皮肤呈绿色)。蜥蜴人和北欧人是另外两种常见的外星人形象,分别貌似爬行哺乳动物、或是金发碧眼白皮肤的北欧人模样。51禁区据传为美国的一个军事禁区,用于保管所有与外星人或外星文明相关的物品,如外星人样本或飞船残骸等。奶牛残杀泛指家畜被某种无法地球上现象解释的原因杀害的事件,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曾有数例相关的报道。罗斯威尔事件指发生在1947年6月14日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市的疑似飞碟坠毁事件,后来美空军解释坠落物为观测气球。)

“嗯?谁啊?”鹰央绷着脸看向我。

“该不会是突然心血来潮想要离开,就穿着一件衣服走了吧?”

“没……只是停留在外表面。”

“答案是三十一万九千七百八十八。三千四百五十六乘以八千七百九十二呢?”

“你很没礼貌哎。我才没有一身汗臭,基本上就没怎么出汗。而且我不喜欢被水淋。”

不知为何,鹰央一副兴致高涨的样子,雄赳赳地走出树荫。

“答案是三千零三十八万五千一百五十二。”

“各位参加者,早上好~大家睡得好吗?三十分钟后在食堂吃早餐,各位不要迟到哦~”

冲话筒讲了两三分钟后,她突然将手机递给樱井。“找我吗?”樱井一脸困惑,但还是接过手机,靠近耳边。

“用自己的方式?”

鹰央气鼓鼓地嘟着脸颊,一言不发地大踏步走向门口,拉开房门。

“凭借自己的能力,神罗大人让更多的人听到了‘它们’的声音。在她的努力下,教团逐渐扩大规模,三年前在这片土地上设立了总部。今后,教团也将继续成长,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它们’的声音。”

“你不知道吗?冲田和那个新兴宗教团体发生过好几次冲突,对吧?”

“放心吧,跟我来就是了。”

“是心境的问题。斯人已逝,我们要通过瞻仰和凭吊,表达对死者的尊重。”

我指向房间的出口,只见鹰央露骨地皱起眉头,目光上扬,有些胆怯地看向我。

听着两人完全脱线的对话,我彻底无语了。这地方根本待不下去,他们竟依旧如此游刃有余。

“这是焚烧香草的味道,大家不必担心哦~”

“老师您是副院长啊,而且和冲田医生还是旧识。可您真的不打算去出席葬礼吗?”

(永琳:变温动物缺乏维持体温的机能,因此不需要耗费能量来调节体温,相较同等体重的恒温动物只需要数分之一的能量即可维持生活。)

“不是的。有很多很多人都需要神罗大人的引导,不只是在这儿生活的教徒们,还有数十倍于这里的在家教徒们,也在等待着神罗大人传授‘它们’的话语。可是,在成为与‘它们’接触的媒介时,神罗大人的身心要承受很大的负担,每个星期最多只能进行三次。这里的教徒们一个月最多轮到一两次,而在家的教徒们一年里只有一次。”

“调查问卷?调查什么?”

“不,差不多有一半的人站都站不起来。他们是被教徒们搀回自己的房间的。”

“不知道,所以我才跑到这种地方来进行调查啊。看,就在那儿。”鹰央停住脚步,指向树丛的深处。我定睛凝视,只见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有十余栋楼整齐地排列。鹰央露出了宛如小学生一般、写满了好奇心的笑容。

我望向候在建筑入口处的穿西装的男子们。哪怕这个男的只有黑猩猩般的智力,也该明白在警察上门搜查时不应贸然动手伤人。他瞟了一眼十数米开外的警察们,响亮地咋舌。看来他还没有笨到连黑猩猩都不如。

从装在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中,传出导游热情高涨的声音,震得刚睡醒的脑袋嗡嗡直响。

一想到从她那硕大的眼中溢出的泪水,我便难免感到自责。

她转过身,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迈开了步子。

“我知道您会很辛苦,不过鹰央就拜托您了。”

……哎,是这个意思啊。我暗自叹息,而真鹤则是继续微笑着。

“说啥呢。不是回去,是进去。”

“哎呀,我们叨扰太长时间了,差不多该告辞了。天久大夫,小鸟游大夫,感谢二位的配合。若有新的情报,请务必联系我们。”

“没错,‘内心’就会消失。”

鹰央上下摆动指向树林的手指,然而不论我如何细细打量,都只看到长了约半米高的杂草。

她的衣服乍一看去像是和服,但比一般的和服更宽,也有几分像是婚纱礼服。因场内昏暗,她的位置离我也有一定距离,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女子的脸上好像罩着一层黑色的面纱&#4;0;veil&#4;1;。

鹰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约半个钟头,闲得发慌的我正靠在墙上昏昏欲睡时,听到呼叫自己的声音,才勉强把意识从朦胧中拽回来。睁开眼睛,只见一名中年刑警就站在边上,臂弯里挂着皱巴巴的茶色外套。

“说了就是那儿啊,还看不明白吗?”

“磨磨蹭蹭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法理解话语中的修辞。我虽然在逐渐地习惯,但头一次看到的樱井只有发愣的份。

“天象仪&#4;0;planetarium&#4;1;……?”我下意识地嘟囔道。

“但,我的智力水平远远超出常人。而且,对于关注的事情,我可以连续几十个小时保持高度的集中。我可以像录像或录音一样,看过一遍的场景能一点不差地回忆起来,听过一遍的曲子可以立刻用钢琴弹出来。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我不认为我的这些特征是某种‘疾病’的症状,而是一种‘个性’。诚然,这个世界的模样让多数派容易生存,我在其中也感受到了诸多不便,但我从没有想过抛弃我的这份‘个性’。它是我的一部分,没有了它,我就不完整了。”

“有点眼力见。”“想想对方的心情。”

“没错,他被小鸟打得半死,你们逮捕后应该拍了CT吧。”

樱井说出的内容,和从医院窗户跳下去的前原所说的实在太相似了。我不假思索地想要开口,却突然被某个坚硬而锐利的物体狠狠刺中侧腹。被刺的部位是肝脏,而且时机实在猝不及防,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强行排出。

“不,当然不可能了。”

“还行吧,挺有意思的。”

“那就没有意义了啊。你以为干什么特地来这么远的地方。”

一下子回过神来,咬紧牙关。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抬头看向高约四米的两扇门扉。铁制的大门显得厚重,上面有数个星形的雕刻,中央则是用苍劲而不失华丽的字体刻着“大宙神光教总部”这几个字。

“唔。欧洲和东南亚的话,更喜欢去哪儿旅游?”

“违禁药物啊。原来如此,这我们还真没想到呢。真不愧是天久大夫,跟我们这些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教团的私有土地,请不要擅自闯入。”

大河内微微扬起嘴角。

正当我拿着文件袋,准备重新回到“家”里,却听到真鹤突然这样说道。

“没错。我们的肉体不过是让精神留驻在这个物质世界的容器。容器的美丽,远不及精神的美丽重要。这也是‘它们’教给我的。”

“呃……嗯?您是什么意思?”

他用低沉的声音吼道,同时狠狠瞪着鹰央。若是胆小的孩子,恐怕会被吓得失禁。然而鹰央丝毫没有动摇,而是十分响亮地“啧”了一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智能手机。

“当然能。‘它们’无处不在,但又无处可寻。它们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中,不同于我们所说的‘存在’概念。所以,和它们进行接触不需要特定的场所。”

“……肚子饿了。”

“是吗……”

“……是悬崖。”我按着胸口说道。

“才不是‘干什么’啊!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鹰央又要插话,我及时用手堵住了她的嘴。她依旧试图呜噜呜噜地说些什么,但我决定不去理会。

突然,一名中年女子披散着长发,发出诡异的声音。只见两名深茶色运动服的男子立刻来到她的身边,一边安抚一边给她喝下瓶中的液体,引导她回到座位上。看样子,他们是负责管理这个仪式的工作人员。

回想起鹰央刚才说的话,语气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刺。

接下来就是那个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仪式吗。我叹了口气,依言将座椅的靠背放倒。这个环境倒是很适合睡一觉。今天起了个大早,又迫不得已地忙了一天的农活,已是精疲力尽。再加上晚餐吃得很饱,睡意很快袭来。我打算到这个无聊的仪式结束之前,好好睡上一觉,于是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陷入沉睡中。

“是大宙神光教的教徒干的吗?这该不会就是大夫您说的‘特产’吧?”樱井伸手拾起祭坛上的一根骨头。

女子开始了讲述,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只见鹰央不知何时已经趴到地上了。

我回想起昨晚的体验。“我”离开肉身,卷入美妙无比的光之漩涡中,与其融为一体。在光芒中,我得到了救赎,包括“那件事情”在内的一切都得到了宽恕。如果能再一次体验到……

“没错,不光能听到,还能看到。”

没错,那是一个“祭坛”。约单人床大小的长方形地面上铺有数厘米厚的土,且唯独那块区域几乎寸草不生。它的周围摆着歪歪扭扭的一圈蜡烛,里面是脏兮兮的水晶石、类似纸钞的碎片,和生锈的小刀。像是出自小孩子之手的幼稚造型,却更凸显了它的诡异和可怖。

“今天是向冲田医生问候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所以,请和我一起走吧。我开了车过来,不会累着您的。”

“呃……为什么那么说呢?”

“……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扫视房间内,身体立刻紧张起来。房间内有数名男子,穿着茶褐色运动服,给人一种反社会分子的感觉。我对他们并不陌生——十天前潜入这里时,正是他们将我和鹰央团团围住。

“里面会有什么马呢?”

樱井忍不住说出我心中的疑问。鹰央不满地撇嘴。

“哎呀,我干这一行也挺长了,见过不少所谓‘洗脑’了的人。不过,这次的嫌犯和那些人感觉明显不一样。怎么说呢……像是作为人类的根本被毁了一样,……像是没了心智和感情。”

我点点头,大概理解了藏野的意思。

“咦,我吗?”

“好~”鹰央格外响亮地回答,然后蹩脚地蹦跳着,来到导游身旁。看到天敌靠近,导游拼命维持脸上僵硬的笑容。

“……这些事情也是听那个‘认识的人’说的吗?”

“小鸟游医生。”

“你对外星人一点都不关心吗?外星人啊,外星人!小灰人&#4;0;grey&#4;1;,蜥蜴人&#4;0;reptilian&#4;1;,北欧人&#4;0;Nordic&#4;1;,51禁区&#4;0;Area 51&#4;1;,奶牛残杀&#4;0;cattle mutilation&#4;1;,罗斯威尔事件&#4;0;Roswell incident&#4;1;……”

“我很期待.”鹰央露出纯真的笑容。看到她天真的反应,大河内皱起眉头,但还是继续说道。

“没错。因为患者已经不再有‘感情’这种东西了,无法进行好坏善恶的判断。”

鹰央挠了挠头。时过中午,她的头发依然像刚睡醒一般乱糟糟。

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我转头看向身旁。

“老师,您和冲田医生的关系很好,对吧?”

“啊,这个啊,我觉得她是比想象中更具有魅力的女性。本来以为会是很诡异奇葩的人。”

我皱起眉头。在这个距离下,我方能察觉到,这些男子与“宗教人士”的模样截然不同,个个都散发出一股反社会的气息。粗略一看,有几人的领口处还能看到纹身。如果不是在这种深山老林、而是在城市的街头遭遇,如果他们身上穿着的不是统一的运动服,眼下这个情况与大街小巷的小混混撞在一起没什么两样。原来如此,照这样看来,教团的代表人曾经暗地贩卖利他林一事恐怕并非虚假。

“呜哇,干什么啊。我可不想去外面。喂,快松手,你这个大块头。”

“知道啦知道啦。”鹰央笑得很开心。

“神罗……大人,她会说那样的话吗?”

神罗本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她与大河内还有导游都显得十分坦然。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小个子的人,拖着脚步靠近神罗。

“您听到这么吓人的传闻,……为什么还继续在这里当教徒呢?”

“啊、喂!”我慌忙跟在后面,试图把她抓回来。若是正常情况下奔跑,比起个子小、运动能力差到家的鹰央来,我的速度要快得多。然而现在周围一片黑暗,看不清脚下的路况,我跑得再快也没有用。鹰央用笨拙的步伐跑着,竟逐渐将边注意地面边迈步的我甩在了后面。直到快靠近牧场周围的木栏时,我才勉强追上了她。

“那就麻烦您了,小鸟游大夫。”

“呃,新兴宗教的总部的话,我还以为是有很气派的礼拜堂或者是佛像,周围还有好多警卫在巡逻之类的。”

鹰央嘟起嘴。早餐是煎蛋、大酱汤、腌菜和米饭,十分朴素。鹰央不满于份量,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往大酱汤里加入了大量的咖喱粉,才肯开始吃。

“哎?您问这个干什么?”

“兴趣?”

“怎么可能真的结婚啊!”

神罗并没有使用植皮术治疗伤痕,确实可能会因某种原因而感到极端的疼痛。疼痛可以轻而易举地侵蚀并摧毁人的精神,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对此再清楚不过。

“是吗。那,犯人具体作了怎样的供述?”

被贬为无用的樱井掏出黄色的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露出苦笑。

随着神罗高亢的声音,场内的气氛更加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嗯?你说啥?”男子扭曲着肥厚的嘴唇,逼近鹰央。我立刻插入鹰央和男子之间。男子皱起眉头。

“唔,这个毛巾擦起来真难受。怎么了?”

依言看去,只见树林的地面上纷乱的杂草中,隐约可见黄色的小小花朵。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怎、怎、怎、怎么?”鹰央的手仍搭在木栏上,显而易见地陷入了恐慌。

“呃,申请表的备注一栏里都写着呢。还写了上次潜入我们总部的事情。”大河内面露疑惑。

“这是搜查令。我是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第五课的久保。我们怀疑这个设施内部藏有违禁药物,现展开搜查。在场所有人请留在原地不要动!”

我也慌了一瞬,但在身旁陷入更大的惊慌的鹰央帮助我恢复了理智。要快点从这儿逃离才行。鹰央依旧只是“咦?哎?”地嘟囔着,僵在原地。哎,刚才那股游刃有余的态度哪里去了。我拽着鹰央的手试图逃跑,然而她大概是吓得丢了力气,像软体动物一般扑通地跪了下来。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一直在盯着这个教团。”

“成濑君,在医院里开着手机怎么行啊。”

不过,这些人还真愿意加入这种可疑的宗教啊。我无语地看着众参加者。加入信仰外星人的宗教,就算能重复昨晚的体验,也显然会被利用到榨干的。

“……打扰了。”

吃完早饭过了还不到三个小时,鹰央便软弱无力地嘟囔。

“然后呢,那个犯人有没有说外星人究竟是怎么命令他的?”鹰央没有理会吐着公务员苦水的樱井,继续提问。

“……不行吗?”

“对、对不起,我有点吃惊了。不过,怎么会是祭品……”

“是吗……”鹰央低下头,脸上是发自心底的愉悦笑容。

“你看了那个男人的CT吗?”突然,鹰央改变了话题。

鹰央逐一罗列关于学者综合征的知识。看到只在虚构作品中登场的那些人物正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我只有惊愕。

“……哦哦。”我终于回想起来。对了,我是在那个可疑的宗教团体的总部里睡了一晚上,这个房间是分配到的寝室。可我为什么躺在地板上?而且,我是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不是那个问题!”

不喜也不善交际的她,却有不少奇怪的“认识的人”,甚至还与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课长有来往。真是个迷雾重重的人。

随着神罗高亢的声音,场内的气氛更加热烈。绝大多数教徒站起身,朝着“某个东西”伸出手,发出欣喜的呼声。

“然后警察赶到现场,你们就把嫌犯交给警察了,对吧。当时嫌犯说了什么话吗?”樱井从怀中掏出笔记本,开始写起什么。

黑色的丝线在眼前仿佛单摆一般,缓缓地、缓缓地左右晃动着……

“我这种没法隔开距离的直属部下又该怎么办呢?”

男子的声音沙哑而险恶,很难想象他竟是神职人员。“不……那个……”女子窘迫地支支吾吾。

“死了!?”大河内惊得瞪圆了眼睛。

我愣愣地看着里面的一幕,这时注意到窗口附近一个教徒的目光后,不禁睁大了眼睛。那个人的双眼失去了焦点,与刺死冲田的男子的眼神极为相似。

鹰央转过身,朝向悬崖迈开步子。我慌忙跟了上去。她站到悬崖边,探出身子朝下看去。

“那么,接下来就带领各位到今晚的宿舍。”

“那个……大夫,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从外部让大脑的一部分发生坏死,就像这张CT片子里一样?”

晚饭的量十分充足,这一点非常好。为了贯彻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质朴生活,午饭只有两个饭团,这对于劳作了一整天的身体而言显然太少。看似娇小实则相当能吃的鹰央则是一边不满地抱怨着,一边将偷偷带进来的咖喱粉撒在饭团上结束了午餐。

“难得吓人的姐姐不在旁边了,本来想要好好放松一下的……”

“衣服会脏的。”

“没错,我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

“哎,这就回去吗?我们才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啊。”

“好,回去吧。今天真有意思,我很满意。回到家后,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知道啦。”数分钟后,我长叹了口气,宣布投降。当鹰央决定哪怕一个人也要去的时候,就注定了我的失败。鹰央哪怕是一个人去附近的便利店都会让人提心吊胆,以我这种深入骨髓的老好人性格,是绝对不可能放着她独自跑到可疑的新兴宗教的老巢里面的。

“唔……”鹰央嘀咕着,谢都没谢一声,就离开了导游的身边。导游脸颊抽搐,忽然看了一眼左手上的手表,然后冲参加者们露出营业用笑容。不愧是专业的,换脸真快。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走上前插入对话。看到突然出现的我,女子投来狐疑的目光。

“……搜查男子的住所时,我们从散乱的垃圾中,找到了写有大宙神光教的教义的手册。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手册,警方才决定成立专案组,进行深入的调查。”

“哦对了,我把我们俩设定成订婚了。”

“……您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让真鹤小姐那么生气的?”

“这就走不动了?白瞎了你那么大的块头。看我,走起来还轻松着呢。”

“呃,我知道这么问女生不太合适,不过……您上次洗澡是在什么时候?”

“那,小鸟,我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吗?”

“来吧?”

“您为什么那么兴奋啊?”

一阵异样的沉默笼罩了四周,安静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拍的CT上有什么异常吗?”

“怎么了,干嘛突然不吱声?”

“就是那儿。”鹰央指向前方郁郁葱葱的树林。

“大夫,……大夫。”

“原来如此。这真是……”大河内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能不能让那个人去杀人,或者自杀……你想问这个是吧?”鹰央替我说出心中的疑问。

藏野凑近显示屏,上上下下地仔细观察图像。数分钟后,他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睑。

在导游的催促下,我们朝房间深处走去。在人群中,我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刺鼻味道,不由得捂住了鼻子。周围其他人也是类似的反应。

“接着说刚才的事吧。我想二位已经体验过了,那个‘接触’是怎样的一种仪式呢?我们已经知道,教团通过举行可疑的仪式来招揽教徒,但具体的内容还不太清楚。”

“不是说不在意,但我一点都不愿意参加。”

“不,他很老实,我们问什么他答什么,有点老实过头了。不过,怎么说呢……他的回答总是让人抓空。”

至少在我看来,神罗并没有表现出精神疾病患者特有的急躁或抑郁等症状。如果她真的患有某种疾病,那她必定在服用某种药物来控制发作。

这份能力实在是超乎常理。下意识地,我念出一个单词。

“你们两个动动脑子行不行?长鬃蓼是一年生植物,但蔊菜是多年生(译注:蔊菜&#4;0;Rorippa indica&#4;1;为一、二年生直立草本),可以存活数年而不枯萎。那儿的蔊菜个头矮,说明只有它们是新长出来的。也就是说……”

“您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怀疑这次的事件与大宙神光教有关,并调查二者的联系。”

“累死了……”我一脸栽进单人床,落下的身体被柔软的坐垫反弹。虽然一身汗水很不舒服,但扛不住深入血管的疲劳。好想两眼一闭,就这么睡过去。

“少装傻了。刚才闯进来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警察都说了‘怀疑这里藏有违禁药物’。”

导游一边警惕着鹰央,一边缓缓拉开房门。房间内一片昏暗,里面传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正是昨晚在礼拜堂闻到的那个味道。

使大脑特定的部位发生坏死,就能让人唯命是从。为此,就需要一种方法去破坏那些部位的脑细胞。

“哎呀,这还真是……印象深刻啊。这到底是什么?”

鹰央扬起嘴角,而樱井只是夸张地耸了耸肩,像极了外国的演员。

“您有什么问题?”

“这个他也没说清楚,只是回答‘他们就是那么说的’。这些供述,加上从家里发现的手册,我们就开始怀疑他和大宙神光教有某种联系。”

“能够引发那种幻觉的药物……”

樱井伸出拇指,冲出口比划了一下,动作像极了西洋人。确实,比起在这儿发呆,还不如跟这个自来熟的警察聊聊天。

“帝都大学啊,真是了不起。不过,这和我们课长有关系吗?”樱井依旧不解。

导游高举右手,用有些过剩的精神喊出号令。三十名参加者迈开脚步,跟在夸张地挥动手臂的她身后。我走在队列的最后面,同时观察着前方的其他参加者。绝大多数人都在好奇地张望四周,脸上是夹杂着不安和期待的表情。大概是独自参加的居多,互相之间交谈甚少。所有人的年龄各不相同,男女比例也持平,但整体来看平均年龄偏高,不乏看上去年过花甲的老者;然而众人的行装打扮却是较为典雅,透出一股上流的感觉。

身后的樱井越过我的肩膀,窥视眼前的“祭坛”。

“那我问你,你会不会把做到一半、连咸淡都没调的菜盛到盘子里端给客人吃?”

“哪儿有这么小的人骨啊。大概是兔子什么的肋骨吧。”

“当然不会。教徒们可以自由地出入这里,有的人会在周末回家与家人团聚。”

“知道了,我知道了,外星人确实很有魅力呢。”

一名男子用恐吓般的语气逼问。我拼命思考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回答。这时,只见身旁的鹰央用力吸一口气。

我安慰着像刚钓上来的鱼一般拼命扑腾的鹰央,然而她已完全陷入恐慌,不肯轻易平静下来。我一边勉强抱着乱动的鹰央,一边在周围寻找退路。牧场附近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藏身之处。我将视线投向方才的建筑后方的一片树林里。虽然还是有点距离,不过也只能躲到那里面了。

“神罗大人的右脸被严重烫伤,需要进行皮肤移植,但医生说就算植皮也会留下明显的伤痕。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是多么残酷、多么难以忍受的事实。”

“这都做不到吗?真可怜啊。”

“呃!?……呜啊啊!”察觉到那是什么的瞬间,喉咙不由得挤出呻吟。

樱井殷勤而理所当然地回答。只见鹰央不满地嘟起樱色的嘴唇。

“这么说吧,对那个导游而言,‘神罗’是一种神圣的存在。因为老师您说‘神罗’有病,所以……”

“之前被派到综合诊断部的医生们,都和鹰央合不来,才过了两三天就被鹰央赶走说‘不用来了’……”

“哎,老师,危险。”我抓住鹰央的肩膀,不让她落下去。

“……哦哦,您说的是那一位啊。我想起来了。我向他解释过好多次了,他的女儿确实在这里和我们一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大河内在胸前合起双手。

潜入领地内,在树丛里已经走了约十五分钟,然而别说警卫,连教徒也没看到一名。

“是吗……我知道了。”

“……像是把其它很多宗教揉在一起,再加上‘独立日’场景的教义啊。”

“这么说来,患者的额头和头后部有两个像是被针刺过的伤口。”

男子瞪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我解除警戒,转过头看向身后。只见鹰央不知何时又抱起双臂,用力皱眉。

“哦……”我有些犹豫地接过了纸杯和一个小小的胶囊。纸杯中是淡褐色的液体,凑上去闻,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侵入鼻腔。我的天,这玩意儿能喝吗?我很想放弃,然而男子就在身旁低头看着我,大概是在监视有没有喝下去,他那恶狠狠的目光似是在逼迫。

“是的,我明白了,我明白老师您是一个无法理解他人感情的人了。很抱歉,我不愿意在这样的人手下工作学习。”

“唔,好好考虑一下吧。晚上没人用MRI,来检查不用预约。本来那些最新的医疗仪器都在地下,晚上是上了锁的,不过各部门的部长有钥匙可以进去,随便用。”鹰央挺着胸膛,很是得意。

“毕竟没人愿意看到小孩子变成植物人呢。”

“然后呢,这二位怎么了?”

“首先,负责对刺激做出评价的是大脑的边缘系统。边缘系统包括杏仁体、海马区和伏隔核等,它们一同合作,判断这个刺激是有益的还是应该躲避的。这一套过程中产生的,就是所谓的‘感情’,其中起到核心作用的是杏仁体。以杏仁体为中心的大脑边缘系统若出现问题,就会导致感情的麻木和迟钝。而前额叶是‘意识’的中枢,负责根据产生的感情决定该做出怎样的行动。”

“对,没错。”我点点头,走进护士站。

“净是些胡扯的东西。外星人什么的。”我自暴自弃般回答。

“我要把冲田的女儿从教团中带出来,顺便揭开事件的真相。”

“就凭这点情报,能明白什么?”

“我就是神罗。”

“嗯?成濑君,怎么了?”

“这是、搞什么啊……”

“好,走吧。”鹰央拽起我外套的衣袖。

“嗯……”鹰央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

来到外面关上房门后,导游便厉声朝鹰央喝道。

“我记得这个患者是做了尸检的吧。在病灶区看到什么了吗?”

该不会……是我一时冲动酿成大祸了吧?我拼命搜寻脑中的记忆,然而怎么也想不起昨晚被卷入光之漩涡后的事情。

“那,成濑君,我们走吧。”

导游的声音在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里回响。吃过早餐后,参加者们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干农活,而是在导游的带领下参观总部各处的设施,包括昨晚我们体验了仪式的半球形大厅,大厅后面神罗居住的像是神社一般的建筑,以及我们现在身处的用于祭祀“它们”的小神殿,比起昨天的大厅更具宗教色彩。没有从一开始展示宗教性,而是在经历了昨晚的体验后才宣扬宗教内容。教团真是会做生意。

“哦哦,那也是一种修辞对吧。我知道的。虽然是没什么用的情报,不过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冲田绘美,是曾经在这儿生活的年轻女子,失踪超过一年了。你不认识她吗?”

“呃……早上好。”我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因冲田逝世而感到悲伤。”

“我倒是想问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不了?你是笨蛋吗?”

藏野再次凑近屏幕,仔细打量。

“请、请等一下。难道说……您全都背下来了吗?”

“是啊,我们这个部门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有那样的患者。比如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做胃造口,通过输液管维持营养……”他的脸色暗了一瞬。

“神罗?”这名字也太可疑了。

“不好意思,我们迷路了!”

“很多。这个教团,冲田的女儿,还有冲田被杀的事情。”

“嫌犯……这个医院里发生的事件里的嫌疑犯……在拘留所把裤子卷在脖子上企图自杀,……已经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我完全无法理解。摇了摇脑袋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是一个半球形的头盔,机械感十足,上面连有数十根导线,接入教徒身旁像是笔记本电脑的装置。头盔上的无数发光二极管正有规律地闪烁着各色的光。

樱井凑了过来,一副即将搓着双手求人的样子。虽然觉得单方面提供情报不太爽,但那个念头也只是闪现了一瞬。若向警方提供情报,能有助于解开杀人事件的真相,找到冲田绘美的下落,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说了这些后,樱井慌忙摇了摇头,说“哦不,没什么。”

“我说你,平时做饭吗?”鹰央瞪了我一眼。

看着导游一脸悲痛地咬着嘴唇,众参加者也难过地皱起眉头。忽然,导游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来吧,解放你自己,将一切交给‘它们’吧!”

“对。且不论‘什么是内心’这种哲学问题,至少我是那么认为的。患者的‘内心’,或者说‘自我’,消失不见了。”

“看面子?面子本来就是用来看的,不是吗?”

“现在是几点?”

“大宙神光教的教义正如天久大夫所说。而冲田医生和大宙神光教之间存在着纠纷。”

“没听到吗?我是说那个叫神罗的女性可能患有精神性疾病……”

“不上不下中不溜秋啊。不愿意跟来的话就回去吧。你跟来只是在发现了和我想象中一样的情况时多一个证人而已,并不是必须的。”

“哦哦,你是说《宠物坟场》吧。那可是名作,电影拍得不错,不过还是原作好。应该先看原版的小说,再找电影……”(译注:《宠物坟场&#4;0;Pet cemetary&#4;1;》为斯蒂芬·金&#4;0;Stephen King&#4;1;所著恐怖小说,1989年被改编为同名电影,由玛丽·兰伯特&#4;0;Mary Lambert&#4;1;执导。)

鹰央走在前面,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声音中透着一股悲伤。

鹰央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望向我。刹那间,从窗帘的缝隙中射入一道光,照亮了她紧闭的嘴唇,也将她的眼角映得晶莹而雪亮。

“光芒?你说啥呢?”

“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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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穹顶的死亡天使 序章
  2. 02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一章 邂逅
  3. 03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二章 最小的密室正在阅读
  4. 04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三章 梦的终点
  5. 05穹顶的死亡天使 第四章 死亡天使的手术刀
  6. 06穹顶的死亡天使 尾章
  7. 07穹顶的死亡天使 插图

第二卷第二卷

  1. 01幻影手术室 序章
  2. 02幻影手术室 第一章 密室中的隐形人
  3. 03幻影手术室 第二章 手术部中蠢动的暗影
  4. 04幻影手术室 第三章 注射器内的死亡讯息
  5. 05幻影手术室 终章
  6. 06幻影手术室 插图

第三卷第三卷

  1. 01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序章
  2. 02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第一章 夜半绞人魔
  3. 03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幕间
  4. 04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第二章 溶化的怪物
  5. 05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终章
  6. 06死而复生的杀人魔 插图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火焰凶器 序章
  2. 02火焰凶器 第一章 被诅咒的坟墓
  3. 03火焰凶器 第二章 红莲咒术师
  4. 04火焰凶器 第三章 火焰的终幕
  5. 05火焰凶器 终章
  6. 06火焰凶器 插图

第五卷第五卷

  1. 01魔弹的射手 序章
  2. 02魔弹的射手 第一章 废弃医院的诅咒
  3. 03魔弹的射手 幕间
  4. 04魔弹的射手 第二章 医院四楼的幽灵
  5. 05魔弹的射手 幕间
  6. 06魔弹的射手 第三章 看不见的枪弹
  7. 07魔弹的射手 幕间
  8. 08魔弹的射手 第四章 跨越空间的魔弹
  9. 09魔弹的射手 终章
  10. 10魔弹的射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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