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的死亡天使 尾章

眼前天旋地转，脑子里像是塞了石块一样沉重。

“怎么了，这就喝不下了吗？”

听到造成这一切的凶手的声音，我抬起头。鹰央正盯着我的脸看，手里拎着一瓶红酒，不知为何正左右摇晃着。

“哎，老师，您怎么在晃啊。”

“在晃的是你。”

“啊啊，这样啊……。在晃的是我啊，我……”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这才几瓶……”我迷迷糊糊地看向散在地板上的酒瓶。我和鹰央已经喝掉了两升啤酒、三瓶红酒、一瓶日本酒，再加上叫什么酸鸡尾酒0;sour1;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了，这点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你是打算泡我姐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姐姐？”

“我要完成藏野最后的心愿。”

确实，就算知道了使用伽马刀，也无法直接与藏野联系到一起。不过，她会不会已经想到犯人是藏野的可能性很大呢？与冲田有关，对大脑熟悉，而且能偷偷使用伽马刀——满足这些条件的，似乎只有藏野了。

听到我的疑问，鹰央拎着红酒瓶，歪起脑袋。

“酒精代谢靠的与其说是肝脏，不如说是代谢酶。出于遗传特性，我的体内有足够的乙醛脱氢酶0;ALDH1;，可以迅速将肝脏内的乙醛转化为乙酸，血液中乙醛的浓度几乎不会上升……”

“可是姐姐毕竟已经嫁人了，她的丈夫应该会在意的吧？”

“今天我们喝个痛快吧！我还能喝不少呢！”

我晃了晃脑袋，看向天花板。随着藏野的自杀，这一连串的事件也落下了帷幕，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被固定在伽马刀的座椅上时额头和头后部形成的伤痕也几近痊愈。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鹰央救下而未受大伤，给伤口消毒，休息了三天后，便顺利回归岗位。而今天，我重新受鹰央邀请而来到位于楼顶的“家”与她共饮。然而，明明长着一副禁止购买酒类的模样，鹰央却是真正的大酒豪。

如果藏野的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世，恐怕天医会综合医院会被媒体吞没，引发前所未有的骚动，甚至被迫关门。那样的话，对这个医院的患者，以及周边区域的医疗服务，都会产生致命的影响。

“你是打算泡我姐姐吗？”她再次抛出难以回避的问题。

藏野是杀人犯，他所主张的“正义”是无比自私而扭曲的。然而与此同时，他的行动的深处，或许确实有着“为患者着想”的缘由。他是不是为了保护这个医院，保护这个医院里的患者，而自我了断了呢？我这样想，是不是想太多了？

“所以，我就想怎样才能最有效地利用自己的知识，最后建立了这个综合诊断部。只不过部门成立还没多久，算是试运行阶段。”

“看了不知道吗，U盘啊。”

脑子短路的我不由得舌头打滑，多说了一句，然而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鹰央狐疑地眯起眼睛，朝我看来。

鹰央用双手握着罐装啤酒，不停地朝我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直在思考着什么。难道说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吗？

“只要警察不知道就没关系。那，小鸟，你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

“这下谁也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了。”

“早上好，鹰央老师。”

里面很有可能存储着能够证明藏野犯罪的重要证据。

“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藏野大夫是犯人的？”

“那是什么啊？”

她把空酒瓶放到地上后，用手指轻轻一弹。瓶子倒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撞到高高的一摞书后停了下来。

她是有多能喝啊。何止酒坛，根本就是无底洞。

面对如此直白的质问，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希望他能多活一段时间，就劝他进行手术，结果他却比自然死亡死得更早。明明以为自己是为了患者着想，实际上却没有认清问题的本质……”

鹰央十分易懂地移开了视线。她也太不会说谎了。

鹰央朝我投来挑衅般的目光。

鹰央以平素难以想象的愉悦心情高举双手。……她该不会实际上已经醉得不行了吧？

“为了掩藏那个？”

“没错。我也想过当研究人员，但我不擅长做实验或是指导学生。当医生的话，只要凭借自己的知识诊断病情，就能帮助患者。我从小就进出医院，对医学尤其精通。”

正当我用迟钝的大脑朦胧地思考时，听到鹰央的声音，便又回过神来。只见她从手术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USB存储器。

“我只是想到了可以用伽马刀从外部破坏大脑，但还不知道那样做的是谁。”

“你不愿意提这件事吗？不愿意的话就直说，不然我不明白。”

（永琳：酒精在体内的代谢过程大致为：乙醇【通过乙醇脱氢酶】→乙醛【通过乙醛脱氢酶】→乙酸【体内转化】→乙酰辅酶【三羧酸循环】→二氧化碳+水。其中，乙醇脱氢酶0;ADH1;和乙醛脱氢酶0;ALDH1;越多，身体的代谢过程越快，酒量越好。酶的产生依靠基因表达。产生乙醛脱氢酶的基因位于12号染色体上，正常基因标记为ALDH2*1，表达出的酶具有催化活性；若发生单碱基突变则成为ALDH2*2，表达出的酶不具有催化活性，即无法将乙醛转化为乙酸。据统计，日本人中有约27%的人携带的是产生突变的ALDH2*2基因，这些人若大量饮酒，摄入的酒精转化成乙醛后便无法及时转化为乙酸，造成乙醛在体内堆积，可导致血管扩张等症状，表现为面色红润；同时扩张的血管压迫神经，导致宿醉头痛。）

“老师，您应该……不知道我为什么辞去外科，想转到内科吧。”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看她平素超然物外的样子，没想到背后也吃了不少苦。

“老师！”我猛地起身抬头。

“那个，这在伦理上也……不算什么问题吧。”

“……我说我也和你差不多。”

“真的吗？”

“那，患者最终同意手术了吗？”

“啊，那个……没什么。”

这个时候听鹰央的讲授，发痛的脑袋恐怕要爆炸。被打断的鹰央略微鼓起脸颊表示不满，然后将红酒的酒瓶抵在嘴上，开始对瓶吹。……头一次看见有人这么喝红酒。

鹰央得意地挺了挺手术衣下的胸膛，但很快又微微垂下了头。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因为在医院里，和人们打交道的不是医学，而是医疗。

“哎呀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话是谁说的？”

“我是天才。”鹰央又拽过一瓶未开封的白葡萄酒。她还打算喝吗。

“您问。”

“当时我很震惊。之前我只是把得到知识作为目的，从没想过那些知识能够帮到别人。所以，我就想怎样才能活用我的这些知识。”

“大河内如果想要杀掉冲田的话，根本没必要那样做。他手下有那么多深信外星人存在的教徒，只要说一句‘是外星人的命令’，应该会有人乐意去杀死冲田。而且更根本的是，如果杀死了冲田，成为神罗的冲田绘美就会引起注意。所以对教团而言，杀死冲田的坏处大于好处。”

鹰央用双手握着罐装啤酒，不停地朝我瞟来，似是在斟酌用词。一向嘴不饶人的她竟会如此，实在难得。

鹰央具有异于常人的智慧，却不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或察觉他人的心情；而我则是善于察人观色的热心肠，同时渴望着学习内科知识。若能互相补足对方的弱项，我们都会成长为优秀的医生——那位教授一定是这样想的。

“不，我没那么说过。仔细想想，你问的是‘真鹤小姐有没有男朋友’，我回答的是‘没有男朋友’。姐姐半年前结婚了，她的男朋友变成了她的丈夫。”

古典音乐优美的旋律声隐约可闻。刚入九月，夹杂着秋日芬芳的微风便扑面而来。我环顾这两个月内每日造访的楼顶，不知不觉间，我对这个楼顶、狭窄的棚屋和楼梯旁的门诊室，已经产生了感情。

“怎么可能。藏野就是为了掩藏这个才自杀的。”

“我知道您是天才。这两个月来，我知道得很清楚了。”

“总觉得只能用来干坏事啊。”

“所以您才选择成为一名医生，是吗。”

“对了，话说回来……”

（永琳：接受肠造瘘手术的患者首先面临的是生活习性改变的不适。造瘘口是新的排便口，患者术后将被迫改变排便的习惯，同时附在身上的导管和袋子也可能引起不适或不便；若护理不当易造成感染或肛门狭窄。其次是心理上的不适和拒绝，患者可能会觉得自己异于常人而产生自卑感，或是因顾虑可能散发出的异味而拒绝与他人亲近，若未能及时得到疏导，可能会陷入孤僻、厌世等负面心理，不利于康复。）

“是吗，那你就是共犯了。万一被抓了，我就说是被你教唆的。”

我按着胸口，试图抑制心脏疯狂的跳动。

“一个礼拜一次的话……”

“啥？”离开？这家医院？我只觉浸透了酒精的脑细胞瞬间变得清醒。

“……在你的房间里，看到冲田留下的数据的时候。”

“所以才想转到内科的吗？”

“呃，倒不是说泡，就是想找个时间一块儿吃个饭什么的。”

“怎么了？”

“身为善良正直的公民，我自然会通知警方的。不过我现在醉得这么厉害，到了明天还记不记得这事，不好说啊。”

鹰央窥向我的眼睛。硕大的眼瞳中，映着柔和地照亮了房间的橙色灯光。

看着把酒杯举至嘴边的鹰央，我调整呼吸。明明没有获得解脱的权利，不知为何，我产生了向她吐露一切的冲动。要说就趁现在大脑被酒精麻痹的时候。总觉得，如果是眼前的这个上司，我可以说出来，或者说一定要说出来。我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没错。如果他被警察逮捕，这个方法很有可能遭到泄露，那就天知道会被什么人怎么使用了。不管什么命令都会听的人，想用来干坏事实在太容易了。”

“您放心吧，我不会那样做的。”

（永琳：对于肠部病变需切除的患者，在腹壁开口，将剩余肠的一端固定在开口处，大便将改从这里排出，称为肠造瘘。开口称为造瘘口，又称人工肛门。多见于低位直肠癌切除手术患者。）

“是的。一开始，患者不愿意接受手术。他在几年前失去了爱人，所以想顺其自然。但我很不甘心，明明进行手术就能多活十年二十年，却任由自己被疾病蚕食，觉得很不划算。所以，……所以，我说服了患者。”

“没事，你在或不在我都无所谓，只不过，那个……在下一个医生被派来之前会产生空白，可能会造成一些不良的影响，姐姐他们也说那样不太好……”

“什么事？”

鹰央将铁锤举过头顶，然后漫不经心一般朝U盘挥下。随着啪嚓一声，塑料外壳被击碎，露出里面的电路板。鹰央再次举起铁锤，用力挥下，像是发泄心中悔恨一般，不停地砸向U盘。

……说得好像你在意过一样。

这么说来，在鹰央拒绝出席冲田的葬礼时，我乘势说了“要辞去在这里的工作”之类的话。我本以为按照之后一连串的展开，那件事也会被当作没发生过，但看来鹰央并没有这样想。这可不妙。我当然没有告诉大学医局说下个月就会回去，搞不好的话从下个月起我就失业了。

“但当上实习医后，我立刻就发现自己不太适合这个职业。本以为只要诊断病情就好，没想到还要进行打针等各种动手操作，而且很多患者无法准确说明自己的病征，还有人一和我说话就会生气……”

鹰央看向远方，一边抿着啤酒，一边自言自语般嘀咕。理解了其中的含意后，我微微扬起嘴角。

“我知道你除了门诊以外，还想诊治住院的患者。我们部门人数少，没有那么多床位，不过我也想过要不要给门诊患者准备四个左右的住院床位。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留下来……”

眼前天旋地转，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身体，又或者是终于吐出了积攒在内心的烦恼，只觉自己浑身无力。

鹰央坐在沙发上，笑着朝我举起一只手。

鹰央打开手边的一罐啤酒，仰起脑袋咕嘟咕嘟地喝着。我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明白了那位教授为什么把我派到了这儿来。本以为这儿会有能够指导我选择前进道路的优秀医生，但我想错了。在这儿的是和我一样，彷徨着寻找属于自己人生道路的女子。

“……这可以理解。医生很难救活所有的患者。”

“患者……上吊了。他用电线缠住脖子，吊在了天花板用于悬挂输液瓶的钩子上。一进病房，就看到他的身体在空中左右晃动，……就像单摆一样。”

“……那个，鹰央老师，您没醉吗？”

鹰央举起已经见底的酒瓶，一口喝干了里面剩下的葡萄酒。

“我也差不多……”鹰央倒举酒瓶，喝光了最后一滴后，忽然轻声嘟囔。

“是谁说的无所谓吧。”鹰央鼓着脸颊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说道。

“那……你下个月还会来这儿的，对吧？”

“我啊，不太懂醉了是个什么感觉。”

“那就是说，如果记得的话，就会通知警方吗？”

我急忙要解释，却被鹰央打断了。

说完，鹰央伸手探向坐着的沙发下面，摸了一阵后，竟拿出一柄大号铁锤。为什么她的沙发下面会放着铁锤？

“哎呀，您这么说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了。对了！除了那个之外，如果老师您能亲自面诊患者，我能在旁边跟着学习的话，我就真的没有辞职的理由了。”

“对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啊，小鸟。”

“您看了……里面的内容吗？”

“玩笑？”鹰央一脸认真地露出疑惑。……这人真的打算出事了就把我供出去吗？我不由得战栗。鹰央拿起酒杯，又注满了白葡萄酒。看着她，我想起这几天来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疑问。

“当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还请您多关照了！”我挺起胸，气势十足地回答。

“玩笑？”鹰央一脸认真地露出疑惑。……这人真的打算出事了就把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为了掩藏这个才自杀的。”

藏野对昏迷中的患者作出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严重的犯罪。但，在医疗现场曾目睹同样情况的我，却无法简单地将其定性为“罪恶”。或许真的有患者和家属因藏野的所作所为而得到了解脱。若向他们解释逝世的亲人可能是被人杀害，也只能给他们带来新的痛苦。

“我一直以为是大宙神光教的大河内做的呢。”

“可、可是，她不是还姓‘天久’吗……”（译注：日本女子结婚后通常随夫姓）

“我负责的一名患者，我主刀的手术的患者，……死了。”

鹰央嘀嘀咕咕地说着令我在意的内容。

“是吗……”我低着头，陷入沉默。一直以来，我将这件事埋藏在心底，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一次就足够了。”我立刻回答。对于极度怕生的鹰央而言，每星期一次会诊想必是十分重大的决定。她肯点头，我自然无比高兴。

鹰央急忙转过头去，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你很快就要离开这家医院了吧。”

“但我只是凭自己喜欢、为了满足好奇心而积累知识，从没想过如何应用。我原本以为这样就够了，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对我说‘得到的知识若不使用，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好像确实是那样呢。那，您是在从大宙神光教的总部回来的路上，就察觉到藏野才是真凶吗？”

“那位患者是六十多岁的男性，患有直肠癌，已经扩散到了外肌层（译注：又称肌肉外层），但没有转移，所以我劝他进行手术。只不过，患癌的部位靠近肛门……”

“所以，就要这么做。”

“哎呀哎呀，您真会开玩笑……”

“不，我知道那是U盘。我是问您拿它打算干什么？”

“……呜哇啊……”我抱头呻吟。回想起当着真鹤的面想着“找个时候约她吃饭”的自己，羞得我脸上喷火一般滚烫，酒自然也醒了。

数十秒后，U盘已被毁得不见原形。鹰央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将铁锤放回沙发下面。你平时就把铁锤放在那儿保管吗？

“您到底是长了几个肝脏啊……”

“没错。但那个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我急切地说道。“那个患者……是自杀身亡的！”

也许，鹰央已经隐隐察觉到犯人就是藏野，却在心里一直期望着自己的同事实际上是清白的，所以才在揭穿了大宙神光教的骗局后陷入了沉思。

“我一直以为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鹰央撅着嘴回答。

“咦？”我发出呆愣的声音，浸透了酒精的脑细胞似乎冻结住了。

揭穿了大宙神光教的骗局后，在回来的路上，她便一直在思考着什么。难道说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吗？

“这样做……没关系吗？”

我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答。可能是最后喝的一杯填满了身体，又或者是终于吐出了积攒在内心的烦恼，只觉自己浑身无力。

“是啊，没错。所以……”

“肠造瘘……吗。”

“哦，早啊，小鸟。”

“没错。藏野抓住我的时候，悄悄塞进我的口袋里的。据说这个U盘里有如何使用伽马刀消除人格的方法。”

“那、那个，鹰央老师……”

“嗯，没听过。之前也没什么兴趣……”

“好了，差不多该进入今天的主要活动了。”

鹰央显得有些不安。哎，明明觉得自己说的话还挺帅的……

鹰央用啤酒罐掩着嘴，仰着视线看向我。

“我也有事情想问你，可以吧？反正今天喝酒，不用在意上下级关系。”

“哦，她是和初中的同学结婚，确实改了姓，但在工作上用的还是旧姓‘天久’。”

“是吗……想约姐姐吃饭啊。……嗯，吃个饭并不会触犯法律，不过伦理上……”

“是吗。……你愿意的话，我自然没有意见。”

我无法断言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做法。不，或许说并不存在所谓正确的答案。也正因如此，投身医疗领域的人必须时常抱着烦恼，寻找属于自己的回答。我看向鹰央，只觉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我追问，只见鹰央撅着嘴回答。

“咦？”被酒精加速的心跳变得更快了，同时感觉头脑清醒了几分。“您怎么……知道的？”

“哎呀～，这下终于能认真地学习内科了。能诊察各种各样的患者，还能见到真鹤小姐……”

我试图含糊其辞，但鹰央显然不会就此放过。

“哦哦，是吗，这才像话。那就把瞒着姐姐藏起来的那瓶酒也拿出来吧。今晚要喝到天亮，你可要做好觉悟。”

“老师，我有点事情想问一下……”

“姐姐？”

“……这话是谁说的？”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抱着双膝坐在沙发上抿着白葡萄酒的鹰央斜眼看向我。

“在大宙神光教参加生活体验的时候，你不是吃了致幻剂睡死过去，结果被我带回房间了吗。那个时候听你嘟囔的。还有上次你被藏野下药抬到伽马刀操作台上的时候，也在昏迷中嘟囔着‘单摆……’”

“‘单摆’是什么？”

“难道那个U盘是……？”我屏住呼吸。

“呜哇！？干什么啊？”鹰央惊得向后仰去。

“……在大宙神光教的事件结束后，我马上就想到了使用伽马刀的可能性。之前满脑子都是那个教团的事情，没工夫想别的。重新想了一下有什么方法能从外部让脑细胞坏死，很快就想到了。”

“……这样啊。”

许是因喝了酒，觉得嗓子眼发干，我咽下口水。

白大褂的口袋？难道说，藏野把鹰央劫为人质，实际上是为了在樱井和成濑眼皮下，把那U盘悄悄地递给她吗？

我拿起旁边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明明已经不能再喝了，但不喝的话就没法继续这个话题。

说到这儿，我猛地感到一阵恶心，拼命忍住沿着食道上窜的热流。

警方姑且以对我的人身伤害为理由，对藏野的办公室及住处进行了搜查，然而据樱井透露，至今尚未发现任何能够佐证藏野所犯罪行的证据。

我只是乘着兴头开出条件，没想到鹰央红着脸颊陷入了思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数十秒后，她终于小声开了口。

鹰央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很感激她的沉默。

“那个，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她长得好漂亮啊。”

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次就足够了。”我立刻回答。对于极度怕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像你在意过一样。

站在门前，欣赏着轻叩鼓膜的音乐，我看向左手腕上的手表。秒针转回零点，指向八点半，与此同时，门另一侧的音乐声也消失不见。我转动门把手，打开大门。

“是的，最后他说‘交给大夫您了’，所以我就进行了手术。手术很顺利，患癌部位也全部切除，术后恢复也没有出现问题。只不过，患者看到腹部的肠造瘘后，好像受到了冲击而陷入失落，说‘没想变成这个样子’。但我仅仅满足于手术顺利完成的事实，只是安慰说‘很快就会习惯的’……没多久他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当天，我去他的病房检查，结果……”

我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回顾以藏野自杀而结束的整个事件。冲田被害一事，最终以实行犯及教唆犯均死亡的形式作结，实为暧昧。

“你怎么了？”听到我突然发出怪叫，鹰央向我一点点挪过来。

“不不不不，您等一下！您之前不是说过真鹤小姐目前单身吗？”

“怎么了，一脸被豆子砸了的鸽子一样的表情（译注：原文「豆铁炮くらったハトみたいな颜」，形容因意外而惊讶的表情，此处取字面意以衔接下文）。鸽子可不是小鸟，它太大了，叫成小鸟不太合适。”

“搞什么啊，这才几瓶就倒了？”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姐姐了吧？”

“……是的。”我垂下脑袋。“比起每天只想着做手术的外科，在内科接触患者的机会更多，或许能够更加靠近患者，明白他们的想法……”

失恋在开始之前，这教我如何不喝。鹰央先是愣了一瞬，继而露出满面的笑容。

当然，也包括那个古怪的、比我年纪小的上司。

总之，随着身体逐渐沉溺在酒精中，我在综合诊断部经历的第一个事件落下了帷幕。